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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12/08, 07:34,海靖市快捷酒店]


    在易时穿上女装惊艳众人的第二天,依旧未能逃脱悲惨的命运, 喻樰拿着打底裤、小裙子,逼迫他今天继续换上。


    易时缩在墙角, 脸色灰白, 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昨天试过了。”


    “那是昨天的。”


    “十号再穿。”


    “不行,你得适应适应,说话方式、言行举止都要练习。”喻樰笑道,“我和园长沟通过了, 你去实习一天,和孩子们接触一下, 一定要把他们的脸都认清了。”


    易时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抿着唇摇头:“照片也行,我过目不忘。”


    “那他们不认识你, 到时候不听你的指令到处乱跑, 难道你还能每个送一对大银镯?”喻樰瞄着无辜坐在旁边的丁驹, “狼犬, 你说是吧?”


    丁驹刚想点头,接到易时甩来的眼刀,心虚地拿起一本书挡住脸。


    可别问他了,别拖他下水啊!虽然心里的确很想看就是了。


    易时确信上了贼船, 那个哄他上船的罪魁祸首笑得人畜无害, 就是专程看他热闹的。喻樰把衣服一股脑儿塞到他的怀里:“好了好了,别浪费时间, 孩子们都在等着见新老师呢。”


    “……一定要这么做吗?”


    “再讨价还价可就两天了啊。”


    易时的表情管理快要崩坏,从积极反抗到消极接受, 脸色早已轮换过一遍。他深吸一口气,拿着衣服大步走到床边,冷着脸开始脱衣服。


    一件外套扔在床上,易时开始解衬衫纽扣了。丁驹吓一跳,赶紧背过身,喻樰抱臂倚着门框,打趣道:“狼犬你怎么回事?他换他的,你紧张什么?”


    “我我我我……”丁驹的手在哆嗦,杂志都拿不稳了,“男……男男授受不亲。”


    他悄悄瞄一眼,易时一条腿踩在床沿,费劲辨认打底裤的正反面。喻樰走过去:“昨天都教过你的,怎么又忘了?”


    “你记得你来。”


    “哟,闹情绪啊?好事,好事。”喻樰非但没有生气,还乐呵呵的,“你就该多生生气,情绪变得丰富一点,才越来越像个真实的人。”


    易时一时语塞,郁闷过后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又恢复到平时的沉默寡言。说白了他就是接受不了这种变装,虽说这是为了工作做出的牺牲,可让一个大男人毫无心理障碍地换上这些打底裤、小裙子,哪是那么容易能做到的?


    他在心理默念大悲咒,心无旁骛换装完成,假发和美瞳都是在喻樰的帮忙之下戴上的,易时站起来,石伊伊小姐来了。


    “哎,不是我说,你穿女装真的挺漂亮的。”喻樰回头,“狼犬,你说是不是?”


    丁驹又开始犯病了,心跳咚咚咚逐渐加快,多看一眼耳根都红了。


    门口有人敲门:“喻队,我能进来了吗?东西都带来啦。”


    喻樰去开门,宋苹笑嘻嘻走进来,看见坐在桌子前面的易时,再度被惊艳到:归归,小哥哥真是绝了,穿上军装能镇守一方,换上女装又能祸害一方,两股矛盾气质完美糅合在一起,简直是宝藏男孩啊!


    她断言,南宜市局的警花姐妹们肯定没几个追星的,有这么一个镇局之宝就够她们看的了!


    易时以为喻樰叫宋苹过来,是教他一些女孩子言行举止的注意事项。结果宋苹拉开化妆包,露出一堆瓶瓶罐罐,易时的脸色死白:“这项能取消吗?”


    “不能,”喻樰指着他的脸,“面部轮廓还是要修饰一下,精益求精嘛。”


    “昨天的妆我记得哦!”宋苹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我是一点都不期待。只有生无可恋般的郁卒。


    ———


    “伊伊,这是关老师,来,打声招呼。”喻樰态度和蔼,“美女”石伊伊对着关老师挤出一抹微笑:“……关老师,您好。”


    “哦……你好。”关老师打量着石伊伊,不是吧,喻警官说会安插一个人手在幼儿园保护他们,难道是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她越想越担忧,把喻樰拉到一旁,低声问:“警官,她行不行啊?我觉得你们还是换个男警官来更靠谱。”


    “关老师你先别着急,带伊伊一天,我下午来接她回去。”


    “可是……”


    “园长都同意了,麻烦您了。”


    喻樰走后,关老师带着石伊伊上楼,顺便介绍园所环境:“一楼是活动室、舞蹈室、室内球场和美术展览厅,二楼是小班教室,一二班在左边,三班在右边,大中小三个年级的班级格局是一样的。这一层还有会议室、图书室、科技实验室,三楼是中班、电子多媒体教室和多功能游戏厅,咱们大班在四楼,和音乐室、国际英语交流室在一起,这边的电梯可以直达。不过我们都不会鼓励孩子单独坐电梯的,一定要老师带着……石小姐,不对,石老师,你在听吗?”


    石伊伊——易时立即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关老师把他的沉默当做开小差:“你有不明白的就提出来,刚刚我说的那些功能教室需要重复一遍吗?”


    易时摇头,将她刚刚说的所有班级和教室的位置全部重复一遍,没有一处错漏。关老师惊讶,小姑娘的记忆力真不错,他们幼儿园比较大,堪比一所小学,好多新来的女老师一个星期才把路全走熟了。


    他们走到四楼,恰好碰到二班的老师组织小朋友们下楼活动,对关老师打招呼;“关老师,你们班什么时候下去?”


    “哦,等会儿。我带这个——这个新老师去教室,点名之后下去。”


    “怎么来新老师啦,你不带大一班啦?”


    “继续带,她是配班老师。”


    “那你们班是有三个配班老师咯?”二班老师明显笑容没那么灿烂了,“真好,园长对关老师真是体谅。”


    关老师尴尬笑了笑,她也不能和别人透露这是警方的人,只能在心理叫苦:这次被误会的真冤,不用到明天,下午二班三班的班主任就要去和园长联名上书,要求同等待遇了。


    站在大一班教室门前,关老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易时:“石老师,请你的表情柔和一点,要面带微笑,你这样进去会吓到我们班里的孩子的。”


    易时的唇角提了一下,关老师摇头:“不行不行,再灿烂一点。”


    “……”易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但不知为何笑容看上去十分僵硬,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关老师感到奇怪:“石老师,咱们就正常的微笑,有那么难吗?”


    难,真是太难。这工作果真应该派喻樰来做,他擅长用笑容来隐藏情绪,装好人比自己厉害多了。


    “眼神温柔一点,嘴唇的弧度尽量自然,要发自内心,露出非常甜美真诚的微笑。”


    易时的苹果肌已经开始发酸,发自内心?现在这种情况哪能笑得出来?不行别把时间耗在这里,想点开心的事……


    【想看看。】


    【肯定会很好看。】


    易时愣了愣,眼神倏尔变得柔软,唇角的弧度虽然降下,却如春风化雪一般温和。


    “哎对了嘛,这样就很好了,来,我们进去吧。”


    关老师打开门,易时松口气,轻轻拍了下脸颊。林壑予还真的挺管用的,关键时候总能帮得上忙。


    原有的配班老师已经引导孩子们一排排坐好,关老师弯着眉眼拍拍手:“大家坐好啦,今天新来一位石老师,让我们热烈欢迎!”


    小朋友们齐齐喊出声:“石老师您好~”


    易时最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弯起的嘴角又变得僵硬,为了不吓到这些孩子,只能用过度开朗的笑容掩饰,声音掐得更加尖细:“小朋……友们好,我是——石老师。”


    关老师察觉到她的紧张,便拿起名册:“好了,开始点名,点名之后就可以下楼去做活动了。1号,陈筱筱。”


    “到!”


    “2号,蒋苑敏。”


    “到!”


    ……


    易时站在一旁,仔细记下这些孩子的名字和长相,关老师点名结束,把名册递给易时:“石老师,孩子们你记住了吗?”


    易时的双眼从一朵朵稚嫩的祖国花儿划过,点头:“嗯,记住了。”


    “那好,毛老师,你和石老师带孩子们一起下去活动吧。”


    “……嗯?”易时微微惊讶,“我——带他们活动?”


    “对啊。活动器材都在楼下,每个班轮换,只要看着他们别互相打架、和其他班的孩子闹矛盾、注意一下安全问题就好了,很简单的。”


    “时间?”


    “活动课一节四十分钟。”


    很简单的。冲着这四个字,易时答应了。仅仅过去十分钟,他就感到焦头烂额,内心比撬不开犯人嘴的时候还要焦灼、煎熬。


    “石老师石老师!顾梓琛抢我的呼啦圈!”小女孩扯着易时的裙子,气呼呼拽着他过去。另一个小男孩又来了,拉着他的手:“石老师,我要玩二班的那个滚滚球,换玩具的时间到啦!”


    “……换玩具的时间?”易时茫然,回头找起配班的毛老师,小女孩显然是个急性子,拽着易时的裙子:“石老师我的呼啦圈,呼啦圈,呼啦圈!”


    易时额角青筋跳了跳,语气尽量低柔:“等下,你先放开我……”


    “石老师!赵垚垚在爬栏杆!”


    易时抬头,一眼瞧见那个叫赵垚垚的男孩儿艺高人胆大,居然学猴子在爬单杠。他快步冲过去,准备把小鬼拎下来,身后忽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石老师,蒋苑敏哭啦!”


    “蒋苑敏摔倒了,我看到的!”


    “不对不对,是廖婷婷推蒋苑敏的!”


    易时头脑懵懵的,初次执行任务时也没这么彷徨过。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到底为什么要穿着小裙子在这里带孩子?


    ———


    易时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遇到的大场面数不胜数,不论是活生生的人在眼前变得血肉模糊、还是白森森的刀刃冲着心脏而来,他都能做到临危不乱,瞬秒之间做出决策,以最迅速有利的方式摆脱困境。


    自从穿上这身警服以来,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从不会手下留情,开的每一枪都毫无心理负担。抓到的嫌疑人形形色色,有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有的财色利诱求一条生路,易时永远都是那副冷冽的表情,大银镯亮出来,统统送进去吃皇粮。


    喻樰曾经当众评价过易时,说他就是一根“定海神针”,没有胆怯的时候,摆哪儿都能镇得住。


    现在“定海神针”杵在叽叽喳喳的鸭子塘里,犹如一根废铁,发挥不了半点作用。


    几双手拽着易时的毛呢裙、袖子、手指,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孩子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往高处爬有的躺地上,连先前乖乖玩玩具的都给吸引过来,歪着小脑袋看热闹。


    疯了。


    易时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毛老师找不到,关老师也不在,这个活动区域只有他一个老师在,他还能找个地洞遁了不成?


    易时深吸一口气,捏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先让环境安静下来,再去把那个爬栏杆的小猴子捞下来,最后去处理到处抢玩具熊孩子,好,就这么做吧。


    蒋苑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忽然整个人失重悬空,她张着嘴,愣愣低头看着易时,才发现自己被他抄着腋下举了起来。


    “冷静了吗?”易时问。


    蒋苑敏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轻轻点头,这才被放下来。其实她跌得根本不严重,就是感觉委屈,情绪上来了想发泄出来而已。


    易时点了两个女孩儿扶着蒋苑敏去休息,接着脱掉外套,撸起袖子去捉猴子。


    赵垚垚在爬的并不是栏杆,而是由数根铁棍组成的抽象艺术品,高约4米,下面就是水泥地,哪怕拉了封条,也阻挡不了熊孩子的冒险精神。赵垚垚已经爬到一半,易时微微抬头看着他:“赵垚垚,这是小朋友可以玩的吗?”


    赵垚垚虎头虎脑的,双腿紧紧夹着栏杆,脆生生回答:“可以!”


    “我觉得不可以。”易时淡淡道,“给你一分钟,自己爬下来。”


    赵垚垚哪肯照做,把头扭过去:“哼,我才不要,平时毛老师和关老师都不给我爬,今天她们不在,我终于解放啦!”


    原来看他是新来的老师,捡软柿子捏啊。易时更加自己这一身软妹装扮,居然落魄到被一个小孩子看人下菜碟。他今天已经将一个老师的“和蔼”发挥到极致了,然而这些公主少爷们显然不吃这一套,不做点什么,他们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好的。请接受来自石老师的关爱吧。


    于是小朋友们瞪大双眼,看着新来的漂亮老师三两下爬到赵垚垚身边,抄着他的腰夹住,带着他爬到艺术铁架的顶端,接着自己又潇洒回到地面,把赵垚垚一个人丢在上面。


    赵垚垚前一秒还在欢呼,感觉自己站在金字塔上,下一秒就傻眼了,紧紧抱住身旁的栏杆,像是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喂、喂!你……”


    “叫老师。”


    “石、石老师,你不带我下去?”


    易时抱着臂,唇角冷冷弯了弯:“我说过一分钟之内自己下来,你没有遵守。现在后悔了吗?


    第72章


    赵垚垚的爸爸是幼儿园的校董之一, 他在学校里堪称小霸王,从小班到大班,每个老师都对他百依百顺, 在幼儿园里过得顺风顺水。万万没想到今天新来的一个老师,居然敢把他扔在这个破钢铁架子上, 语气还那么耀武扬威?!


    他抱着栏杆, 低头看一眼相距甚远的地面,强撑着面子:“我……我才不后悔!我自己爬下去!”


    “行。”易时拍拍手,招呼孩子们找位置坐下,一起欣赏小霸王的杂技表演。


    大一班的孩子纷纷丢下玩具, 自己找位置坐好,齐齐抬头好奇地盯着赵垚垚。只见赵垚垚眼神到处乱飘, 大话放出去,却始终不敢动一下。


    他一只手刚松开铁架,一阵大风刮过来, 吓得赶紧重新抱好, 生怕被刮掉下去。


    易时冷笑, 小鬼还想跟他斗, 坐在上面吹风都直哆嗦,快尿裤子了吧?


    一分钟过去,赵垚垚还在逞强,只不过明显底气不足:“你、你——我、我要是受伤了, 你肯定有麻烦!”


    易时笑而不语, 这点高度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况且他的站位已经把角度和距离测算好, 哪怕小鬼不小心掉下来,以他的身手也能顺利接住。


    三分钟过去了, 赵垚垚的声音带上哭腔:“石、石老师……”


    “嗯?”


    “我、我想下去……”


    “以后还爬吗?”易时连上挂着浅淡,还略带嘲讽,“上去没本事,下来又不敢,爬的有什么意思。”


    赵垚垚的小脸涨得通红,但他说的都是事实,让人无法反驳。这个铁架子摆在幼儿园已经大半个月,他从来没有爬到顶端,现在虽然上来了,但那股喜悦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悬在空中的惊惧罢了。


    “不爬了……”


    赵垚垚终于认输,易时这才上去把他捞下来。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赵垚垚长长舒一口气,很快又焦虑起来:“石老师,今天的事你、你不会告诉我爸爸吧……?”


    “你也有怕的人?”


    “千万别告诉他!”赵垚垚抓住易时的胳膊,“他一直告诉我做什么都不能软弱不能认输,这样会非常没面子,会丢他的脸……”


    “……”这什么见鬼的教育方式?对孩子的引导都建立在家长的脸面上?有钱人的思想果真无法理解。


    “大丈夫能屈能伸。”易时摸摸他的头发,顿了顿,“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比较一下,自尊、脸面和你想要的东西,哪一样更重要。”


    比如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在想要抓住犯人的强烈意愿面前,也可以彻底放下,换上一身女装站在这里陪一群孩子过家家。


    赵垚垚昂着头,目不转睛盯着石老师。别的老师只会哄着他惯着他,时时刻刻盯着他,膝盖跌破皮都怕丢了工作。但石老师却把他摆在那个大铁架上面,让他自己下来,说话的方式也像是对待一个成年人,而不是总是“垚垚”“宝贝”地叫着,听得他都肉麻。


    易时懒得管这个小少爷想什么,终于到了处理抢玩具的环节了。大一班的孩子们在操场乖乖坐着,易时说:“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大人如果抢别人的东西,会怎么样?”


    孩子们踊跃举手:“会被警察叔叔抓起来!”


    “会被打!”


    “会关起来!”


    “对,会被抓起来。”易时继续问,“关在哪里?”


    “牢房!”


    “小黑屋!”


    “监狱!”


    易时随手在草丛里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水泥地面画一个小人,再画几条细线把人挡起来:“被关在这里的话,每天定时定点起来跑操,再也睡不了懒觉;吃的饭菜永远是那几样,零食也没有;还要去劳动、听课,没有玩具没有动画片,什么都没有。”


    “最可怕的是不能见到爸爸妈妈、兄弟姐妹,在里面受到欺负,也只能自己忍着,因为没有人会保护你,关心你。”


    孩子们有的在开小差,有的露出胆怯的表情,有的摇头晃脑似乎没听明白。易时不在意,继续说:“每个大人都是小孩子变的,而关在里面的大人,小时候可能也是爱抢玩具的小朋友。”


    闻言,班里最霸道的几个孩子脸色变了变,特别是顾梓琛,双手紧张地揉着衣摆,不敢抬头去看易时的眼睛。


    易时淡淡一笑,孩子年龄太小,重复灌输也无法完全吸收,不如点到即止。他也不指望这个坏习惯会马上改正,只要能在潜意识里形成正确的三观就好。


    受伤的小姑娘坐在花坛边,易时刚走过去,她便伸出手要抱抱。无奈之下,易时只能将她抱起,轻声问:“腿还疼吗?”


    蒋苑敏摇摇头:“不疼了。”


    “有小朋友说,看见廖婷婷推你,是真的吗?”


    “婷婷不是故意的,她被绊了一下撞到我了。”


    易时点点头,他的猜测是对的,因此才一直没有急着来处理这个意外。


    蒋苑敏被易时托在手臂里,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我喜欢石老师,你和关老师、毛老师都不一样。刚刚爬铁架子的时候好帅啊,就像我叔叔和爸爸一样,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帅的老师。”


    “……”


    那是必须的,小姑娘,你猜的真准,可不是就和叔叔、爸爸一样。


    活动课“顺利”结束,也许是石老师的一番操作把这些小鬼震慑住,铃声响起,易时拍拍手,回教室的队伍便乖乖排好了。


    毛老师姗姗来迟,仿佛专门捡着时间出现的,对着易时露出抱歉笑容:“石老师真是对不起,一个孩子闹肚子不小心拉到裤子上了,又一直在哭,我在哄,耽误了一节课……”


    “没事。”易时似是完全没放在心上,毛老师看着整齐列队的孩子们,惊讶道:“今天这么快就排好啦?赵垚垚,你平时不是赖在地上最后一个去上课的吗?”


    赵垚垚心虚:“今天……今天不想玩了。”


    熬完两节文化课,来到午休时间,易时靠着墙长叹一口气,这帮小鬼吃完之后终于可以睡午觉了。一张张小床搬下来摆好,窗帘拉上,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关老师对易时招手,把他叫到走廊。


    “石老师,那个铁架子是还没完工的艺术雕塑,你怎么能让赵垚垚爬上去呢?!”关老师用手挡着嘴,“他爸爸可是学校的董事啊!万一出事的话,咱们哪能赔得起!”


    “关老师看到了吗?”易时的语气波澜不惊,“那为什么没有下来阻止?”


    “这……”关老师也不是亲眼所见,她是听毛老师说的,心有余悸才会把易时叫过来谈谈。


    “石老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喻警官派来保护这些孩子的,应该尽到责任啊!”


    闻言,易时冷淡回道:“我的责任,是活动当天,不是现在。”


    相较于上午的手忙脚乱,下午变得轻松许多。并不是易时对带孩子信手拈来,而是因为午睡时间到两点半,孩子们起床之后再吃吃点心水果,上一节艺术课,四点准时放学。这也就意味着,易时只需要再和小鬼们接触一个半小时,就能顺利完成任务。


    没错,他把今天的教师体验生活完全当做任务来看待,这是他能说服自己的唯一理由。


    仅仅一节活动课,易时顺利把这群孩子的脸和名字全部记熟了,还“无意间”给他们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新来的石老师不好惹,虽然穿裙子却一点不温柔,不听她的话后果很严重。


    但奇怪的是,面对厉害的石老师,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惧意,反而一个个争着向他靠近。来这里上学的少爷、千金们,老师们的精心呵护和小心翼翼已经让他们感到枯燥又厌倦,“石老师”就像一个女中豪杰,穿着裙子还会爬栏杆,充满“侠女风范”,成为小孩子们崇拜的对象。


    特别是蒋苑敏,很黏着易时,午睡结束的时间未到,她醒得最早,踩着拖鞋睡眼朦胧,披头散发找过来,把发绳塞到易时的手中:“石老师,你能帮我编头发吗?”


    易时拿着发绳左右为难,这个要求已经超出他的业务能力范围太多太多。毛老师拉住蒋苑敏的胳膊:“敏敏,毛老师帮你编头发,今天想编什么样的?”


    “不要!”蒋苑敏扑到易时怀里,“我要石老师帮我编。”


    “……”易时很想告诉她,老师实在是做不到。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网上找一个编发视频,动作笨拙地折腾蒋苑敏浓密的黑发。小姑娘乖乖坐着,说:“石老师,我长大之后想变得和你一样。”


    “我?”易时茫然,“为什么?”


    “因为石老师很厉害,赵垚垚都怕你,我也想跟你一样厉害。”


    “……那样就不可爱了。”


    蒋苑敏回头,大眼睛盯着他:“我也想可爱呀,可是我小叔叔说,柔弱会被欺负,小女孩遇到危险要学会保护自己,石老师,你是不是从来不怕坏人?”


    “不怕。”


    “好厉害!”蒋苑敏夸张地鼓掌,歪着小脑袋,“那石老师有男朋友吗?”


    易时摇头,蒋苑敏眉开眼笑,抱住他的胳膊:“那太好啦,我小叔叔也没有女朋友,石老师能做小叔叔的女朋友吗?他很帅的!”???易时汗颜,果断拒绝:“谢谢你的好意。我喜欢一个人。”


    “喜欢谁呀?”


    易时重新断句:“是,喜欢,一个人。”


    “对呀,石老师喜欢谁呀?”


    “……”易时不断打算再继续解释,汉语的博大精深,恐怕要等她进入九年义务教育才能领悟到。


    放学时间,关老师帮小朋友们装好作业,让毛老师和石老师送他们下楼去排队。


    按照学号来排的话,蒋苑敏应该站在第2个,她偏不肯,走在最后面牵着易时的手。赵垚垚不乐意了:“喂,蒋苑敏,你怎么总是黏着石老师?要排队!”


    小姑娘抱住易时的手,吐吐舌头:“要你管,我要和石老师牵小手!”


    赵垚垚气呼呼叉着腰:“那……那我也要和石老师牵手一起走!”


    易时淡淡道:“去排队,我不牵调皮的男孩子。”


    赵垚垚冲过来的脚步硬生生刹住,瞪大双眼,表情变过几轮,最后撇着嘴,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他今天品尝到好几次“被忤逆的甜美滋味”,情绪像坐过山车上上下下,有点想哭,却又提醒自己不能丢了男子汉的面子,憋了几秒放下豪言壮语:“明天我上课一定听话!一定要牵到你!”


    蒋苑敏背着小书包,美滋滋和易时手牵手下楼。校门外早已聚集着数位家长,蒋苑敏踮着脚四处张望,忽然惊喜大叫:“石老师!我叔叔就在那里!你快看!穿蓝衣服个子很高的那个!”


    “……”易时无奈,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个小女孩停止红娘行为?先前就该告诉她自己有男朋友了,是个警察叔叔,随身携带大银镯,怕不怕?


    “我小叔叔是警察哦,他很厉害的,炸/弹都不怕!”


    “嗯?”易时终于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不小心看见了熟人——这不就是之前一起参加行动的拆弹部门精英排爆手,蒋栋梁吗?


    大一班的队伍走到门口,毛老师在前面安排家长刷卡接孩子,蒋苑敏在后面跳来跳去,不停挥舞双手:“叔叔!小叔叔!”


    蒋栋梁听到侄女儿的呼声,冲着她挥挥手。小姑娘被一个面生的年轻女老师牵出来,拽住他的手:“叔叔,这是新老师,她没有男朋友哦!”


    “……”易时的手在蒋苑敏的嘴上虚虚挡了下,“童言无忌。”


    蒋栋梁弄不清什么状况,尴尬点头:“对对对,童言无忌。”


    侄女儿真是个磨人精,看见单身漂亮的小姐姐就想拐来当婶婶。他无意间瞄见这位新老师的脸,愣了愣,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在心头渐渐散开。


    女老师个子很高,五官异常精致,描画过的眉眼似曾相识,还有那身衣服,更像是记忆深处一晃而过的剪影。身后响起一道更熟悉的声音:“伊伊,放学了?”


    蒋栋梁回头,一起办过案的南宜队长站在眼前,见到他也略感惊讶:“蒋栋梁?”


    “嗯,喻队您好。”


    喻樰看了看他牵着的小女孩儿,语气不太确定:“……来接女儿?”没记错的话小伙子才25吧,结婚这么早?


    蒋栋梁赶紧解释,堂哥家的女儿,他的侄女。喻樰笑,也对,警队里这么年轻就当爸爸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喻队,你是来接这位老师的?”蒋栋梁问。


    “是啊。”


    蒋栋梁打量着女老师:“是你的女朋友吗?”


    易时沉默不语,喻樰忍着笑,凑过去耳语。说了没两句,蒋栋梁的脸色已经变了一轮,逐渐呆滞:“你……你是——易时?”


    难怪会面熟,前段时间他们一起出过任务,易时折腾林二德那一手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喻樰搭着易时的肩头:“这一天没被拆穿吧?”


    易时沉着脸摇头,这难道值得高兴吗?一个男人,女扮男装待在女人孩子众多的场所,一天都没被认出来,难道不是很匪夷所思的事?


    蒋栋梁还处在震惊中,打量易时的眼神越来越高深莫测。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一句古诗: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木兰辞》诚不欺我。南宜警队名不虚传。


    第73章


    择日不如撞日, 喻樰约蒋栋梁一起吃晚饭,他在林壑予世界中被绑架的名单里,说明他大概率会是案件亲历者, 如果能想起来细节再好不过,能帮上大忙。


    蒋栋梁拿着筷子, 夹起肉片放进碗里:“那时候我也在上大班, 班里组织去动物园,大家开开心心的,没想到还没进园就被劫持了。后来被带进山里,就是南成安山, 那里面都是蛇虫鼠蚁,路都没有, 劫匪还用枪顶着我们的头,命令我们赶快爬,不然就打死我们。”


    “我很害怕, 幸好有一个女老师拉着我的手往上爬, 如果不是她的话, 可能我就要被打死了。我们在好几个山洞待过, 一天只能吃一顿,都是硬硬的冷馒头就着矿泉水,大家都吃不饱,饿得头昏眼花, 还要遭受精神折磨。”


    “后来我们被分成两批, 很不幸我还要继续爬山,往北成安那里爬。过了多久不记得了, 有一天我被带出山里,身上绑着炸/弹丢在一个工厂里, 这件事给我留下终身阴影,现在想起那种和死亡近距离接触的感觉,还是会毛骨悚然。”


    他的语气轻松,可还是掩饰不了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苦涩,喻樰笑了笑:“可是你很坚强,后来把恐惧化成动力,变成排爆手了。”


    蒋栋梁也露出微笑:“对,我会加入这一行,就是想战胜内心的恐惧。而且也和当初救我的警察承诺,会努力考上警校。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把这个约定当成一股动力,能成为排爆手,可能冥冥之中也是受到那位前辈的保佑吧。”


    易时放下筷子:“是谁救的你?”


    “海靖刑侦队的,我只知道他姓林。本来加入警队之后,第一时间想和他报喜,没想到他竟然失踪了……”


    蒋栋梁叹气:“他是一位好警察,我至今还留着他当时给我的照片,就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和他见一面。”


    喻樰和易时对视一眼,他口中的救命恩人不是林壑予还是谁?


    “照片能看看吗?”喻樰问道。


    蒋栋梁拿出钱包,从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一寸证件照。


    这张照片的边角泛黄,背后还有胶水的痕迹,是蒋栋梁以前贴在墙上,后来取下来的。照片里的人不苟言笑,五官端正刚硬,眉间一股无法抹去的正气,他直视前方,视线仿佛能灼穿镜头,望进对方的瞳孔里。


    易时捏着照片,唇角弯了下,很快又抹平。他把照片还给蒋栋梁,淡淡道:“我也在找他。”


    “……你在找他?”蒋栋梁惊讶,“为什么?”


    如果直接说出和林壑予的奇妙联系,会有两种结果:要么蒋栋梁被吓到,要么认为他们两个有病。不论哪一种都不太友好,于是易时避重就轻,捡了个最实际的理由:“他是我养母的哥哥,失踪多年,我养母很记挂他。”


    “那这么说来,林警官是你的……舅舅?”


    易时轻咳一声,没有反驳。天知道他可从来没把林壑予当成长辈看待过,两人心照不宣,对这层变扭关系闭口不提。


    蒋栋梁怎么也没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这顿饭没有白来。眼前坐着的是救命恩人的家人,蒋栋梁以茶代酒,先干为敬,表达对林警官的感谢。


    “当年和你一起被绑架的同学,还记得吗?”喻樰问。


    蒋栋梁报了几个名字,和他们拿到的名单能对得上,易时夹了一颗鱼丸放进碗里,不经意提一句:“那你知道当时的人质里,有两个多出来的孩子吗?”


    “什么?”喻樰愣了愣,“不是一个多出来的吗?怎么会有两个?”


    林壑予给的资料里,从山洞里救出的人质其中一个是孤儿,暂时被林壑予的同事收养,怎么还有一个?


    而蒋栋梁愣愣出神,筷子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良久,他才轻轻点头:“对,是两个,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我一上车就看到了他们,他们应该是孤儿,混进校车里也许只是想找点食物,没想到卷入了恐怖的绑架案里。”


    “那个女孩子眼睛大大的,一直依偎着她的哥哥,很瘦弱、很胆小。我把校服借给她,糊弄过去,绑匪根本没发现她不是我们班里的孩子。”


    喻樰单手托着下巴:“那另一个男孩子呢?绑匪为什么没有发现他是孤儿?”


    蒋栋梁摇头:“当时有一位女老师保护了他,说男孩是她的儿子,绑匪才没有怀疑。”


    易时回想起蒋栋梁的口供:“可是你获救之后,并没有提供这个线索。别的孩子或许不清楚,但你是和他们直接接触的,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


    蒋栋梁的唇抿成一道线:“因为……那个男孩子拜托我,就当作不知道他妹妹的存在。我当时年龄小,非常尊重和别人的承诺,获救之后,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他们。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害怕绑匪发现没有价值的人质,会痛下杀手;也害怕警方知道人质里有无足轻重的孤儿,而延缓对她的营救,干脆就让妹妹混在其中,和他一样被顺利救出来。”


    安慰捉襟见肘,唯有冷暖自知。那个男孩漆黑明亮的双眼始终刻在蒋栋梁的记忆里,一个从未体会过世间温暖的灵魂,不信天、不信地,不相信正义,对一切保持警惕,所有的安全感全部来源于自己。


    “后来女孩获救了吗?这件案子过去二十年,如果她长大的话,也该到结婚的年纪了吧。”喻樰说。


    蒋栋梁的眉头蹙了下:“……没有。”


    易时的眼皮跳了跳,只见蒋栋梁低下头:“那件案子……至今没有结果。听说剩余的人质找到了,但绑匪没有下落,侦查人员失踪,只能当成悬案来处理。我问过老前辈,最后找到的人质里没有女孩子,她并没有被救出来。”


    “那她的哥哥呢?”


    “好像被领养了,很早之前就离开海靖,我也没有他的消息。”


    那个孩子是被林壑予的同事,吕看山一家领养。可目前为止,吕看山并未进入海靖市局,他的妻子滕小娟也在基层,显然那个孩子不会在他们身边。


    两个多出来的人质,包括林壑予,纷纷下落不明,似乎冥冥之中存在着不可言说的微妙联系。


    ———


    夜深人静,海靖市局的大楼里只亮着一盏灯,微弱的光亮从三楼尽头的房间冒出,正是海靖市局的档案室。


    易时已经换掉那身别扭装扮,拿着手电盘腿坐在地上,身旁的卷宗垒成小山,而喻樰则是在翻找另一个柜子,两人静默无声,屋子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响。


    又一份半指厚的卷宗重新封进牛皮纸袋里,易时抬起手腕,快十二点了,他们已经找了四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


    八点左右,喻樰一个电话要拿档案室的钥匙,原康二话不说就派人送来,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还的话,整个海靖最配合他们工作的也就是原队了。


    二十年前的案子想找起来并不容易,不仅内网里没有电子档,连档案室里的纸质材料都找不到。他们把当年每一份卷宗打开,确认不是的,再原封不动装回去。终于,这一整年的柜子全部翻完,两人相对无言,气氛更加沉闷。


    档案室密不透风,易时站起来,窗户推开一道缝,放室外的冷空气来串串门。为什么会没有?那么大的案件,什么记录都没留下,这不符合常理。


    镜像世界超自然的力量会影响到人的记忆,进行不同程度的扭曲调整,却从未抹除过发生过的既定事实。所以易时认定当年未破的悬案肯定会留档封存,没料到从电子档到纸质档案,竟是一个关键词都没翻到。


    喻樰拿起不离身的茶杯,让他稍安勿躁,等等盛叔的消息。下一秒,盛国宁来电话了:“你要找的东西没有。更上级的密档我都调出来了,没有关于海靖二十年前那场绑架案的记录。”


    “它肯定发生过,海靖同事里有作为人质的亲历者,而且——”易时顿了顿,“这件案子你是经办人员,妈妈的哥哥也是因为办案失踪的,你们都对它有深刻的印象。”


    “对,我的确忘不掉,这么多年也没放弃寻找知芝的哥哥。”盛国宁叹气,“有些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那件绑架案轰动全城,至今悬而未决,可这么多年竟然从没有新闻媒体发稿讨论过。人的记忆真是可怕,我接触过几个人质,他们甚至都不记得童年曾经被绑架过。”


    若要易时形容的话,这应该是一种介入。他站在上帝视角,清楚知道不止是人质,连盛国宁和戚闻渔他们的记忆都有不同程度的修改,只不过当事人都不自知罢了。包括今天接触过的蒋栋梁,他的回忆可信度有多少,易时也码不准。


    他捏了捏眉心,问道:“当时救出来的孩子里有一个孤儿,有他的消息吗?”


    “孤儿?什么孤儿?”


    “……”易时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看吧,聊起别人的情况侃侃而谈,盛国宁自己本身也是个“记忆偏差”者。


    喻樰伸出手,示意他把手机拿过来,该和大领导套套关系了。


    本次行动的上报并不顺利,首先海靖的领导得知要让幼儿园正常活动,立即驳回。南宜市局虽然都是自己人,但正副局也踌躇不决,毕竟那么多孩子的性命,稍微出一点差池,该怎么和人民群众交代?


    因此唯一的那点人脉关系,这时候不用,还等什么时候用。


    “喻樰,你们上报的行动我看到了。我只问你一句,有多少把握?”


    喻樰看一眼易时,回答:“90%。”没把话说得太满,是把剩下的那10%留给行动其他部分会出的意外。


    “这么有信心?”


    喻樰笑了笑:“盛叔,就算信不过我,您还信不过易时?”


    盛国宁当然了解自己儿子,从他看到行动名单,易时摆在第一位,心里就已经有底了。只不过做了领导之后,方方面面都必须顾虑到,特别是这种有普通民众参与的计划,容错率极低。


    在一旁的易时淡定开口:“徐商怎么获救的,您应该清楚,这次行动的本质和那次一样,成功的概率很高。”


    电话两端久久没有言语,尽管喻樰从容镇定,可他的左手紧握着柜角,关节微微泛白;易时面无表情,不过修长的手指在将一个小纸条搓揉成团,越搓越小,越挫越圆,几乎快变成一个高密度的纸“铁球”。


    他们都在等着大领导拍板,市局还能不听省厅的?


    “喻樰,易时去做卧底,是你的主意?”盛国宁忽然问道。


    “嗯。”


    “去幼儿园男老师也不合适,你不会——是要他男扮女装吧?”


    “……”易时低下头,您可真是太了解他了。


    喻樰笑着解释,天时地利人和,正巧赶上了。谁让易时生得这么好?听说林婶年轻时做设计师,一直就想让易时扮成女孩子,只可惜一直没成功罢了。


    “我有很充分的理由不批,不过他既然做出这么大牺牲,你也拿前途做赌注,应该更加不容失误了吧?我老了,疯不动了,真怀念年轻时候那股冲劲,现在只能看着你们去闯了。”盛国宁的语气含着笑意,“还有两天时间,好好准备吧。”


    喻樰眼中蹿出惊喜的火花,易时抬起头,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化到最后只有一句简单的“谢谢”。


    他一直淡化和养父母之间的感情,从小保持着理性,知道自己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不应该过多依赖,霸占太多属于亲生子的宠爱。毕业之后更是将自己和温暖的家庭割据开,再加上盛煜安对他的感情发生质的变化,更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害怕和养父母接触过深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多年以来,易时一直在给自己心理暗示,必须要习惯一个人生活才行。他不敢去正视盛国宁和林知芝对他的感情,也忽略了他们多年的信任和喜爱,刚刚那一通电话让他瞬间醒悟,只要他的户口挂在盛家一天,那就一直是他们的家人。


    易时的手挡住额,忽然感觉眼眶微微湿润。


    喻樰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怎么,现在后悔了?发现盛叔他们是把你摆在心窝子里了?我早就说过,别这么冷淡,有空多回家,”


    易时这次是真的听进心里了。


    喻樰感叹道:“别说我们,盛叔也是豁出去了,这次要是出意外的话,他可就晚节不保,被咱们坑惨了。”


    “所以——没有意外。”易时淡淡回答。


    第74章


    [02/27, 07:31,南宜市七天酒店]


    小石头在林壑予这里赖了一晚上,第二天还不肯走, 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小小包子脸楚楚可怜:“我待在这里不出去, 别赶我走。”


    “……”林壑予耐着性子解释, “不是赶你,而是你必须回知芝那里。今天有重要任务,没办法照顾你。”


    “你们去忙,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小石头再有能耐, 在林壑予眼中也是个孩子。把他留在宾馆里不可能,带去警局里不现实, 他费解的是,明明有最合适的去处,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去呢?


    “我不想走……”小石头撇撇嘴, 小脸泫然欲泣, 仿佛要落泪了。


    “哎哟, 看着真让人心疼。”原茂秋正在系衬衫纽扣, 随口说,“你有什么好较真的,把他丢休息室那边,反正盛国宁肯定不敢有意见……”


    林壑予一个眼刀砍过来, 原茂秋立即闭嘴, 继续当他的背景板。小石头盘腿坐在床上,绞尽脑汁还想赖一天, 被林壑予下最后通牒:再胡闹就让林知芝直接送他回海靖。


    杀手锏一出,小石头终于老实了, 不吵不闹,静静抱着膝缩在墙角。林壑予打电话给妹妹,约好时间,吃过早饭就把小石头送回公寓,林知芝打着哈欠:“送回来啦?他那么黏你,肯定闷闷不乐的。”


    “我有工作。”


    “欸我知道我知道,你谈起工作就不近人情。我上高中那会儿你还在派出所,过去找你都被赶回去了。”林知芝托着腮,“能怎么办呢,我只能一个暑假乖乖待在家里,每天等你早出晚归咯。”


    那时候母亲身体很差,林壑予把妹妹带去城里生活,有时候连夜加班回不来,一天三顿都是林知芝自己解决。暑假结束,林壑予惊讶地发现妹妹会炒菜了,虽然只是几道很简单的家常菜,卖相差味道马马虎虎过得去,令他产生一股愧疚感。


    比起从小柔柔弱弱似个花骨朵的林知芝,小石头要坚韧得多,也更精明,时常让人拿他没办法。林壑予回头瞄一眼此刻看似乖巧的小孩儿,低声嘱咐:“你一定要看好他,别让他乱跑,我有时间的话会去看他。”


    “哇,这难度很大啊。你不知道,他一天能和我旁敲侧击好几遍,专门打听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想办法分散他的注意力。”林壑予说。


    “那我就带他去逛街,吃喝玩乐,你要报销!”林知芝托着腮,“哥,你说小石头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啊?”


    “……”林壑予语气严肃,“别乱说,他还小。”


    啊?林知芝感到莫名其妙,她乱说什么了?小石头喜欢和林壑予待在一起,有什么不对吗?还小又是什么意思?


    等见到小石头,林知芝才发觉这孩子的情绪有多低落。她弯下腰,微笑着抚摸小石头的黑发:“嘿,小帅哥,阿姨今天带你出去玩,好吗?”


    小石头摇头,哪儿也不想去,没那个心思。林知芝自动忽略,她的作用不就是分散他的注意力吗?于是便牵着他,猝不及防小跑起来:“走咯!咱们去一个超好玩的地方!”


    “阿姨……我不去……”小石头弱弱反抗的声音飘在风里。


    事实证明,设计师的想法永远那么特立独行,她所谓的“超好玩”,居然是——医院主题的鬼屋。这家鬼屋开在市中心的萍聚广场里,旁边是密室逃脱的项目,可惜年龄有限制,必须是12岁以上,不像鬼屋,16岁以下有成人陪同就能进去。


    林知芝扶着小石头的双肩,在他的耳边发出飘渺的询问:“小~石~头~你~怕~鬼~吗~~”


    “……”小石头很纳闷,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点点头,“怕。”


    林知芝笑得眉眼弯起,握紧他的手:“那你一定要牵紧阿姨哦!害怕的话也没关系,躲在我身后就行啦。”


    十分钟之后。


    “啊啊啊寂静岭!寂静岭!”林知芝抱着小石头,拼命贴着墙,对面的门打开一道缝,伸出一只绑着绷带的手,接着是半个身子,深浅不一的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护士裙。


    绷带护士扭曲着身体,一步步走来,走廊里尖叫声此起彼伏,小石头面无表情,仰头看着扮成鬼的工作人员,轻声提醒:“你的帽子歪了。”


    绷带护士下意识抬手去扶了下,发现这个小鬼居然没有吓得尿裤子,立即发出更加狰狞的恐吓声:“呵哈!”


    “啊!!!”林知芝叫得更响,抓住小石头飞奔在狭小的医院过道里。


    “真是名不虚传,真的好恐怖啊!”林知芝抱紧小石头,脸埋在他的肩头,“呜呜呜小石头你别害怕,阿姨一定会保护你的!”


    “……”小石头仰天长叹,心情异常复杂。


    看来女生的特点是相通的,还以为只有栀子花那么点大的小女孩会被恐怖片吓得大喊大叫,到了林知芝这儿完美复刻。


    鬼屋的路程不算长,一路上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终于来到出口。林知芝擦着眼角吓出来的泪水,抱怨道:“这么恐怖,害得我眼线都快花了,早知道就不来这里玩了。”


    ……?是谁一开始兴致勃勃、形容这里“超好玩”的?


    身后同行的游客也被吓个半死,其中不乏身高体壮的成年男性。唯独小石头站在一旁毫无反应,从始至终冷着一张精致小脸,林知芝扔掉面巾纸,捏捏他的脸:“你还骗我,根本一点都不害怕!”


    “……怕。”你叫得我害怕。好几次都是,进入某个房间,小石头早就发现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直没有出声,直到林知芝或者是别的游客看见了,瞬间开始声波攻击,把他吓一跳。


    在他眼中,鲜血淋漓的墙壁都是人工创造的假象,内心掀不起一丝波澜。而淼淼那天踏入的另一个世界,那种超越自然的诡异,才真正让他毛骨悚然。


    “不过还是挺开心的,我哥太忙了,几乎没有陪我来鬼屋玩过。”林知芝捧着小石头的脸,低头和他四目相对,眼神温柔,“你和他一样,板着脸不爱笑,我就当成是和他一起来过了。”


    从林知芝深棕色的眼眸深处,小石头品到一股长久堆积的寂寞。他沉默几秒,小手盖在她的手背上:“还要玩吗?我陪你。”


    “当然要啦!还要玩好多好多,走,阿姨带你去抓娃娃、买衣服、买玩具!反正今天都是我哥报销……”


    等到他们两人离开萍聚广场,四只手拎满袋子,满载而归。小石头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的妙蛙种子玩偶(实在抓不到,只能买一个),林知芝手里拎着几套新衣服和生活用品,以及一盒拼图,足足一千片,还是后印象派油画,梵高的《向日葵》。


    “我真是佩服你啊,油画?!一千片?!我连五百片都拼不完!”林知芝仰天长叹,“在我的印象中,没有一盒是拼完的,全部堆在箱子里吃灰。”


    小石头笑而不语,以前翻垃圾时经常捡到别人扔的旧拼图,拿回去和栀子花一起拼,也是一幅都没有拼成功过。倒不是没有耐心拼不下去,而是找到的拼图永远都是残缺的,根本无法完成一整幅画。


    而他们那点少的可怜的零钱还得维持生计,哪能买得起一盒崭新的拼图?


    琳琅满目的玩具店里,他对车子、恐龙、玩具枪都不感兴趣,独独挑了一盒拼图,希望今后栀子花回来,能带着她一起拼完。


    路上遇到林知芝的同事,两人简单聊了一下手里的设计,同事注意到小石头,问:“知芝,这是你家侄子还是外甥?”


    “都不是哦,”林知芝搂住小石头,贴着脸眉眼弯起,“是我儿子,颜值高吧,长大之后肯定帅得不行!”


    “哈哈,对!小伙子眉眼真俊!”同事眨眨眼,“帅气的男孩子穿女装也一定很好看。”


    “啊!你提醒我了啊!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试看!”


    “嚯嚯嚯,记得拍照片,带我看一个~”


    “那我还要买个新的微单,才能拍出美少年嘛!”


    小石头汗颜,默默退后一步,大姐姐们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爱好?


    转过弯就是步行街,两人脚步慢下来,林知芝拿着手机,正在挑选吃午餐的地点。路过一家咖啡馆,小石头停住脚步,被一幅巨大的向日葵油画吸引。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拼图,和封面印着的向日葵对比,确认是相同的一幅图。只不过它的色泽没有那么艳丽,画布边框泛黄,似乎已经挂在这家咖啡厅许久。


    阳光打在油画上,其中右边一朵向日葵的花蕊居然产生奇异的反光,那是什么?油画上贴着什么东西?


    小石头站在玻璃墙外看得入神,林知芝抬头看了看招牌,时光荏苒,流年婉转,是个很有意境的名字。


    “你想在这里吃吗?那就进去吧。”


    林知芝推门进去,小石头跟在后面,在他踏入店内的一瞬间,窗外光华流转,阳光的方向快速转换,眨眼之间已是午后时分,墙上的钟显示的是下午的1点10分。


    店内的装饰也和先前有所不同,楼梯的颜色,那面原本贴满密密麻麻小纸条的地方变成一面光滑的镜子,镜子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站起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两人的距离不断缩短,小石头回头,看清了男人的脸。过分清俊的眉眼辨识度极高,肤色淡到透白,发色却浓如黑墨,整个人颜色分明,只有灰粉色的唇带着一丝暖调。


    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这是谁——那天在南成安公墓,他和林壑予一起见过的那个人。


    来不及惊慌,男人已经站在身后,看着镜中那张稚嫩的脸,手搭在小石头的发顶,轻声说:“见到你了。”


    ———


    时光荏苒咖啡厅里,小石头受到陌生男人的邀请,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临窗而坐,阳光从西南方向投射,落在身上明媚而温柔。


    小石头的内心其实是紧张的,林知芝不知道去了哪里,店里的一切和他在玻璃外看到的差距甚大,从店员、客人再到陈设、装饰,对面那幅向日葵在阳光下怒放,色泽鲜艳浓烈,让这一片小天地也跟着明艳起来。


    “那是我挑的。”男人唇角带着浅笑。


    小石头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咖啡店的老板?”


    男人摇头,告诉他只是一次偶然,经过这里帮了一个小忙。小石头低着头,小脑袋里塞满疑问:他是谁?为什么要和自己搭腔?刚一见面那股熟稔又欣慰的语气,仿佛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


    “别紧张,咱们喝杯饮料慢慢聊。”他拿出手机扫码点餐,小石头仍然没有放下警惕,四处张望,身体往凳子里缩了缩。


    一楼的客人只有两三个,剩下便是两名店员在楼上下来回走动,明明在门外的时候,店里坐满了客人,踏进门的一瞬间,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一偏头,斜对面是萍聚广场那颗标志性的大钻石和喷泉,再扫到一楼的店面,他的瞳孔骤缩,一下子扑到玻璃上。


    环形商场一楼的专柜品牌和先前完全不同,并不是他记错了,而是林知芝带着他在一家运动品牌买了一双鞋,现在那家店变成了数码综合柜台。


    小石头猛然回头,看着男人:“你、你——”


    而他的反应平淡,笑了笑:“等我们聊完,就能送你回去。”


    回去?回到哪里?小石头手脚冰凉,比起鲜血淋漓的恐怖医院,这间咖啡馆才像一座无法解释的鬼屋。


    男人已经选好饮品,小石头探头看一眼:“我不喝……”


    “你不喝汽水饮料。”


    “你知道?”


    “嗯。”


    不一会儿,店员前来送餐,托盘里是一杯鲜榨橙汁,还有热可可。


    男人拿起橙汁,热可可自然放在小石头的面前,飘散着诱人香气。小石头皱了皱眉,连伪装都懒得,他不喜欢这股甜腻的味道。


    谁知对面那人却说:“今后的道路,会困难艰涩到让人舌根发苦,你就知道现在这杯可可有多珍贵了。”


    艰涩吗?


    杯中冒出的袅袅香气拢住男孩儿的眉眼,却遮不住黑眸里的轻嘲。在他短短几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真正的阳光,舌根里压着的苦,是多少杯热可可都冲不淡的。


    所以何来珍贵?没有品尝过世间的甜,便不会幻想拥有。


    第75章


    小石头坐在那里, 双手紧紧捏着衣角,热可可始终没有碰一口,他问:“你到底是谁?”


    从那天在山上见面的情况看来, 这人和林壑予之间关系生疏,似乎都不能算作是“朋友”。


    更惊悚的是——他会凭空消失, 和电影特效一样。这不是可以拆穿的障眼法, 而是货真价实的大变活人,可比任何魔术要精彩多了。


    因此,小石头甚至在怀疑是他做的手脚,让自己踏入这个诡异的地方。


    “你要记好我的名字。”他用食指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易位的易,时间的时。”


    “‘易位?’”


    “等同于错位的意思。”


    “哦……”小石头缓缓点头, 细细咀嚼着从未听过的新鲜词语。好奇怪的人,通常情况下,和别人介绍名字应该选择最容易记忆的词, 比如“容易”、“简易”。他却用一个读音会和别的词语模糊混淆、意义还那么独特的词来记忆。


    不过如此一来, 他倒是对这个名字有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错位的时间, 就是易时。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小石头抬头看向圆钟,“我不可以留太久,家里人会担心。”


    按着林知芝的性格,说风就是雨, 找不到自己的话肯定会很着急, 哭得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我知道,你和知芝一起来的。”易时说。


    小石头愣了愣:“你认识她?”


    “认识, 我们之间有很复杂的联系。”易时顿了顿,“包括林壑予, 确切来说我们三个人之间是存在着一种奇异的联系。”


    这三个人里,有两个都是自己很喜欢的人,却和易时关系匪浅。小石头低着头,内心的情绪在悄悄堆积,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很不爽就对了。


    易时仿佛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说:“比起我,你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在你的身边,疼爱你保护你,一定要珍惜这段时光。”


    小石头有意和他唱反调:“才不止现在,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


    他一口气冒出N个“很久”,易时并未打断他,而是单手撑着额,静静凝望着。


    小石头匀一口气,终于端起热可可尝一口。他还没问出易时找他所为何事,易时反问:“你觉得我找你,和什么有关?”


    “和林叔叔,或者案子有关。”


    易时露出满意的微笑,果真聪明绝顶,一猜就中。小石头却没那么和颜悦色,尽管易时也是警察,若是居心不良想要打探林壑予手里的情报,恕他无可奉告。


    坐在对面的小孩儿就像个随时准备迎战的小刺猬,易时淡淡摆手:“不用对我这么防备,我知道你的未来、整个案件的详情、还有栀子花的去向。”


    “你知道栀子花在哪儿?!”小石头猛然站起,和妹妹的消息相比,前两样瞬间被屏蔽了。他双手撑着桌子靠近易时,瞪大双眼盯着他:“她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被拉上手术台?”


    最后这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的。昨天夜里,他刚刚入睡没多久,便感觉林壑予起身,轻手轻脚出门离开。他也悄悄爬起来,将门拉开一道缝,发现林壑予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低很轻,还是挡不住只言片语飘进自己耳中。


    “他的妹妹”、“收养”、“肾/源”,霎时间,小石头的手脚冰凉,全身血液几乎快要凝固。做为长期流浪的孤儿,他看过太多四肢健全的孩子被人贩子拐卖,过段时间便手脚残缺地出现在街头。运气好的,成为乞讨的工具,运气不好的,只能惨死在阴暗的墙角里。曾经有一次,桥洞下面出现一个奄奄一息的同龄孩子,他好奇掀开对方的衣服,在肚皮上看见一道如蜈蚣般蜿蜒的新鲜刀疤。


    “肾没咯,不中用咯……”老乞丐摇头叹气,于心不忍,捡了块破草席盖在那孩子身上。


    从那时起,小石头便很小心地保护栀子花,防止她会成为黑市的目标。不过奇怪的是,他们每天出现在街头,却一直没有成为贩卖器官的对象。老乞丐说,他们这些在垃圾堆里长大的孩子,身体里都有毒素,那些有钱人看不上,才逃过一劫。


    可是栀子花穿上了那家幼儿园的校服。


    小石头眼前阵阵发黑,倚着墙滑倒在地上,轻轻抱住双膝。他原以为那么做能保护妹妹,谁知竟然会出现这种离奇的变故。为什么那天要带着她悄悄溜进去?如果不是自己的主意,他们根本不会遇到这种事!


    林壑予挂了电话,小石头擦擦眼睛,赶紧重新爬上床蜷成一团卧好。林壑予进来之后在身边躺下,顺便帮他重新盖好被子,一片黑暗中,他睁开眼,死死咬着唇,直到嘴里品尝到丝丝铁锈味。


    赖在林壑予的身边,并不是他娇气离不开人,而是栀子花太危险,他一刻也放心不下。


    “先冷静,她不会有事,我也会告诉你她在哪里。”易时随手拿起桌上的空碟,向小石头伸出手,“栀子花给你的石头,带着吗?”


    小石头点点头,从口袋里拿一颗递过去,只见易时一手拿着小石子,另一手拿着装柠檬水的壶,壶口倾斜柠檬水不断浇灌,同时他的手指也在搓揉着石子。


    渐渐地,缤纷水彩融化滴落,盘子里落满五颜六色的水滴。铅华洗净之后,易时的手中出现一颗朴实无华的石子,上面有用丙烯颜料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小石头惊讶不已,离开座位来到易时身边,从他手中拿走那颗石子。这个线条像是数字“1”,不过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一个小点,应该是字母“i”。


    如此说来,他口袋里的那堆石头,每一颗或许都留有一个字母,是识字寥寥无几的栀子花仅剩的一种求救方法。


    易时擦干净双手,摸摸小石头的头发:“别让林壑予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救你,这一次,他不能去。”


    小石头捧着石子,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易时唇角的笑容渐渐抹平,眉眼垂下:“栀子花是多出来的人质,去救她的话,林壑予会死。”


    ……会死?


    小石头浑身一个激灵,他闭上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眼时已经将先前的那股慌乱压下。两双同样漆黑如夜的眼眸彼此凝视,他低声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易时笑了,俯身抵着他的额头:“你只能相信我,我也只能信任你。”


    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倒影,靠得近了,精致眉眼毫无保留映入眼帘,小石头的心里冒出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他凝望着黑色瞳孔里的自己,不知为何,焦躁的情绪被渐渐抹平,另一股奇妙的认同感缓缓蔓延,将他对易时的抵触消融干净。


    仅仅这一瞬间,他便相信了易时的话,并且也坚信,他不会害自己,更不会害林壑予。


    小石头轻轻点头:“好,我自己去,告诉我目的地。”


    易时指指小口袋:“拼图游戏要自己去尝试,才有趣。”


    他站起身,下巴微昂,先扫一眼墙上的钟,又回头盯着茶色玻璃里反射的时间,搭上小石头的肩:“该回去了。”


    小石头茫然四顾,他就在咖啡馆里,该怎么回去?推门出去吗?除了易时之外,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皆是陌生。


    “教你一次,看好了。”易时踩着凳子,把墙上的钟取下来,分钟拨回到“12”,稍稍往右偏移一小格,又挂回墙上。他把妙蛙种子玩具塞回小石头怀里,搂住他的肩:“看那块茶色玻璃。”


    小石头抬头,盯着桌子中间那道茶色玻璃,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玻璃里居然倒映着憧憧人影?!


    来来往往的客人、忙碌不已的店员,他们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可事实上,他和易时站起来之后,那里一直处于空位状态。


    很快他便意识到,玻璃里的倒影是另一个世界,是他一直生活的那个世界。


    易时拉着小石头走到门边,捏着他的下巴抬起,让视线正对着茶色玻璃里的钟面。他的语气也较先前变得严肃:“注意看时间,想要完美的贴合,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忽略。”


    闻言,小石头的双眼立即移到玻璃里的那面钟,此刻倒映出的时间是11点缺一分,里面的秒针是倒着走的,一点一点,逐渐挪动到数字“12”的位置。


    分针动了下,移到“12”,玻璃画面里,门被推开,一只踩着黑色短靴的脚伸进来,踏进咖啡厅。


    几乎是同时,易时拉开咖啡厅的门,在小石头的背后用力推一把。


    小石头吓一跳,摔倒的本能反应便是伸手向前撑去,可他抓住的不是地面,而是柔软的面料,再一抬头,林知芝正低头看着他:“小石头,你怎么了?平地还能摔跤?”


    小石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抱着林知芝的腿,像个躺在地上耍赖的熊孩子。林知芝将他扶起来,一脸担忧:“没摔到哪儿吧?膝盖疼不疼?真是奇怪,你明明跟在我后面的,怎么会从前面摔过来……”


    小石头四处张望,店里人声鼎沸,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意外。而自己仿佛也只是跟着林知芝走进来,不小心摔了一跤,刚刚发生的那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


    真的是梦吗?


    小石头看向那块茶色玻璃,却清晰见到易时修长的身影,在他转身的刹那间,茶色玻璃里的倒影已经变为坐在桌前的那对情侣。他揉揉眼睛,小跑到落地窗,想要看个仔细。林知芝赶紧跟过去,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情侣轻声道歉,顺便把他拎走。


    “哎呀你做什么,玻璃有什么好看的。哎,又去干嘛!你这孩子……”


    一眨眼,小石头跑到向日葵的前方,抬头端详着那幅油画。


    他的双眼顺着一朵朵花蕊,移至右下方,终于发现了那个不同于别处的反光点。那朵向日葵的花蕊被一个圆形的硬币取代,并且涂上相似的颜料,因此才能以假乱真。他为了看得真切些,搬张凳子踩上去,整张脸几乎要贴到油画里。


    “喂,小石头,你在看什么?咱们有这副画的拼图啊,吃完就回去拼,好不好?”


    小石头充耳不闻,专心致志盯着那么硬币,离得近了,越看越觉得这枚硬币十分怪异。如果把颜料去掉的话,它的花型和数字……小石头猛然睁大双眼:这是一枚完全相反的错版币!


    他想起淼淼曾经在车里说过的水果糖,当时淼淼也是和易时在一起,所以唯一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只会是易时。并且这枚硬币会出现在这个世界,证明易时来过这里。


    小石头站在凳子上愣愣出神: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任意穿梭在两个世界,比鬼怪更加离奇可怖。


    ———


    一楼没有空位,两人只能去二楼就餐。顺着楼梯上去,林知芝的注意力都在壁画吊顶上,惊叹这间咖啡馆的巧妙设计,坐下之后,便戳戳小石头的脸颊:“你有点不对劲哦,进来之后就像换了个人,到底怎么了?”


    小石头沉默许久,才轻声问:“阿姨,你相信……会有另一个世界吗?”


    “平行世界吗?当然相信啦!”林知芝双手合十,眉飞色舞,“我不止一次幻想,平行世界里的我是个全球驰名的设计师,住着带泳池的大别墅,每天在四万平米的床上醒来,天天愁鲍参翅肚应该吃什么。还有我的设计稿,一张几百万!甲方哭着喊着跪在我面前叫爸爸!哈哈哈……”


    “……”


    林知芝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梦里什么都有,这种梦我做多久都不嫌够,什么时候让我真正享受一下富婆的快乐?”


    小石头转头,盯着窗外愣愣出神。


    【别让林壑予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救你,这一次,他不能去。】


    易时什么都知道。


    在不堪的过去,两个流氓为了抢他们辛苦存钱的玻璃罐,对老乞丐拳打脚踢。小石头捡瓶子回来,恰好看到这一幕,扑过去抱住其中一个流氓的脚,被一脚踢开。他的头撞在墙上,一瞬间,脑子里像是飞了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


    迷蒙之间,他隐约看见流氓一刀扎在老乞丐胸口,便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抱起放在腿上,那双手从他的四肢捏过,仔细检查关节,最后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小石头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映入眼帘:“没事吧?”


    小石头爬起来,一阵头晕目眩,看什么都是天旋地转。男人扶住他:“别乱动,你撞到头,可能有脑震荡,等下让救护车送你去医院。”


    忍着强烈的眩晕感,小石头跌跌撞撞爬起来,跪在地上四处摸索。箱子里只有几个烂纸盒和塑料袋,他顿时慌张起来,嘴里念念叨叨:“玻璃罐、玻璃罐呢……”


    “玻璃罐?”男人沉默几秒,“抱歉,我到的时候没看到玻璃罐,只有你和那位老人倒在地上。”


    小石头这才想起晕倒前看见的那一幕,他猛然回头,发现老乞丐蜷成一团,身下是一摊血泊,肮脏苍老的身体早已失去生气,逐渐变成一座僵硬的雕塑。霎时间,小石头被彻骨的寒冷冻到内心木然,老乞丐死了,玻璃罐没了,他和栀子花今后该怎么办?


    男人脱下外套披在他的身上,开始打电话:“原茂秋,带队过来,有命案。你别管我是不是今天休息,刚好遇到了,人大概是一刻钟之前死的,直接带三火来……”


    他是警察。


    小石头披着警察叔叔的外套,蜷缩在墙角,双目呆愣无神。他死死盯着老乞丐的尸体,希望他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笑着问今天捡了多少瓶子,又可以多存下几角钱……


    可惜这只是存在梦中的奢望。


    眼睛忽然被捂住:“别看。”


    “……他真的死了吗?”小石头哑着嗓子问。


    “嗯。”


    小石头浑身力气被抽干,身体软软倒在墙角,胃里翻腾得难受,推开他的手,吐出一肚子酸水。很快别的警察也赶到现场,警戒线拉起来,原茂秋推了一把男人的肩:“欸,林壑予,你什么命啊?难得休假还办案子,你是命案雷达吧?”


    林壑予面无表情戴上手套:“别废话,先让人把那个孩子送去医院,他撞到头了,刚刚在呕吐,估计是脑震荡。”


    “孩子?什么孩子?”


    林壑予回头,发现小巷子里空无一人,自己的外套放在一旁,刚刚蜷在墙角的瘦小男孩悄悄离开了。


    小石头沿着小路,强忍疼痛找到栀子花,告诉她老乞丐的死讯,栀子花还在生病发烧,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爷爷、爷爷走了!”


    小石头抚摸着她的头发,玻璃瓶被抢走的事更加无法开口,只能编织一个美好的谎言——爷爷把玻璃瓶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只要有恒心,肯定可以找到。


    天真的栀子花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小石头带着她在城市里继续流浪,那天过后,他再没有见到林壑予,直到遭遇这次绑架。


    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一群警察闯进来,一个个摘下他们蒙眼的黑布。小石头眯着眼,一下子便认出那个将他抱出山洞的人就是林壑予。


    林壑予早已忘记那次偶遇,小石头也从来没有提起,只是不希望他知道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去而已。


    第76章


    石子表面的儿童颜料十分容易清洗, 在水龙头下不一会儿便脱去伪装的彩色外衣,果真每一颗都有黄色丙烯颜料做的记号。


    小石头精神一振,迅速把石子擦干塞回口袋里。林知芝看见他从洗手间出来, 一骨碌爬起:“来来来,试一下新买的衣服, 我的相机早已饥渴难耐了!”


    “……”


    小石头摸了摸口袋, 对上林知芝期待的眼神,暗暗叹气。袋子里的衣服都是林知芝挑的,她是设计师,眼光出挑, 这段时间和小石头天天待在一起,几乎是看一眼就知道适不适合他, 今天逛街全程都没进过试衣间。


    第一套是英伦风的风衣加休闲裤,小石头从房间里出来,林知芝捂住嘴, 露出遇见绝美的表情。


    “啊啊啊超帅!小小年纪就充满男神风范了!天, 怎么这么合适的?!我这该死的审美天分~~”


    说完便举着单反, 对小石头一阵狂拍。此刻她又化身成为职业掌镜人, 不停指导小石头换姿势,一套动作结束,捧着相机呵呵傻笑。


    小石头的脸部肌肉快笑僵了,林知芝走过去, 圈住他的肩头:“看!多帅!我的天哪, 你这要是穿到学校,小女生还不天天抢着给你送巧克力啊。”


    “……我不上学。”


    “瞎说, 还能一辈子不上吗?”林知芝扶着他的肩往卧室推,“快快快第二套, 第二套!”


    两分钟之后,小石头走出来,这一身是奥特曼卫衣套装,整体是藏蓝色,帽子部分做成奥特曼的脸部,还别出心裁将眼睛的部分镂空,拉链延伸至整个帽子,全部拉到顶恰好能合成一个完整的奥特曼。


    “哇,可以可以,你穿上的效果不错!”林知芝不停鼓掌,“要不要拉上去试试?我看到网上好多小朋友都当COS服来穿的,来来来,做几个经典动作,哉佩利敖光线!”


    “……不是动感光波吗?”


    “那是动感超人啦,我说的是迪迦。”


    小石头被逼着摆了一套羞耻度爆表的姿势,有些精神恍惚,他这是在玩什么中二换装游戏?


    算了,她开心就好。


    第三套上衣是设计感很强的工装外套,黑底配上随意溅洒的高饱和色彩,还有金属链条装饰,裤子是做旧加上破洞,这种款式小石头并不陌生,之前在外流浪,衣服都是穿成线条才不得不扔掉。


    “这套的风格要这么来。”林知芝拉着小石头坐到飘窗那里,让他侧身坐着,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随意弯曲卧在地面。再把他柔顺的黑发大力揉乱,拿出口红和眼影,修饰一点淤青在嘴角,手背关节部分也没落下,最后在颧骨贴上创口贴。


    林知芝打量着他:“还少了点什么呢……啊对,要有一些装饰品!”


    她冲回房间里,把首饰盒抱出来,又捯饬一番,满意叉腰:“这就对了嘛,凄美、颓废,小学校霸诞生!你要是再大一点,我能拍一套美强惨大片!”


    “……”这是打架打输了吗?不知道美在哪里,惨倒是挺惨的。


    “小石头,眼神要冷酷到底,眼角挑起来挑起来,怒气值Maxxxxx!!!愤怒起来,最心爱的玩具被隔壁班的小胖子抢了!他那个鼻涕虫弟弟还把你补了一晚上的暑假作业撕了!听起来是不是拳头就硬了!”


    小石头的表情渐渐沉淀,漆黑眼眸阴沉锐利,秀气的眉蹙成一道小山。他脑中想到的是在面前被捅死的老乞丐、丢失的玻璃罐、绑匪的威胁、被推上手术台的栀子花……


    林知芝嘴里的是普通孩子的小打小闹,而他经历的,才是值得愤怒、常人无法触及的阴暗和痛苦。


    “……小石头,小石头?”


    肩头被推了几下,小石头恍然回神,林知芝弯着腰,轻声问:“是不是让你想到不好的事情了?”


    小石头愣了愣,飞快摇头。林知芝戳戳他的脸颊:“又骗人,你刚刚的表情明显不对劲,不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情绪。”


    闻言,小石头喃喃自语:“我这个年龄……应该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经常一觉醒来,怀疑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偷取的一场梦。


    林知芝拿来梳子和卸妆巾,小石头问:“不拍了吗?”


    “不拍了,这套衣服明天我去退掉,咱们不穿这个。”林知芝微笑,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愧疚。她把小石头的黑发梳理整齐,用卸妆巾擦掉唇角画出的淤青,轻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最后一次。”


    “没……”小石头解释,“我不在意。”


    “我在意呀,刚刚你的眼神看得我心疼得要死。”林知芝将他搂过来,“我想把你当做家人来看待,划在户口本里的那种。我哥太忙了,没时间照顾你,但是我不一样啊,我时间多得很。”


    她明媚一笑:“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一直和我住在一起,怎么样?”


    小石头愣了愣,脱口而出:“如果你带着我,结婚会变得困难。”


    “这有什么困难,你那天不是问过盛叔叔了吗?”说完,林知芝表情变得局促,赶紧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如果黄了,关于你的问题下一个对象也可以这么操作。”


    小石头不敢轻易回答,现在遇到的人都对他太好,淼淼一家、林壑予兄妹等等。他没有那么天真无邪,小小年纪便居安思危,会预想到今后由他引起的矛盾不合,到时候再被厌弃的话,又能去往何处?


    “表情别那么严肃,慢慢考虑啦,阿姨会对你很好,不亏哦。”林知芝眨眨眼,“本来我是打算结婚之后再锻炼厨艺的,为了养你,可以提前修炼起来。”


    先前拍的照片被林知芝组成九宫格发朋友圈,很快,她身边那些二次、三次的朋友纷纷点赞留言,表达对小帅哥的垂涎。


    【哇,今天开始是美男[爱心]】


    【[流泪]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下】


    【呜呜呜你家基因这么绝的嘛??你哥是男模,你弟弟是小男神,我要咬手帕了!】


    【啧,年龄太小我不好下手,请问知芝那里还有大一点的冰山系帅哥嘛!】


    【我就不一样了,我能等!等他个十年都行[狗头]】


    小石头好奇问:“为什么泪水会从嘴角流下来?”


    “因为她们都是怪阿姨,馋你的美貌。”


    从小到大,小石头对自己的长相一直没什么概念,有点“不知貌美”的味道。他和栀子花常年蓬头垢面,脸上脏兮兮的,第一次有人夸他“长得好看”,是被吕看山接回家之后的事了。人靠衣装,这句半点不假,到了林知芝这里,穿衣品味直线上升,风格多变,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称霸林知芝的朋友圈。


    林知芝一条条回复,时不时发出古怪的笑声,忽然看到一条最新回复,来自亲爱的哥哥:【让你陪他玩,不是他陪你玩。】


    “哇哥居然会看朋友圈?!这就双标了啊,什么叫让他陪我玩,小石头,你今天不开心吗?”


    “……开心。”


    “衣服不喜欢吗?”


    “……喜欢。”


    林知芝把语音发给林壑予,并且威胁上班摸鱼要举报他,亲妹妹实锤了。


    又一个朋友回复,让小帅哥去学游泳,林知芝立即问:“小石头,你会游泳吗?想不想学?”


    小石头点点头,他们这种在野外放养的孩子,不会游泳怎么行?


    “超棒!我经常看游泳比赛,那些队员一个个宽肩窄腰,身材堪比男模,那个荷尔蒙张力,啧啧啧!”


    “……”小石头好像理解什么是“泪水从嘴角流下”了。


    林知芝从疯狂的傻笑里抽离出来,轻咳一声:“你别看我每天宅在家里好像没什么追求,其实我也是有梦想的。拥有一段美好的恋爱,一个平凡的家庭,帅得刚刚好的老公,意气风发的孩子。不用大富大贵,但也不用为了生活疲劳奔波,和爱人时不时闹点矛盾吵一架,堵气半天不说话,但是回来的路上又顺手买了今天的菜。”


    “很接地气也很容易实现吧?”她眼神清澈,笑意温和,手搭在小石头的头顶揉了揉,“如果你想加入我的梦想里,随时欢迎。”


    ---


    折腾完小石头,林知芝终于心满意足打开软件画设计图去了。小石头抱着拼图的盒子进卧室,关上门之后,悄悄从口袋里把那堆石子全部拿出来,认真辨认出写在上面的字母。


    m、e、l、i、r、n、n、h、a


    这一串字母该怎么组合?栀子花的散装拼音连三拼音节还不会,如果是按照只有声母韵母的二拼音节来搭配的话,那一共有十几种搭配方法,再加上四个声调可以表达的汉字有数十种,能组成的词组太多太多,筛选起来令人头疼。


    他拿着笔,尽可能把可以组成的拼音写下来,四个声调全部标好,再依次搭配出来。一眨眼,A4纸写了满满一页,小石头被这些音节弄得眼花缭乱,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易时说,拼图游戏必须要自己去尝试才有意思。他为什么不能直接透露目的地?还让自己这么麻烦的在这里弄排列组合,不是浪费时间吗?


    要是能有一张地图就好了,这样对着找起来也容易许多。


    “小石头,你饿了吗?”林知芝的声音忽然传来。


    小石头一抬头,不知不觉竟然到了饭点。林知芝站在卧室门口,冲他招手:“来来来,看看想吃什么,昨天这家炸猪排饭不错,送的味增汤味道也挺正的。”


    “哦,可以。”小石头连看都没看,直接点头。


    “欸?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看看别的吗?”


    “不用了。”小石头的口腹之欲并不旺盛,没有特别偏好的食物,反正都是用来填饱肚子的,只要不是发霉、变质、对身体有害,吃什么都无所谓。


    这孩子从头到脚都写着“好养”两个大字,林知芝却看着心疼:“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别委屈自己。这样好了,以后我在家里多做些菜,肯定能摸清楚你的喜好。”


    小石头回头看着她,黑眸里一尘不染:“阿姨,我真的不挑食,你也不用委屈自己下厨房。”


    林知芝被逗笑,捧着他的脸颊亲了好几口,别说了你就是我亲儿子,体贴又孝顺,宝藏BOY!


    饭后,小石头主动下楼去倒垃圾,不料被林知芝发现了那张写满拼音的A4纸。林知芝惊讶:“小石头,这是你写的啊?怎么写了这么多?mǐ lí、méi lín…… ”


    小石头一下子紧张起来:“嗯……复习一下词组拼写。”


    “对哦,你这个年纪正常上学的话拼音早就学完了,看你目前的进度,是学到m、n、l的拼写吗?”林知芝把PAD拿过来,“这样好了,我给你下个软件,让你慢慢学。”


    “不用这么麻烦……”


    “要的要的,我同事以前推荐过一款APP,她家女儿上学之前在家把拼音自学完了。”林知芝把软件下载好,拼音课程全部买完,PAD递给小石头,“喏,给你,你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全学会了。”


    小石头捧着PAD,只要有网络的话,想要找出他需要的地名,不是比对照地图更简单?


    “谢谢阿姨,我一定会好好学的!”小石头鞠一躬,拿着PAD又迫不及待冲回卧室。


    第77章


    [12/08, 08:45,海靖市公安局]


    经历两天的女装折磨,易时终于可以做回自己, 因为今天的重要会议会有两个市局的领导出席,他再穿着奇装异服, 可能会导致会议无法正常进行。


    市局楼下, 易时碰到蒋栋梁,蒋栋梁愣了愣:“怎么换回来了?”


    “……今天不需要。”


    “哦。”蒋栋梁的语气颇为惋惜,“早晨我送敏敏上学,还听她说要带小礼物给石老师呢。”


    易时是怎么也没想到, 他这个打酱油的老师还会被小孩子挂在心上。明天如果顺利将那帮匪徒一网打尽,那也是石老师最后一次出现在艾特□□儿园了。


    这次的动员大会非比寻常, 除了参与行动的队员之外,相关部门也各抽一两个代表参加会议。易时和蒋栋梁刚走上二楼,遇到文西柠,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里, 对着易时笑得人畜无害:“嗨, 女装大佬!”


    这个称呼引来走廊里数人瞩目, 纷纷对易时投来探究、好奇的目光。知道内情的捂着嘴偷笑,不知道内情的表情惊异,还弄不明白他们这种严肃正经的公安机关何来的“女装大佬”。


    易时额头的青筋猛烈跳了下,周身一米范围内温度骤降, 蒋栋梁搓了搓胳膊, 自动远离风暴中心。


    “哎呀开个玩笑嘛。”文西柠咯咯笑,“易警官为了事业做出这么大牺牲, 值得尊敬,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不过你穿裙子真的蛮好看的, 考不考虑以后当做队内福利呀?”


    “……”这到底是怎样震慑灵魂的提议,一个男人穿上裙子,对于另一群男人来说,是福利???


    易时懒得去纠结这匪夷所思的想法,推门走进会议室。被彻底忽视的文西柠啧啧摇头:美人就是美人,冷冰冰不理人的模样都别有一番风味。


    宋苹拿着笔记本刚刚抵达,没赶上文西柠调戏易时的精彩画面。她只看到熟悉的身影杵在走廊里,便走过去问:“柠柠,你怎么不进去?”


    文西柠一转身,春心荡漾心花怒放。宋苹噎了下:“……你这什么表情,开会还是相亲?”


    “嘿嘿嘿,我就是怕被领导骂,才想在外面笑够了再进去。”文西柠拐住宋苹的胳膊,“今天我才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禁欲系冰山美人,简直就是人间理想!”


    张锐听得纳闷,越来越摸不清女人的喜好,那种长得像小白脸的家伙,算是哪门子的“人间理想”?


    会议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长桌已经全部落座,后面的凳子也全部坐满。喻樰靠窗站着,正在和海靖市局的领导寒暄,易时走过去,才看清是哪两个领导——南宜市局的正副局长都站在面前。一个背着手,一个拿着保温杯;一个两眼眯起,一个不苟言笑,形成强烈对比。


    “邓局,赵局。”易时在领导面前态度保持得还不错,邓局是背着手表情和蔼的那个,说:“易时,在海靖的情况喻樰都汇报给我了,你这次表现得很好,案子结束了你的个人功少不了。”


    “那是,易时一直秀操作,看得别人目瞪口呆,这次案件的关键信息都是他找出来的,不开表彰大会说不过去。”喻樰笑道。


    “明天的行动也是他拟的?”赵局冷不丁问道。


    易时没说话,喻樰主动开口:“全部都是我拟订的,和他没关系。”


    赵局的表情狐疑,视线从喻樰和易时的脸上轮流刮过:“这个行动,我们都是不赞成的,虽然最后是咱们省厅领导拍的板,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尽量别把幼儿园牵扯进去。”


    喻樰摇头:“抱歉,赵局,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事不去冒险的话根本没有结果,我们不想再那么被动,被一群嫌犯牵着鼻子走。”


    “你也知道这是‘冒险’?”赵局压着火气,“那还走关系让上面给我们施压?喻樰,你赌得起吗?!”


    喻樰的态度不卑不亢:“所有的风险我都清楚,这件案子拖得越久对人质、对我们越不利,想要一网打尽,必须要有一个让鱼咬钩的饵。您放心,我们会尽全力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出事。”


    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眼看着赵局的脾气快压不住了,邓局拧开保温杯,在两人中间挡了下:“事到如今有什么好说的呢?老赵,消消气,让他们放手去做吧,我相信喻樰是做了最全面的考虑,若是有更好的法子,他是最不愿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的。”


    赵局依旧背着手,板着脸沉默不语。他看一眼喻樰,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这小子前途无量,为什么偏偏和自己过不去?还有易时,虽然不讨喜但能力摆在那里,一直都是喻樰保着他,如果喻樰不在了,他在市局里肯定也没有容身之处。


    他摆摆手,叹一口气。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与其忧心忡忡,不如期待一个好结果吧。


    刘晨毅和白政委在角落,刘晨毅低声问:“白政委,明明两边的领导都觉得风险太高,把行动驳回,怎么一觉醒来文件都发下来了?”


    “你以为我不奇怪?”白啸缘一副纳闷的表情,“这是两边省厅大领导讨论的结果,穆局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省厅领导决定的?”刘晨毅越来越想不通,白啸缘搭着他的肩,提醒道:“听说南宜队里的人和省厅那边关系匪浅,你最好和他们好好相处,别犯到不能得罪的人。”


    刘晨毅恍然大悟,仔细一想,喻樰的可能性最大。能当上队长肯定也是走后门,幸好他和喻樰没正面产生过矛盾,都是和他手下的易时过不去,想到这里,刘晨毅隐隐松一口气。


    会议过程中,喻樰介绍这次行动的全部流程,包括沿途路段的布控、详细的人员分布安排。他每提到一点,便会询问会议室众人有没有意见,没想到刘晨毅主动附和:“没意见,这样的安排很合适,喻队请继续。”?喻樰推了推眼镜,似乎没料到会第一个得到他的支持。这场会议和谐得可怕,原康早已做好调节矛盾的准备,毕竟之前的会议里,刘晨毅对这个行动一直保持强烈反对的意见,怎么今天一根刺都没挑,还表现出赞赏之意,难道是被喻樰的领导魅力折服了?


    他的反常也让同事心生疑惑,二队的小刘拽着张锐:“大阴阳师,您给分析分析,老刘这是转性了还是被夺舍了?”


    张锐用本子挡着嘴:“谁知道,我听着怪膈应的,开会之前还见他义愤填膺,和白政委打小报告呢。”


    小刘摸着下巴:“喻队拿着他把柄了吧?”


    “嘿,还真有可能,不然这种灵异现象我实在无法解释。”


    ———


    傍晚时分,喻樰从原康的办公室里出来,易时靠着离门最近的那张桌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喻樰把外套顺手递过去:“去吃饭?我请。”


    易时接过,默默跟在身后,走出市局的大门,才听他说:“没问出有用的消息,原康对那件案子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还没我们这两个局外人清楚。”


    “哦。”


    原康根本就不是经办人员,参与这起案件的可是他目前在上小学三年级的花匠儿子。因此他的脑中也只会被强行塞入一段记忆,来补足替代品的合理性。


    如此看来,海靖这里除了那个老法医,似乎是再没有和二十年前的绑架案产生交集的人了。好巧不巧顾焱去省里开会,下个星期才能回来,市局的活儿都是他的两个徒弟在忙活。


    说起徒弟——易时停下脚步,黑眸直勾勾望着喻樰。


    喻樰哪能不懂他的意思?推了推眼镜:“准备吃饭跟你聊的。案件方面,那家伙帮不上什么忙,他当时只是个实习小法医,有他师父在,只能打打下手、做做记录。有参与过一个劫匪的解剖,名字记不清;在他印象中,海靖的队长是原康,没有林壑予这个人,记忆偏差太大,所以我也懒得再挖下去。”


    “不过在别的方面,却有意外收获。”喻樰的目光霎时间变得幽深,“他提到了那个孤儿人质的去向,你猜猜,他现在在哪里?”


    易时下意识屏住呼吸:“嗯?”


    “他在……南宜。”


    果真,喻樰成功的在易时脸上看见自己想要的表情。他轻叹道:“想不到吧?我也没料到,居然会在南宜。戚闻渔说,那孩子先前的确是被海靖局里的同事收养,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被带去南宜了。按着年龄来算的话,二十年过去,现在也该将近30岁。”


    收养,南宜,年龄……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易时像是被一道雷击中,杵在原地怔愣出神。


    一只手搭在肩头,喻樰幽幽问:“所以,易时,你有没有怀疑过,或许你自己就是那个被救出来的孤儿?”


    易时怔愣,他该往这方面怀疑吗?可是——却缺少最关键的实证。


    被烧伤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听养父母说是被掉下的水泥板砸到头部,伤到海马体才会失忆。他自有记忆开始,便一直住在盛家,什么流浪、绑架,是梦中都没有出现过的情节。


    如果他曾经是人质,那么在即将重演的犯罪面前,也是最无用的那一类人质。


    ———


    林婶洗掉面膜,刚坐到梳妆台前,忽然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加班的老公来电话日常问候,没想到居然会是易时。


    那一刻,林婶连精华液都来不及盖上,连忙接起来:“喂?”


    “妈,是我。”


    林婶连连点头:“哎,我当然知道是你,接到你的电话开心得不得了。最近还好吗?听你爸说又要出任务了,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别一个劲冲在前面。这两天降温,你衣服带够了吗?要不要寄过去?还有……”


    换作是别人,这么长一串唠叨早就给易时打断了。可那是林知芝,待他最亲近的养母,她的每一句念叨都是关怀,也是易时最舍不得错过的温暖。


    他拿着手机,就这么默默聆听,一分多钟过去,林婶才尴尬道:“哎哟,我问了这么多,都没给你说话的机会,人老了就是嘴碎,你别嫌烦啊。”


    易时浅笑:“没有。最近挺好,后天出任务,衣服带得够……”


    他一句一句回答刚刚的问题,没有一个遗漏,林婶笑得眉眼弯起,赶紧按了按眼角的细纹,岁月不饶人,怕再乐出几道鱼尾纹。


    她对易时太过了解,这孩子可不是黏人的性子,会主动打电话过来,肯定是有事要问。果不其然,易时提起自己的身世,问她对自己的童年了不了解。


    “咦?以前没和你说过吗?你小时候家里发生火灾,亲生父母不幸葬身火海,只有你活了下来,万幸的是只有胳膊给烧伤了……”


    这是从小听到大的说法,易时捏着眉心:“那您是在哪里领养我的?南宜吗?火灾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国宁把你带回来,手续已经办好了。你来家之后对童年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听国宁说好像是取暖器使用不当引发的火灾,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林婶轻轻叹气,“其实我都不愿意告诉你这些,从小你就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盯着窗外发呆,医生说是心理创伤,让我们尽量不要在你面前提起以前的事。”


    “那我以前住在哪里?是海靖吗?”


    “海靖?怎么可能,海靖对我意义非凡,如果他是把你从那儿带回来,肯定会告诉我的。”


    林婶的语气斩钉截铁,纵使易时有再多疑惑,也无法继续深挖下去。他是当年的人质,这只是一个几条巧合堆砌起来的推测,林知芝这里已经否认,再打电话给盛国宁,得到的肯定也是相同的答案。


    现在他挤不出时间去仔细调查当年收养的细节,不过那个孩子目前在林壑予身边,或许可以问问他?


    易时扫一眼时间,林壑予的世界在深夜,他等不到十二点了,便匆匆发条信息,准备入睡。


    更深夜漏,林知芝坐在梳妆台前,恍然盯着镜中人。她自挂了电话之后,便一直坐在这里,镜子里仿佛存在着另一个世界,看得久了,曾经那个活泼爱笑的姑娘跃然于其中。


    她第一次见到易时,是哥哥带着他来一起共进晚餐,把这个漂亮又沉默的孩子丢给她看管几天,这一丢,便再也没接回去过。


    后来哥哥不见了,易时也走丢了,再次见到他,是在海靖的医院里。他陷入昏迷,胳膊重度烧伤,像个包裹着层层纱布的破败人偶,盛国宁是在南成安山的入口,距离林家村不远的地方找到他的。


    “他的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林队目前下落不明,他那么依赖林队,肯定受不了这种打击,还是……别告诉他了。我们来养他,编个故事,让他无忧无虑长大。”


    不愿告诉易时实情,只是因为真相太过残忍。


    林知芝右手掩面,两行清泪滑落。


    第78章


    [02/27, 11:34,南宜市第三人民医院]


    简孺、邹斌找到杨河(卢彩芸儿子)看病的医院,刚巧碰见一个和卢彩芸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 带着瘦弱的男孩儿坐在肾脏内科前面的输液区。


    简孺拿出照片,冲邹斌点点头, 就是他。


    杨河和桃桃一般高, 但是状态要比桃桃差得多,他的脸色蜡黄、脸颊浮肿、唇色浅白,扑面而来一股病气。不知是不是重病的缘故,这孩子连精神状态也很糟糕, 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眼神呆滞无神, 就像丢了魂。


    邹斌从候诊室的后门绕到主任办公室,找到杨河的主治医生。询问过后才了解,这孩子先天性肾功能不全, 还伴有肺功能问题, 从一出生就在拿钱保命。目前双肾功能减退严重, 到最后只能通过透析来延缓生命。对此, 院里的专家组开过研讨会,一致认定只有肾移植才是最终的解决方法。


    “杨河一直在保守治疗,天天吃药,每个月来查一次肌酐、尿素氮, 这样拖着, 只是让他的肾病恶化的速度慢一点。这孩子命苦啊,去年冬天左肾已经坏死, 做手术摘除了,剩下的那个撑不了多久。最近开春换季, 肺炎复发,断断续续折腾大半个月还没好,他妈和姨妈都辛苦,轮流来照顾他。”


    “听说他的父母一直在为换肾做打算,是打算换自己的?”邹斌问。


    “他爸妈倒是想把自己的肾换给儿子,但是换不上啊,早几年就做过配型了,不合适。”医生翻了下手中的病历,“不过前几天带来个小姑娘,说是他们家的女儿,一直养在外地,最近才接回来,准备和杨河做配型。”


    邹斌一听,这家人果真是把桃桃当成储备肾/源了,赶紧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配型结果如何?”


    “上个星期三来抽的血,血型倒是相容的,配型结果还没出来。小女孩儿有点害怕,一开始不肯抽血,她妈哄了好久才愿意。”


    邹斌在心里暗骂,会愿意才有鬼,根本就不是他们家的孩子!卢彩芸看起来面善,说话和和气气,谁能想到私底下竟如此残忍?


    “那抽血之后,还有再来过医院吗?”


    “没有,他爸妈也没见到,最近带孩子来看病的都是姨妈。”


    简孺站在输液室门外,悄悄看了眼缩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孩子。他戴着面罩,正在做雾化,姨妈怕他无聊,把手机屏幕举过去播放动画片,隔壁的孩子都被吸引过来,他依旧兴致缺缺,木然全部表现在脸上。


    老话常说,家里有个难养的孩子,是生来讨债的。可是换个角度去想,孩子才是最可怜的,被病魔拖拽着在人生之路上缓慢前行,小小年纪眼里便失去了光。


    回到市局,痕检把报告送来,简孺带回来化验的那些黑发出结果了,DNA不属于绑架案里的任何一个人质。


    “不是的?那就是你拿错了啊。”邹斌放下报告拧开水杯喝一口。


    “可是你想想,杨河一直不在家,卢彩芸是黄发,老太太是白发,那梳子上的头发只可能是桃桃的啊。”


    “这可不一定,他家是开婚纱摄影的,万一拿下去借给客人用的呢?”


    这么一想,似乎也能说得通。简孺沮丧叹气:“好吧,我也只能认为拿错头发了,不然这小女孩儿是哪儿来的?”


    办公室里忽然寂静。


    邹斌的表情渐渐变得古怪:“……或许那个女孩儿,真的不在人质里。她的脸我好像没有在人质的图册里见到过。”


    简孺早就这么怀疑了,连忙说:“那天小石头的情绪很不对劲,他明明认识桃桃,却不肯承认,只说她是幼儿园的孩子,两人没怎么说过话。”


    邹斌又重新拿起报告,死死盯着上面的数据:“不在人质的名册里,却在秃老鬼手里,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俩对视一眼,又转身匆匆离开办公室,回医院去拿血液样本。血液样本肯定是桃桃的,比对也更方便。


    “如果桃桃真的是多出来的人质,这个消息肯定要第一时间汇报给林队!”


    简孺难得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不用了,我想……林队是知道这件事的。”


    ———


    [02/27,16:48,南宜市龟背山]


    林壑予和原茂秋找到庞能水的舅舅,他住在龟背山山下,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提起外甥一脸愁苦:“这小子从小就不学好,几十岁的人一事无成,还经常作孽,我姐姐命苦,几个孩子夭折,就他活了下来,不顺着能怎么办?”


    庞能水上面原本还有三个兄姐,可惜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条件落后,只有这个讨债的活了下来。儿子从小便顽劣不堪,朱蓄瑛跟在后面不停收拾烂摊子,曾经家里条件还不错,结果东赔西赔家底也掏光了。别人家早就盖上两层小别墅,他们家还是一间十平米的小瓦房,还不如人家的猪圈大。


    不过庞能水满不在乎,他总说自己早晚会发迹,挣大钱,不是池中之物。舅舅压根不信他画的饼,朱蓄瑛起初还抱有一点期望,经过一次次心灰意冷,也当他是在痴人说梦。


    “他有个老表在东南亚,你了解吗?”林壑予问。


    “东南亚?我们家三代贫农,哪有人混到国外去啊。”舅舅讪讪一笑,“是不是缅北那边?我经常看新闻,那里都是搞诈/骗、贩/毒的,给我钱我也不去。”


    “那他最近真的天天在家?”


    “在的,我去的时候他都在家睡大觉,问起来我姐姐都说阿水很老实,天天在家陪着她。”


    “我们同事说有朋友经常去找他,是不是赵成虎?”


    “赵成虎?谁啊?”


    舅舅明显对庞刀子的社会关系不了解,一问三不知。他唯一能提供的就是和自己姐姐有关的信息,比如她自开春之后身体越来越差,上次卫生所的马医生来家里看过,直言老人家油尽灯枯,熬不了多久了。


    在易时提供的资料,老太太是在赵成虎被抓之后第三天去世的。庞刀子的作案时间也许和母亲息息相关,这些天的耐心陪伴,就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吧?


    下午四点半,龟背山的崎岖山路上,一个身穿夹克的男人背着包,正在往山上赶路。这人就是赵成虎,文桦北第一个发现目标,拍了一把身旁的片警小陆:“走走走,去把人拦下来!”


    小陆立即从堆得两米高的秸秆垛后面站起来:“我走了,你和派出所打声招呼。”


    他从另一边的山路抄过来,恰好在离庞刀子家还有两亩地的田埂拦住了他。


    “庞能水!”


    男人回头,小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等你多少天了,文件到现在不签,你家每年的补助还要不要了?”


    男人立即否认:“我不是庞能水,你找错人了!”


    “那你是谁?我看过你证件照,认得你。”小陆演技在线,“别跟我打马虎眼啊,朱大娘躺在床上签字不方便,咱们都破格同意让家人代签了,你这个做儿子的怎么连这点小事还推三阻四的?”


    “……”男人一脸无语,“你怎么听不懂?我说认错人了!”


    “不会吧?”小陆打量着他,“你真不是庞能水?别欺负我刚调来的啊,身份证呢?”


    男人不耐烦的把身份证掏出来,小陆仔细一瞧,赵成虎,39岁,赤里水人。


    赤里水距离南宜可是十万八千里,一北一南,坐高铁都得隔夜。小陆拍张照片,发给所里的同事,呵呵一笑,身份证还给他:“不好意思,的确是认错了,乍一看你俩长得挺像。你是庞能水的朋友?”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赵成虎就差拿鼻子孔看人了,“能走了吧?我还有事!”


    “欸,你要是他朋友的话,那正好,把他叫出来,赶紧把文件签了。”


    赵成虎的脸色明显不对,心想今天怎么会这么倒霉,被一个片警揪着不放,庞刀子怎么不把这些破事儿处理好再走的?


    小陆早就察觉到他的异样,冷笑一声,打定主意要把他拖在田埂上。


    同一时间,林壑予和原茂秋跟着庞刀子的舅舅从另一条小路上山,来到庞刀子家门口。文桦北报告,他一直在这里盯着,确定没人出来过,庞刀子肯定在里面。


    舅舅的手伸进篱笆,熟门熟路拆开门栓:“阿水现在肯定在睡觉,好几次过来就看见他那副死样,也不出去干活,真是愁死人。”


    结果门一打开,屋子里只有老太太躺在床上,哪里有庞刀子的人影。


    朱蓄瑛混浊双眼一闭一睁,意识已经模糊许久,舅舅推了推她:“姐、姐,他人呢?上哪儿去了?”


    “……走了……好多天了……”


    舅舅惊讶:“不可能!阿姐,我前天来还看到阿水在地上睡觉啊!”


    朱蓄瑛瘦骨嶙峋的右手摆了摆,眼珠慢悠悠转一圈,看向桌子上那只古旧的小闹钟。


    林壑予猛然一怔,问文桦北:“赵成虎每次过来的时间?”


    “一次是24号下午4点58,一次是25号下午4点55,”文桦北抬了抬手腕,“差不多都是这个点,要不是小陆拖着,他现在就该到了。”


    “那就对了,”林壑予的声音一瞬间冷下,“朱大娘没得说错,他早就不在家里了。”


    ———


    赵成虎和小陆打太极纠缠半天,心里越发烦躁。这些臭警察是真讨厌,屁大点儿的事能磨蹭半天,要不是最近得低调些,按着他的脾气这小警察该趴地上了。


    大不了就是进去待段时间,拘留所熟得跟自己家似的,他怕个鬼。


    “要不我去所里拿文件,跟你一起去一趟?”


    小陆是故意这么问的,赵成虎心里有鬼,拒绝得极快,宁愿抢着把文件带过去都不让他跟着。小陆故作好奇:“庞能水天天憋在家里到底做什么?他那个家里没电脑也没网络,不闷得慌?”


    “……他比较孝顺,全部心思都在照顾大娘上面。”


    小陆笑而不语,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他要是真孝顺的话,都不会作出那么多纰漏,难道看不见这些年老娘被熬成什么样了吗?


    赵成虎的话不假,因为庞刀子的“孝顺”是通过对比产生的。和他们这些常年漂泊在外、家里一个电话没打过的人来说,他这种经常把母亲挂在嘴边,经常回家看看的男人,是绝对的“大孝子”。


    赵成虎自己也有个儿子,不过只在小时候隔着襁褓看过一眼,这么多年再没回赤里水见过一面。


    先前计划的“大事”因为朱大娘一拖再拖,最近老太太的身体每况愈下,庞刀子明白拖不了多久,才终于决定动手。


    拉拉扯扯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小陆接个电话,要赶着回所里。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他,见到庞刀子一定要让他去所里签字。


    赵成虎松一口气,小陆刚走过秸秆垛,便蹲下来,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发条信息给文桦北:【一切顺利,人过去了。】


    赵成虎赶到庞刀子家里,已经过了五点,他对着躺在床上的朱蓄瑛打声招呼:“大娘,我来陪您了,舅舅还没来吧?”


    朱蓄瑛半闭着眼,似是没听见。屋子里和他离开之前几乎没两样,赵成虎松口气,熟练地烧水、扫地,桌子椅子都擦一遍,最后把盖在地铺上面的被子抖抖干净,等会儿舅舅来了还要继续装睡。


    庞刀子的舅舅每次来,都会带上两三天的饭菜。幸好现在刚开春,要是换成夏天舅舅天天来的话,他们这点障眼法不一定能糊弄过去。


    “大娘,我帮您把床整理一下。”赵成虎粗糙的大手伸向枕头,手腕却被一把攫住,他赶紧扶住那支摇摇欲坠的胳膊,“您怎么了?”


    朱蓄瑛使出浑身力气,却还是气若游丝:“那小子……在哪儿……”


    “庞哥在外面做大事,忙,暂时回不来。”赵成虎把老太太的手塞回被子里,画了个饼,“等他挣到大钱了,就带您去国外享福哈。”


    朱蓄瑛深知自己儿子在外面是不可能做出什么好事的,一时间悲从中来,半闭着眼,眼角渐渐潮湿:“作孽啊……作孽……咳咳——咳、咳咳咳!”


    老太太猛然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眼直翻,赵成虎吓一跳,着急忙慌把她扶起来,另一只手不停顺背:“大娘,您别说话,身体不好就多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他想起身,但衣领被老人枯柴般的手用劲揪着,怎么也挣不开。赵成虎低头,视线恰好被朱蓄瑛那张瘦削似骷髅的脸占据,她混浊的双眼瞪大,死死盯着自己,似乎这一动作已经用尽了仅存的气力。


    “我快死了……虎子,你告诉他、老娘见不到他最后一面……眼睛都闭不上!……”


    赵成虎心里“咯噔”一下,全身汗毛竖起来,安抚着“长命百岁”,费了老大功夫才让朱蓄瑛重新躺下。这时,院门的锁响起来,赵成虎赶忙拱着手让老太太帮忙瞒好,合着衣服一骨碌钻进被子里裹好。


    果不其然,舅舅拎着饭盒推门进来,看见地上一个人蒙着被子睡大觉,叫了几声人也没起来,只能摇着头绕过去,伺候姐姐吃饭。


    赵成虎半个头蒙在被子里,浸着潮气的棉花胎湿漉漉的,霉味直冲头脑。他默默忍受着,为了演得逼真,还特地发出呼噜声。舅舅恨铁不成钢,走过来冲着被子踹一脚,愤愤离开。


    赵成虎松一口气,从被子里出来喘口气。按照平时的作息,他坐一会儿就该回去了,但老太太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连气都喘不匀,像是强行吊着一口气,不看着点儿随时会过去似的。


    他生怕朱蓄瑛在眼皮子底下撒手人寰,忍不住打电话给庞刀子,几番沟通无果,只能叹着气坐在床边。


    朱蓄瑛仰面对着屋顶,眼眸微闭着,似乎有进气没出气。赵成虎小心翼翼走过去,坐在床边纠结着不知怎么开口,朱蓄瑛猝不及防伸手,推了他一把。


    “……走吧……”


    他咬咬牙,站起来对老太太鞠躬,刚想说“有空再来看您”,一想到后面几天的计划,承诺又咽了下去。


    第79章


    [02/27, 21:02,南宜市青年魔方公寓]


    林知芝今晚休息得很早,原因无他, 脑细胞被榨干,需要通过睡眠来恢复。


    “小石头, 你还在学拼音啊……”林知芝打着哈欠, “真是勤快,学习也能上瘾?”


    小石头点点头:“嗯,有意思。”


    他手中拿着铅笔,每一个查找过的拼音都会在后面做标记, 确定不存在的地点就划掉,存在疑虑的打一个问号。林知芝凑到身边:“学得怎么样了?”


    “还好。”


    “欸?为什么要把拼音音节划掉?”


    “……已经学会了。”


    林知芝丝毫没有怀疑, 摸摸他的头发,指着钟:“九点了,该睡觉了。你在长身体, 不按时睡觉的话会变成矮萝卜的。”


    小石头昂头看着她, 用卖萌来博取同情:“我可以再学一会儿吗?”


    果真, 颜狗是林知芝的一大弱点, 看到这么萌的正太在她面前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她就是狠不下心来。于是她轻咳一声,故作严肃:“九点半哦,不能再多了。”


    小石头点头答应, 抱着PAD站起来, 准备去客厅,被林知芝拦住。


    “我怕影响你睡觉。”小石头知道她睡眠浅, 很容易被光和声音打扰,结果林知芝笑眯眯回答:“不会啦, 我躺在床上玩一会儿手机,半个小时就过去了,刚好培养睡意。”


    于是两人一个坐在桌子前,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看PAD,一个玩手机。小石头正在专心致志查找地点,这个方法笨拙且复杂,到目前为止还剩下几十个选项没有筛选,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


    半小时未到,小石头回头,发现林知芝已经睡着了。她靠在床头,手机掉在床上,屏幕还亮着。小石头无奈摇头,轻手轻脚帮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经意看见手机上的聊天界面。


    盛国宁:【我在沐李,这里的特产是一种蜜饯果干,酸酸甜甜的,帮你买了一斤。】


    林知芝:【好啊好啊[可爱]你怎么在沐李?出差办案?】


    盛国宁:【嗐,还不是大舅哥,他的指示我怎么敢不听![流泪]】


    林知芝:【[捂脸]你可以试试不听,顶多我哥会揍你。】


    盛国宁:【不行,我得和大舅哥搞好关系。话梅喜欢吃吗?这个不甜,很酸。】


    到了这里,林知芝没有再回了,输入框里的话打到一半,可惜熬不过困意睡了过去。盛国宁又问一句“是不是睡了?”,也没有得到回信。


    小石头盯着“出差办案”四个字,心脏咚咚咚跳起来,他拿着林知芝的手机,手心渐渐冒汗。虽然这样不好,但是如果能从盛国宁这里得知一些消息的话,岂不是能够节省不少时间?


    用这种旁门左道,林壑予若是知道的话,肯定是把自己送回海靖没商量。可易时说过,他必须自己去,林壑予同行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小石头咬咬牙,拿着林知芝的手机,再抱着PAD,轻手轻脚打开卧室的门,钻到客厅不起眼的角落,用窗帘挡住自己。


    他把之前林知芝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话重新发送:【那不要啦,我不吃酸的,带蜜饯回来就好。】


    盛国宁:【还醒着啊,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林知芝:【洗澡的。沐李好玩吗?】


    盛国宁:【哪有时间玩,压根就没进城,尽在国道走了。】


    小石头在PAD搜索“沐李”,跳出来的是“沐李市”,在南宜附近,是南宜代管的县级市。他放大沐李市周围的国道,发现至少三条国道穿过,每一条国道周边的片区各不相同,有的路过风景区,有的靠着工业园,还有的靠着农业基地和大闸蟹养殖基地。


    眼珠一转,小石头打字:【没事,有风景区,开车过去就当看风景了[可爱]】


    盛国宁:【你怎么知道我路过风景区的?】


    林知芝:【猜的,不然开车多枯燥。】


    盛国宁:【哈哈,是白眉山。山上有两道泉水,像是两条眉毛,明天回去拍一张给你看。】


    小石头查找路过白眉山的国道,在这条国道上同时还有一个工厂——沐李市第二化工厂。


    ……化工厂?


    小石头赶紧放下手机,把口袋里的石头拿出来,找到那两个写着“n”的石头,将它倒过来,手心里出现的拼音字母巧妙地变成了“u”。


    难道他之前一直都拼错了吗?小石头精神一振,将先前记录下来的那串字母划掉,重新写下新的,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对啊,先前没有“u”这个字母,他从来没有拼到“mu”这个字,自然也不知道沐李这个城市在备选项里。但是现在重新拼写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mu li er hua


    沐李二化,这是一个简称,栀子花肯定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只能将它这么记录下来。


    竟然被带到化工厂去了……小石头闭上眼,在黑暗中独自思考数秒,再次睁眼时,内心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最后一次冒充林知芝,给盛国宁发一条“谢谢”,接着咬了咬唇,拨通林壑予的电话。


    只响了几秒,手机便被挂断,林壑予回的是信息:【有任务,什么事?】


    小石头的表情略带惋惜,见不到面也就算了,连想听到声音都是一种奢望。他没有再回,悄悄回到卧室,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林知芝已经换了个姿势,抱着枕头睡得香甜,小石头俯身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吐出无声的告别:再见。


    ———


    林知芝一觉醒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小石头不见了。


    公寓只有四十多平,一室一厅,地毯式的搜索也要不了三分钟。林知芝慌了,睡衣来不及换,踩着拖鞋去楼下,边找边喊:“小石头!小石头!快出来!”


    整个魔方公寓全部找过一遍,连天台也没有放过,小石头不知所踪,就像人间蒸发了。林知芝背后冒出一层细汗,这时候多想见到他忽然冒出来,手中拎着豆浆油条、或是烧饼辣糊汤,一脸无辜地说只是去买个早餐而已。


    “保安大哥,麻烦问一下,我家孩子有没有看见?大概个子这么高,白皮肤大眼睛,这两天他经常下楼扔垃圾的。”林知芝焦急比划着,门口的保安一头雾水,从岗亭里走出一位年龄稍大的保安,手中拿着茶杯:“哦,我昨晚上还看见他的,拎着个黑色塑料袋,没带门禁卡,是我给他开的门。”


    林知芝一下激动起来,不停点头:“对对对,就是他!他是几点出门的?穿的什么衣服?”


    “怎么回事?他从昨天晚上就没回家了?”


    林知芝急得快哭了:“早晨我起来就没找到他,家里、楼下的院子都找过了,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两位保安一看小姑娘泫然欲泣,赶紧把她请进来,让她先别着急,那么大的孩子了,出门肯定认识路,说不定是上哪儿玩忘了时间。可林知芝不停摇头,擦了擦双眼:“不会的,他很听话,又懂事,不会乱跑的。”


    监控调出来,小石头是昨晚10点11分离开小区,穿着黑色外套,手上拎着黑袋子,往右边拐去,正是平时扔垃圾的方向。


    直到今天早晨,他都没有回来。保安打电话询问刚下夜班的同事,确定他们都没有看见这个小男孩,赶紧让林知芝报警。


    林知芝离开魔方公寓,顺着小石头离开的方向,沿街询问他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很多商铺超过十点就关门了,只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小石头,更可能他根本就没有往这边走。


    找了一个多小时,林知芝跌坐在路边的椅子上,不得不承认凭她自己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找到小石头的。她拿出手机,打算打给哥哥,惊讶发现在昨晚的21点43分,自己睡着之后,已经有一通电话打给林壑予。


    响铃时间是3秒,没有接通,林壑予回信息,说是有任务,问她有什么事。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和盛国宁的聊天记录莫名延长了几句。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几句话都是没什么营养的普通聊天,仿佛小石头只是有意帮他们两人培养感情而已。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又为什么不告而别?


    林知芝手捂着脸,神经紧绷成一条线,越发心绪不宁。小石头不见了,她该怎么和哥哥交代,前一天,她还信心满满,只要小石头愿意留下来,会把他当做家人,可自己只顾着累了要休息,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还谈什么尽职尽责。


    她的手心潮湿粘腻,手机都快握不稳,不小心按到盛国宁的号码。


    “知芝,怎么了?”


    听见他的声音,林知芝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泪掉下来:“小石头……小石头他、不见了。”


    ———


    盛国宁出差去沐李,目的地是建在市郊的第二化工厂。卢彩芸的丈夫杨未已在这里工作,正是他这份特殊的工作,才让庞刀子等人有了制作炸/药的原料。


    因为工作地在邻市,杨未已每隔两个星期才回家一趟,截止到目前,警方还没见过杨未已本人。根据邻居的描述,这人高高瘦瘦,胆小又和气,老实巴交的,和庞刀子截然不同。卢彩芸聊起自家丈夫,提到的也是“脾气很好,勤勤恳恳,很顾家”,是个靠得住的好男人。


    因此,当盛国宁在他面前掏出证件,问他买孩子的事,杨未已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嘴唇直哆嗦:“我、我没有——没买孩子……”


    盛国宁冷着脸,咄咄逼人:“还不承认?我们都收到举报了,你家里多了个女孩儿,你们也没有生女儿,她是哪儿来的?”


    杨未已下意识用手撑着桌子:“那、那是亲戚家的孩子……”


    “哪个亲戚?”


    “是……”杨未已绞尽脑汁,能看得出来平时不是信口雌黄的人,撒个谎憋得脸通红的。


    盛国宁打量着他,越发惊奇,这样的人,是怎么会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混在一起的?


    杨未已支支吾吾半天,也编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盛国宁下一剂狠药,从口袋里摸出手铐:“不肯开口是吧?那就跟我走一趟吧,回局里慢慢交代。”


    大银镯在灯光下明晃晃刺眼睛,杨未已一个激灵,脚一软跪了下来:“警察同志,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我和老婆只是想要个女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想要女儿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


    杨未已的五官纠结在一起,露出痛苦的表情:“要是能生的话怎么会等到现在……彩芸身体不好,怀不上,不然我们也不会想别的法子……”


    “就算领养也该通过合法途径,况且,你们那是想要女儿吗?!”盛国宁一针见血,戳穿他的伪装,“你们就是想给儿子找个匹配的肾/源!”


    杨未已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怎么也没料到警察已经查到这么深了。他心里懊悔不已,不该带桃桃去医院做检查,庞刀子说得对,这样很容易暴露,这不,才过去几天,警察就找上门了……


    盛国宁拽着他坐在凳子上:“你最好说老实话,把那孩子的来路交代清楚。”


    杨未已瞄一眼泛冷光的手铐,瑟瑟发抖:“我、我要是说了,能不判刑吗?警察同志,我不要那孩子了,留案底的话,厂里肯定会开除我的,这份工作我不能丢啊……”


    “呵,先交代问题。”


    杨未已扶着一张凳子,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交代起桃桃的来历。


    起初在半年前,庞刀子就找过他,答应帮他弄到肾/源,价格低到离谱,只要五万块钱加上一点化工厂的原材料。杨未已不是爱贪小便宜的人,知道庞刀子心术不正,肾/源的来源肯定不是正规途径,愣是没答应。


    可是去年冬天,儿子的病情突然恶化,妻子每天以泪洗面,他也愁白了头发,只能抓住庞刀子这根救命稻草。尽管不知道他要原料做什么,但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一个月之前就给庞刀子弄了一批管制品。


    直到上个星期,庞刀子联系他,他要的肾/源已经找到了。杨未已惊喜不已,连忙问怎么取,需不需要联系医院,结果庞刀子说不用那么麻烦,空着手来就成。


    杨未已察觉到不对劲,见面之后,发现庞刀子嘴里的“肾/源”竟然是个伶俐又漂亮的小姑娘。


    第80章


    小姑娘被胶带封着嘴, 眼泪汪汪看着杨未已。


    杨未已愣了愣,结结巴巴开口:“庞哥,这、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还有什么方法比摆在身体里更保质的?”


    “不是, 我没要活人啊,这、这是犯法的啊……”


    在庞刀子身边那个阴恻恻的秃子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 如同砂纸摩擦在钢管上:“犯法?你去黑市买颗肾,就不犯法了?”


    杨未已语塞,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庞刀子催促:“让你带回去你就带回去,两个肾呢, 买一赠一,五万块钱你上哪儿买?”


    “那、那家里莫名其妙多个人……”


    “你就说是以前生的女儿, 摆在外地养的,现在接回来就是了。”


    秃子笑了笑:“你先养着,长大了还能做个童养媳, 一举两得。”


    杨未已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又不敢惹恼庞刀子, 只能稀里糊涂抱着小女孩儿回家。路上, 他把女孩儿嘴上的胶布撕掉,问:“你叫什么名字?”


    “栀、栀……子……”小女孩儿声音模糊,“……我想逃……”


    杨未已头脑懵懵的,抹掉她的眼泪, 低声说:“那你就叫‘桃桃’吧。”


    卢彩芸在家里焦急等待, 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带个孩子回来,一时间夫妻俩相对无言。杨未已坐在床边懊恼不已, 卢彩芸安慰道:“算了,别想太多。最近抽个时间去医院把配型做了, 如果合适的话,咱们就先养着,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杨未已弱弱回答:“庞刀子说血型肯定是对的,让咱们别去医院检查,到时候会带她找私人诊所做配型。”


    卢彩芸不同意,一方面怕庞刀子随便找个孩子搪塞他们,另一方面也在考虑,倘若真的配不上,刚好有借口把孩子送回去。


    于是第二天,他们带着桃桃去找儿子的主治医生抽血做配型,被告知血型的确是相容的,但是淋巴细胞毒试验、人类白细胞抗原A(HLA)系统和群体反应性抗体(PRA)等配型结果要两周之后才能出来,所以他们也只能先把桃桃带回家,焦灼等待着。


    没成想,配型结果没等来,倒是把警察同志先给招来了。


    盛国宁静静听着,杨未已揪住头发,老泪纵横:“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小河情况越来越差,我和老婆看在眼里,就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等不到肾/源,只有庞刀子能帮忙,我也是不得已、不得已才和他做交易呀……”


    “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盛国宁捏了捏眉心,语气稍稍缓和,“桃桃呢?现在在哪儿?”


    “庞刀子派人接走了。”


    “……接走了?”盛国宁惊讶,“接去哪儿了?为什么还要接走?”


    “昨天是在我这儿的,庞刀子忽然来,接她去私人诊所做配型,我也不敢告诉他已经带去医院抽过血了。”杨未已擦了擦泛红的眼眶,“现在想想,他带走了也好,最好别还回来,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那他还会再来找你?”


    杨未已耷拉着的脑袋缓缓晃了两下:“不知道,每次都是他联系我,号码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来。”


    盛国宁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拍拍他的肩:“要是你坚持拒绝,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懊悔。我今天不会带你去局里,你正常去上你的班,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庞刀子再联系你,立即告诉我。”


    杨未已愣了愣,站起来:“警察同志,你不抓我去坐牢了?那我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呵呵,异想天开。


    “你知道他找你要那些原料做什么吗?”盛国宁问。


    “不知道,我没问,他、他就说有用……”


    盛国宁锐利双眼盯着他:“那你觉得,你给的那些东西,能做成什么?”


    “做、做肥料吧……”杨未已呆呆望着盛国宁。


    盛国宁叹气,果真是个榆木脑袋,庞刀子要的都是管制品,稍稍动一动脑子就会猜到他要做什么。这个天天在化工厂里接触原料的人,还天真地往最不可能的方面去幻想。


    或许这也是一种自欺欺人吧,他不敢相信庞刀子拿着他给的原料做炸/药去了,若真是如此,那他可就不仅仅是组织贩卖/器/官这一项罪名。倘若炸/药造成的伤亡人数众多,上刑场吃枪子都有可能。


    至于杨未已该怎么判,不是盛国宁说了算,而是检验报告才能判断。这也是他这趟来沐李的第二个任务——采集部分化学品样本,带回去和上次的炸/药成分做比对。


    为了将功折罪,杨未已积极配合盛国宁的工作,把所需的化学品装好。盛国宁再次叮嘱,必须全力配合警方工作,也别想着跑路,他已经和辖区派出所打过招呼,保证他跑不出沐李市。


    杨未已哪敢不听?他现在失魂落魄,像具行尸走肉,恨不得立即去自首,争取少判几年才好。


    隔天一早,盛国宁带着一箱子管制品回南宜,路上便接到林知芝的电话,小石头不见了。


    林知芝在电话对面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在盛国宁的耐心安慰之下才逐渐冷静。他把小石头的照片发给沈芮芮和邵时卿,让他们沿着魔方公寓附近的路线排查监控,希望能尽快找到他的下落。


    林知芝按照他的指示回到家里,一刻钟后,再次打给盛国宁:“我找过了,家里少了面包、一把水果刀、还有放在鞋柜抽屉里的零钱,不多,五十块左右。”


    “他昨天在做什么?情绪有没有反常的地方?”


    “昨天我带他出去玩了一天,逛街又买衣服,还挺开心的。晚上回来,我去改稿子,他在房间里用PAD学拼音,直到我睡着了,他还在学呢。”


    “这么好学?”盛国宁总觉得怪异,“你确定他真的是在学拼音?”


    “肯定是的呀,笔记都写了一张……欸?”林知芝点开学习软件,惊讶发现解锁的只有第一节 课,小石头学了一个晚上,只学会了a、o、e三个单韵母吗?


    她打开系统设置,查看程序运行占用的时间,发现浏览器使用频率最高,并且使用时间段恰好是小石头正在埋头“学习”的期间。


    “他没有在学拼音,他一直在查东西,浏览器里面都是一些地名。”


    果真,这孩子在离开之前,已经最好充足的准备。虽然年纪尚小,可心智的成熟和世故是同龄孩子根本无法企及的,就冲着他敢带把水果刀,这勇气和胆量没几个同龄人能比得上。


    “最后一个搜索结果,是沐李,”林知芝瞬间想到那些看似培养感情的微信记录,“……难道他和你聊天,就是为了打听沐李市吗?”


    “他和我聊天?”盛国宁懵了懵,“昨晚吗?”


    他点开聊天记录,当时一头热和林知芝聊得起劲,现在仔细回看,不难发现后面几句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旁敲侧击的味道。


    不得不说,一个孩子能有这种侦查力和判断力,实在是令人震惊。他很清楚盛国宁不会透露案子的涉密内容,因此另辟蹊径,通过途经地点来大致判断出目的地,如果盛国宁没猜错的话,他想来的正是沐李市第二化工厂。


    这个小鬼,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林壑予又没过来。


    盛国宁低头思考,脑中模模糊糊划过一丝想法,很快又划过去。他抓了抓短发无奈叹气:不愧是大舅哥带在身边的孩子,难搞程度也是一等一的。


    “沐李很危险吧。”林知芝喃喃自语。


    和案子有关的地方都不会安全,林知芝不了解案情,却了解小石头。性子又沉又冷,做什么都随心所欲,她甚至害怕这孩子想徒手擒贼,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先别担心,他没有身份证,坐不了高铁,带走的钱也不够打车,也许目前还在南宜。”盛国宁宽慰道,“我让人去客运站调查,沐李这边分局也会打招呼,让他们留意,发现小石头就把他拦下来。”


    “嗯,好,谢谢。”林知芝心里一暖,“真是麻烦你了,回来路上注意安全。”


    挂掉电话,林知芝倒在床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小石头锐利又淡漠的眼神,浑身长满孤傲的刺,心一下子揪起来。


    再次坐起来,林知芝深吸一口气,定了张去沐李的票。


    ———


    [02/28,10:36,南宜市公交站]


    小石头在公交站台,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用力拧开瓶盖,视线落在广告灯箱里的公交线路图上。


    他没有手机,在南宜人生地不熟,身上只有一张自己画的地图,连车站的位置都是靠问人才知道。并且每次都会收到一句关心:“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坐车的?你家里的大人呢?”


    小石头讪讪一笑,用早已想好的借口敷衍过去。阿姨现在已经发现他失踪了吧?可能会打电话报警,或者更干脆一点,直接打电话给林壑予。


    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比林壑予生气的脸更触目惊心的了。他无奈叹气,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不论是为了救栀子花,还是林壑予,他都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林知芝一旦打给林壑予或是盛国宁,外面肯定会开始天翻地覆地搜寻自己的踪影。但他们不会猜到,小石头“捉迷藏”的本事究竟有多厉害。在外流浪的时期,为了生存被迫去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因此他和栀子花对街上的探头异常敏感,东躲西藏也是一个必备技能。那时候他从林壑予的手底下溜走都没被发现,现在想要躲过别的警察叔叔,应该也不是难事。


    火车站是肯定不能去的,黑车安全性得不到保障,在小石头研究过整个南宜的交通路线后,看到那条横穿的江水,顿时眼前一亮。


    轮渡。


    南宜的北渡口通向的是江对面的镇子,那个镇子恰好毗邻沐李市外围的高速,紧挨白眉山。路线确定下来,小石头用公用电话打去渡口咨询,得知坐轮渡只需要买票,并不需要身份证。很多镇子里的学生要到城里上学,需要每天通过轮渡往返,从本质上来说,轮渡和公交几乎没有区别,因此乘坐的条件也是相同的。


    开往渡口的车来了,小石头戴好口罩,把自己渺小的身影融入人群里。


    盛国宁回到南宜,提着管制品争分夺秒赶去检验科,碰到同样焦急催促的邹斌:“麻烦问一下,结果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是做DNA比对,不是我扫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痕检无奈,明显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一两次了。他把试管递过去,“要不你来,给我看看最快什么时候能出来。”


    邹斌讪讪一笑,拱手,您请,您继续,我等会儿再来。


    “送什么物证来的?”盛国宁问。


    邹斌的眼底明显掠过一丝紧张:“没什么,就是一点血液样本。我、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他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盛国宁把袋子放在实验台上:“邹斌怎么回事?慌什么?”


    痕检耸耸肩:“我哪儿知道,走了也好,总在这里杵着,我做事都不专心。”


    “他来送什么血液样本?”


    “听说是人质的,从医院带回来的。”


    “怎么还‘听说’?”盛国宁指了指电脑,“人质的DNA数据库里都有吧?”


    “有是有,但是对不上啊。”痕检一脸茫然,“他们海靖前两天送个头发样本来,和库里的对不上;今天送个血液样本来,要求和头发还有库里的一起做比对,我也不知道到底闹哪样。”


    头发?盛国宁灵光一闪:“是小女孩的吗?”


    “嗯,就是卖给别人家的那个。”


    他们拿桃桃的头发来和库里比对,是想要确定桃桃究竟是哪家的孩子。但是——怎么会对不上?是拿错样本了吗?


    对不上的头发、从医院带回来的样本、下落不明的桃桃……电光石火之间,先前溜走的那缕思绪被照得透亮。


    他快步走到走廊,一个电话拨给林壑予,把杨未已交代的事情提取一下,转述过去,再开门见山,问起桃桃的事。


    盛国宁的手按在窗台上,过于用力使得指节处微微发白,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问道:“林队,桃桃究竟是人质里的哪个孩子?”


    “我没有见到她,目前也不清楚。”


    “小石头也不知道吗?”


    “嗯,不熟悉。”


    “……林壑予,大家在办同一个案子,这么重要的信息,为什么要隐瞒?”盛国宁忍无可忍,“她根本就不在人质名单里,是多出来的一个孩子!”


    如此一来,小石头会想办法独自去沐李的原因终于明朗。


    他舍身犯险,去找那个“不太熟”的女孩,恐怕是因为这个多出来的女孩,和他有着匪浅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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