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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林知芝宅在家里的时候, 通常都是素面朝天、刘海夹过头顶、蓝色法兰绒毛毯裹到头顶,COS女巫的形象。因为甲方催着要草图,林知芝熬了一夜, 蜷在椅子上抱着数位屏,脸色苍白似鬼, 双眼无精打采, 周身围绕的怨气突破天际。


    小石头从卧室里出来,穿着一件连体的兔子睡衣,胸前是白的,背后和双腿是粉色法兰绒, 后面的帽子还拖着两个长耳朵。他睡眼惺忪,看见林知芝之后瞬间清醒:“阿姨, 你又熬夜啦?”


    林知芝点头,咬牙切齿:“这个甲方就是上次把我折磨致死的那个,我永远忘不了他, 脑子里的想法和他的长相一样天马行空……”


    小石头歪着小脑袋, 无法想象“天马行空”的长相应该是何等夸张。


    林知芝指指厨房:“冰箱里有三明治和牛奶, 用微波炉打一下就能吃了, 抱歉啊,阿姨再修改修改,中断的话就没有灵感了。”


    小石头点点头,相当乖巧懂事。就算林知芝不提, 他也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去厨房里面拿出三明治,用玻璃杯倒好牛奶, 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鸡蛋,悄悄搬个小板凳, 关上厨房的门。


    要是让阿姨看到他做饭的话,肯定会跳着来阻止。可他从小就独立,煎荷包蛋这种微不足道的料理早就信手拈来,厨房的门一关,噼里啪啦的油锅声便被笼在这个小小空间里,过了五分钟,门再次打开,小石头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张望,林知芝在专心改图,这五分钟里可能连头都没有抬过。


    终于,林知芝放下吃饭的家伙,站起来伸个懒腰,大喝一声:“结束!”


    小石头拉开厨房的门,先端出两个盘子放在客厅的饭桌上,再拿两杯牛奶。林知芝走过来:“你也帮我热一份的?谢谢啦……欸?”


    她看见盘子里的煎蛋,瞳孔开始大地震,跑去厨房,发现锅里果真有油,冲出来拉住小石头,开始做全身检查:“你有没有被油烫到啊?溅到也算,快给我看看手……哎呀,怪我,居然让你一个小孩子下厨房,多危险啊!”


    “没事的,煎蛋我会,没有受伤。”小石头双手摊开,林知芝拉着白嫩小手反复检查几遍,确定的确是毫发无伤,才松一口气:“那就好,以后可别做这么危险的事啊,听见没?”


    小石头点点头,把凳子拉开:“阿姨,你快坐下,吃完饭去睡觉。”


    林知芝尝一口煎蛋,眼中闪烁着惊艳的光芒,对小石头的手艺赞不绝口。可惜饭还没吃完,手机响起来,甲方的回馈来了。


    于是她又端着盘子去电脑桌前面和甲方纠缠,键盘敲得啪啪响,似乎在强烈表达自己的观点。小石头从她面前绕一趟,把空盘子收走,卷起袖子踩在小凳子上把盘子和杯子洗干净。


    “啊啊啊无法沟通,完全get不到他的点,他到底要的是什么啊!”


    林知芝的惨叫声又响起,完美演绎一个被甲方逼疯的设计师。小石头回头看一眼,希望邻居都上班去了,别投诉到物业。


    终于,折腾到十点,林知芝实在扛不住了,回房间倒头就睡。小石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边是林知芝帮他买的玩具,可他不感兴趣,手里拿的是一本悬疑推理小说。


    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昨天未读完的部分。他没有上过学,大部分的字都是跟着电视、报纸还有别人不要的旧书籍学的,加上在吕看山家里住过一段时间,淼淼的书本没事就翻开看,识字量大增。


    林知芝发现他喜欢阅读之后,还特地买了本字典,教他如何查生字,所以阅读小说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客厅的书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书,大部分都是以言情小说为主,还有设计相关的专业书籍,推理小说寥寥无几。可就是这几本,吸引住小石头的视线,让他一头钻进去,只要有空就会拿在手里,像是一只书虫。


    不知几个小时过去,林知芝从卧室里出来,打着哈欠:“小石头,我哥等会儿过来。”


    小石头一听林壑予要来,整个人来了精神。林知芝哈欠连天:“好困啊……我又不敢告诉他熬夜的,接电话的时候差点露馅。你可别说漏嘴啊,我哥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每晚十一点就睡了。”


    小石头不停点头,把书放下,一抬头才发现竟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他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压根没注意到时间的飞逝。林知芝漱洗出来,拿着手机问:“小石头,你想吃什么外卖?”


    小石头摇摇头,林知芝摸摸他的黑发:“不行,饭一定要吃,你在长身体,想吃什么就告诉阿姨呀,咱们俩还见外?”


    小石头沉思,林知芝捏了一把软软的脸颊:“你啊,好像对什么食物都不感兴趣,零食也不爱吃,这不正常啊,明明还是个小孩子。”


    五分钟过去,在小石头无法做决定的情况下,林知芝帮他做主了,点了一份煲排骨汤套餐。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林知芝去开门:“来啦来啦,时间刚刚好——哥?”


    林壑予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外:“又点外卖?”


    “偶尔啦……嗯?”越过林壑予的肩头,林知芝看到简孺,小伙子抬起手,笑得很阳光:“林小姐,你好。”


    好——好个鬼啊!林知芝猛一甩手,“砰”一声巨响,防盗门重新关上。


    “……”林壑予莫名其妙,简孺也弄不清状况:“林队,门怎么又关起来了?”


    “不知道。”


    简孺绞尽脑汁,得出一个令人悲伤的结论:“林小姐是不是不想见到我?”


    “……你放心,肯定是她的问题。”


    小石头也被巨大的关门声吓到,不解地看着贴在门板惊慌失措的林知芝。林知芝脸色惊恐:“我哥带别人一起来了?!他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小石头茫然,“阿姨的家里不能让别人进来吗?”


    “当然不是!”林知芝捂住脸,“我连夜赶稿子,一张死人脸顶着熊猫眼,这样子怎么见人啊!我哥就是存心败坏我形象!”


    她冲进卧室里,响起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防盗门又被敲响,这次声音明显急促许多,应该是林壑予在外面等得急了。


    小石头耸耸肩,自己去开门。不过只打开一道缝,露出半张脸看着林壑予和简孺:“你们等一下,阿姨有点私事要处理。”


    “她在做什么?”


    小石头回头看一眼卧室:“化妆。”


    果真是这种难以理解的理由。简孺还处在懵逼状态,为什么要化妆?林小姐平时在家里也有化妆的习惯?


    小石头守着门,林壑予打量着他,粉嫩嫩的兔子睡衣可爱十足,加上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大眼睛一眨一眨,这样出门90%会被误认为女孩子。简孺也笑了:“小石头穿这身蛮可爱的,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小石头低头看看身上的睡衣:“阿姨买的。”


    “看出来了,林小姐的少女心。”


    林壑予并未发表意见,小石头昂着头,黑幽幽的眼眸盯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四目相接,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映入林壑予的眼中,渐渐和易时的脸重叠,内心的疑惑呼之欲出:他会是易时吗?两人的眉眼同样精致,只不过易时的美更多了一分逼人的冷艳,森冷清贵,好似一轮望月寒潭初升,又好似一支孤梅遗世独立。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搭在小石头的头顶轻轻揉一把,唇角提起:“很好看。”


    闻言,小石头的眉眼微微弯着,笑得纯稚可爱。


    林知芝光速化个日常妆,连衣服都换了,发现小石头牢牢守着门,冲他竖起大拇指。她拉开门,热情把哥哥和客人迎进来,林壑予打量,没发现那张脸和刚刚见面有多大区别,顶多是唇红了点脸白了点,搞不懂小丫头费劲折腾什么。


    简孺的手里拎着外卖(刚刚外卖员送来的),递给他们:“林小姐,你们先吃饭吧。”


    “我无所谓,小石头要吃饭,孩子不能饿。”林知芝拆开外卖,把小石头招呼过来。林壑予去厨房,一分钟之后回来,盯着林知芝,脸色不善。


    林知芝心虚,小石头善于察言观色,主动开口:“最近都是阿姨做饭,她做的菜好吃。”


    林壑予唇角抽搐一下:“……冰箱里没有任何菜。”


    “好吃啊,吃光了。”小石头眼睛都不眨,“没有剩菜。”


    林壑予问林知芝:“你每天晚上现买现做?”


    林知芝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是是是,每天都是亲自下厨,盯着菜谱做的,可把她累坏了。


    “……”当着外人的面,林壑予不想扫妹妹的面子。当他瞎么?上次来的时候柜子里的调味料什么样这次还是什么样,连位置都没变过,林知芝可没仔细到每次做完菜都记得摆回原位。


    这一大一小演技不错,合伙蒙他还脸不红心不跳。大的是怕被哥哥骂,小的是怕被叔叔遣返,各怀心思,劲使到一块儿去了。


    在林壑予的监督下,小石头乖乖把饭全部吃光,连汤也全部喝完,还补充一句感叹,“没有阿姨炖得好喝”,把林知芝臊得更加局促不安。


    因此她光速把外卖盒收拾好,抱着自己的数位屏和笔闪现进屋,继续创作去了。恰好简孺找小石头,也是案件相关,林知芝不在旁边更方便。他坐到小石头身边,笑道:“小石头,你还记得我吧?”


    小石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记得。”


    “太好了,还以为你忘了叔叔。不过叔叔来不是叙旧的,是捡到一个东西,想问问你知不知道是什么。”简孺的手放进口袋里再拿出来,紧握的拳头在小石头眼前缓缓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块色彩斑斓的小石子,小石头只是瞄一眼,瞳孔骤缩,站了起来:“这是哪里来的?!”


    简孺和林壑予对视,没找错人,小石头果真知道内情。只见他神情激动,一把抢过石头,急切询问简孺:“叔叔,你在哪里捡到的?能不能告诉我?”


    林壑予的手搭上他的肩:“小石头,你先告诉我们,这是什么?”


    “这是——是——”小石头咬着唇,欲言又止。林壑予见他焦急又为难,对简孺使个眼色,简孺点点头,站起来去阳台假装看风景。


    林壑予蹲下,握住他紧绷的手臂,低声说:“现在可以说了,他听不见了。”


    “你能保证不告诉他吗?”小石头露出乞求的眼神,“这个、这个只有你知道……”


    “嗯。”林壑予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小石头低着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纤瘦的身体轻轻颤抖:“是栀子花,这块石头是她画的。”


    林壑予瞬间想起本案里多出来的那个人质,继续问:“你能确定吗?”


    小石头用力点头:“不会错的,就是她。我们俩约定过,有危险的话就用这个做信号,她在等我去救她。”他拉住林壑予的袖口,“她在这里吗?你们是不是见到她了?她还……活着吗?”


    最后几个字,孩子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咬着唇眼中蒙上一层水雾。林壑予轻声安抚:“别哭,她没事,没有生命危险。”


    小石头点点头,眼眶里聚着两包泪,努力不让它们落下。


    他依旧拽着林壑予的袖口,用稚嫩颤抖的嗓音恳求:“能不能把她救出来?求求你,我不相信别人,只有你能帮我……”


    “我会救她,肯定会。”林壑予的大手抹去他的眼泪,“不过你既然不希望那边的叔叔知道栀子花的真实身份,那么现在就把眼泪收起来。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最容易说错话做错事,以后遇事尽量保持镇定,能做到吗?”


    小石头点点头,用衣袖擦擦眼角,他的状态调节得极快,没一会儿,情绪便平静下来。


    于是简孺回来的时候,小石头已经恢复到平时那副淡漠表情,除了眼角有些微红,看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他问林壑予:“林队,这块石头是怎么回事?”


    “是其中一个人质的,囚禁期间,小石头看过她画这种五彩石头。”


    “……人质?”简孺立即否认,“可是人质里没有那个女孩子,我很确定。”


    小石头抬头,眼眸里一尘不染:“是真的,我们原来关在一起,后来分开,我就不知道她关到哪里去了。”


    “那你们认识吗?她叫什么名字?”


    “……不认识。”小石头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她是幼儿园里的,还穿着校服,我们没说过话。”


    简孺若有所思点头,不再多问。


    真的不认识吗?那为什么会露出那么激动的表情?


    还有林队,他也不知情吗?既然是案件相关的人质,有什么是他们不能知道的?


    第62章


    [12/05, 15:31,海靖市]


    根据林壑予发来的海靖市地图,易时找到洪福大道234号, 和自己手里现有的海靖地图对比,发现这果真是一条新修建的路, 由原来的红星路扩建延长而成。而候选目标之一的艾/特□□儿园距离它最近, 周围是富人区,是一所名副其实的贵族幼儿园。


    “估计就是这个,”喻樰指着地图,“林壑予那里的维森国际很有可能是它迁过去的。”


    易时也认同这种说法, 不过为了保证信息的准确性,他选择和林壑予求证, 在等他回信的期间,提议:“去看看?”


    “可以,咱们就提前去踩个点。”喻樰在导航软件里修改目的地, “哟, 离市局还挺远的, 一个多小时的路呢。”


    易时主动解开副驾驶的安全带, 他们从南宜回来,服务站那里就换成喻樰开车,现在也该换过来了。谁知喻樰笑道:“没事,这才几个小时, 我还没老到坐两个小时就腰酸背痛的地步。”


    做两个小时……?


    易时的视线从他挺直的肩背滑下去, 明明人家的话正儿八经,他却往旖旎的方面联想, 摸摸鼻尖在心里把自己唾弃一遍。喻樰发现了:“你的脸怎么有点红?”


    “……热。”


    “还骗我,刚刚不热, 我说完你就热了?”喻樰唉声叹气,“以前觉得你冷感,现在吧,啧啧啧进步太快。”


    易时局促不安地搓搓手,干脆把半个身子转过去盯着窗外。喻樰逗他消遣够了,开着车往目的地进发。


    一个小时不到,林壑予回信息了,告诉他已经找人查过,维森国际之前就是叫艾/特美,在几年前换投资人才改的名,还搬去洪福大道的新园所。


    他们眼前的艾/特□□儿园有两栋大教学楼,还有一片大操场,占地面积几乎和普通的公办小学差不多。不过人家小学有六个年级,每个班都是40多个学生,一个学校至少几百人几步。但幼儿园的孩子能多到哪儿去?私立的幼儿园一个班也许只有十几二十个学生,从小班到大班三个年龄段,加上学前托管班,怎么样都是无法和小学相提并论的。


    如此对比,这所幼儿园的确是从基础设施这一块,足以担得起“贵族园所”的名头了。喻樰摸着下巴:“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这学费不得要两万了?”


    “一学期?”易时皱了皱眉,“这么贵。”他没上过幼儿园,不过放学之后经常去接盛煜安,那时候盛煜安上的幼儿园是公办的,按月交费,一个月加伙食费才一千不到。


    “谁告诉你一学期的?”喻樰瞄一眼,“是一个月,还不算伙食费和其他费用。我听小姨说过她的某个富婆朋友,家里孩子念的幼儿园是某个著名教育集团旗下的,学费是一年12万。”


    他走到公告栏,一目十行扫一遍艾/特美的学园介绍,指着下面的落款:“我就说吧,这也是教育集团旗下的园所,开在富人区附近,那还不漫天要价啊。”


    “……”易时茫然,只感觉对富人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们两人在幼儿园门口逗留片刻,保安上前询问:“两位先生有什么事?”


    “你们这里怎么收费的?今年招生结束了吗?”喻樰双手抄在裤兜里,笑了笑,“能不能进去咨询一下?”


    保安打量着两人,长得都挺不错,就是衣着太普通了,后面停的那什么车?真是没眼看。显然他天天看着贵人进进出出,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五十万以下的车都入不了眼了。


    不过事无绝对,万一人家是某霸总微服私访呢?态度差的话还会丢饭碗。于是保安换上得体微笑:“不好意思,招生今年已经结束了,您可以看一下那边公告栏,秋季班和春季班的招生时间都写在上面,还有负责招生的老师电话,详细情况您可以电话咨询。”


    “哦……就是不给进是吧?”


    保安的语气温和又不容拒绝:“真是抱歉,上课的都是孩子,我们得保证他们的安全。”


    既然如此,喻樰摊开手,不装了,摊牌吧。易时福至心灵,从口袋里摸出证件,面无表情递到保安眼前:“能进了吗?”


    保安看见那面警徽,脸色变了变,赶紧放两位警官进去。喻樰轻声念叨,本来就是穿着便服来的,他是真不想暴露身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低声说:“下次语气温和点,看把人保安吓的。”


    易时回头,保安浑身一个激灵:“同志,你要问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易时抬了抬手指,“没什么,你好好休息。”


    现在是下午活动时间,操场热闹非凡,有两个班的孩子在上轮滑课,还有一个班的孩子在大型游乐设施里玩耍。易时拿出小本子,翻看记录的人质名单,迎面走来配班老师:“请问你们找谁?”


    易时随口报一个名字,老师又问:“哪个班的?”


    “大一班。”


    老师让他们稍等,过了会儿回来:“先生,您是不是记错孩子名字或班级了?大一班里没有杨可奕。”


    “那陈莎琼呢?”喻樰瞄一眼本子,“也是大一班的。”


    老师说再去问问,过了会儿回来的是两个,另一个微胖的女人正是大一班的老师。她从来没见过这两位家长,感到疑惑:“两位先生,你们到底是哪个孩子的家长啊?问的孩子都不在咱们班。”


    易时心里一沉,再次感到不妙,喻樰也察觉到问题了——他们怎么没想起来呢,连学校都不同了,被作为人质的孩子当然也不一定是同一批了。


    特别是名单里还有个圈起来的蒋栋梁,那孩子都已经从被绑着炸/弹到上阵拆弹了,这中间的时间跨度巨大,他那些被绑的同学怎么还会继续上幼儿园?


    易时拿出笔,咬着笔帽打开,决定全部验证一遍,笔尖移到第一个名字:“于希苒,有吗?”


    女老师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们到底是——”


    易时头也没抬,摸出证件,又问一遍:“于希苒,有吗?”


    “……警察?”两位老师都懵了,喻樰笑着把易时的证件收起,“办案,请配合一下。”


    女老师老实回答:“没有。”


    “豆珍一。”


    “没有。”


    “王梓暄。”


    “哪个zi xuan?我们班两个王zi xuan。”


    易时指着本子上第三行,女老师又摇头:“不是的,两个的名字都不是这么写的。”


    “邓光。”


    “没有。”


    ……


    所有的名字全部问过,没有一个是大一班的孩子。易时合上笔记本,显然已经不用再在全校范围内求证,因为他们肯定不会在艾特美,不,肯定不会以幼儿的姿态存在在这个世界。


    两位女老师窃窃私语,小心翼翼问喻樰是在办什么案子,和学校有没有关系。喻樰说得很官方:“目前正在调查,不方便透露,不过你们别紧张,学校不会有事的。”


    易时看着正在上轮滑课的孩子们:“那是哪个班的?”


    “大二班和中一班的。”


    “你们班的呢?”


    “在楼上上外教课。”


    现在的教育负担真是沉重,幼儿园的孩子都要开始上外教课了。喻樰叹气:“孩子学习压力这么大,不利于成长。你们平时会带孩子户外活动吗?”


    “有的,经常有的。”女老师忙不迭介绍,“我们学校除了春游、秋游,平时还经常组织去动物园、博物馆、科技馆,而且开展的也是多元化教育,课程丰富,不会只压着孩子死学习的。”


    另一位女老师推推她的胳膊:“杜老师,你们不是下个星期就有活动吗?”


    “对对对,下个星期就有组织小朋友去植物园。”


    “几号?”易时问。


    “10号,上午9点出发,下午2点回来。”


    看来时间是对的,恰好和他们推测的犯案时间紊合。可惜又有关键信息对不上,喻樰和易时交换眼色,目前也只能打道回府了。他们留了老师的联系方式,并且安抚对方别紧张,有需要会再过来,今天的对话也别泄露出去。


    上车之后,易时一手撑着额,一手拿着记录本。喻樰过了会儿才上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过去:“在想咱们的人质在哪儿?”


    “嗯。”


    “虽然名字对不上,不过去植物园的是大一班,可能就是那一批吧。”


    易时拧开瓶盖,灌下去一大口,也无法抚平心中的烦躁。他一直都想把“可能”变成“确定”,毕竟人质数量大,信息方面他不想有半点失误。


    侦查资料里,那几个死去孩子的照片深深印在脑海里,有的被塞在皮箱、有的被勒死、有的被捅了数刀……这哪里像是人干出的事?


    真是印证了那句,“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一只手搭在肩头,按了按,易时听见喻樰说:“你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虽然信息不对等,咱们不是已经在努力将它变成有用的吗?像之前徐商的那次行动,咱们得到的信息其实更模糊,只有时间和地点,不也成功抓到人,把人质救下来了?”


    “……他是成年人。”易时低着头,“也只有一个。”


    “我知道,涉及到孩子,大家都会更加重视。但是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没有从林壑予那里得到的信息呢?”


    如果没有林壑予的话,那么徐商不会得救,他们不会抓到林二德,也不会知道这个绑架计划,也许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所以说林壑予的出现已经帮了太多太多,他们处在两个世界,连时间的流逝都是相反的,还存在着一定的时间差,要求得到的信息完全对等,的确太过严苛。


    易时发出无声叹气,缓缓点头:“嗯,我知道。放心,我心态没那么容易崩。”


    “那是,你可是易时啊。”喻樰托着腮,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弯起,“我亲自挑选的左膀右臂,怎么可能会出错。”


    易时笑了笑,不知为何,这段时间和喻樰的关系更进一步,渐渐开始往“朋友”靠近了。


    能长久下去吗?他一直习惯单打独斗,不愿意和人结交,嫌维系关系太麻烦,也怕影响自己影响他人。不过喻樰似是不同的,他说过他们是“同类人”,或许真的可以成为值得信赖的伙伴。


    手机响了一下,是喻樰的。他拿起来扫一眼,手机导航定位到海靖市局。


    “咱们快回去,山上终于有发现了。”


    第63章


    [12/05, 18:05,海靖市局刑侦处]


    夜幕初升,喻樰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两队人分坐于会议桌两旁,似乎都在等他们。南宜众人起立, 一声声“喻队”叫过去, 喻樰点点头,走向原康身旁的空位,易时在丁驹旁边就近找个位置,坐下准备开会。


    “还以为你们上午能来局里呢, 路上堵车?”原康笑着问。


    “不是,忙点别的。”


    “看出来了, 明明昨晚就能回来,喻队愣是拖了将近一天时间。”对面的刘晨毅板着脸,语气听起来分外不悦, “咱们在高山险峰上劳作, 差点掉到山崖下面摔死, 收工之后你们就赶回来了, 时间掐得可真准。”


    这人又开始借题发挥了,李长生抱着臂,邵时卿看得好笑,丁驹皱起眉:怎么回事, 海靖这个前辈怎么像个事儿妈, 明明爬山、吊绳索的都不是他,尽在山下干指挥的工作了。


    “我知道, 海靖的同事们辛苦了,等案子结了我单独给你们摆一桌。”喻樰把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 笑容极其和气,看向原康,“原队,东西呢?”


    他三言两语就将这个话题带过,让刘晨毅挑刺的那根针扎在棉花里,完全不痛不痒。易时的眼眸从刘晨毅的脸上刮过去:这种能耐就想拿捏喻樰,不自量力。


    “在这里。”原康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给喻樰,“你先看,看完再和我们说说从赵成虎嘴里挖出的东西。”


    喻樰翻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染血的外套,发现地点是在湖边的草丛里,外套右上臂位置有弹孔,主要出血点正位于此处。并且血迹的边缘有扩散映染,颜色呈浅褐色渐变,显然是在血液还未氧化的时候遭到过浸洗。而它附近十米就有一座湖,不难联想到伤者在湖边清洗伤口,接着把衣服随手扔到草丛里的过程。


    后一页是DNA提取之后的谱图,比对结果让人惊讶——这件血衣的DNA分型居然和那个从暗号纸条里提取的DNA分型完全相同,可以断定它们属于同一个人。


    “……XY?”喻樰哑然,越过众人看向易时,“是个男人的血。”


    易时双手抱臂环胸,他倒是没多诧异,那个女人也许只负责送信,可能纸条都不是经由她的手制造出来的。但是她大概率认识这个伤者,是匪徒、人质,还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某人?


    “说起来,宋苹,那个女人有消息吗?”原康问道。


    宋苹立刻站起来,拿出小本子:“报告原队,林二德的相好我们已经找到,名叫吴霞,今年36岁,据她所说,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她的表妹,她也没见过那个女人长什么样。11月29号找到她的足疗店,给她一笔钱,要求在足疗店住两晚,并且要吴霞帮忙隐瞒身份。”


    “她要在足疗店住宿?”李长生觉得奇怪,“想找个地方歇脚的话,不能选择酒店或者宾馆吗?那种小红房哪是正经睡觉的地方。”


    丁驹推测:“钱没带够?没身份证?”


    “什么都没问,直接同意了?”张锐问道。


    邵时卿打个手势,好了好了,让人家继续说下去。


    “你们刚刚的问题也是我一开始不理解的,听完就明白了。”宋苹继续说,“吴霞会同意收留,一是因为她给的钱多,二是因为她说是来捉奸的,老公带着三儿就住在附近,中年妇女都好看个热闹,送上门的不看白不看。那个女人住在足疗店的期间,一直戴着口罩,很少说话,她单独住一间小屋子,晚上睡觉会把门抵起来,所以一直到她离开,吴霞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张锐感到尴尬,“这一看就是做贼心虚啊,哪个捉奸的在外人面前弄得像谍中谍?”


    “欸,不能这么说,也许她要捉的三儿就是足疗店里的小姐呢?”


    “……?”张锐惊了惊,仔细一想,这剧情狗血之中竟十分合情合理。否则一个女人家,好好的酒店不住要待在那种地方,就不怕自己也被当成特殊行业的从业者吗?


    “你们要失望了,她什么奸都没捉,在林二德走的第二天早上,她也走了。”宋苹合起本子,“我去调过道路监控,经过反复确认,吴霞说的都是真话,报告完毕。”


    原康点点头,抬手让宋苹坐下。喻樰说:“真话是肯定的,但是有没有说全,还值得商榷。”


    “我觉得她说全了,她跟我提起来的时候挺气愤的,说后悔帮那个女人,因为给的钱里面居然有一张假/钞。她当时收的是一叠纸币,没仔细数,要不是林二德被抓了,她害怕受牵连,才不会忍气吞声不报警呢。”


    “假/钞?”易时抬起头,“什么样的?”


    “正好我拍了。”宋苹把手机拿出来,调出相册,“我觉得很奇怪,没见过这种假/钞,金线和防伪油墨都有,倒像是错版币。”


    听见“错版币”,易时立即站起来,一把夺过手机,吓了宋苹一跳。当他看清屏幕上的纸币后,瞳孔猛地缩了下。


    果真不出所料,这张百元大钞的印刷是完全相反的,普通人只会当成是一张具有收藏价值的错版币,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易时才清楚在何种情况下才会产生这种奇妙现象。


    那个女人找不到踪迹是有原因的,她或许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众人见易时脸色不太好,纷纷凑过来欣赏“□□”。丁驹疑惑:“这看着不像假的啊。”


    “现在□□行业这么猖狂么,他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老板娘不识货,这明明就是特别稀有的错版币!”


    “也不对吧,再错能错成这种样子?”


    ……


    在一片讨论声中,唯有喻樰把手搭在易时肩头,在耳边低声问:“是不是……?”


    易时点点头,脸色转为凝重的灰白色。


    刘晨毅眼尖,观察到他的异常,冷笑:“易警官,又有什么高见了?”


    易时一向懒得跟他使嘴上功夫,今天一反常态,两颗眼珠似两汪寒潭,幽幽对着刘晨毅:“多得很,你要听?”


    “……”刘晨毅刚想开口,易时又把头低下去:“算了,你听不懂。”


    刘晨毅:???


    宋苹缩在旁边悄悄观察,要不是在开会,真想给小帅哥打Call:怼得好过瘾!再加把劲儿!


    被怼的那个唇角微妙抽搐几下,小心瞄一眼四周,幸好没人听到。他一不小心看见喻樰,发现对方把头偏过去,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笑意,实在藏不住了,赶紧手握拳抵着唇轻咳一声:“查指纹吧,虽然工作量大,总比什么都不做得好。”


    “已经交给文西柠了。”宋苹回答。


    喻樰点点头,既然证物看完,那就来聊聊赵成虎那边的情况。他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时间地点,敲了敲:“我们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


    面对时间精确到分,地点精确到门牌号的情报,原康惊叹:“赵成虎居然这么清楚,庞刀子害他被抓进来真是失策。”


    李长生也震惊:“他全撂了?喻队你们可真厉害。”


    喻樰的视线和易时在空中碰撞,彼此眼中的深意不言而喻,他笑了笑:“为了减刑嘛,兄弟义气再重要,也顶不过脖子那里碗大的疤。”


    “那他有没有供出庞刀子和秃老鬼现在的藏身地?”原康叹气,“林二德提供的地点我们已经去过,的确找到有人生活的痕迹,可惜的是早就挪窝了。”


    “附近找了吗?”易时刚想提几个地点,忽然记起,那是绑架案发生之后收容人质的地点,现在他的世界绑架案还未发生,那些地方肯定也是空空如也。


    “找了一部分,还有几处山谷深不见底,吊绳索也不容易进,昨天问过邓昌的同僚,北成安也有几个村民都不愿去的‘禁地’,恐怕得用无人机。”


    “嗯,红外线热像仪也用上,人力不能企及的地方,就依靠科技好了。”喻樰推了推眼镜,“秃老鬼那几个手下的家里,都有去过吗?”


    “都去过,这些游手好闲的混子,家里人都不在意有没有回来过,有的甚至半年都没回过家了。”张锐放开笔记,“社会关系还没排查结束,我感觉他们肯定是和秃老鬼在一起,短时间不会单独露面的。”


    “那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既然提前阻止不了的话,只有兵行险招了。”喻樰说,“我们回来之后直接去的艾/特美,得知他们园所10号会组织去植物园,庞刀子和秃老鬼会挑在那时候动手。”


    听说他们已经去目标幼儿园了解过情况,张锐故作惊讶:“哦……原来喻队你们耽误开会,是去办这么重要的事啊!”


    友军已经发出信号,必须给予强烈回应。李长生笑道:“那当然了,我们喻队的时间概念比谁都强,但凡正事耽误了,那肯定是去办更重要的事。”


    邵时卿叹气摇头:“不过恐怕只有咱们队内人能理解了。”


    丁驹昂着下巴:“不要别人理解,我们永远相信喻队。”


    “……”刘晨毅脸色难看,险些被气背过去。南宜这帮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人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们一个个这么迫不及待,现场就给报了!


    还有这个张锐,胳膊肘子往外拐,才几天时间,就混得不知道自己是哪队的人了?!


    喻樰低头理一下袖口,眼中的笑意藏在镜片之下。再抬头时,已换回平时的波澜不惊:“这次的时间很充足,行动计划的制定要尽量完美,并且我们还缺少一部分关键资料,需要从长计议。”


    宋苹茫然,指着白板:“……这还缺?”


    “缺。”易时冷淡的声音响起,“缺人质资料。”


    ———


    散会后,张锐又被李长生勾住脖子:“你小子,和咱们南宜的合作越来越默契了!我看这样好了,案子结束之后你干脆调过来,咱们做真正的兄弟!”


    “谁和你们有默契了?”张锐赶紧否认,别别扭扭回答,“我不过是为了挫挫那谁的锐气,才不是存心要帮你们。”


    “好好好,你瞧你这傲娇的样子。时卿,来把人拖走!”


    邵时卿笑嘻嘻过来架着胳膊,李长生勒着脖子,再次把人“绑走”,一起吃晚饭去了。


    易时留下来,翻开手里的侦查资料,把剩余的部分拍下来发给林壑予。这属于礼尚往来,希望这些资料也能帮得上林壑予,让他那里的案件快点结束。


    他更希望这些详尽的信息能保证林壑予的安全,想到他可能会失踪、死亡,易时的胸口便像压了一块石头,沉闷到无法呼吸。


    正在此刻,宋苹的小脑袋从门口探出来:“嘿,帅哥,还不回去?”


    易时抬了下眼皮,没有回答。宋苹手背在身后走进来:“哇,真勤劳,出差刚回来就加班整理资料?”


    “有事吗?”


    宋苹挠挠脸颊:“没什么事啦,看见你还没回去,正常关心一下。你今天怼得很爽欸,老刘就是需要多踢踢像你这样的铁板,他就老实了。”


    易时早已把这回事忘个干净,想起刘晨毅多年之后身居高位,好意提醒:“他是领导,今后说话要注意。”


    “嗯?”宋苹怔了两秒,随即弯着眉眼摆摆手,“你是不是误会了?老刘不是领导啦,他虽然资格老,但除了原队之外,我们都是同级的。”


    “……”易时不方便解释,当他没说过吧。


    “还需要整理什么?要我帮忙吗?”宋苹主动询问,易时摇摇头,他不需要帮忙,最好的帮忙就是快点离开,让他可以继续拍照。可面对一个女孩子,又找不到借口赶人,只能在心里隐隐感到无奈。


    宋苹眨眨眼,女孩子心细如尘,敏锐察觉到大帅哥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便识趣地耸耸肩:“那不用帮忙的话就算了,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易时这才抬头,看着窈窕背影渐渐远去,不知为何,想起她在林壑予的世界里孤独的后半生,感到于心不忍:“张锐是个好男人。”


    “……啊?”宋苹回头,惊讶道,“你不会以为我和他在交往吧?没有啊!我们什么都没……”


    “好好珍惜。”易时淡淡微笑,“劝他少抽烟,你的话他一定会听。”


    面对美颜暴击,宋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一瞬间,她产生一种错觉,易时会和他们这些普通人相距甚远,是因为他站在未知的高岭上,俯瞰这个世界,未知的时间尽在掌握之中。


    宋苹挠挠脸颊,耳根泛红:“……你怎么这么确定我和张锐会在一起?”


    “他喜欢你。”


    “那我和他会在一起多久?能结婚吗?”宋苹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过头了,笑着摆摆手,“不好意思啊,我怎么把你当算命的了,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算了算了,我先走了啊。”


    她转身走两步,又回头对着易时眨眨眼:“今天的对话千万别让张锐知道啊,拜托了。”


    易时轻轻点头,宋苹拎着包踏出办公室,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怎么会不知道?


    他知道的可远远不止这些。


    第64章


    自办案开始, 易时和丁驹一直住在一间标间里。两人虽是一个队里的同事,可易时性子太冷,压根不好相处, 丁驹原先是有些怕他的,近距离相处一段时间, 才对他渐渐改观, 终于能以正常的同事关系相处。不过在生活方面他还是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态度,做事尽量认真仔细,生怕会不小心刮到易时的逆鳞。


    因此他们住的标间环境卫生一直很达标,几乎没挂牌子让阿姨来清扫过, 两人的习惯“都”很良好,每天有什么垃圾顺手带出去, 毛巾洗漱用品也不用更换,来的时候全部都备齐了。


    之所以要在这个“都”上面加个引号,是因为这是建立在丁驹时刻警醒的状态下的。易时回南宜的这几天, 他就像是去掉紧箍咒的孙悟空, 回到花果山称王称霸, 一人独居自由自在, 距离上次叠被子都是两天之前的事了,更别谈房间里的卫生情况。


    易时刷开房门,没急着走进去,或者是, 怀疑自己该不该进去。他先退出去看一下房号, 又看看手里的房卡,确定是自己住的那间, 便杵在门口沉默不语。


    不能说有点凌乱吧,应该是自他走后就没整理过。不属于自己的外套、裤子到处摆放, 用过的餐巾纸随处可见,最过分的是桌子旁边还有两个扎起来的外卖袋,这要是夏天的话,苍蝇该产卵了,蟑螂一家都能养活。


    卫生间的灯亮着,隔着磨砂玻璃门还有水声传来,丁驹正在里面洗澡。易时默默走进来,关上门脱掉外套放在房间里唯一整洁得有点突兀的地方——自己睡的那张床。


    他从外套里拿出一副塑胶手套戴上,卷起袖口,开始动手收拾屋子。衣服一件一件堆到丁驹的床上,床头柜上可疑(?)的纸团扫进垃圾桶里,再把外卖盒拿出去扔掉,最后是凳子、椅子、拖鞋、衣架等等全部摆回原位,用时不超过一刻钟。


    当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整洁如初的房间,心里终于舒服一些。回来看见一片狼藉,倒是没有半点生气的情绪,或者说,丁驹的放纵还不算过火,尚未突破他的底线。


    浴室的水声停了,丁驹走出来,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看见易时愣了愣:“欸?才回来啊。”


    易时点点头,当着他的面,十分自然地摘掉塑胶手套,再扔进垃圾桶里。


    “你戴手套干嘛?”丁驹好奇伸长脖子盯着垃圾桶。


    “没什么。”易时打开旅行包,找衣服准备去洗澡。


    丁驹虽然时常犯二,不过脑子该灵光的时候一点都不会含糊。他的眼睛迅速在屋子里扫过一圈,表情逐渐变得呆滞,最后石化在原地。


    易时拿着换洗衣物擦肩而过,丁驹惊恐:“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最近太累了,忘了这回事,你别生气啊!我没想……”


    “嗯,我知道。”易时淡淡打断,“刚刚不是说了,没什么。”


    南宜队员每天的行动计划都会发在群里,他和喻樰回南宜的期间,这几名队友全部给派上山去了。林二德给秃老鬼提供的藏身地十分刁钻,是在未开发的地界里,那地方山势险峻,根本就没有路可以走。深谷都得借着绳索下去,队里年纪最轻、体力最好的丁驹成了重点攀岩对象,前天还发了一张被绳索勒出瘀血的背部图片。


    正是因为体谅他的辛苦,所以他回来之后倒头就睡是完全能够接受的,没精力收拾屋子也是情有可原。易时既然能心平气和把屋子收拾干净,证明的确是半点都没放在心上。


    “……你真的没生气?”丁驹小心翼翼问。


    他都不记得房间里先前什么样了,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内裤没乱丢吧?这要是给易时看到了,他这张脸该往哪儿搁。


    “没。”


    丁驹松一口气,刚想竖起三根手指赌誓保证,只见易时杵在浴室中央,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他在看什么?怎么盯得那么出神?丁驹顺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终于发现在淋浴间的门口,还堆着刚换下来的白T恤和裤子。


    雕像开始动了,他渐渐弯腰,手指即将碰到T恤的边缘,丁驹猛然醒悟,一个箭步冲进去:“我来我来!你别动!”


    不愧是一队狼犬,动作十分敏捷,捞起衣服紧紧抱在怀里,再光速退到磨砂门外。丁驹心有余悸:这里面还裹着没洗的四角裤呢!简直像公开处刑,臊得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易时回头看着他,指指角落的竹篮:“脏衣服放在那里,不想洗的话就拿去楼下洗衣房。”


    丁驹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以后绝对不会再忘了。他越发觉得在易时面前抬不起头,极力想要弥补自己的过失:“你、你吃不吃夜宵啊?我帮你点……算了我出去买,你洗过澡出来就有得吃了!”


    说完他就打算往门口冲,被易时叫住:“等等。”


    丁驹回头,对上易时寡淡又含着一丝微妙的目光:“你准备……这么出去?”


    “……”丁驹看了看自己此刻的形象,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浴巾,还抱着脱下来的衣服,这模样出门的话,去的不是夜市,而是片区派出所。


    狼犬丁驹二十五年的人生从未像今天这么社死过。


    ———


    半个小时不到,丁驹拎着热腾腾的夜宵回来,易时早已洗过,发梢还带着水汽,床上摊放着几页材料,不用问,他能看的肯定是和手里的案子相关。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买了点铁板鱿鱼和里脊。”丁驹把泡沫盒放在桌上,“来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易时慢吞吞走过去,注意力全然不在夜宵上,丁驹耸耸肩,论办案的热情程度,他们全队加起来在易时面前都不够看的。


    “那件血衣是谁找到的?”易时忽然问。


    “海靖二队的。”


    易时把资料翻一页,指着标记的小地图:“这个地方,是景点?”


    “对,叫‘情人峰’。那边有条山沟,不仔细看容易掉下去,出过不少事,这个景点已经取缔了。”


    这里是林二德摔死的地方。


    易时不动声色咬着鱿鱼须,在思考这件血衣和林二德会有什么关系。林壑予给的资料里,林二德中弹之后死于高坠,法医顾焱推测是被他人推下山,会是同伙要灭口吗?


    而这个同伙,他的血衣并没有留在那里,反而莫名其妙来到了他们的世界,这恐怕就是林壑予找不到有关同伙证据的原因。


    易时点开相册,翻着图片,找到林二德指甲缝里皮肤组织的DNA分型报告,和纸条以及血衣的DNA报告对比,虽然他不是专业的法医和痕检,但是心里有预感:这三份DNA应该是属于同一个人的。


    丁驹大口吃夜宵,显得有些没心没肺,房间里过于安静,让他不得不找点话题:“赵成虎是怎么招供的?之前审他的时候满嘴喷粪,这次有没有听话点?”


    “嗯。”易时轻描淡写地说,“第一天晚上提出来,第二天下午就全撂了。”


    “那真是快啊,他怎么这么配合?”


    “他——”易时顿了顿,“他想让我们帮忙找儿子。”


    闻言,丁驹撇撇嘴:“那他不一定能找到,悬。”


    “为什么?”易时抬头,“这条线是你去跟的,不是有找到他的情人吗?”


    丁驹挠挠短发:“对啊,那女人的确带着一个小孩儿,不过我听邻居说是和村东头的一个男人生的。那女人早就不想和赵成虎有牵连,现在这个不是他亲生儿子……欸我也不清楚,这些流言哪有时间细细查。”


    “哦。”易时没有多问,反正也是不打算帮的,问了也多余。只是这件事若是真的,那赵成虎才是真正的可悲了。换个角度想想,这一切不正应验了“恶有恶报”的说法吗?


    铁板鱿鱼很快被消灭,丁驹拍拍肚子,异常满足:“这家摊子是真好吃,生意也好,我去的时候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


    “明天我请你。”


    “不用不用,你就当是给我个机会赔罪吧,不然我良心不安。”丁驹主动把盒子收拾好,拎到楼下去扔了,上来的时候恰好碰见易时站在楼梯口,笑道:“你怎么出来了?还不睡啊?”


    易时的脸庞在白炽灯下显得更加没什么生气,修长食指指向喻樰的房间。


    “哦,又要和喻队秉烛夜谈?”丁驹打量一眼,睡衣都换了,这么勤劳做什么?把他们称托得如此懒惰可怎么好。


    易时点点头,忽然拽住丁驹的胳膊,拉着他走到角落:“你帮我个忙,手机带了吗?”


    “带了。”当代年轻人就是倒个垃圾都要带着手机这个护身符的。


    “借我一下。”


    丁驹把手机解锁之后递过去,只见易时噼里啪啦按一串号码,拨通之后没几秒,传来无机质自动应答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易时咬了咬唇,把手机还给丁驹:“谢谢。”


    “没事,你是要打给谁啊?”丁驹补充一句,“不说也行,我随便问问。”


    “……朋友。”


    易时似乎不想多解释,拍拍他的肩:“总之谢谢。”


    丁驹让他别客气,怎么回事,今天客气这么多回,他受宠若惊啊!


    接着丁驹终于知道易时为什么今天会如此客气了。


    “能不能再帮个忙?”


    “你说。”


    “喻队让我带包烟。”易时蹙起眉,略显苦恼,“附近我不熟,最近的烟酒店是在……”


    “好了好了,我去买吧,买过给喻队送去。”


    丁驹噔噔噔下楼去了,找到最近的烟酒店,结果人家关门了,他挠挠头发,能怎么办呢?谁让自己已经把事情给揽下来,就当是为易时节省时间,给他和喻队多点时间讨论案情吧。


    这一走,就是两条街,一来一回二十分钟过去。丁驹敲开喻樰的门,气息有些不稳:“喻队……你的烟。”


    喻樰弯着眉眼:“谢谢哈,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嗯好,”丁驹顺一口气,“你和易时也早点结束啊。”


    “他已经回去了。”


    丁驹回自己房间,屋子里一片漆黑,悄无声息。易时那张床上蜷着一道人影,显然已经关灯入睡了。


    丁驹轻手轻脚走过去,尽量不吵醒他,没想到刚在床边坐下,鞋子还没来得及换,就听见易时的声音:“去这么久?”


    “和喻队聊了会儿。”


    易时闷闷回一声“哦”,半天没有动静,这次是真正睡过去了。


    第65章


    目前林壑予手机里, 有从档案室里翻到的部分旧资料,也有易时发给他的案件新资料,他花了一个晚上把手头的信息整合, 发现旧资料和新资料几乎完全重合,从时间到地点再到犯案人员毫无偏差, 因此也能确定南宜二十年前的爆炸案是易时目前正在侦办的案件。


    那张死亡的档案记录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倚着床头,掐着手指算日子,隐隐担心每一次天亮,距离易时安全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老林, 你怎么回事?去过档案室回来就一直不对劲。”原茂秋坐过来,推了一把林壑予。


    林壑予摇头, 有关易时的事情只能埋在心底,哪怕是最好的兄弟也不能透露。


    见他不肯开口,原茂秋摊开手, 只能认为和感情方面有关, 和那个貌美小帅哥产生感情危机了。


    根据易时给的资料, 炸/药的来源和一个叫杨未已的男人有关, 就职于沐李市的化工厂,他和庞刀子看似毫无瓜葛,经过仔细调查,发现两人曾经是工友, 这些年私下里一直断断续续在保持联系。


    这个杨未已, 家庭住址在南宜的青湖乡,家里开着一家婚纱摄影店, 卢彩芸正是他的妻子。


    在单位和街坊眼中,杨未已为人老实本分, 性格和善,根本不像是会做出惊天大案的人。这次是庞刀子主动找上他,要求他利用职务便利提供某些化工原料,而报酬是从人质里挑一个女孩送给杨未已抚养。


    林壑予将图片又往后翻一页,在杨未已的口供里,他的独生子肾不好,情况不乐观,听说很难活到成年。而卢彩芸因为身体问题无法再生育,夫妻俩便想再收养一个孩子,万一亲生儿子没了,还有一个养女可以依靠。


    林壑予的眉头蹙了下,不对,如果只是想收养一个孩子,完全可以选择去福利院,为什么要冒险去和庞刀子做交易?


    他质疑的部分也是南宜的预审员疑惑的一点。


    【问:领养孩子可以去福利院,为什么要通过庞能水?你难道不知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吗?


    杨未已:我知道,不过庞刀子说都包在他身上,不会有问题。我一开始也不想答应,不过他凶神恶煞的,我怕得罪他,只能同意了。


    问:那这么说来,是他强迫你参与爆炸案的策划?


    杨未已:我没有参加炸机械厂的事!什么都不知道!我根本不清楚他要那些原料做什么,如果知道是要做炸/药,死都不会答应弄给他的!


    问:他让你提供的原料里有硝酸钾、硝酸铵、硫磺等,你身为老化工员,难道看不出来用途?


    杨未已:我真的不知道……他说要把家里那块废地重新开垦,我一直认为他要那些是用来杀虫、做肥料,真的不知道他是要做炸/药!】


    杨未已用苍白的语言辩解,整个笔录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不知道”、“不清楚”。等到再绕回领养问题上,他一口咬定是受到庞刀子的威胁,不得不答应,这和他一直强烈否认的未参与爆炸案策划的供词前后矛盾,毕竟交易的价值摆在眼前,谁也不会为了肥料而冒险去拐卖一个孩子。


    而卢彩芸和杨未已的母亲则是对此事全然不知,声称杨未已没有和她们提过这回事,那个女孩也还没来得及带回来,机械厂发生爆炸,庞刀子就已经被全国通缉了。


    林壑予反复揣摩,心中疑惑越来越深。理论上来说,两边的案件进度应该是相同的,这边栀子花已经在卢彩芸的家里,没道理在那边会根本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存在两种可能,一是杨未已一家都在说谎,隐瞒某个不为人知的真相;二是两个世界的案件大体走向是相似的,但是在细节方面因为人和物的不可抗性而造成一些差别。


    为了一探究竟,林壑予安排邹斌和简孺再去一趟婚纱摄影店,这次还和盛国宁借用沈芮芮,冒充邹斌那个即将结婚的“准新娘”。


    卢彩芸平时一直待在店里,见到邹斌又来了,还带着女朋友一起,便觉得这笔生意十拿九稳。沈芮芮的演技能拿奥斯卡奖,拿着价目表细细研究,时而皱眉时而咬唇,还问邹斌能不能超预算。


    邹斌相当阔气,手指着价目表最下面一栏:“要不定这个8999的吧,比前面的多两套衣服,送的照片、相册、摆台也多。”


    卢彩芸趁热打铁:“对,这个套餐里面还包含两张32寸大挂墙图,客厅挂一张、卧室挂一张,美女这么漂亮,不挂大照片多可惜啊!”


    沈芮芮娇羞一笑,指着橱窗里的婚纱:“老板娘,我要是定这个套餐的话,可以穿那件镶钻的婚纱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了。马上就能试,还能帮你调一下腰围和胸围。”


    说完卢彩芸就去橱窗里取模特身上的婚纱,简孺这个热心青年去帮忙搬模特,随口问起孩子是不是在楼上?今天可真安静。


    闻言,卢彩芸尴尬一笑,告诉他女儿不在家,老太太不喜欢她,只能送去城里亲戚家待几天。


    “欸,当今社会早就男女平等了,生个女儿还轻松些呢。”简孺冲着院子的方向扬扬下巴,“老太太一个人在院子里?她也不寂寞啊?”


    “她也不在家,出门打牌去了。”卢彩芸叹气,“桃桃那么乖巧可爱,在家里从来不会惹事,还处处躲着让着她……”


    “有些老人家就是这样,重男轻女的思想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的。”简孺笑道,“不过我感觉你是一位有责任心的母亲,这么护着女儿,她有你的保护也能健康成长了。”


    卢彩芸愣了愣,腼腆一笑:“过奖了,我也希望能好好把她抚养长大。”


    片刻后,卢彩芸将沉重的镶钻婚纱挂在臂弯,带沈芮芮去更衣室。沈芮芮冲着邹斌微笑:“那我去试婚纱啦?可能时间有点久,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哦。”


    邹斌心领神会:“没事,你慢慢来,又不急。”


    等到两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邹斌三步并作两步,先去铁门那里观望,确定老太太的确不在,冲简孺比个手势。


    简孺点点头,立即去门口的收银台,把二楼的监控暂时关闭。他上次留意过,卢彩芸家里装的监控就是市面上最便宜、性能最低的黑白监控,像素模糊也不能记录声音,软件打开就自己运行,压根不需要密码,这倒是无形之中给他带来方便了。


    邹斌靠着转角,正对着洗手间,给简孺放风。简孺动作敏捷蹿上楼,戴上手套悄悄推开二楼卧室的门。


    那个女孩儿那么聪明,能在苛刻的条件下想办法求救,被转移带走的话,肯定也会留下一些重要的信号。


    他轻手轻脚关门,拿出平时勘查现场的状态,在房间里搜索她可能留下的信息。桌子上、柜子上到处摆放着照片,几乎都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男孩子应该就是卢彩芸的儿子,关于桃桃的照片一张都没有,可想而知她来这个家里的时间根本不长。


    梳妆台的卡通梳子上留有几根黑发,柔软如丝线,简孺盯着头发丝看了几秒,取下来用纸包裹起来放进口袋里。


    卢彩芸染着一头黄发,老太太则是满头的灰白,这几根黑发极有可能是桃桃的。


    那些富人家的孩子在出生之时都保留过脐带血和DNA数据,自案件发生之后,公安机关的基因库里已经留下这些资料,既然小石头一口咬定她是维森幼儿园的孩子,那只要把头发带回去,就能清楚桃桃的真实身份了。


    在卧室里看到最多的除了照片之外,还有药瓶。大大小小的药瓶摆在桌上,他匆匆扫一眼,糖皮质激素、布美他尼,都是一些不认识的药。忽然,简孺看见垃圾桶里的纸团,立即蹲过去翻起来。


    纸团一张张打开,每一张都是用水彩笔画的简笔画。尽管儿童的笔触凌乱又稚嫩,却将景色表现得栩栩如生:陡峭险峻的高山、漆黑一片的山洞、夜雨滴漏的木屋……简孺推测,这些地方应该都是桃桃被挟持之后一路居住过的地方。


    她还画了人,几个凶狠的匪徒各有特色,简孺认出其中一个坑坑洼洼的秃头是秃老鬼,而那个在最后那张木屋图片里出现的是庞刀子,他手里还拿着几根又细又长的圆管,没猜错的话正是制作炸/药的□□。


    简孺来不及再研究,将纸团也全部塞进口袋里,重新握了几团纸扔进去,垃圾桶放回原位。除此之外,细心的他又找到几块彩色石头,不管有没有用,先带回去再说。


    忽然,楼下传来邹斌夸张的赞美声:“哎呀!老婆你穿这件真是太漂亮了!不过我感觉腰那里好像有点勒,要不要改松一点?”


    沈芮芮同样娇羞做作的声音也响起:“哎呀人家故意要老板娘收这么紧的,你不喜欢?那就改松一点吧。老板娘,麻烦你啦。”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简孺冲到楼梯口向下张望,邹斌对他比划手势:快一点,人快出来了!


    简孺在空中画了个方框,食指中指做出跳的姿势,邹斌无语,对他竖起大拇指。


    跳窗就跳窗吧,反正才两层楼,别被人看到就好。


    卧室搜索结束,简孺又去隔壁房间,门一推开,一股浓重花露水气味扑鼻而来,再打量屋子里的摆设,是那位重男轻女的老妇人的卧房。简孺站在门口已经快被熏到头晕,心想老太太那么讨厌桃桃,也不大可能让她来自己的房间吧?


    而且这间屋子的陈设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几乎一眼忘到底。简孺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冲进去打开柜子快速搜查,楼下又传来邹斌的暗号:“这次顺眼多了!亲爱的,你确定只试这一件吗?不试试别的吗?”


    “这件可是咱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我觉得沈小姐穿这件做主婚纱,已经足够光彩夺目了!”卢彩芸说。


    “是吗?但是我老公还想再挑一下,老板娘,还有别的婚纱可以试吗?”


    下面在拖延时间,简孺以最快速度搜查完最后一间储藏室,在沈芮芮遗憾的“那好吧”之中,从窗台翻出来踩着空调架,再顺手关上玻璃窗。


    他的动作像一只灵活的猴子,踩着空调架三两下翻到一楼,从侧面绕进正门,溜回前台再把监控打开。邹斌看到他从门口冒出来,露出赞赏的眼神:不错不错,有机会在林队面前美言几句,争取把你调来一队!


    搜查结束,下面就是找借口撤退了。沈芮芮换好衣服,邹斌准备交定金,一摸口袋,卡没带。折腾这么久,好不容易试到心怡的婚纱,老公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怎么办?


    沈芮芮影后附身,那双大眼睛快翻上天。邹斌不停找借口推卸责任,眼看着小夫妻就要在店里吵起来,老板娘赶紧劝,明天来交定金也行,她天天都在,不耽误事。


    定金尴尬轻易被化解,三人走出婚纱摄影店,沈芮芮吐吐舌头:“要我结婚,还早呢!”


    原茂秋把车停在树荫下,三人有说有笑走来,打开车门,发现副驾驶还坐着他们林队长。


    “林队,你怎么有空来了?”邹斌问。


    林壑予没回答,原茂秋说:“当然是做调查了。我们在青湖乡转了一圈,打听到一些非同寻常的消息。”


    “我也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简孺拍拍口袋,“原哥,你先说。”


    原茂秋简单描述一下有关杨家儿子生病的事,边说话边瞄着林壑予。明明是这家伙自己调查的,为什么还要他来汇报?


    邹斌愣了愣:“……那他们把那个女孩留下来,是打算养老?”


    沈芮芮眼珠转了下:“可能是做童养媳。”


    “还童养媳,没听见原哥说的吗?不一定能活到成年。”


    简孺则是略感茫然:“不对啊,他们要领养孩子,不能去福利院吗?干嘛要在庞刀子手里买?”


    林壑予瞥一眼简孺,忽然感觉出来一趟,这小子变得比以前精明了。


    “福利院还不要钱呢。”邹斌皱眉,“难道是因为不能挑?”


    “那也不至于犯法啊?”沈芮芮托腮,“我还是倾向于为了他们的儿子,童养媳靠谱点儿。”


    他们在车里七嘴八舌讨论,林壑予一直保持沉默,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原茂秋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拍拍肩头:“老林,又怎么回事?”


    说完自己也愣住,为什么要用“又”?果真林壑予这两天的表现不太正常。


    几双眼齐齐盯着林壑予,听见他说:“的确是为了他们的儿子。”


    沈芮芮诧异:“……还真是做童养媳啊?!”


    林壑予抿了抿唇,语气也变得阴沉:“比起这些,他们可能……更想把她当成一个免费肾/源。”


    第66章


    艾/特□□儿园这次组织孩子们去植物园, 并不是学校的计划,而是大一班自行定下的集体活动。现在国内的教育现象,是家长都哄着老师, 经常在群里彩虹屁吹个不停,生怕自己孩子会在学校遭到忽视和冷落。但在这种私立贵族学校, 金钱和权利将师生关系完美分出阶级层次, 老师还是以服务家长为主,生怕自己的工作不到位会丢了工作。


    伺候这些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少爷们,老师们兢兢业业小心翼翼,虽然工作压力大了些, 但得到的回报是等比的。这些有钱人早已习惯用金钱来表达一切态度,看见自家孩子每天活蹦乱跳, 在学校过得开开心心,心情好了大手一挥,老师也跟着享福, 名包、化妆钱跟不要钱似地往她们手里送。


    有了这种“奖励制度”, 老师们更加尽心尽力, 开始打造特色班级, 彼此之间变成竞争关系。今天大一班组织去看魔术表演,明天大二班就去听音乐会;今天大三班去看电影点映,明天大二班就去看话剧首场;这个星期大二班去了海洋馆,下个星期大一班的植物园立即安排上。


    在如此“良好”的氛围之下, 孩子们的幼儿园生活丰富多彩, 定好准备去植物园的大一班小朋友原本兴致勃勃,老师连团票都买好了, 结果喻樰和易时来一趟,让这次的活动立即变了味道。


    大一班的那位老师姓关, 她码不准警察找上门是什么事,忧心忡忡一个晚上没睡好觉。是不是有人向教育局举报她收礼了?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像,因为这两位警官问的问题古怪,提到的是一些不认识的孩子,倒像是在调查失踪人口似的。


    不论如何,最近还是消停点儿比较好。于是当喻樰再次和关老师联系,问起十号活动的事,关老师支支吾吾,说和校领导商量过,去植物园的活动准备取消了。


    喻樰诧异:“取消做什么?带着小朋友去绿意盎然的植物园,既能放松解压又能增长知识,不是一举两得吗?”


    对面的关老师汗颜:“警官,您猝不及防来一趟,我们领导怕出事,让我们近期都不要带孩子出去,所以植物园的活动已经决定延期。”


    你们领导的直觉可真准啊,但是没有饵的话,鱼也不会上钩啊。喻樰摸着下巴,眼珠一转:“这样好了,你把你们领导电话给我,我来跟她聊聊。”


    “……”关老师更加汗颜,让领导背锅不成,反倒迎来现场对质。对着警察说谎的行为让她额头虚汗直冒,快绷不住了,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警官,您就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吧,我真的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啊!”


    喻樰宽慰道:“别紧张,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活动别取消,植物园照常去,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需要你们园所配合一下我们的行动。”


    “安全……?”关老师呼吸一滞,声音带上哭腔,“警官,这些孩子家里都是非富即贵,但凡哪个出点事,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所以我说为了安全起见嘛,你们配合的话,小孩子去植物园玩得开开心心,我们市局行动开展顺风顺水,双赢的局面不是吗?”喻樰推了推眼镜,“而且我这么说吧,不配合的话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也许你们整个园都会大难临头,我只能透露这么多,你该懂了吧?”


    关老师的内心很脆弱,听到这个“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的噩耗,绷不住哭出了声。


    喻樰和她耐心扯了半个小时,总算让这位女老师收起洪水般的眼泪。易时在一旁看着,问:“你打算编个什么故事?”


    “没想好,在构思。”喻樰扯了扯领带,端起茶杯灌下一口,滋润滋润干涸的嗓子,“总之不能让她联想到前段时间轰动一时的爆炸案,否则她是打死都不肯配合的了。”


    易时的手指盘着杯口的花纹,轻声说:“……有孩子在场,不太好处理。”


    “那是肯定的,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我把行动上报的话,能不能通过都是两说。”喻樰坐下来,双腿交叠着,“而且那么多孩子,不确定性因素过多,咱们的顾忌也会增多。如果是某个公司的团建,还能找人全部顶替了,都是一帮小孩儿,能找谁替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证明喻樰的思虑已经足够充分了。易时不得不叹气:“没有可替换的选项。”


    “对,况且这还是既定会发生的事实,改变不了的,对吧?”喻樰的食指顶着眉心揉两下,“庞刀子和秃老鬼的下落依旧成谜,找不到人,只能引他们出来了。”


    关于这个问题,易时和喻樰一直在研究,几乎是聚在一起就会提起来。一个多月过去,为什么歹徒的逃跑计划能如此完美,让警方找不到半点踪迹?


    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前,道路监控设施不完善,破案技术不够先进,能够让犯罪嫌疑人有空子可钻,隐姓埋名一躲十几年。当今社会天眼遍布,大数据时代个人信息泄露严重,况且爆炸案造成的影响那么轰动,发生之初警方几乎是倾尽警力去抓捕,百姓们也义愤填膺,群众力量大,哪怕庞刀子等人本事通天,那么长时间过去,总不该让他们这些办案人员连衣角都摸不到吧?


    唯一捉到的一个赵成虎,还是因为自投罗网才会被逮到。换言之,逃亡一个多月而不被发现,换作九几年的话还有可能发生,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有点不可置信。更何况庞刀子不是独自一人,还带着几个人质,老弱病残一个不缺,这样一个累赘的群体,能从南宜躲躲藏藏进入成安山消失不见,简直可以称之为“魔幻”。


    碰到这种情况,易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警方内部可能有内鬼。仔细琢磨之后,这种想法被否决。这次案件抽调的警力来自各个基层派出所,人员分散过了头,除了他们案发当地的南宜市局之外,每队人都是各个分局、派出所打散再整合的。行动的人数一多,信息的更新必然滞后并且会伴随着不可避免的混乱,大家心知肚明,只要保证大方向不出错就行,纷纷忽略这种小节。内鬼想在这种环境下提供精确的信息路线,几乎不可能做到。


    排除掉内部信息泄露的话,那能够质疑的就是外部的“天时地利人和”了。经过两人不分日夜的研究,渐渐得出一个离奇的结论。


    “太不可思议了,说出去谁信?”喻樰撑着额,轻叹,“我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感觉只有你能理解。告诉邵时卿他们,肯定会认为我办案压力过大,开始胡思乱想了。”


    易时沉沉点头:“……是的,的确是——很疯狂。”


    他手里有一份从林壑予那里整合的嫌疑人资料,对比之下,秃老鬼和庞刀子的年龄、信息和他们手里现有的资料完全一致。和林壑予见面的那天,两人一起校对两边人员的年龄,所有人都存在着年龄差,唯独这伙匪徒却出奇地保持一致。


    镜像颠倒的世界、相同案件的不同走向、既定事实和即将发生,这一切只能用一种情况来解释:那就是两边的犯罪嫌疑人是同一批人,不论是从爆炸案到抢劫案,还是抢劫案到爆炸案,其实都是同一伙人做出的同一个案件。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们可以将身影如此完美地隐藏,相同的逃亡路线,镜像世界的时间差,都为他们提供便捷。


    至于为什么他们可以穿梭游走于两个世界,身为亲历者的易时也难以理解。他能到林壑予的世界,是因为和林壑予之间神奇的联系,可这伙人究竟是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切?


    喻樰顺手翻开本子,用笔画出一条直线,再把林壑予和易时的名字写在两端,一条曲线代表连续复杂的案件,下面列出两边案件的发生时间。


    “林壑予应该知道他那里的案件是什么时间发生吧?”


    “嗯,知道。”易时算了算时间,“还有……5天。”


    喻樰看了看本子,失笑:“两个世界简直就像是围绕这起案件而生的,你有没有想过起源?”


    易时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起源……在案件里。”


    既然案件是穿插一切的关键,那肯定和某个人或某件事相关。不过事到如今,易时依旧云里雾里,感觉缺失的信息太多,似乎他只有一只脚踏进迷雾,还未真正踏入诡谲的漩涡之中。


    易时烦恼地敲敲额头,太阳穴胀痛,越想越找不到思路。喻樰哭笑不得,拦住他:“好好的打自己做什么,万一打傻了怎么办?”


    “那就不用想了。”


    “这可不行,我们需要的是一位聪慧的卧底。”


    “……卧底?”易时愣了愣,“……我?”


    喻樰理所当然地点头,这屋里除了他们两人还有谁?


    易时恍然大悟,难怪能那么放心大胆地劝关老师继续让孩子去植物园,原来他那道终极保险在自己身上。他倒是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以保安的身份待在孩子们身边,更利于保障他们的安全。


    谁料喻樰诧异:“谁要你去做保安了?”


    “那做什么?”


    “老师啊。”


    易时怔住,老师也不是不行,不过……他不确定地开口:“幼儿园里男老师很少吧?会不会太引人瞩目?”


    “对,你说的太对了,男老师的确不妥。”喻樰笑了笑,“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女老师,你女装吧。”???


    易时彻底懵了。


    他想象中一千种卧底的形象,就是没有女装这一项。


    第67章


    [12/06, 15:00,海靖市公安局刑侦处]


    今天的会议喻樰和易时再度迟到,会议室空出两个熟悉的座位, 原康手中转着笔,问一句:“李长生, 你们喻队去哪儿了?”


    “喻队之前发信息说, 会迟五分钟,让我们先开会。”李长生回答。


    原康一听,五分钟是吧,那就等一下, 反正时间还早。


    众人从严肃紧张的会议状态里抽离出来,彼此抽空闲聊几句。唯有刘晨毅, 对于这种不守时的行为相当不满,迫不及待宣泄自己的情绪:“昨天迟到情有可原,今天又是去做什么?”


    李长生等人的口径很统一, 表情也如出一辙:“不知道。”


    这句把刘晨毅整得无语:“……你们怎么回事?连队长每天的行动计划都不知道。”


    愣头愣脑的丁驹显得无辜又委屈:“我们的确不知道啊, 喻队什么都没交代。”


    李长生幽幽道:“我们南宜也没队长做事要跟队员汇报的规矩。”


    “我们也没这规矩啊, ”张锐插一句嘴, “都是队长给下属布置任务,咱们还能管得了队长干什么去了?”


    宋苹单手托着腮:“喻队和易时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那必须的,他们两个一起出去,抵我们一队。”邵时卿说, “而且喻队很守时, 会议从不迟到,除非是有特殊情况。”


    “我也觉得, 每次都会带回来惊喜。”


    刘晨毅表情扭曲,怎么回事, 他的本意不是这个吧?这帮人怎么反倒夸起来了。那两个小子才来多久,就弄得海靖内部人员频频反水,究竟是灌了什么迷魂汤?


    原康站在饮水机旁边,给自己的茶杯添满水,不经意抬头,表情发生微妙变化。他对李长生招招手,李长生走过去,便听见原康问:“楼下那个是喻队吧?”


    李长生低头,隔着玻璃往楼下瞧,从停车场往办公楼这边方向走的男人不是喻樰还能是谁?跟在身后的还有一个……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一头亚麻色中长发,距离过远看不清长相,身量纤细,穿着大胆时尚,这都十二月份了,毛呢中长裙下面还敢光着两条长腿。她跟在喻樰身后,脚步明显不情不愿,越靠近门口,和喻樰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喻樰停下脚步,回头和她说话,似乎是在劝她过来。她时不时摇头,甚至转身要走,在劝说无果的情况下,喻樰干脆拉住她的胳膊,带着她一起往前走。不过美女显然是不情不愿的,顺手拽住栏杆,坚决不肯挪动一步。喻樰似乎很无奈,只能停下脚步,好言好语地哄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肩头,距离相当暧昧。


    “这、这、这——”李长生瞠目结舌,原康显然是误会了,低声调笑道:“难怪喻队今天会迟到,原来是去会佳人的啊。那是他女朋友?”


    “应该……不是吧……”李长生结结巴巴,原康还以为他是怕自己会说三道四,赶紧用手挡住嘴,声音压得更低:“这有什么关系,有女朋友是好事啊,公安机关里大龄男青年太多了,领导恨不得去组织相亲,能解决一个是一个!放心,不影响办案的前提下,这些我都不会计较。”


    李长生露出干巴巴的笑容,他该怎么告诉原康,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他们喻队怎么会有女朋友?!


    他早就从邵时卿那里听说过戚法医的英勇事迹,这人连尸体的醋都会吃的,喻队背着他有一个“女朋友”,不仅小家家无宁日,大家都得变了天。


    于是李长生忧心忡忡回到座位,邵时卿关心问道:“怎么了?原队喊你过去说什么的?”


    “……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李长生甚是纠结,悄悄问,“喻队和那个谁,还在一起吧?”


    邵时卿斜一眼,这叫什么话,人家老夫老夫感情好得很呢。敢诅咒他们俩分手,小心戚法医半夜拿着解剖刀上门找你。


    李长生惴惴不安,直到有人推门进来,是温文尔雅满面笑容的喻樰。在他的眼中,喻队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写照啊。


    “抱歉,去办了点私事。”喻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冲着自己的队员们使眼色,“等会儿给你们一个惊喜。”


    “……”李长生捂额,这不是惊喜啊队长,这是惊吓!戚法医要拿着解剖刀起义了!


    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的是10号的行动部署,在暂时无法主动出击的前提下,只能用引蛇出洞的老方法。喻樰把林壑予世界的案发经过简化,做成相应的部署计划,拿着白板笔把“校车”圈起来:“这是犯人最有利的交通工具,校车也不像运钞车,还有特警荷枪实弹的,一车女人小孩儿开了就走,再方便不过。所以我们重点部署的是学校到植物园的沿途路线,还有到南成安山的白鸽路、新民路、檀山路,这三条路一定要设卡。”


    秃老鬼等人就是这么干的,在动物园劫持校车,威胁老师和园长撒谎,等学校发现出事了,绑匪已经把人带进成安山了。


    海靖一名队员举手:“喻队、原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带着一群孩子,我们没办法全部照顾到,风险太高了。”


    “我当然知道,高风险高回报嘛,这也是目前唯一能抓到主犯的法子。”喻樰推了推眼镜,“况且他们去的时候坐校车,回来的时候也不一定要吧?谁规定校车里一定要坐着真的孩子?”


    众人恍然大悟,丁驹一脸惊喜:“对啊!可以借一些儿童模特放在车里,反正远看也看不出来,等他们发现的话都上当了!”


    “这样真的可以?”张锐还存着疑惑,“万一不在我们的计划范围内呢?比如他们等不及,去的路上就埋伏动手了。”


    “喻队给的情报有具体时间欸,”宋苹推推他的胳膊,“徐商怎么获救的你忘啦?”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喻樰能理解他们的疑虑,毕竟按照正常思路,犯人如果知道同伙被抓了,肯定担心他会吐出些什么,所以会改变原有的作战计划。但是易时得到的资料却不一样,那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根据经验,他们得到的时间和地点只会是最精确的。


    换个角度思考,10号的作案时间,或许已经是庞刀子等人修改过后的结果。只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警方这里也有一个来自对面世界的“情报员”,因此他们按照剧本来演的话,注定会落入这个圈套之中。


    可惜这些原理是不能告诉在场众人的,不过在安全性方面,他也早有安排。喻樰抱着臂,笑了:“你的顾虑是对的,因此为了孩子们的安全,我们会安插一个卧底进幼儿园,给这次的行动加一道保险。”


    派进幼儿园?那大概率可能是……张锐瞄一眼身边的宋苹,赶紧开口:“喻队,你让我去吧,宋苹不行的,她力气不够大,格斗技巧也不好,打不过歹徒的。”


    宋苹诧异,拽住他的胳膊:“喂!这些都是谁说的?!我这些能力不过关能进一队?”


    张锐有些着急,这丫头怎么回事?看到危险非要拼命往前凑,他当然清楚宋苹揍人有多疼了,但他这不是……怕她会出事嘛!


    那些可不是一般的匪徒,是他们抓了许久棘手无比的悍匪,手里不仅有枪还有炸/药,碰上这么个威力巨大的玩意儿,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躲不过来啊。


    心上人的安危摆在眼前,张锐这时候表现出非一般的执着,干脆站起来,冲着原康敬礼,带着一股大无畏的气势:“原队!我想去卧底,请您准许我的请求!”


    “你犯什么神经啊?!”宋苹气得去掐他的胳膊,“就不能好好服从领导安排啊!”


    这一会议室的人就跟看戏似的盯着他俩,丁驹轻声和邵时卿八卦:“我寻思着喻队也没说让人姑娘去冒这个险啊,张锐这三两下操作就把自己暴露了吧。”


    “他不了解咱们喻队,这种行动喻队怎么可能让女警员冲在前头。”


    李长生心里“咯噔”一下,想到喻樰带来的女人,思想开始剑走偏锋:不是吧不是吧,喻队为了完善这个计划,竟然不惜诱拐一个美女过来?!


    喻樰也莫名其妙,问原康:“我还什么都没说吧?”


    原康笑呵呵:“他这是预判你的下一步指示了。”


    喻樰看着宋苹,无奈摊开手:“可我也没准备安排她去卧底呀。”


    张锐怔住,幼儿园大部分都是女老师,在坐的只有宋苹一个女队员,不用她还能用谁?还是说卧底的角色除老师之外还有别的选择,比如司机、保安之类的?


    想到这里,张锐立即松一口气,关心则乱,他刚刚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的呢!保安和司机的话,那人手的选择可太多了,比如没来的那个易时,他有多能打自己可是亲眼见过的,明明看上去身板纤细,可动起手来绝对一个能打五个。


    宋苹还以为领导是被张锐的话影响决策,赶紧站起来:“报告领导!你们别听张锐瞎说,请不要对我们女警员产生刻板印象,我绝对可以胜任这个任务的!”


    “你放心,我绝对相信警花的素质,一个个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喻樰放下白板笔,温和一笑,“不过我的确是有更合适的人选了,你的工作另有安排。”


    “是谁呀?”宋苹看着对面空出的位置,“是易时吗?”


    “不是他。”喻樰指着办公室的方向,“人现在已经来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68章


    易时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保持着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的乖巧姿势,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他从未穿过如此紧绷的“裤子”,正确来说, 应该叫打底裤才对。穿在腿上是肉色的,视觉效果像是双腿裸露在寒风里, 喻樰说这是时下流行的“光腿神器”, 街上的时尚女孩子都爱穿这个,大冬天还能露出性感大腿,抢尽路人视线。


    易时第一次穿这种东西,那两条裤腿牢牢箍住他的双腿, 就像是被捆绑束缚起来,让他动弹不得, 连走路姿势都变得僵硬。还没走出一条街,易时就吃不消了,双腿仿佛变成一对假肢, 毛呢中长裙轻飘飘, 根本挡不了风, 顶多就是个装饰。他深感不解, 不是听说很多女孩子体寒吗?那为什么不在冬天多穿一些衣服,好好爱护自己呢?


    吐槽完下半身,就该轮到上身这个面包服了。鼓鼓囊囊好似一只充了气的防爆泡沫,喻樰介绍这是“面包服”, 蓬松宽大的外套更能显现女性的娇小, 增添可爱的味道。易时一阵恶寒加恍惚,都不愿伸手去接, 还不如旁边的大衣顺眼。喻樰振振有词,说是易时的身高超标了, 穿这种蓬松宽大的衣服可以在视觉上将他修饰得矮一些。


    “……那这和颜色有什么关系?”易时努力挣扎,“蓝色、黑色也可以。”


    “你以为你现在是易时?你是石伊伊,幼儿园老师,要穿明亮可爱的颜色亲近小朋友。”


    “那这个打、打地裤……”


    “打底裤。”


    “可以不穿吗?”易时挣扎,“很难受,牛仔裤行不行?”


    “牛仔裤里能藏东西?”喻樰拉了拉裙摆,“我为你挑的衣服都是有考量的,绝不是心血来潮。”


    “……”易时默默走进更衣室,总感觉喻樰的话有些冠冕堂皇。


    换好之后,他实在是没脸穿出去,后来硬是被喻樰给拎出来。


    店里几位柜姐窃窃私语,惊奇目光让易时坐立不安。喻樰摸着下巴,指指他的黑色短发:“现在你就差个发型了。”


    听到过关,易时迫不及待拉开拉链,被喻樰拦住:“脱掉干嘛?”


    “不是要去买假发吗?”


    “对啊。”喻樰一本正经点头,“你就穿这身去啊。”


    “……?”


    易时张了张嘴,确定喻樰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打算让自己穿着女装上街溜达!


    气温一瞬间下降数度,易时看似沉默,实则双眼里写满冰冷的控诉。喻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搂着他的肩,好言好语相劝:“你要从现在开始适应,找机会多练习,万一露馅怎么办?”


    “……能退出吗?”


    “怎么,还想违抗组织命令?”


    2000 Years Later.


    美妆店里,易时规规矩矩站着,年轻的老板娘盯着他瞧了半天,惊呼:“女装大佬啊!”


    “……”易时随手拿起一顶黑色的假发挡住脸。


    老板娘咯咯笑:“哎呀挡起来干什么,我们这边来买假发的女装大佬可太多了。不过小哥哥你可真好看,就是表情太冷了,能笑一下吗?”


    “笑一下嘛,看上哪款我给你打折哦!还有还有,你直播吗?某站账号是什么?我火速关注,打赏支持一下……”


    易时被逼到墙角,左右为难。一旁的喻樰热闹看够了,把他从老板娘的魔爪下拯救出来,让她帮忙挑一款合适的假发。


    “穿得这么可爱,那就试试这顶中长发吧?卖得超级好,都快断货了。”老板娘从头模上取下一顶亚麻色及肩假发,齐刘海,发尾向内扣,戴上后又帮易时重新修剪刘海,一番折腾过后叉着腰,语气洋洋得意:“好看吧?”


    喻樰打个响指:“真不错!现在还没化妆,我都已经认不出他是谁了。”???这是夸奖吗?


    老板娘捧着脸,冲着易时一顿猛夸,字里行间皆是赞美,几次拿着手机想要拍照,给喻樰挡下来。易时唇角抽搐,默默放下镜子站起来就要走,喻樰眼疾手快,把他按在凳子上,再请老板娘帮忙化个妆。


    眼看着老板娘带着诡异的表情拎出化妆箱,易时脸色苍白,如临大敌。喻樰死死按住他的肩,淡定地选起口红色号。易时颤抖,他居然还懂选什么色号,他难道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女装大佬”?!


    “帅哥你懂得好多哦。”老板娘拿着粉扑笑眯眯,“难道是‘妇女之友’?”


    “多亏我有个爱折腾人的小姨。”喻樰耸耸肩,“隔三差五让我帮她挑口红色号,动不动问我哪款粉底好用,说错了还会被槽直男。以前这也是我的知识盲区,被科普多了也就懂了。”


    不一会儿功夫,喻樰把镜子拿给易时。易时这次不是沉默,他是震惊,镜子里的是人是鬼?


    凭心而论,人家老板娘化妆技术绝对过关,并且给易时化的也是通勤淡妆,唯一痕迹明显的就是口红了。可惜对于素面朝天快三十年的易时来说,他就是见了鬼,一想到要顶着这个鬼样子去出任务,顿时两眼一抹黑。


    眼看着易时这座冰山处在喷岩浆的边缘,老板娘还在火上浇油尖叫着绝美,喻樰只能再度苦口婆心地洗脑,让易时不得不接受自己这副“惨不忍睹”的女装模样。


    打包了一堆“无用”的化妆品,喻樰又挑了一副无度数的美瞳,还买了一堆假发加固神器,刷卡结账。回市局的路上,易时小心翼翼,步子不敢迈大,生怕紧绷的丝袜会被扯坏(?)。尽管喻樰告诉他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他可以随意行动,也消除不了易时的心理障碍。还有难受的嘴唇,不小心碰到就会吃到一嘴色素和香精,口干舌燥苦不堪言。


    这一刻,易时忽然和广大女性共情了。因为他切身体会到身为女性的不易,为了能拥有一个精致的形象而牺牲至此,那些到处贩卖“容貌焦虑”、对女性各种上纲上线的人不可饶恕。


    事实证明,他的变装相当成功,因为回到海靖市局里,相处有一段时间的海靖同事完全没认出他是谁。喻樰将他安排在座位上,笑着说这是自己的客人,他去开个会,麻烦大家照顾一下。


    海靖同事纷纷点头,抢着给美女端茶倒水,时不时来嘘寒问暖,让她有需求就提出来,千万别客气,他们是人民好警察,特点就是热爱工作、乐于助人。


    对此,易时用僵硬的摇头回答,谢谢,他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想安静坐着,别被人发现就好。


    原本一切风平浪静,直到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丸子头的女警花来了,站在门口张望:“欸?苹苹不在啊?”


    “开会,在会议室呢。”


    “我说怎么发信息问她中午吃什么,一直都没回呢。”


    听见这道声音,易时全身更加僵硬,痛恨起自己超强的记忆力——这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海靖痕检,文西柠。


    文西柠趁着休息时间来刑侦处转悠一圈,一眼注意到靠窗而坐的美女,拉住同事轻声问:“那是谁啊?”


    “南宜喻队带来的人。”


    “喻队女朋友啊?”文西柠打量着她,穿着打扮走的是时尚可爱的风格,目测身高超过一米七了,坐姿优雅又端庄,特别是那双腿,线条修长比例匀称,一点多余的赘肉都没有。也太让人羡慕了吧!喻队的女朋友是模特吗?


    美女低着头,从她的角度看不清脸,文西柠好奇得心里像猫爪,为了美色铤而走险,过去主动打招呼:“你好。”


    易时藏在宽大棉服下的身体绷成一条线,甚至不敢有任何动作。文西柠发现桌上的水已经冷透,主动说:“我去帮你换一杯热水。”


    没两分钟,冒着热气的一次性纸杯摆在桌上,文西柠在对面坐下,托腮看着美人:“听说你和喻队一起来的呀,是他的女朋友?”


    易时动作生硬地摇头,文西柠歪着脑袋,努力想看清她的长相,可惜被亚麻色的中长发挡住大半长相,只能看见半个秀美的鼻梁。她叹一口气,又不好意思主动让人家抬头,看不成漂亮小姐姐真是寂寞呀。


    一阵脚步声向着大办公室传来,文西柠站起来,发现美女终于抬头盯着门外,赶紧抓住机会仔细观察。果真是大美人,那皮肤,精致得看不见一丝毛孔,白净又细腻,鼻梁到下颚的线条流畅完美,却又不似那些假到全网统一的网红锥子脸,妥妥儿纯天然系神颜啊!


    喻队长的女朋友……不,女性朋友,真的不是模特或者演员?!


    而且……文西柠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怎么总有种莫名的眼熟感?像是在哪儿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姐我肯定过目不忘的啊……”


    闻言,易时的额头冒出冷汗,拜托了,你可千万别想起来。


    恰好喻樰走进来,对着易时招手:“来,这就是我安排的卧底,大家来看看吧。”


    “……”众目睽睽之下,易时咬咬牙,一手撑着椅子站起来,无畏迎向那一帮子人审视的目光。


    李长生等人看清眼前美女的长相,纷纷被惊艳了一把。喻队上哪儿找到这么好看的妹子?真的能当卧底吗?那腰那腿看上去弱不禁风,遇到危险能跑得动吗?和歹徒动手的话,能打得过吗?


    宋苹则是和文西柠相同的反应,她们俩爱好相同,对漂亮的小姐姐都是过目不忘的。宋苹上下打量一圈,更加确定卧底这份工作只有自己能胜任了——这么漂亮又可爱的小姐姐应该在某音某站开个账号直播的啊!保证每天打赏手收到手软,来做什么卧底,多危险的工作,脸给划伤了怎么办?!


    在一群被易时女装的外表迷惑住的众生里,唯有一人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就是众人皆醉他独醒的老干部前辈——刘晨毅。他总觉得这个女人眼熟的过分,便问:“喻队,她是什么人?”


    “一个朋友,来帮忙的。”


    刘晨毅看到易时的平底靴,脚大得有些夸张了吧?都快赶上他这个男人的脚了。虽然那张脸带着妆,可五官的熟悉感骗不了人,特别是侧目时上挑的眼角,让他本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同一时间,文西柠叫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你和那个南宜的冷气机小哥哥五官好像!你们是兄妹还是姐弟?”


    “……”


    易时不想回答。


    刘晨毅如同醍醐灌顶,指着她食指颤抖:“你、你、你——是易时?!”


    张锐懵了,险险后退一步,扶着桌角才站稳。宋苹揉揉眼睛,此刻急需一瓶眼药水,文西柠捂住嘴堵住欢呼:“易时?!真的是你啊!你男扮女装吗?”


    先前抢着献殷勤的那批人呆愣数秒,争先恐后围上来,越看越像,越看唇角抽搐得越离开,越看手心越潮湿。


    易时被层层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自暴自弃,用一贯冷漠的声音回答:“别猜了,是我。”


    办公室里寂静三秒,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不会吧!真的是他?!”


    “坐这儿一个小时了我愣没看出来是个男人!”


    “是男人也就算了,还是易时?!天,这一身是他自己挑的?”


    “我也把眼睛捐了吧,还想等苹苹回来告诉她遇到大美女了呢。”


    “难不成这是……队内福利?”


    “兄弟,你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小心他揍你。”


    “不愧是南宜啊,年轻领导带队就是不一样啊,多会整活儿!”


    ……


    南宜本队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瞳孔地震瞠目结舌。尤其是丁驹,直勾勾盯着易时,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捂住胸口心跳加快——怎么回事?明明清楚知道他是易时,怎么加速的心跳还降不下来?


    ……队内福利,还有这等好事?


    而李长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还好还好,不是对象,幸好幸好……


    喻樰和原康并肩站着,低声问:“怎么样,能瞒天过海吧?”


    原康啧啧称奇:“厉害厉害,我们也抓过不少男扮女装的诈骗犯,没一个有他这么像的。”


    刘晨毅扶着桌子,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喻队,你不是说卧底不是他的吗?!”


    “对啊,的确不是易时啊。”喻樰微笑,走过去抵着易时的背,将他推到前面。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美女叫‘石伊伊’,即将成为一名幼教老师。”


    第69章


    [02/26, 16:14,南宜市龟背山]


    文桦北这两日一直和龟背山的片警轮流盯梢,守在庞刀子的家门外, 结果一连几天过去,竟然从未见过他出门。片警小陆见怪不怪, 朱蓄瑛年龄大了, 常年卧床不起,庞刀子这个孝子经常守在家里寸步不离。


    即便如此,林壑予始终觉得怪异,他们家也不是在大城市里, 周围配套设施齐全,可以数日足不出户。龟背山上都是农田和村户, 连小店都在山脚下,生活问题怎么解决?


    原茂秋帮他问了:“那他和老人家每天的饭菜怎么解决?外卖能送到山上来?”


    “哪儿啊,上山没有一条好路, 碰上下雨天快递都不愿上来。庞刀子有个亲舅舅, 就住在龟背山下面, 最近都是他送饭送菜来。”老王说。


    户籍警大姐拿着指甲钳, 正在剪指甲:“他有这么个舅舅是上辈子积德了。犯事儿进去了,都是舅舅在帮他照顾亲妈,老太太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儿子是弟弟。”


    “那除了他舅舅, 这几天还有人去过他家吗?”盛国宁问。


    “有一个人来了两次, 身材高高大大,戴着帽子, 胡子拉碴的。他只待了一会儿,大概半个小时的样子吧, 很快就离开了。”老王拿着手机点开相册,“就是他。”


    林壑予只扫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拿赎金的那个。看他的身材有点像爆炸案资料里那个叫“赵成虎”的北方男人,但帽子挡住大半张脸,他也无法精确辨认。林壑予之前已经把上次在庞刀子家门外拍的那张鞋印照片,和资料里采集到的鞋印比对,果真一模一样,不止是尺码的大小,连鞋纹、品牌都是完全一致的。


    按照理论来说,现有的证据只能推断出那天在庞刀子家里的是赵成虎,无法判断后续来找庞刀子的也是赵成虎。庞刀子和赵成虎一般高,只不过他没赵成虎那么壮实,而秃老鬼那里的手下则是没有超过一米八的,因此他完全可以怀疑,那天去符水取赎金、躲在庞刀子家里(警察敲门后离开)、后来又去找庞刀子的人就是赵成虎。


    “原来有同伙啊,难怪那家伙不用出门了。”盛国宁晃晃手机,“照片传我一张,好歹要先弄清楚他是谁吧。”


    “赵成虎。”


    “赵成虎?”盛国宁眼中露出茫然神色,“这又是谁?”


    “……庞刀子的一个同伙。”


    “欸?你怎么知道?这个叫赵成虎的到底是谁啊?”盛国宁感到莫名其妙,“我们俩查的是同一个案子吗?怎么感觉我像漏了多少天班没上似的。”


    不是他知道的太少,而是林壑予知道的太多。当然,这些也是不能和盛国宁多暴露的,林壑予想了想,说:“推测的,这几天调查过庞刀子,他有一个叫赵成虎的兄弟,俩人在同一个号子里蹲过,听说感情还不错。”


    “推测的?那就是不能作数的啊!”盛国宁松一口气,“嗐,我还当是我粗心大意漏了什么重要会议,打算回去自我检讨了呢。”


    “想知道他是谁,那还不简单。”户籍警大姐慢悠悠道,“老王,他还得来吧?找个借口把他带回所里。”


    “……啊?没犯事的话怎么也不好强行带回来吧?”


    的确,现在证据链不足,无法支撑他们这个世界确认庞刀子和他的同伙存在犯罪行为、或即将进行犯罪。哪怕能找到他和秃老鬼的联系,都能将人带回来问话。林壑予清楚了解事发经过,也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他目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缓慢推进,心里比谁都憋得难受。


    户籍警大姐胖胖的手指点点桌上的单子:“你忘啦?朱蓄瑛那个补贴的单子还没签字呢,上次说没空签,咱们不能一直给她拖着吧?”


    经她这么一提醒,老王恍然大悟,算算时间,那男人还得有几天才能来,到时候一定要想办法确定他的身份。


    盛国宁的手机响了下,打开一瞧,把手机递给林壑予:“大舅哥,你家小朋友又来了。”


    “他怎么会来?”林壑予眉头皱起,不是告诉他,好好待在知芝那里的吗?怎么会又跑到警局里来。


    盛国宁哪知道小石头的心思,随口说:“可能想你了吧。听说是知芝送他来的。”


    “……”还指望大的看着小的呢,结果这个大的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


    照片里的身影的确是小石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单薄又孤寂。桌上有几袋小孩子爱吃的零食,应该是沈芮芮给的,不过没料到这孩子对零食毫无兴趣,东西堆在那儿一袋都没拆。


    他揉了揉眉心,把手机还给盛国宁,自己去联系林知芝,问她怎么会把小石头送到警局。没一会儿林知芝回消息:【他说想你了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可爱]】


    “……”林壑予抬头看了看盛国宁,怀疑他可能是预言家。不过小石头会来,更多的可能是为了栀子花,而他还在斟酌要不要把推测的结论告诉小石头。


    犹豫再三,林壑予给妹妹下命令:【别胡闹,把他接回去】


    林知芝:【啊?打扰你们工作了吗?可今天是周末,警局里都没几个人,真的要我接回来吗?】


    她也知道今天不是工作日,所以才会答应小石头的恳求,还以为出外勤回来的哥哥看见小石头会惊喜呢,谁料到竟会是这种反应。


    林知芝托着腮,给盛国宁发信息:【我哥怎么回事?他生气啦?】


    盛国宁回头看一眼林壑予,回:【还好啊,脸色和平时一样。】


    反正都是那副扑克脸,眉眼犀利薄唇紧抿,共事这段时间他就没怎么见过林壑予的脸上出现别的表情。


    林知芝:【那他为什么要我把小石头接回去?真的打扰到你们工作啦?】


    盛国宁再度回头:“哎,大舅哥,小石头来都来了,你还要知芝把他接回去干嘛?反正咱们都要回去了,把小石头带着就是了,别让知芝再跑一趟了。”


    林壑予抱着臂,语气生硬:“那你负责送他回去?”


    盛国宁忙不迭点头,好好好他来送,刚好还能有机会再见到心上人。至于为什么不让林知芝过来接,自然是盛国宁舍不得她去挤公交车了,毕竟初次见面,她就是在公交车上遇到咸猪手的。


    回到局里,林壑予刚走进办公室,小石头眼前一亮,不用喊便扑过来。林壑予接住他,并不是抱住,而是按住他的肩,低头看着稚嫩的脸庞:“为什么要让阿姨送你来?”


    小石头的双手攥紧林壑予的衣摆,似乎是有些心虚,不敢和他对视。盛国宁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刚见面那么凶干嘛……”


    “上次我们是怎么约定的?”林壑予的态度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如果你不听话的话,我就把你送回海靖。”


    小石头弱弱辩解:“……我没有,我只是……”


    林壑予打断他的解释:“警局是大人工作的地方,你来这里,就是不听话的行为。”


    小石头昂着下巴,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他,久久沉默不语。盛国宁在一旁暗暗叹气,心想大舅哥也太严格了,对一个小孩子上纲上线的,人家才多大?什么事情都懂、什么错误都不会犯,那还是孩子吗?


    沈芮芮躲在盛国宁身后,悄悄吐槽:“林队好凶哦,对那么漂亮的孩子都能忍心责备。”


    两人对视数秒,林壑予始终板着一张脸,让人怀疑是不是焊了一张铁皮在脸上。就在他准备开口,问小石头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只见小石头的眼眶里水雾聚集,接着眨眨眼,一颗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


    这一颗泪珠仿佛打开了水闸,随着他眨眼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下坠。


    没有大喊大叫,甚至连半点呜咽的声音都没有,小石头就这么盯着林壑予,无声又沉默地掉着眼泪。


    “……”林壑予霎时间心软了。


    沈芮芮轻呼,赶紧去把桌上的那盒抽纸拿来。盛国宁也急了:“哎呀你怎么把孩子都骂哭了?真是的,小石头,你过来,来叔叔这里,咱不理他了。”


    小石头不肯动,一双眼牢牢盯着林壑予,秀致白净的小脸布满泪痕。一双手紧紧攥着衣摆,任由盛国宁和沈芮芮怎么劝说都不肯放开,沈芮芮无奈,只能拿着纸巾去帮他擦眼泪。


    林壑予也同样沉默地望着他,只不过和先前的严厉相比,已全然换上另一种眼神。他不喜欢男孩子露出软弱一面的,刚想冷声让他把眼泪收回去,结果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声轻柔的低语:“别哭。”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抹掉小脸上的泪痕。小石头握住他的手,脸颊贴着手心,声音沙哑又可怜:“我不是破坏约定,是真的很想见你。你别生气好不好?”


    任谁被这样一只受伤的小兽软软恳求,都无法做到横眉冷对,包括林壑予。沈芮芮都恨不得把小石头抢过来抱在怀里好好哄了,可惜人家眼里只有冷酷又无情的林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她和一旁的盛国宁。


    真拿他没办法。林壑予蹲下来,与他的视线平齐,伸手抚摸着他的黑发:“那你已经见到我了,我送你回阿姨那里?”


    小石头摇头,扑过去抱住林壑予的脖子,死死搂住他的肩头,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型挂件。


    “你不回去,难道今晚要和我回宾馆吗?”说完,林壑予觉得这句话怪怪的,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触碰高压线。


    “嗯。”小石头点头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让我跟你回去吧,我很担心栀子花。”


    就猜到是这个目的。林壑予无奈,想告诉也不是小孩子操心就能解决的事,不过他的口袋里恰好有一堆小姑娘留下的东西,可以听听小石头的见解。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遇上了躲不掉,那就顺其自然发展吧。


    盛国宁摊开手,好吧,错失一个见心上人的机会。


    一旁的原茂秋摸着下巴,似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又要去多开一间房了?”


    沈芮芮适时凑过来八卦:“欸?为什么?”


    “我跟你说,就是上次夜里面,老林带个人……哎哎哎你松手啊,让我说完再走啊!”


    林壑予一手抱着小石头,一手拎着原茂秋的后衣领,以绝对的武力压制,让办公室重新清净了。


    第70章


    小石头坐在床上异常乖巧, 双手抱着膝在等林壑予洗澡出来。他早有准备,来的时候把换洗衣服都带好了,压根就没打算回林知芝那里。


    原茂秋坐在床边揉着肩头, 龇牙咧嘴地抱怨:“你说老林矫情什么?让他带你一起洗澡吧,他不肯。行, 那就我带你洗吧, 他又揍我,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伸手掐了掐小石头水嫩嫩的脸蛋:“你是男孩子没错吧?虽然挺可爱的,但性别还不至于弄错吧。”


    小石头无辜点头,原茂秋单手挂着他的肩头, 叹气:“所以我才搞不懂老林在想什么啊。你把他当爸爸看,他把你当儿子看, 谁家父子不是小时候一起进澡堂的?还省水省电呢。”


    小石头没搭腔,心里在默默反驳,他没有把林壑予当成“爸爸”, 虽然是希望他能领养自己, 想和他住在一起, 但绝对不是父子亲情那种。


    不过让他具体描述的话, 他也说不清楚内心的真实想法,朦朦胧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滋生着,在破土而出之前,他也不知道应该把这种感情归类于什么。他喜欢林知芝、喜欢对他好的吕淼淼一家、喜欢身旁的原叔叔, 可和对林壑予的“喜欢”相比, 明显存在质的区别。


    小石头歪着头,眉头轻轻蹙着, 略显苦恼。距离青春期尚远的孩子搜肠刮肚也参不透这其中包含的复杂情感,若要具体表达的话, 他也只能说出“想一直和林壑予住在一起”这种简单又直白的话了。


    原茂秋看见小孩儿的脸皱得像包子,搂着他充当起知心爸爸:“在苦恼什么?说给叔叔听听?”


    小石头不好意思说出口,唇抿成一条线,绷得紧紧的。


    “哎呀说嘛,告诉叔叔,让叔叔来给你指条明路。”原茂秋循循善诱,“你苦恼的问题和哪方面有关?感情?”


    小石头往旁边挪一步,显然是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原茂秋就像过年时那些无聊又八卦的亲戚们,不停追问,小石头逼到墙角,小脸露出懵懂又无辜的表情。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原茂秋,你又找死?”


    原茂秋动作一僵,大兄弟洗澡出来了,似乎来者不善,不会是误会他要对小石头做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吧?


    “我逗他玩玩的,呵、呵。”原茂秋干笑两声,对上林壑予酝酿着风暴的眼神,立即闭嘴。得,他去洗澡,他再也不多事了。


    小石头原本缩在墙角,看见林壑予的身影,立即站起来,对着他敞开双臂。林壑予指着还在滴水的发梢:“湿的,不能抱。”


    小石头跑下床蹿进浴室,拽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站在床边,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林壑予。


    林壑予笑了笑,坐了下来。毛巾盖在头发上,一双小手轻轻用力,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短发。


    “小石头,你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吗?”林壑予问。


    “不知道。”


    “那你从小到大,是怎么生活的?”


    提到幼年生活,小石头沉默不语。当今社会又不是五六十年代,哪怕是经济并不富裕的家庭,要穷也不会穷孩子,相反会因为老人的宠爱而从小娇生惯养,一个个在家里都被当成小王子、小公主那样捧着。可小石头却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他从小就在流浪,跟着一个残疾的老乞丐,老乞丐后来又捡了一个被遗弃的小女孩儿,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栀子花”。


    那几年都是三个人一起出去讨生活,栀子花在天桥捧着碗乞讨,小石头走街串巷捡瓶子、捡纸盒,老乞丐则是拎着个蛇皮口袋收集废铁。晚上回到废弃的旧工厂里,三人把白天赚的一把零钱拿出来,摆在地上一块、一角地数着,留下吃饭的钱,老乞丐把剩下的装进玻璃罐里,笑呵呵说以后留着给他们两个上学用。


    日子虽然苦,吃不饱穿不暖,甚至连想要一个新玩具都是奢侈,但小石头和栀子花却从未埋怨过。他们每天都把玻璃瓶里的钱倒出来数一遍,满心期待今后可以踏进校园,用知识改变命运。直到某一天,老乞丐被流氓打死,玻璃瓶不知所踪,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在那一瞬间,小石头彻底看清了底层社会里的阴暗和腐臭。


    小小年纪尝遍世间冷暖,小石头用单薄的肩头承担起照顾栀子花的责任,强迫自己变得坚强,稚嫩的内心一点点变得冰封冷漠。流浪汉猝死街头不算少见,头几次看见他还会害怕到双手颤抖,后来渐渐变得麻木,甚至还能去尸体上搜刮一遍,拿着找到的几块钱给栀子花吃顿好的。


    那一幕幕凄凉的过往历历在目,小石头甩甩头,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愿再想起,也不想再回到过去。没遇见林壑予之前,他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这段经历,别人的看法对他来说无关痛痒;遇见林壑予之后,他不想曾经肮脏的生活暴露在阳光下,害怕会被拉开距离。


    “……没什么,我和栀子花有人照顾的。我们虽然是孤儿,但是遇到的人都不错,给我们食物还有衣服。离开福利院之后,我们俩吃百家饭,大人们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还有跟我们差不多大的朋友,不嫌弃我们是孤儿,大家在一起玩,每天都很开心……”


    谎话,都是谎话。


    从小到大遭受的无数白眼不停闪过,被打骂、被驱逐,大雨倾盆的天气,却没人愿意施舍一片挡雨的屋檐。


    现在他用谎言编制着一个个美梦,声音又轻又缓,说得多了,只怕自己都要沉醉进去。


    林壑予默默听着,小石头的眼神深处,是一股不愿被戳穿的自卑和隐忍。他大概能想象得到小石头的过去是什么样子,人间惨剧每天都在街头巷角上演,它们不会停止也不会消失,每个故事的主角都在生存的夹缝里拼命挣扎,等待一双救赎的手。


    林壑予揉揉小石头的黑发,语气泛着淡淡的心疼:“没事,以后会更好。”


    小石头低声问:“你会领养我的,对吗?”


    “你不是和盛国宁说,被知芝领养了吗?”林壑予的食指刮了下他的鼻梁,“说话不算话会长长鼻子。”


    提起这茬,小石头微微脸红:“我、我只是试探试探,怕他配不上阿姨。”


    “那你测试的结果如何?”


    “还行吧,他说愿意以后和阿姨一起养我。”小石头微歪着头,眼珠转了下,“不过大人经常会说谎,我也看不出来,还需要继续考察。”


    “人小鬼大。知芝的事她自己解决,你不用多操心。”林壑予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栀子花留的东西在这里,你看一下。”


    一张张布满褶皱的图画和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摆在床上,小石头拿起一张栀子花画的山洞:“我们在这个洞里待过,那里很黑、很暗、夜里很冷,我们的手脚都被捆着,只能蜷成一团取暖了。好不容易睡着了,山还在乱晃,我以为要塌了,很害怕……”


    “山在晃?”林壑予打断他的话,“你是说地震?”


    小石头也不清楚是不是地震,摇晃的程度没有那么剧烈,而且时间也不长,晃了一会儿就停止了。海靖不是在地震带,成安山也不是活火山,就算会发生地震,也只是正常的地壳运动。


    根据地震局数年公布的监测结果,成安山一年只震个一两回,还那么巧给他们遇上了。


    小石头拿起下一张纸:“这是在一座寺里,很小,但是地下的面积很大,那几天在下雨,又湿又冷,我们只待了一会儿又被迫赶路。”


    他所说的“寺庙”,被救回来的那批孩子里,有一个模模糊糊提到过。不过那孩子也不知道寺庙的名字,地图上没有标记,询问当地村民,几乎无人知晓,只有一位耄耋老人言之凿凿,还能指出那座寺的地址。


    二队的人去查看,在深山的洼地里,果真找到了那座小慈寺。说是寺庙,也只有一间屋子摆着一尊佛像而已,规模还赶不上好一点的农舍。二队同事将地上地下翻了个遍,没有找到半点生活痕迹,那一层自然形成的尘埃相当完整,足以证明这座寺庙已多年无人涉足。


    因此那份笔录便被当成是小孩子的理解偏差,没有深究下去。调查记录里也仅仅只留下“地点错误”四个字而已。


    而眼前的小石头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能清晰地描述出这些信息,说明绑匪一行人的确是在小慈寺里待过,可不知为何,等到他们去搜查,这些痕迹却被莫名其妙地抹去了。


    “这张……”小石头蹙了蹙眉,“应该是我们已经被分开了,她画的这个山洞很陌生。”


    他的视线落在五颜六色的石头上,伸手拨弄了几下:“应该就是想让我去救她,没发现别的信息。”


    林壑予随手拿起一颗,对着头顶的灯光照了照,的确只是一颗被涂满水彩的石子而已。他问:“为什么你们的信号是把石子涂成五颜六色?”


    “我和栀子花在广场的大屏幕看过一个电影,一个女人说她的爱人是盖世英雄,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她。栀子花不知道‘爱人’是什么,她说她唯一的英雄就是我。”小石头的唇角微弯,“我们约好,遇到危险的话,她拿着七彩的石子,我一定会去救她。”


    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挂着不合年龄的坚毅和成熟,林壑予再度感到心疼,郑重开口:“我答应你,一定会救出栀子花。”


    从记事开始,从未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也从未有人给予过温暖,唯独林壑予,愿意把整个怀抱对他敞开。小石头鼻尖发酸,纤细的手臂环住林壑予的肩头,靠在肩窝里默默掉泪。


    今天小孩子哭了两场,体力早已消耗过度,最后还是林壑予抱着他去洗了把脸,塞进被窝里。刚巧易时来信息,还问他能不能语音,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刚刚把小的弄睡着,又要来照应大的,林壑予无奈摇摇头,唇角的笑容却出卖了愉悦的心情。他轻手轻脚带上门,在走廊里拨通易时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用户是空号。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空号?他连续拨几次,都是这个结果。号码能加起来微信,电话却是空号,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次林壑予果断用微信发语音过去,没两秒就被接起来,易时的声音有些疲惫:“林壑予。”


    “怎么了?”林壑予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 案子出了什么问题?”


    易时同样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捏着眉心,心想的确是很大的问题,他被迫女装一整天,心态快崩了。


    这种事在林壑予面前实在是没脸说,易时轻咳一声:“行动定下来了,在等领导的批文,我会去幼儿园做卧底。”


    卧底?林壑予脱口而出:“老师?”


    “……嗯。”


    “男老师会不会有点显眼?”


    易时的唇角抽了下:“……没吧。”


    林壑予完全没有多想,叮嘱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遇到特殊情况别逞强。易时淡淡应一声,便说起缺少的人质名单,探讨起两边案件的细节问题。


    “大一班有多少个孩子?”林壑予问。


    “15个,还有两个老师。”


    “和我们记录的人数是对的,但是……”林壑予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其实还有多出来的人质,真正的孩子数量是17个才对。”


    易时想起在资料里看到的那个孤儿,没有名字没有父母,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贵族幼儿园的。他依稀记起,那天林壑予牵着一个孩子来找淼淼,那孩子一直躲在林壑予的腿后面,存在感很微弱,他几乎连一张正脸都没看到。


    “还有一个多出来的是谁?”


    “是一个叫栀子花的女孩子,小石头的妹妹。我们最近找到她,被留在杨未已家里。”


    “杨未已?”这个名字过分耳熟,易时的脑中迅速构建出之前对杨未已的审讯。他的确提到过和庞刀子的交易,不过前后矛盾的说辞总让人感觉别有隐情。


    接着易时听见林壑予说:“杨未已要栀子花,并不是做什么养女,我们推测可能是……做肾/源。”


    “肾/源”这两个字如同醍醐灌顶,易时恍然大悟,的确,若是如此,那么他们一家人的种种反应都能说得通了。栀子花目前在杨未已家里,那么卢彩芸和杨未已的母亲肯定都是知情者,而买卖/儿童和组织贩卖/器官的量刑则是完全不同,难怪她们都要把自己摘干净。


    只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恰好挑中了栀子花?是已经配型成功了吗?


    林壑予说:“没有,他们儿子的情况还没恶化到可以做手术的指标,卢彩芸把栀子花送到城里,也许就是去做配型了。”


    他们已经安排下去,去各大医院调查有关栀子花的消息。目前南宜的警力分散严重,好几条线索同时调查,而最早的那辆载着五百万的大众车像是人间蒸发,几乎把南宜快翻过来,也没找到那辆车。


    易时沉默几秒,才开口:“这只是我和喻樰的推测,但我们都觉得是真的。”


    林壑予竖起耳朵。


    “我们怀疑,庞刀子和秃老鬼能顺利躲藏数天不被找到,或许是因为他们并不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壑予愣了愣,终于对小慈寺的奇怪情况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仅隔着两个世界,还存在颠倒的时间、未知的时差,这宗复杂的案子究竟该如何收场?


    “情况太复杂了,我们找不到人,做什么都很被动,只能选择引蛇出洞。”易时嘟囔,“我不想穿裙子……”


    林壑予敏锐捕捉到敏感词:“裙子?”


    “……”易时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没有,你听错了。”还欲盖弥彰补一句,“是围裙。”


    林壑予很诚实地表达心中意愿:“想看看。”


    “你听错了。”


    “肯定会好看。”


    “……你别说了。”易时的身体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墙边捂住半张脸,耳根已经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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