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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直男留子怀了英国公爵的崽 22-30

22-30

    第22章


    时元推开卧室窗户, 正往外看。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场田野。


    他这才发现这间卧室位置极好。从窗口望出去,庄园内的马厩、犬舍和花圃尽收眼底,一览无余。


    犬舍的工作人员正把猎犬放出来遛弯, 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银棕色大灵缇,穿过草坪往这边走来。


    菜头吭哧吭哧地爬上窗边的板凳,拽着爸爸的衣袖站稳, 伸长脖子往外探,惊喜地喊了一声:“大狗狗!”


    灵缇犬听力灵敏, 立刻注意到楼上的动静,蹭地一下扭头望过来, 险些把牵绳从工作人员手里拽走。


    时元怕菜头重心不稳掉下去,一把把他揽紧:“嗯, 这叫灵缇。你狗儿姐也是这种。”


    灵缇犬盯着楼上的父子俩, 鼻子翕动了片刻, 忽然疯狂地摇起尾巴来。


    犬舍工作人员看得一愣。


    霍桑少爷这只灵缇犬脾气和少爷一样高冷,平日里眼高于顶,从不屑于对人类摇尾献殷勤,就算见了霍桑本人也不过如此,怎么今天就……


    时元一乐:“菜头你看, 这只大狗狗多亲人,跟你狗儿姐一样。”


    翠花重新见到美人干爹和美人干爹肚子里的小崽, 一腔兴奋无处发泄, 原地跑了两圈, 最后跑到灌木丛边上,抬起一条后腿, 哗哗撒了泡尿。


    时元又乐:“噢,这是你狗哥。”


    就说哪有这么巧的事, 要不是性别不同,他差点以为就是翠花了,两条狗长得真像。


    他把菜头从板凳上抱下来,转身去拿奶瓶:“宝宝该喝奶了。”


    伦敦,梅费尔府邸。


    胡说八拿着霍桑的工作手机,优雅地敲门而入:“公爵大人,老公爵的电话。”


    霍桑关掉邮件页面,压住心头的波澜,将手机接了过来。


    “儿子!周末回家吃饭吗?你爹找着中餐厨师了,要不你现在就回来瞅一眼?”老公爵语气很愉悦。


    霍桑时隔两年刚得到时元消息,哪里有心情,直接拒绝:“现在有急事,明天再说。”


    老公爵一点也不急,他早有先见之明,让时元父子俩在庄园住下了,今天回明天回都一样。


    挂断电话,霍桑立马驱车前往康桥。


    奖学金获奖学生申请时都填过基础信息表,霍桑知道时元现在住在哪里。他只想马上见到他,一秒都等不了。


    两小时后,霍桑抵达了时元住的地方。


    这是一栋低矮的联排小楼,外立面看起来住户不多,实则楼内通道狭窄曲折,住的人不少。


    时元住在三楼。


    霍桑站在门外,抬起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


    “你找谁?”身后忽然传来陌生的声音。


    霍桑回过头,看见一个刚从楼梯上来的男人。男人生得牛高马大,一身腱子肉,刚从外面运动回来。


    霍桑不动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没他高,没他身材好,也没他长得帅。


    霍桑略微放了点心,反客为主地问:“你住这?”


    对方一愣。


    这一副男主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回:“我住隔壁,请问你是?”


    原来是邻居。


    霍桑:“我是他学长,找他有点儿事。”


    这一带租房的大多是学生,要么就是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举家搬到这边,申请本地中学就读的孩子和家长。


    邻居本人也是同校校友,在读研究生,盯着霍桑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去年开学典礼,你作为校友代表上台演讲过对吧。”


    霍桑这张逆天的脸,见过一次很难忘记。


    邻居放下戒心,热心告知:“你来得不巧,他周末一般不在家,都带着孩子出去玩。”


    带……什么?


    霍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毛孩子?”他问。


    是毛孩子就合理了,时元一直想养狗。


    但邻居满面热情地吐出了一句冰冷的话:“不是毛孩子,是小孩子,两岁大的小孩子。”


    霍桑摇摇头:“你认错人了,我找的是个中国人,他还是本科生。”


    “没错啊,”邻居愣了下,“我说的也是中国人,休学两年刚回来,读三一学院的对吧?”


    霍桑心脏突突直跳。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每一句他都听不懂。


    霍桑不甘心地追问:“亲生的小孩?”


    “跟他爸长得很像,一看就是亲生的。”邻居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霍桑扶住旁边的墙,站了一会儿。


    邻居看了看时间,提议:“要不你要明天再过来,他今天带孩子去外地了,晚上不回来。”


    霍桑点头,人是硬着上来的,走的时候软着腿走的。


    出了楼,他改变主意,决定提前驱车回汉普郡。


    他记得庄园酒窖里有几瓶老鳏夫压箱底的老酒,存了足足一个世纪,老爷子平时舍不得喝,也提防着不让他碰,但今晚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


    此时,时元刚把菜头哄睡。


    菜头睡前喝了奶,时元拿着奶瓶下楼去厨房清洗。


    路上正好经过那堵荣誉展示墙,时元脚步一顿,认真看了起来。


    白天走得匆忙,没有细看,这会儿静下来才发现,这满墙的奖杯加在一起,分量着实不轻,不比他师兄差。


    老管家介绍时怎么说来着?


    游泳、滑雪、赛马、赛艇……对,还有帆船。


    这家男主人也参加帆船比赛。


    师兄年年参加,说不定两人还在同一场比赛里交过手。那岂不是师兄的手下败将。


    时元一路看过去,终于找到了帆船比赛的奖杯,然后愣住了。


    怎么是冠军。


    他凑近去看年份,看清楚之后呼吸一滞。


    就是他去看比赛那一年。


    时元站在原地,消化这位公爵主人就是他师兄的事实。


    他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理清思路。


    霍桑跟他的对象感情很好,不仅有了孩子,还专程请人来准备月子餐。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艘白色游艇模型上。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所以,两年前霍桑请全师门去波托菲诺,是想借着那艘游艇,公开他与对象的关系。


    而他,差一点就成了那场仪式的见证者之一。


    时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他当时跑得快,差点就成他们play的一环了。


    但下一刻,心头又猛地一紧——


    不对,庄园的主人是霍桑,菜头不能再留在这里。


    他无意破坏霍桑的新家庭。万一菜头私生子的身份在这里曝光,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好在霍桑今天没回来,明天一早,他就带着菜头跑路。


    时元不敢耽搁,摸黑下了楼,刚踏进厨房,外面忽然传来动静。


    是老管家的声音。


    临近半夜,霍桑的车缓缓驶进庄园。


    老管家穿戴整齐,脚步匆匆地赶到门口,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少爷。”


    时元蹲在厨房的角落,头皮瞬间一麻。


    不是说好明天回的吗。


    “父亲休息了?”霍桑问。


    “是的。”


    “你也回去睡吧,我去趟酒窖。”


    老管家向来尽职,外面刚有车声便起身了,但霍桑原本就没打算惊动他。老管家轻轻颔首,想着新来厨师的事明天再说不迟,转身回了房间。


    霍桑脱掉外套,松开领口的纽扣,直奔厨房。


    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元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冒!


    第23章


    好在霍桑最终没有走进厨房, 在门口停了下来。


    酒窖就紧挨着厨房,霍桑看了一眼厨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酥酥麻麻, 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拽他,叫他忍不住想进去看看。


    但厨房有什么好看的。


    他扭身走进了酒窖。


    霍桑再怎么也想不到,他魂牵梦萦找了整整两年的人, 此刻就蜷缩在离他仅一墙之隔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


    时元庆幸自己没找到灯的开关, 摸黑进来的,否则此刻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早就暴露了。


    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酒窖离厨房太近,稍微动一动, 声音就可能被霍桑听见。


    时元在心里飞速权衡了一下, 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在厨房里蹲到霍桑离开!


    霍桑在酒窖里精心挑了几瓶老公爵最宝贝的珍藏,拿出来放到外面餐厅的醒酒器里。


    时元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心一沉。


    从厨房出来回二楼主卧,必然要经过餐厅。


    ……出去的路被彻底堵死了呢。


    他抱着奶瓶一屁股坐在地上,危急关头大脑反而冷静下来, 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他之前忽略掉的问题。


    进庄园这么久,他怎么没看见任何一点女主人和新生儿生活的痕迹?


    就连试餐, 也是老公爵试, 霍桑明天也要试, 唯独产妇本人不试。


    怎么回事,没人觉得奇怪吗?


    时元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悄悄掏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点开了跟大姐的聊天界面。


    餐厅里,霍桑把酒倒满,仰头几口闷了下去。


    若是老公爵在这里,大概会捶胸顿足地骂他败家子,这么好的酒,被他这样暴殄天物!


    霍桑平时喝酒向来讲究。冬天喝波尔多,夏天喝勃艮第,倒上半杯,先让酒液挂壁,再捧着杯子细细品上两三个小时。


    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牛饮。


    但今晚他需要用酒来麻痹自己。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时元,时元却带回了个孩子。


    所以时元休学两年,不是为了照顾院长,是为了陪着他的妻儿。


    休学两年,孩子两岁。


    推算一下时间,孩子刚怀上的时候,他和时元还是相敬如宾的纯洁室友关系。


    即便他知道,万分之一的概率下,男人也可以生子,也不是这种穿越时空的生法。


    一想到和时元意外发生关系时,孩子他妈说不准都显怀了,霍桑心脏就一阵抽痛。


    难怪时元会瞒着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还能给彼此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可还是好痛。


    霍桑很快喝完一瓶,手又摸向了第二瓶。


    正喝着,霍桑已经有些迷糊的脑子里忽然漂出一个念头。


    时元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回英国的。


    孩子的母亲去哪儿了?


    厨房的黑暗里,时元咬着手指关节坐在门后,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今天一整天没看手机,打开的一瞬间,好几条未读消息直接蹦到眼前。


    大姐发来一长串语音,连发好几条,一条比一条语气焦急,问他人在哪里。


    时元屏住呼吸,正要把语音转成文字,完全没注意到外面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厨房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刷地一下推开。


    时元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门口的霍桑。


    两个人的视线在黑暗里撞在一起。


    时元飞速把手机揣回口袋:“……”


    啊这。


    怎么办,要不要打个招呼。


    时元绞尽脑汁地在记忆里搜刮,试图想起偶像剧里遇到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理,然后突然意识到,他不该在偶像剧里找,应该在狗血八点档里找。


    豪门,私生子,出轨,被小三,带球跑……


    试问哪一条跟偶像剧沾得上边。


    不过转念一想,两年前那会儿他和霍桑还是犯罪片儿和片儿的关系,时元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一丝微妙的欣慰。


    虽然现在的关系也算不上道德,但好歹也是进步成一种合法关系了。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一片阴影倾落,将他整个人笼罩进去。


    然后,时元被人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去,半点缝隙都不留。


    “宝贝……”霍桑滚烫的嘴唇贴在时元的颈侧,声音低沉沙哑,“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走。”


    时元皮肤凉,霍桑的体温却高得吓人,两种温度一接触,非但没把霍桑身体里的火苗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时元感受到了,非常明显。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东西有多可怕。


    但以时元的力气,根本不是霍桑的对手。


    两年前他在霍桑床上就已经领教过了,跟永动机似的,把他当钉子猛锤,没完没了。


    看来是喝醉了,误把他当成他老婆了。


    时元被抱得快喘不过气,在心里飞速拟定对策的同时,一口气叹出来:酒真的是害人的东西。


    第一次,把他喝到了霍桑床上。第二次,把他的初吻送了出去。第三次,把他喝成了疑似带着私生子混入豪门、跟正牌妻子争夺家产的狗血小三。


    虽说三次喝酒都是霍桑全责!


    时元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往后退了一步,霍桑却步步跟上,把他一路逼进了厨房的角落。


    真是前有狼后有墙。


    时元:“……”没招了。


    霍桑高出时元许多,俯身弯腰将他圈在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时元瞪大眼睛,他这回学了个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用舌尖去抵抗。只将双手撑在霍桑胸前,不停拍打他。


    你看清楚啊!我不是你老婆!


    可这点力气在霍桑眼里根本不够看,反像是软绵绵的欲拒还迎,邀请他继续得寸进尺。


    霍桑单手握住时元的手腕,将他双手压制到头顶,另一只手扣上他的下颌,强行撬开他咬紧的牙关,缠住舌尖深吻下去,同时缓缓直起腰身。


    时元脚跟离地,被迫跟着他的动作踮起脚,重心不稳,身体往前一倒,结结实实靠进了霍桑怀里,看上去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


    霍桑眼神蓦地一暗。


    他用手臂钳住时元后腰,将他整个人抬起来抵上了墙,吻得更深了。


    时元挣扎无果,被亲得浑身发软,明明一口酒都没喝,脑子却跟着晕乎乎地转,思维越来越涣散。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大姐联系不上他,从聊天软件里打来了语音通话。


    时元猛地回神,趁霍桑一怔的空隙,拼尽全力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大姐已经挂断了。


    霍桑被他猛地一推,酒劲上头,脚步踉跄了一下,靠在墙边轻喘,神情还有些迷离。


    时元不敢多停留一秒,撒腿跑回了楼上卧室。


    门一关,他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无声换气,心脏跳得乱七八糟,好半天才把呼吸平顺下来。


    菜头睡得很安静,毫不知情。


    时元平复好情绪,低头点开手机,把大姐刚才没来得及看完的消息一条条翻出来。


    大姐:【雇主联系我,说你根本没去面试,你到底去哪儿了?没出什么事吧!】


    大姐:【怎么不回消息啊,这孩子,急死个人。】


    大姐:【明天再不回我,报警了啊!】


    语音识别自动识出了大姐语气里的怒气,每句话末尾都贴心地附上了一个红色愤怒的表情。


    时元连忙给大姐回了消息,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


    大姐回复:【走错路了,那条路要往左边走,右边是另一家庄园。】


    时元想到白天菜头问路的场景,不敢吱声。


    崽啊,英语这么差,你另一个爹真是英国佬吗。


    大姐又发来一条:【不过你现在找的这个工作也不错,也算因祸得福。你就别折腾了,雇主那边我重新给介绍合适的人选。】


    时元:【谢谢姐。】


    他不好意思再去麻烦大姐了。


    只能先在庄园这边将就着,反正菜头现在越长越像他,霍桑就算近在眼前,也不可能看出菜头是他亲生的崽。


    时元这样安慰着自己,把手机屏幕摁灭,又摸了摸嘴唇,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第24章


    霍桑宿醉了一夜。


    昨晚喝多了, 迷迷糊糊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谁知竟出现了幻觉,看见时元了。


    时元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等脑子稍微清醒过来, 厨房里果然只剩他一个人,四下静悄悄的。


    霍桑理智尚存,知道不能睡在厨房, 撑着回了楼上卧室。


    第二天早上,老管家出来收拾餐厅, 一眼看见桌上摆着几只空酒瓶,愣了一下。


    少爷昨晚喝了这么多?


    那今早大概是醒不过来了。


    老管家转身先去服侍老公爵。老公爵这次倒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精神抖擞,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 正等着给儿子和小厨师保媒拉纤。


    老管家稍加思索, 决定暂时不主动提酒窖那几瓶珍藏昨晚被少爷糟蹋殆尽一事, 以免惨遭池鱼之殃。


    谁知老公爵下一句话就开口了:“今天是个重要日子,贝克,把我酒窖里那几瓶上世纪的老酒拿出来,中午喝。”


    老管家:“……”


    啊这,纷争要开始了吗。


    他闭了闭眼, 硬着头皮道:“老爷,您那酒……”


    “等等, ”老公爵突然打断他, “今天不行。我差点忘了, 帕西今天要住进来。”


    老管家一愣,听见这个名字, 头皮顿时发麻。


    帕西,是卡文迪许家族从旁支找来、预备过继财产和爵位的远房亲戚。


    两年前, 霍桑少爷向家族出柜,并明确表示这辈子都不会有子嗣,家族随即开始向老公爵施压,要他认真考虑继承问题。


    家族产业不能断在没有后代的继承人手里——这也是当年家族极力反对老公爵那段旧情的根本原因。虽说老公爵就霍桑这一个儿子,家族再有意见也只能接受,但霍桑如今走上了与父亲相似的老路,却不会再有一样的造化。


    于是帕西出现了,作为家族精心挑选的最佳人选,来夺回家族失去的控制权。


    只是,卡文迪许家族显然低估了老公爵的犟种程度。


    老公爵神情愈发笃定:“要想尽办法,尽快撮合我儿和小厨师。”


    只要让菜头成为他名义上的孙子,就凭这孩子与小时候的霍桑长得一模一样这份缘分,骗过家族不是难事。


    庄园外,一列黑色车队徐徐驶入大门。


    帕西到了。


    时元正带着菜头趴在窗台边看风景。


    菜头一醒来就想来这里,说窗外的草地漂亮。时元昨晚没睡好,顶着两只黑眼圈强撑着精神,守在旁边看着,怕他站不稳掉下去。


    菜头用小手指了指楼下缓缓停稳的黑色老宾利:“爸爸,爷爷的车车。”


    贺静川车库里收藏了一辆古董宾利,菜头见过,印象深刻。


    时元摇头:“不是爷爷的,是别人的。”


    他看着下方,老管家带着一列佣人鱼贯而出,恭敬地迎向车门。这阵仗不小,来的想必是重要的客人。


    车门打开,老管家上前引路,从车里走下来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美少年。


    美少年神情倨傲,连看老管家一眼的兴趣都没有。这些人都是那对公爵父子的心腹,他没必要给他们好脸色。


    时元盯着这人,心头猛地一跳。


    看这架势,不像来做客的。


    菜头小声道:“爸爸,这个叔叔好凶。”


    对管家爷爷太坏了。


    就在这时,帕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倏地抬起头,目光直射向二楼。


    楼上站着一个亚裔美人,怀里抱着个小崽子。


    美人生得极好,眉眼纤长动人,有一双脉脉含情眼,垂眸的弧度像极了教堂壁画里悲悯注视世人的圣母。


    帕西看得有片刻出神……


    不对!


    他忽然警觉起来。


    美人旁边那个小崽子是谁?为什么这么像霍桑那家伙!


    帕西直接问了管家。


    管家颔首,如实答道:“帕西少爷,那是庄园新请来的厨师。”


    帕西无声冷笑。


    骗人。


    当他瞎吗。


    且不说区区一个厨师怎么会被安置在庄园女主人才能住的主卧,单是这个小崽子,随便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霍桑的私生子。


    好啊,为了保住家产,霍桑居然瞒着所有人悄悄找人代孕,还把人藏进了自家庄园。


    帕西好生气。


    凭什么霍桑就这么好命,出生就有千亿财产,出柜了还能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最可恶的是还去搞代孕!


    对于这样恶心人的霍桑,他绝不会手下留情,他会替家族夺走霍桑的一切!


    帕西压着火气,冲二楼冷冷剜了一眼,转身让人抬着行李,头也不回地住进了庄园。


    时元被那道目光扫到,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谁招惹他了吗。


    他把菜头从窗台抱下来:“爸爸要去厨房准备工作了,你跟爸爸去?”


    菜头点头,两只手攀上时元的肩膀:“宝宝要跟爸爸一起。”


    时元抱着菜头下楼,正好碰见管家和帕西。


    管家点头致意:“时先生,早安。”


    帕西冷冷看在眼里。


    还说是小厨师,就冲管家对他的态度,这待遇跟庄园夫人有什么区别?


    他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擦着时元的肩膀径直撞了过去。


    果然,又软又香。


    他就知道!霍桑这老贼,怎么可能放着这么一个香香软软的美人在家里当厨师!


    时元猝不及防,空出一只手死死扶住栏杆,菜头惊得猛地抱紧了他的脖子。


    管家吓得一个激灵,一把老骨头险些往楼梯上扑过去当肉垫,就怕这对父子连人带崽地滚下去。


    “爸爸没事。”时元轻拍菜头后背安抚,等呼吸稳住,蹙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帕西已经走远的背影,问管家,“这位是……”


    印象里,他从没听说霍桑有什么亲兄弟姐妹。


    管家敛了敛神色,斟酌着措辞:"帕西少爷是家族那边安排来的,预备继承家产的。"他看了一眼菜头,语气隐晦,“您的存在,可能让帕西少爷生出了一些危机感,您不必理会他。”


    言下之意,整座庄园上上下下,都站在时元这边。


    时元暗暗感慨了一下。


    这就是师兄之前的对象吧。都已经到了可以继承家产的地步,看来好事将近了。


    虽说师兄离开了他之后,眼光变得好差。


    差到没资格做他对手了!


    但他也理解,豪门家中有他这样年轻貌美的单身员工并不多见,很容易把男主人迷得神魂颠倒,帕西对他起危机感,才是正常反应。


    管家又道:“时先生现在是要去厨房吗,老爷特意吩咐了,您今天中午不用下厨。”


    您最好一辈子都别下厨。


    时元明白,帕西一来,庄园肯定要做更正式的午餐。


    于是他冲管家点了点头,抱着菜头回去了。


    菜头盯着时元,用小手轻轻碰了碰时元眼下的位置:“爸爸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吗。”


    时元一想到昨晚那个吻就有些尴尬,霍桑居然亲了他整整半个小时,搞得他回房间后失眠到四五点钟才睡着。


    他把菜头放到床上,叮嘱道:“菜总,爸爸现在想补个觉,陪爸爸躺一会儿好不好?”


    菜头一口答应:“好,宝宝陪爸爸睡觉。”


    菜头就这点最让时元省心,懂事以后从来不闹他。


    时元把窗台从里面锁好,搂着菜头躺上床,没多久就沉沉睡过去了。


    菜头睡不着,一个人在床上轻轻翻动着手指,把脸侧过去,认认真真地盯着爸爸看了很久。


    爸爸今天心情不好。


    爸爸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睡懒觉。这是菜头悄悄观察出来的规律,爸爸自己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门外轻轻传来推车的声音。菜头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是管家让人送来的早餐,餐车推进来,小崽子认认真真地比了个"嘘"的手势,对着侍者小声道:“我爸爸在睡觉,谢谢叔叔。”


    侍者轻轻点头,蹑手蹑脚地将餐车推进来,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管家早就对庄园上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把这对父子当作未来的庄园主人一样对待。


    现在一看,老爷的眼光果然毒辣。这对父子相处起来,可比帕西少爷舒服多了。


    菜头才一岁半出头,辅食还需要爸爸亲手处理过才能吃,早上爸爸已经喂过奶了,所以他站在餐车前,看着那一桌琳琅满目的英式早餐,乖乖地一口没动。


    但他记得爸爸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菜头踮起脚,从餐车上够下来一片软软的小面包,吭哧吭哧爬回床上,凑到时元耳边轻声道:“爸爸,张嘴。”


    时元半梦半醒,下意识照做,然后就被塞进一块软乎乎的东西。


    “宝宝真乖。”时元早就习惯了菜头这个睡觉时给他投喂食物的癖好,摸了摸菜头的脑袋,闭着眼睛把面包吃完,翻个身继续睡。


    菜头又接连挑了好几样早点一口一口地喂过去,最后还踮脚抱着一杯果蔬汁让爸爸喝了一口,仔仔细细拿餐巾给爸爸擦了擦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呼呼。”菜头累到了,小肚子咕咕叫起来。


    宝宝饿了,宝宝也想喝奶。


    可是爸爸看着好累,菜头不想吵他。


    他想了想,悄悄爬下床。


    爸爸每天都会提前泡好奶瓶放进冰箱,宝宝可以自己去拿的。


    帕西让人把行李归置好,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太多不满意的地方。


    家族既然专程安排他来,老公爵就算心里再不乐意,面子上也不会太难看。


    但他翻过庄园的构造图,老公爵一人独住三楼,二楼有两间夫妻套房,一套是霍桑那家伙的卧室,另一套就是小厨师住的夫人主卧。


    他现在住的不过是客房。


    帕西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他往后靠进椅背里,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的草地上。


    反正整座庄园迟早都是他的,现在不用计较这些细节。


    等他日后做了主人,他对待自己的老婆可不会像霍桑这样小气,只给个二楼主卧算什么男人?


    他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夫人,送一整座庄园出去都心甘情愿。


    快到中午了,帕西决定下楼去厨房找东西吃。


    他不指望老公爵那对父子会好心好意地张罗一桌正式午宴来招待他这个来抢家产的人,来之前他特意带了家乡的特色蛋糕,已经让人放进冰箱里了,先垫垫肚子。


    帕西刚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进贼了!?


    他猛地停住,倒退回餐厅,抄起桌上一把餐刀,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往动静来源靠近,猝然推开厨房门。


    然后就看见一个还没到成年人膝盖高的小崽子,踮着脚站在板凳上,撅着个小腚,在冰箱里翻找东西。


    小崽子打开冰箱门的角度极好,帕西一眼就把里头看了个清楚。


    他蛋糕呢!?


    菜头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小嘴巴上方还沾着一圈白白的奶油痕迹,一双绿眼睛懵懵地看向他。


    帕西对这个缩小版的霍桑天然没什么好感,伸手把菜头从板凳上拎下来,声音沉了下去:“你偷吃我的蛋糕。”


    菜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从没被人这样粗暴对待过的小崽子立刻挣扎起来,大声喊:“放我下来,坏叔叔!”


    老管家闻声赶到,见状叫苦一声,忙不迭把菜头抱下来。


    他看向帕西,几十年的职业修养这会儿差点维持不住,语气不悦道:“帕西少爷,您这是在……”


    “他偷我东西吃!”帕西气得发笑,“就这么个没家教的小崽子,你们没人管,我来管。”


    “在吵什么。”


    突然,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管家和帕西神情俱是一凛,同时扭头看去。


    霍桑宿醉一夜,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脑袋隐隐作痛,心情说不上好。


    他不想让人知道昨晚失控喝了那么多酒,便自己下来找点醒酒的东西喝,没想到厨房里闹成了这副样子,他听着头更疼。


    管家如见救星,忙上前一步:“少爷您醒了。”


    霍桑轻嗯一声,正要开口,视线落在管家身边那个小崽子身上忽然顿住。


    菜头也看着他,皱巴巴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是好心叔叔!”


    管家微微一愣,侧身向霍桑介绍:“少爷,这位是新来厨师的儿子。您们认识?”


    霍桑对这个在机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崽子印象颇深,点点头:“他欠我五十八沪币。”


    管家:“……”


    你家产要被人端走了开始精打细算连小孩的钱都贪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我支棱了


    第25章


    霍桑看着对峙中的一大一小, 按了按眉心:“怎么回事?”


    管家上前解释:“帕西少爷非说小孩子吃了他从家里带来的蛋糕,扬言要给小孩子一点教训。”


    “是偷吃。”帕西捏着拳头,声音不自觉拔高, “偷!”


    菜头听不懂英语,只是眨巴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几个大人之间来回看。


    帕西:“……”


    说话声音是不是大了点。


    他小声道:“你看, 他知道自己理亏,他都不反驳。”


    霍桑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 平视菜头,用手指了指帕西, 换成中文问:“那边那个叔叔说你偷吃了他的蛋糕, 有这回事吗?”


    菜头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眶蓦地红起来,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委屈:“宝宝没有。”


    帕西听不懂,但大意能猜出来,当即气笑了:“当场被抓住还敢反驳, 小孩子最会撒谎了,他嘴巴上还有偷吃留下来的痕迹呢!”


    霍桑低头看了看菜头嘴角残留的白沫, 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 轻轻给他擦干净了。


    “……”管家大脑宕机了片刻。


    他怎么没想到呢。


    眼看证据被毁, 帕西气得跳脚:“你们几个是一伙的!”


    菜头伸出两只小肉手,呼呼地在嘴巴上又蹭了两下, 擦完抬头冲霍桑笑:“叔叔,这是奶沫, 宝宝刚喝了奶。”


    霍桑:“喝的奶?”


    不是奶油。


    “是爸爸放在冰箱里的半瓶奶!”菜头骄傲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宝宝喝光光,没有浪费。”


    爸爸和爷爷从小教育他,不能浪费粮食,菜头认真践行。


    但菜头不知道,要是让爸爸发现他喝的是直接从冰箱取出来、没有加热过的冰奶,等待他的将是来自老父亲的雷霆震怒。


    霍桑心头一沉,起身打开冰箱查看,里头确实搁着一只被喝空的奶瓶,瓶身还挂着细密的冷凝水珠。他用手背贴了贴,果然凉得透心。


    霍桑额角青筋跳了跳,暂且按住心里那股不知从哪来的心疼感,扭头看向帕西:“打电话问问你的人,是不是蛋糕放错位置了。”


    帕西被他这句话一点拨,瞬间反应过来。


    偌大的庄园,并不止这一个厨房、一个冰箱。


    偌大一座庄园,厨房不止一间,冰箱也不止一个。这间小厨房是专门给老公爵备加餐用的,餐饮团队另有独立的后厨,帕西的蛋糕搞不好根本就不在这里。


    霍桑点到即止,没再多管帕西,他拉过菜头问他:“你爸呢?”


    放着两岁的小崽子自己摸到厨房找奶喝,成何体统。


    “爸爸在睡觉!”菜头很大声地回,“宝宝把爸爸喂饱了,再来拿奶的。”


    霍桑:“……”你说谁喂谁?


    菜头想起那天在机场的事,又补充:“好心叔叔,谢谢你的草莓蛋糕,爸爸很喜欢吃。”


    霍桑:“蛋糕给你爸爸吃的?”


    “是的哦,宝宝还不能吃那些。”菜头奶声奶气地解释,“而且宝宝答应过爷爷,要照顾好爸爸。”


    管家悄悄观察了一眼霍桑越来越沉的脸色,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Jesus!


    小崽子少说两句吧,越描越黑了。


    霍桑把眼前这几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蛋糕让两岁的儿子跑去机场买,差点把儿子搞丢;儿子饿了不知道,睡懒觉,让儿子自己摸去冰箱找吃的,还喝了一肚子冰奶。


    这叫什么父亲。


    养不好就给他来养。


    菜头沉醉在自己的说话艺术里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最后郑重其事地总结:“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霍桑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菜头的脑袋,眼神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怜悯。


    可怜的崽子,没见过什么叫真正负责任的父亲。


    这要是时元……


    霍桑想到时元,心口不可避免地钝钝地疼了一下。


    时元是他最好的室友,最好的师弟。他做了别人的丈夫,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


    他按了按发酸的心口,转向管家:“不是要试菜吗,去把厨师叫下来开火吧。”


    但也就走走形式,是留是走,反正都是老公爵说了算。但霍桑确实有些好奇,能让老公爵那么挑剔的人点头,小崽子的爸爸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菜头适时又浇了桶油:“爸爸做饭最好吃了!”


    霍桑颔首。


    大家都说好,那想必确实不错。人品和本领总得有一样拔尖,做不好父亲未必做不好厨师,有一门过硬的手艺,这个小厨师傲气一点,也是有底气的。


    “做好了直接送我书房。”他吩咐完,起身回了楼上。


    时元被管家叫起来时,还睡得有点懵。


    一听管家说是少爷要试餐,瞬间清醒了。


    这下好了!


    两年前霍桑明目张胆嫌弃过他做饭,那还是在知道是他的情况下。现在不知道是他,说不定嫌弃得更嚣张。


    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工作,不会就此飞了吧。


    时元连忙下楼,利落地洗手系围裙,飞速做了几盘菜端上去。


    这些都是平时给菜头做的辅食。


    菜头在旁边监工:“爸爸,这是宝宝的。”


    时元一边摆盘一边摇头:“今天给叔叔吃。”


    打个亲情牌吧,开盲盒的那种。


    你亲儿子天天吃的东西,但凡敢说一句难吃,这辈子都别想认儿子了。


    虽然不讲道理,但时元今天心情不爽,菜头是他冒死生出来的,他任性一下怎么了?很过分吗。


    管家小心推着餐车,往楼上送去。


    书房里,霍桑正在处理公务,老公爵也在,坐在他对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霍桑头也不抬:“有事说事,没事我要忙工作了。”


    老公爵叹了口气:“帕西来庄园是什么目的,你心里清楚。你打算怎么办?”


    “随他。”霍桑语气平静,“待够了他自己会走。”


    “你说得容易。”老公爵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你爹有个绝妙的主意,要不要听一听?”


    霍桑刚发出一封提高奖学金额度的邮件,连眼皮都没抬:“不听。”


    老公爵自顾自往下说:“家里新来那个小厨师,我很喜欢,他还带着个儿子。要不你们俩慢慢发展发展,让那孩子过来给你做个继子,怎么样?”


    霍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第一次抬眼直视老公爵,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想都别想。”


    公爵夫人的位置,只有一个人可以坐。


    老公爵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冷哼一声:“你清高。”


    管家正是这时候推着餐车进来的。


    老公爵一眼扫到那几盘菜,昨天试餐的恐怖记忆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哎"了一声,猛地起身:“儿子,爹不打扰你试餐了,你慢慢吃。”


    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了书房,脚步之利落,完全不像一个五六旬老人。


    霍桑一脸莫名,让管家把餐车推过来。


    管家倒是没急着走,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眼神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就想看看少爷吃不惯、又赶不走厨师的样子。


    霍桑注意到了管家这副神情,没有多想,只当是顶级厨师等待食客尝第一口被惊艳的寻常心情。


    他以前给时元做饭,也最喜欢观察时元吃到好东西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只是奇怪,这几盘菜都是碎状的。


    大概是小厨师的风格吧,好舞不挑曲,好菜不拘形,好吃就行。


    霍桑放心大胆地夹了一口。


    然后就吐了。


    他脸色比面前那盘菜还要绿,不可置信地看向管家,半天说不出话。


    老管家经验丰富地回:“少爷放心,小厨师水准一贯稳定。”


    意思是昨天也一样难吃。


    霍桑盯着那几盘菜沉默片刻,电光石火之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老公爵留下这个小厨师,不是因为厨艺,是另有打算。


    虽说霍桑确实莫名对那个小崽子生出了几分天然的好感,但也没有到答应老公爵那种荒唐要求的地步。


    除了时元,他谁都不能接受。


    对了,说到时元。


    他上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菜,还是时元做的。


    刚在楼下时,小崽子说爸爸赚钱辛苦,说不定这个小厨师一个人带着孩子回英国,也是艰难度日。、


    他现在对这个小厨师好一点,兴许在另一个地方,也会有好心人对时元好一点。


    想到这里,霍桑对小厨师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顿了顿,对管家说:“新来的厨师可以留下。”


    管家语气谨慎:“留下没问题,那每周做出来的……”


    饭菜谁来解决呢,空气吗。


    总不能让翠花吃,翠花老挑食了。


    霍桑一锤定音:“给帕西吃。”-


    时元终于发现冰箱里被喝光的半瓶奶了。


    明天学校还有事,他要赶在天黑之前带菜头回到康桥,想起奶瓶还在冰箱里,去拿的时候才意识到菜头闯了大祸。


    他把菜头拉到跟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你自己喝的?”


    菜头听出爸爸语气不对,抬头看着他,不敢吭声。


    时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眼眶一热,把菜头结结实实地抱进怀里:“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睡那么久,不该让宝宝自己一个人找吃的。是爸爸没做好。”


    菜头还不知道爸爸心疼的是什么,小手拍拍他的背:“爸爸别哭,有好心叔叔给宝宝撑腰的。”


    好心叔叔撑腰?


    时元缓了缓,抬头:“你被人欺负了?”


    于是菜头开始颠三倒四地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了个大概。时元从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叙述里,艰难地理清了来龙去脉:“所以有人污蔑你偷吃蛋糕,好心叔叔帮你主持了公道。那个好心叔叔是谁?”


    “管家爷爷叫他少爷。”菜头想了想,又补充,“就是上次在机场帮宝宝买蛋糕的好心叔叔,也是他哦。”


    时元这下惊到了。


    师兄去中国干嘛,他不是没去过吗。


    时元按下心中那点忐忑,对霍桑生出一分真切的感激。


    他还以为霍桑吃了他做的菜,会赶他走呢。


    刚才管家从楼上下来时满面春风,告诉他不仅要留下他,还要给他额外涨工资,并原话转达了少爷的叮嘱:工资是看在菜头面子上才加的。


    生怕小厨师听了对自己的厨艺自信爆棚,再夸出第二个社会麻烦。


    时元:“……”


    这话怎么听都是师兄的风格没错了。


    他在心里悄悄把霍桑骂了一遍,骂完又老老实实把那份感激找了回来。霍桑几次三番地帮菜头,还给自己涨了工资,间接担起了一部分当爹的抚养责任。


    作为菜头的监护人,他理应回报一下。


    但怎么报答是个问题。


    底线是绝对不能和霍桑正面接触,不然他不好解释菜头的来历。


    师兄那么聪明,接触越多越容易露馅。


    那就只能从菜头身上下手了……


    时元突然有了主意。


    正好菜头英语不行。


    不如就用师兄开的工资,给菜头去请一个英语家教。


    古有霍桑为母学中文,今有菜总为爹学英语。


    以后霍桑要是知道了,那还不感动死?


    第26章


    时元不是没想过自己教菜头英文, 实在是教不会。在多次教菜头英语无果后,死犟死犟的时元终于含泪承认,有些钱还是得让别人赚。


    他打算在康桥校友中找一个老师。


    学校里做家教兼职的学生不少, 但还从没有人教过英语。


    这些家教招募大多发布在校内的一个兼职信息交流平台,据说是一个神秘校友的教育基金会开发管理的——也就是时元两次拿到奖学金的那个基金会。


    真是人民的校友。


    时元用校友信息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斟酌片刻, 发出了第一条招募信息:


    【高薪诚聘英语家教,学生是个两岁的中国宝宝, 希望寻找有耐心、有责任感、最好会一点中文的老师。】


    消息刚发出没多久,后台就跳来一条申请私信。


    申请者是个法学院学妹, 时元和她简单聊了两句,觉得各方面都还不错:英国本地人, 人很热情, 这学期正在辅修中文, 基本交流没什么大问题,跟菜头沟通起来更是绰绰有余。


    不过她是个滑雪爱好者,前段时间去瑞士滑雪脚骨折了,还没恢复,不太方便现在登门辅导。如果时元不着急, 可以先加上她的联系方式。


    时元其实很着急。


    他平时要忙着论文学习,周末忙着赚钱工作, 没办法天天带菜头出去, 在全英语言环境中锻炼。


    他希望菜头能尽快学会跟别人用英文沟通, 不然小到问路、大到被人欺负,都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 太容易吃亏。


    对方的联系方式就是电话号码。兼职平台会自动绑定账号背后的学生信息,点开主页就能看到。


    但时元不知道对方并不清楚平台有这个机制。


    此时此刻, 远在一百公里外的伦敦梅费尔。


    21岁的德拉公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表哥霍桑的办公室里,拖着一条瘸腿,借着他的电脑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现在已经是康桥大学大二的学生了,然而自从前段时间在瑞士滑雪摔断了脚,王室就不准她再出去折腾,强令她留在家里好好休息。


    于是德拉便把目光投向了表哥,至少他这里总有些新鲜东西可以看。


    她直剌剌坐进他的椅子,就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康桥校内兼职网站。最近基金会完善了网站的社交新功能,霍桑正在进行内测。


    德拉点开网页主页,看见了时元刚发布的招募信息。


    她最近在学中文,但学得没霍桑好,正需要一个中国小孩哥做她的语伴。当下心思一动,便借着表哥的账号,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在了消息末尾。


    德拉满心期待,殊不知时元根本没往下看那一行字!


    时元打开后台,把对方的电话号码存进了通讯录,他觉得可以折中一下,让老师先在线上给菜头上课。


    设置好新联系人,他迅速发去第一条消息:


    【你线上辅导也行,学生一直在中国长大,从小没在英语环境里生活过,只会说中文,线上可以先教一些基本的英文交流。】


    菜头才一岁半,学不了什么深刻的。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好久没有动静。


    聊崩了?


    时元有些忐忑,起身先去把菜头到处乱扔的玩具一件件收进小推车。收拾完回来一看,对方终于有了回应:


    【可以,什么时候?】


    时元心想换了个地方聊天,说话语气都变冷淡了,惜字如金的。


    他打字提议:【一周三次吧,从这周开始,我按照辅导时长给你支付报酬。】


    对方:【不用。】


    时元斟酌了一下:【一周三次是有点频繁了,一周两次怎么样?】


    对方接连回了两条:


    【我是说,报酬不用。】


    【我这边正好有个儿童语言陪伴项目,一会儿你去网页申请一下,教育经费由基金会资助。】


    时元愣了愣。


    什么情况?


    对方接着又发来一段:【另外,学生需要重建语言系统,建立沉浸式英语环境,一周两三次不起作用。你让学生每天抽出两小时时间,和我进行高强度对话。】


    时元头皮一紧。


    家教老师的语气,跟师兄在实验课上叫他单独留下时的语气,简直一模一样。


    他已经提前开始同情,菜总未来的日子恐怕会不太好过。


    霍桑收到这条陌生短信时,只愣了一瞬便明白过来大概是德拉借他账号闹出来的乌龙。


    出于某种负责的心态,他直接应下了。


    小孩子学外语需要一套科学的习得体系,基金会正好有这样一个项目在推进,霍桑自己更是拥有最丰富的经验和资源。这事由他来做,不难。


    时元叫来菜头,教他给新老师发了条语音:“谢谢老师姐姐。”


    霍桑:“……”


    教学的时候还得开个变声器。


    小孩子的奶音大同小异,霍桑没听出语音那头就是小崽子。


    时元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家教,霍桑也有了新的工作。


    而抱着手机等消息、愣是没等来一条新回复的德拉,到现在还毫不知情。


    “难道我看起来就这么不专业吗?”德拉托着腮,百思不得其解。


    “看开点,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霍桑拍了拍她的肩膀,抬起头叫了一声,“胡说八,进来。”


    德拉怔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看表哥,脸色倏地涨红。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表哥。


    表面上德拉公主是来找表哥消遣,但她真正的目的,是来找胡说八分享小说的。


    她学中文,也是冲着这个来的。


    试问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无需翻译、自在畅游男同文学世界呢-


    时元与家教老师约定,线上教学从翌日上午九点开始,每天半小时。


    不过对一岁半的小崽而言,所谓教学,更多只是聊聊天。


    但时元意外发现这位家教老师很专业,聊的内容并非单纯的口水话,而是基于菜头真实的日常生活,引导他自然沟通。


    菜头抱着手机摄像头,在家里四处跑,给老师直播自己的生活环境。


    “老师姐姐,这是我们家厨房,爸爸每天会在这里给我做饭。”


    老师:“What does Daddy cook for you?”


    菜头说中文,老师说英文,一来一往,慢慢引导他理解。菜头想了半天,不太确定老师在问什么,按照自己的理解开口。


    “爸爸给我做饭饭、肉肉、菜菜、果果,还有蛋蛋!”


    “Rice, meat, vegetables, fruit, and eggs. Thats wonderful.”


    主食、蛋白质、蔬菜、水果……营养均衡,看来学生家长把小崽子养得不错。


    霍桑把手机立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拿出电脑一边处理文件,一边同菜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胡说八推门进来递重要文件,抬眼就对上这幅画面。


    什么情况!?


    公爵大人有私生子了?


    课上了几天,菜头连蒙带猜,慢慢能听懂老师在说什么,偶尔还会往回应里掺几个英语单词。进展之喜人,连时元都没料到。


    一周头四天的课程结束后,时元特意发消息道谢。


    家教老师回得言简意赅:【不用谢我,教学原理都是一样的。从小直接习得两套语言体系,比长大后用一种语言翻译转换成另一种要好得多。你家孩子要是出生在双语家庭,其实不需要专门请家教。】


    菜头没入过镜头,家教老师不知道菜头是混血宝宝。


    时元有一丝汗颜。


    他的崽真对不住身上那四分之一的双语血统。


    老师告诉时元:【周五上午我有事,课挪到下午吧。】


    人家免费教菜头,教学能力还强,时元哪有拒绝的道理。而且菜头除了周末,几乎全天候在家,随叫随到。


    时元正要打字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或者你来定个时间,除了上午我都可以,我得去康桥找个朋友。】


    时元一愣:【你要出来?你不是骨折了吗。】


    霍桑:……


    不好意思忘了。


    时元:【要不我帮你吧,我腿脚好,你有事我都可以跑腿。】


    霍桑婉拒了:【不用,我朋友一个人在校外带孩子,我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时元:【那更好,我也是一个人带孩子,最有心得体会了。我可以先替你去看看,能帮的我就直接帮了。】


    霍桑有一点动摇。


    学生家长说得不错,他没有带过孩子,也没有在外租房的经历,除了钱他什么都没有。时元父子俩真正需要什么,他的经验反倒不如学生家长多。


    但霍桑现在只想亲眼见到时元。对于这个提议,他只能暂且找借口回绝:【不用麻烦,我朋友今天出去了,不在家。】


    时元有些遗憾地放下手机。像他这样带着孩子来求学的校友本就不多,同学里更是几乎没有。


    如果能和家教老师那个朋友认识认识,没准还能互相照应,交流交流育儿体会。


    他打字:【也行,反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第二天上午,家里粮库告罄。时元想着正好没课,便带着菜头下楼去采购。


    小崽子好久没逛超市,整个人很是兴奋。


    时元遵照老师的建议,一路刻意和菜头用英语交流,慢慢教他认识货架上各式各样的商品,一来一回,硬是耗出了整整三个小时。


    家教老师前几天就说,按照菜头这种学习速度,她会考虑缩短课程持续时间,三到六个月的训练可以直接砍半。


    时元莫名有点不舍。他喜欢和家教老师聊天,没一句废话,跟师兄说话一个感觉。


    他提前发消息过去:【老师,上午的事还顺利吗?】


    ——不顺利。


    收到消息时,霍桑正行驶在回伦敦的路上。


    他特意选在今天来找时元:基金会奖学金项目里有时元的全部课程信息,他知道时元今天没课。


    但就算有课,康桥给学生的自由度也够高,基本都能在家线上听。不然时元也不会这么头铁,不请任何保姆就把菜头带来英国。


    霍桑以为万无一失。


    谁知道时元还是不在。


    时元继续问:【没见到吗?你朋友住哪儿?要是离得近,我现在就能过去,我就在xx街这边。】


    xx街?


    霍桑心头猛地一跳。


    这么巧,学生家长和时元住同一条街?


    回想起来,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都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还都是中国人……


    一个念头在霍桑心里慢慢成了形。


    他想了想,挑了个问题试探:【你楼下有便利店吗,方不方便让学生出去,锻炼相应场景下的交流能力?】


    时元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打字回去:【有,但不是便利店,是个中超。我刚带他去逛了,还按照你的教学模式教过他了噢。】


    霍桑手一抖,差点握不住手机。


    时元住的地方,楼下就有一家中超。


    第27章


    下午开始上课。


    菜头抱着平板准时出现在镜头前, 刚一连上线,就迫不及待地把今天上午逛超市买来的战利品一样一样摆到桌上。


    “老师姐姐你看,这是饼干, 这是牛奶,这是果果糖。”


    说着,他又觉得隔着镜头看不清, 索性把购物袋整个拎起来往摄像头前凑,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乎把整个镜头遮了个严严实实。


    霍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只忙忙碌碌的小手, 心情却有些复杂。


    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坦然接受这件事。


    时元有孩子了。


    一个流着时元血脉的孩子, 属于时元和另一个人的孩子。


    他本该嫉妒的。


    嫉妒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 嫉妒她陪时元走过自己错过的那些岁月, 嫉妒她占据了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再奢望的位置。


    可真正面对这个孩子的时候,霍桑却发现自己生不出半点恶意,甚至有些心软。


    他从没见过时元的孩子长什么样子。


    但时元的孩子,大概也会和时元一样讨人喜欢。


    小崽子抱着零食,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 偶尔忘词了,就皱起小眉头, 认认真真地想上半天, 再小心翼翼地补出来。


    霍桑听完, 点了点头:“都对了,很聪明。”


    菜头不贪功, 当即摇头:“是爸爸聪明!”


    霍桑:……


    不好说。


    他与时元同住的那两年,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在旁边盯着, 时元能把自己坑出八百个花样来。


    仿佛把所有智商都点在了读书上。


    想到这里,霍桑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却又突兀地换了个话题:“你妈妈呢?”


    菜头明显早就回答过无数遍这个问题,想都没想便道:“妈妈是英国人,在伦敦工作。”


    这其实是时元教给菜头的统一答案。


    小时候总有人问菜头妈妈去哪儿了。如果照实说没有妈妈,那些大人就会露出一种怜惜又尴尬的神情。


    菜头很聪明,他能读懂那些眼神,会一本正经地强调:“我才不可怜,我有爸爸疼。”结果那些大人反倒更心疼他了。


    后来时元索性编出一个远在伦敦工作的妈妈。


    以后上幼儿园、上小学,也能少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霍桑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心烦意乱地转动着左手尾指上的戒指。这是卡文迪许家族世代相传的信物,按照惯例,每一任公爵都会将它赠给自己未来的伴侣。


    原本,他是打算在两年前波托菲诺海湾亲手将它送给时元的。


    霍桑垂下眼,看着戒面上浮动的金色微光,久久没有动。


    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问菜头:“爸爸现在在做什么?”


    菜头上课的时候,时元从不会出声打扰,也尽量不出门,以免不小心入镜。


    菜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爸爸在书房学习,但是不能给老师看噢。”


    霍桑失笑:“为什么?”


    小崽子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宝宝要保护爸爸隐私。”


    就在这时,书房忽然传来一道轻微的开门声,时元正好出来上厕所。


    菜头立刻警觉起来,慌忙伸手去挪镜头。


    还是迟了一步。


    镜头边缘,一道修长的身影一闪而过。


    霍桑骤然僵住。


    他对时元身上每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一清二楚。


    哪怕只是镜头里一闪即逝的剪影,他也能在心跳还没来得及快起来之前,就已经确定那就是他的时元。


    胸腔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沸腾起来。


    霍桑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没露出任何异常,用近乎平静的语气继续把这堂课教完了。


    课程结束后,时元照例给老师发消息:


    【老师辛苦了,明后天我得去兼职,宝宝要跟我一起过去,可能需要暂停两天课程。】


    霍桑皱眉:【你兼职要做一整天?】


    什么黑心老板。


    时元:【不是的,主要是中午和下午饭点比较忙,其余时间都比较自由。】


    霍桑直接回:【那就晚上上课,我抽时间。】


    早知道学生家长就是时元本人,他该从一开始就把课排满,一天最少四五个小时。


    时元咬了咬牙:【行。】


    崽的学习计划一天也不能停。


    翌日,老公爵派了专人来接,将父子俩送去汉普郡。


    车刚驶进庄园,时元就察觉出了不对。


    庄园内部和上周明显不同了:所有家具的棱角都包上了防撞软垫,一楼会客厅被清出一大块空地,一座巨型儿童充气城堡拔地而起,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时元愣了一下。


    霍桑打算和帕西要孩子了?难道帕西也能生?


    还没等他想明白,门厅方向已经传来老公爵洪亮的笑声:“菜头来看爷爷啦!”


    下一秒,菜头整个人腾空而起。


    老公爵熟练地把人接进怀里,掂了掂,笑得合不拢嘴:“宝宝今天愿不愿意陪公爵爷爷玩?”


    “愿意!”


    “那我们去喂马、看猎犬、摘草莓,再去城堡探险怎么样?”


    菜头眼睛亮得惊人:“好——”


    时元愣了片刻,环顾四周,这才回过神来。


    这些……都是给菜头准备的?


    老公爵大笑着把菜头举到肩膀上,扛着人直奔充气城堡。菜头骑在公爵爷爷脖子上,不忘回头安抚时元:“爸爸再见。”


    时元:“……”看起来其实是老公爵自己想玩城堡吧。


    他转身走进小厨房,管家贝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道:“时先生,老公爵特意吩咐了,您只需做一人份的餐食,后厨会另外为您备好三餐。”


    “只给一个人做?”时元系上围裙,“是帕西吗?”


    管家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道未来的公爵夫人果真是冰雪聪明。


    他点点头:“正是,这是少爷的意思。”


    时元瞬间明白了。帕西是霍桑的未来夫人,给他单独开小灶做营养餐,理所当然。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做的。”他低头利落地在背后系好围裙的结,“对了,我能给我儿子单独开火吗?”


    这是贺叔专门为菜头设计的营养方案,每日需固定摄入不同营养,时元一直严格执行。


    管家的视线不小心落在时元系围裙时露出的那一截纤长后颈上,绅士地迅速移开,颔首道:“没问题,随时吩咐。”


    时元很快做好了两份餐食。


    给帕西的和给菜头的,大同小异,只在细节上略有不同。


    他在心里暗自感叹,这个帕西真是好命。除了菜头,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样的待遇,吃到本天才亲手制作的营养餐。


    但帕西有眼无珠,并不这么认为。


    午间,他从楼上下来就餐,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眉头当即皱起来。


    和平时吃的不一样。帕西向来多疑警惕,谁知道老公爵会不会趁机在里头做什么手脚。


    管家贝克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开口:“帕西少爷,这是时先生亲手为您专程烹制的,请您务必不要浪费。”


    警告的意味显而易见,这是我们未来公爵夫人的厨艺,你最好识抬举。


    帕西顿了一下,重新低头打量盘中的菜。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美人做的?


    菜头玩了整整一个上午,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刻坐在帕西对面,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开了。


    帕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这么香的吗?


    于是他也端起盘子,虎口夺食一般大力塞进去一口。


    然后就吐了。


    菜头见状,小眉毛当即拧成了一团。


    怎么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嫌弃爸爸的厨艺!


    晚上,霍桑从伦敦赶回来。


    管家有些意外。少爷最近怎么往庄园跑得这样频繁。


    霍桑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一到周末,就总想往汉普郡回。


    大概是为了酒窖那几瓶酒吧。


    他吩咐管家:“晚餐送去书房,两个小时之内不要打扰我。”


    今晚约好了给小崽子上课,时间定在晚上。


    霍桑开好变声器,菜头已经早早坐在卧室里等着了。


    只是今天,菜头没有开摄像头,时元不让他开。


    菜头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奶声奶气地解释:“老师,宝宝现在在爸爸雇主家里,不方便给你看哦。”


    霍桑:“那你可以跟老师说说,今天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菜头早就憋着一肚子话:“宝宝要吐槽一个坏叔叔!他嫌爸爸做饭难吃!”


    书房里旁听的时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崽,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就不要到处跟人讲了。


    霍桑一愣。


    做饭?时元去兼职当厨师了?


    菜头越说越气,一捶手心:“坏叔叔还把爸爸做的全吐了出来,他怎么可以当面这样呢!”


    时元:……


    难道背地里悄悄吐就可以了吗。


    菜头最后义正言辞地补充:“谁都不可以说爸爸做饭难吃,不然以后没得吃了。”


    老父亲颜面扫地。


    所以你从不嫌弃爸爸做的饭,真正原因其实是这个吗!


    时元两眼一闭,戴上痛苦面具:“菜总,爸爸求你,别再说了。”


    霍桑手忽然一抖。


    不会认错的,他听到了,那是时元的声音!


    他站起身,两手撑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


    哪怕时元已经为人夫、为人父,哪怕这声音只是无意间漏出来的半句话,在听见的那一刻,他还是没办法压住那股冲动,只想把时元狠狠抱进怀里,再也不放开。


    他爱时元,从来不比任何人少,他输就输在晚了那么一步……所以时元真的不能离婚吗?


    霍桑觉得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把自己逼疯。他强迫自己回神,对着屏幕开口:“抱歉,老师想去趟卫生间。”


    然后换了套衣服,起身下了楼。


    他需要跑步,需要把这股憋闷发泄出去。


    菜头等啊等,等到眼皮打架,开始一下一下地打哈欠。


    “爸爸,老师去了好久卫生间了。”


    时元表示理解:“老师腿脚不好,行动不方便。”


    他说话间,听见外面有些细碎的动静,走到窗边往外看。


    夜色已经深了,庄园里寂静一片,草地上却有一道黑色的人影正在夜跑,一圈一圈绕着庄园,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是霍桑。


    时元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大晚上的,精力没处发泄。帕西就不能帮他解决一下吗。


    他想起帕西那副细胳膊细腿的美少年模样,又想到两年半前那个晚上,脸不自觉地发了烫,赶紧把那段记忆压了下去。


    帕西确实可能承受不了霍桑。


    菜头和公爵爷爷玩了整整一天,早就困到了极限,不等老师回来就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任时元怎么叫也叫不醒。


    时元只好把人抱上床,掖好被角,刚直起腰,手机里重新传来老师的声音:“我回来了,继续吧。”


    “……”


    啊这。


    时元抬头,看着床上睡得死沉的菜头,尴尬地抓了抓脸:“老师,学生睡着了怎么办。”


    为了证明家长没有撒谎,他把摄像头打开,凑近菜头睡着的小脸,拍给老师看。


    隔壁房间,霍桑刚跑完步冲完澡出来,发丝还带着水汽,随手用毛巾擦着头发,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视频里的小崽子睡得红扑扑的,睫毛微微颤动,小鼻尖随呼吸一起一伏,像只熟睡的小动物。


    霍桑的动作一僵,慢慢停了下来。


    这不是……那个小厨师家的小崽子?


    他重新扫了一眼画面里的背景。


    还有这床、这卧室装潢……


    也很眼熟呢。


    ==========作者有话说:==========


    这孩子在英国只有被老攻拿捏的份


    第28章


    时元给菜头擦完身体、换好衣服, 正要回书桌继续啃论文,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瞥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整。


    谁这么晚找他。


    难道是帕西大晚上饿了, 管家把他叫起来开小灶吗。


    时元走过去开门:“来了来了。”


    门缝刚开出一指宽,他就看见霍桑一张冷脸几乎怼在门口。


    时元反手把门合严。


    吃了个闭门羹的霍桑沉默片刻。


    他做了个深呼吸,对着门板里侧开口:“把门打开。”


    时元用后背死死顶住房门, 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他刚才反应很快,关门也关得干脆利落, 师兄应该没看清他吧!


    时元战术性地轻咳一声,捏住嗓子粗声粗气地回话:“公爵阁下, 小厨师要休息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霍桑冷笑起来。


    还装。


    看来是早就认出他了, 一直在那儿装死是吧。


    时元逐渐冷静, 外头霍桑久久没有动静, 他那颗跳得七荤八素的心脏终于渐渐找回了节律,看来霍桑没认出他,他语气都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公爵阁下,要没什么急事的话,就明天再说吧!”


    “时元。”霍桑终于开口, “我知道是你,开门。”


    时元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霍桑认出他了!


    而且语气和以前截然不同。实验室里的霍桑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 喊他名字如同点名, 半分温度都无。可今晚这一声喊得缠绵悱恻、百转千回, 尾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一路牵扯过来,吓得他手脚发软。


    时元深吸一口气, 慢慢转身,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窄缝。


    霍桑有了前车之鉴, 这次手疾眼快,一掌抵住门板直接推开,侧身迈入室内,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扣死。


    时元呆滞地眨了眨眼。


    满脑子都是“孩子还在”四个大字是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时元抬手虚掩住半张脸,厚着脸皮开始睁眼说瞎话:“你认错人了,师兄。”


    霍桑:“……”我认错人了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


    时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觉得好像听见了霍桑冷笑的声音。


    他只好放下手,改变策略先发制人:“这两年一直没师兄消息,我还以为师兄人间蒸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霍桑:……


    倒打一耙倒得这么顺手。


    时元偷觑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未变,刚暗暗松气,手腕便骤然被人攥住。


    下一秒身形一轻,整个人失去重心,他被迫跌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霍桑俯身,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压进自己滚烫宽阔的胸膛。


    时元喘了口气,双手无力地推着他的肩背,霍桑却像是没感觉到,反而收紧了力道。时元身上带着沐浴后淡淡的奶香,丝丝缕缕钻进霍桑鼻腔,他闭了闭眼。


    “这两年,你过得还好吗,”霍桑的声音闷在时元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为什么说走就走……”


    时元头皮瞬间一紧。


    这种话是能随随便便说的吗!


    他奋力将霍桑推开半步:“师兄!你已经有对象了!”


    霍桑茫然地看着时元:“我,有对象?”


    这疑惑的语气过于真情实感,以至于尾音都快飘起来罕见地要破音了。


    什么时候有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两年前在波托菲诺的那个误会,沉声开口:“两年前,德拉专程来看的人是你。”


    时元还没反应过来:“看就看呗。”


    他这么好看,正常人都想多看他两眼。


    毕竟他人见人爱。


    霍桑沉默地看着他。


    时元突然间怔住。


    德拉公主是偷偷来看嫂子的……那公主要见的那位“嫂子”,岂不就是——他自己?!


    时元难得结巴起来:“我……你……我……”


    霍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元元,师兄喜欢你。”


    时元脑袋快被炸晕。


    师兄喜欢他。


    师兄喜欢他?!


    霍桑:“两年前我就想在波托菲诺向你告白,是你没给我机会。”


    时元嘴唇发干:“所以那艘白色游艇……”


    霍桑:“也是你的。”


    时元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气的。


    “帕西知道这事吗!”


    师兄看着人模狗样一副贵族作派,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渣男。


    霍桑皱起眉:“帕西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时元以为他还在装傻:“帕西不是您未来的夫人吗!你们叫我来做营养餐,不就是为了给他调理身体?”


    霍桑愣了愣,随即气笑出声:“谁跟你说的?帕西只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因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后代,家族便安排他来接收我的爵位和信托遗产。”


    时元的气势像被人捏灭的蜡烛,瞬间偃旗息鼓:“……”


    噢,是这样啊。


    他顿了顿,小声开口:“那……那帕西真的能继承到?”


    要是霍桑不想让家族得逞,他也可以考虑让菜头和霍桑相认的。


    霍桑摇头:“先不说帕西自己以后会不会有子嗣,但凡他在庄园里多吃几顿你的厨艺,他自己就先打退堂鼓了。”


    时元松了口气,心情却有些复杂。庆幸之余,又有那么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气。


    庆幸的是菜头的身世暂时不必揭穿,生气的是霍桑居然在他面前公开嫌弃他的厨艺。


    真有这么难吃吗……T^T


    霍桑:“但我不会放弃。”


    时元:“……哦。”


    那你就吃呗。


    两个人开始沉默,谁都不说话了。


    还是霍桑先开口,他朝卧房方向看了一眼:“菜头是你亲儿子?”


    时元心尖一缩,艰难地点了点头:“亲得不能再亲。”


    也是你亲儿子。


    知道是一回事,亲耳从时元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霍桑心碎得无法呼吸,有点喘不上气:“原来两年前你突然休学消失,就是因为这个。你一定是个很好的——”


    丈夫这两个字卡在霍桑喉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但凡两年前他主动一点,时元就该是他的老婆了。


    他强行转了话头,声音稍稍低了下去:“孩子母亲还好吗?”


    这问得也太有针对性了!


    时元硬着头皮答:“他妈妈是英国人,在伦敦工作。”


    和菜头之前的话术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差。


    霍桑点了点头,若无其事道:“我平时也在伦敦,有机会一起出来吃顿饭,我请客。”


    时元一口回绝:“不必了!”


    霍桑疑惑地看向他。


    时元视线飘向别处,干巴巴地解释:“孩子妈妈工作忙,你看连我和孩子都很少跟她见面。”


    霍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什么公司这么好。


    他不得不承认,眼下这局面于他而言是极有利的。但具体怎么做,还得看时元的意思。


    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不能长期缺少母亲的陪伴。否则时元也不必特意请家教来教菜头英语了。


    这一点霍桑自己深有体会。将心比心,只要时元一天不离婚,他就一天不忍心看着菜头和时元就这样过着约等于丧母丧偶的日子。


    他问时元:“她在哪家公司工作?做什么的?”


    “……”时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坏了,还没来得及编到这里。


    不是说外国人不爱打听隐私吗,怎么偏偏今晚开始刨根问底,就非要对他赶尽杀绝!


    时元眼睛一闭,随口胡诌:“律师!很忙的。”


    霍桑立马说出自己的打算:“我的信托资产正好缺一个遗产律师,可以让孩子母亲来我这边工作,工资照付,事务也不会繁重,这样你们一家三口还能多些团聚的时间。”


    时元迟早会毕业,毕业以后就不会再待在庄园兼职做厨师了。如果能让时元的妻子留下来工作,相当于变相把时元拴在自己身边。


    霍桑不介意时元现在的感情状况,他只要能经常见到他就足够了。


    时元险些落下泪来:“还是不了吧……”


    霍桑垂眸看向他:“你为什么一直拒绝?难道你怕我会对你做什么?”


    他承认,自己的出发点的确算不上光明磊落,尤其孩子妈妈如果真的成了他下属,时元就会是他下属的丈夫。


    把下属的丈夫据为己有……听起来好像是更刺激。


    但霍桑是有底线的人。


    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行动上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将这些念头掐灭,面上不动声色:“你放心,我绝不会强迫你。”


    时元欲哭无泪:“这就不是强不强迫的问题。”


    他上哪儿去变出一个真人来给霍桑做律师!


    霍桑皱眉:“那是什么问题?”


    难不成孩子妈妈其实根本不是律师?时元应该不至于在这事上面骗他。


    时元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换了个说法:“这样吧,我叫她出来一起吃顿饭,至于她要不要答应你的邀约,那是她自己的事,我不替她做决定。 ”


    霍桑点头:“那是自然。”


    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拿钱砸。


    钱多、事少、还能和丈夫儿子多一些团聚时间,他就不信有人能拒绝这个条件。除非对方对时元和菜头真的没什么感情,但这样对霍桑来说就更好了。


    大不了由他来做这个接盘侠。


    好歹菜头的英语是他教的,租房的人都有优先买房的权利,他理所当然也有资格第一个排队做继父。


    话说开了,霍桑心里的郁结松动了许多。时元有家室了也没关系,谁又能保证他将来不离婚?他可以一直等,等到时元单身一人为止。


    霍桑瞥了眼时间,不想再打扰时元休息:“今天有点晚了,早点睡。”


    时元目送霍桑离开房间,等房门合上,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刚才赶鸭子上架答应霍桑,其实是受霍桑启发想明白了一件事。


    霍桑不亲眼见到他所谓的妻子,永远不会死心。既然如此,不如他去租一个对象,到时候只要让对方咬死不答应跳槽,把霍桑应付过去,以后的日子也就能消停了。


    时元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但关键是怎么找,找谁来和他演戏。


    国内倒是有这种产业链,但在英国他还真没有渠道,况且还得找个英国人。时元身边认识的女性朋友,大多是因为霍桑才认识的,绝对不能找。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跟霍桑掐得那么厉害,雄竞到今天全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他回到书桌旁,随手归拢着菜头散落一桌的玩具,视线无意间扫过那部用来联系家教老师的手机。


    等等——


    之前那位家教老师做自我介绍时,是不是提过自己在法学院?


    时元眼睛蓦地亮起来。


    明天就去问问她。


    ==========作者有话说:==========


    时元宝宝被狗男人吃干抹净这件事全凭自己实力


    第29章


    第二天一早, 时元父子俩被老公爵叫去晨室吃早餐。


    所谓晨室,其实是一间半温室花园。四面玻璃幕墙把清晨的光完整兜进来,桌上摆着鲜切花与银器, 空气里混着绿植的清香和烘焙后若有若无的奶香,整个房间像一个被光装满的盒子。


    时元抱着菜头走进去,在心里悄悄感慨了一句。


    有钱人家果然不一样, 连吃个早餐,都有专程辟出来的餐厅。


    老公爵今天心情格外好。


    实际上, 他打的是另一套算盘,他想趁机安排霍桑和时元父子正式见上一面。


    中午和晚上用餐, 帕西那个碍眼的家伙也会在,两个年轻人根本没机会培养感情。思来想去, 不如趁早餐支棱一场相亲局, 悄无声息地助攻一把。


    于是他乐呵呵地把菜头抱到自己身旁坐好, 又招呼时元落座次主位,随口道:“先稍等一下,我儿子早上晨跑遛狗去了,马上回来。”


    时元手一抖,险些碰翻面前的杯子。


    什么意思!?要他跟霍桑一起用餐?


    要是早知道霍桑早上会来, 他大概从昨晚就开始痛苦了。


    老公爵瞥见他的反应,冲他挤了挤眼, 笑得意味深长:“我儿子各方面条件都很好, 你见了一定会喜欢。”


    “……”时元默默把杯子推远了两寸, 目光冷傲。


    我喜欢有什么用,我是直男。


    老公爵得意地继续添柴:“他两年前从康桥博士毕业, 学习好,还爱运动, 身材也很不错,你看了就知道。”


    菜头忽然侧过头,认真观察时元:“爸爸,你脸怎么红了?”


    时元头皮一炸!


    崽,话不要乱说啊啊啊啊!


    老公爵挑了挑眉,立刻接腔:“哦?怎么会红呢?”


    菜头皱着小眉头认真分析:“我爸爸平时很少脸红的!爸爸,你是不是热到了?”


    “……”时元尴尬到好想在椅子底下找条缝钻进去。


    崽,快闭嘴。


    偏偏就在这时,晨室外传来几声犬吠。


    霍桑把翠花交给犬舍总管,在门外洗过手,推门进来。


    老公爵精神立刻一振:“儿子,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一直跟你提的小厨师,时元。”


    时元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


    同一张床都睡过了,有什么介绍的必要吗。


    霍桑今天穿了身黑色运动装,晨跑结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性感气场。


    他大概也没想到老公爵早上会搞这么一出,愣了愣,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顺手拿起桌上一杯蔬果汁,走到时元身侧,手臂随意搭上椅背,微微俯身,手里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时元面前的玻璃杯,语气似笑非笑带着点戏谑:“幸会。”


    时元耳尖腾一下烧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这人在干什么!


    老公爵在旁边看得瞪大了眼。


    这还是他那个打定主意要孤寡终老的儿子吗。


    菜头盯着爸爸通红的耳朵看了两秒,小眉头慢慢皱紧,抬起头对霍桑道:“叔叔,你可以帮宝宝摸摸爸爸后背吗,看看他是不是出汗了。”


    平时爸爸带他出去玩,也总爱把手探进他衣领,摸摸后心汗多不多。


    “出了汗要脱衣服哦,爸爸。”菜总一脸严肃地关心道,“你要是害羞的话,就让叔叔帮你脱。”


    时元内心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快别说了崽!!!


    你对你那个脱衣服全靠暴力的亲爹有什么错误滤镜吗!老父亲当年可是亲身体会过,什么叫衣服被撕成一条一条,硬生生报废了一整套!


    霍桑当然没有真的伸手。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轻轻一笑,绕到时元对面从容落座。


    老公爵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有戏,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招呼众人用餐,又得意地转向霍桑:“怎么样儿子?你爹没骗你吧。你看人小厨师,多招人稀罕。”


    时元缓缓戴上痛苦面具。


    这一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人当众社死的能力,果然一脉相承。


    吃到一半,老公爵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小元还是你们同学院同专业校友,说不定两年前你俩就见过面。”


    时元:“……”


    岂止是见过!


    都坦诚相待、距离成负、发展出榫卯关系了!


    不过好在,霍桑那晚中药太深,什么都不记得。


    时元决定闷头装死。


    霍桑却很坦荡,平静点头:“是见过,时元是我们学院很优秀的学生。”


    老公爵有些意外:“难得听你夸人。”


    霍桑没否认。


    时元是个小笨蛋不假,但只要涉及学习,他从不含糊。霍桑以前私下辅导时就发现,时元理解能力很好,很多东西一点就透。


    至于那个专门为时元设立的奖学金,只能说申报资格他样样都满足,但能连拿两次一等奖,靠的是时元自己。


    更别提,亚裔学生那么多,又都聪明、还特别刻苦,竞争如此激烈,时元能杀出来全凭实力够硬。


    时元默默把耳朵竖起来。


    一码归一码,社死归社死,挨夸的时刻还是要好好享受的。


    况且还是被他唯一认定的对手夸,时元那条小尾巴已经悄悄翘起来,对此很是受用。


    忽然,玻璃幕墙外传来几声急促犬叫。


    众人转头。


    那只银棕色大灵缇正狂刨玻璃,一副迫不及待要冲进来的架势。


    老公爵愣住:“翠花这是怎么了?”


    时元也怔了一下。


    等等,这是翠花?


    这不是只公狗吗。


    难道他花姐居然真的是花哥?


    霍桑看了时元一眼,吩咐管家把翠花带进来。


    老公爵格外紧张,连声叮嘱:“一定要牵好,不要伤到人。”


    翠花这条狗认主、凶悍,以往有客人来庄园,他都三令五申要把翠花看管好,绝不能让它太靠近主宅。


    然而翠花一踏进晨室,连眼神都没分给老公爵,径直冲向时元,兴奋地绕着他咬住自己尾巴追了两三圈,才乖乖伏下来,讨好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一双狗眼亮晶晶地仰望他。


    时元眼睛一亮:“翠花!”


    翠花久旱逢明主,热泪盈眶地汪汪应了两声。


    老公爵开始怀疑人生。


    菜头从椅子上挪动小身体爬了下来,奶声奶气地叫:“狗儿哥——”


    老公爵一时不察没看住,心脏差点骤停:“别靠太近!”


    话音未落,翠花已经闻出了小崽子就是两年前他从时元肚子里闻到的那个小生命,主动把脑袋凑上去,用鼻子轻拱了拱菜头伸过来的小手,让他摸摸自己。


    老公爵沉默了。


    怎么越看越觉得,小厨师和小崽子才是这只狗真正的主人。


    挫败的不只老公爵一人。霍桑心情同样有点微妙。


    显然翠花认的一直是时元的主,只有跟时元有关的人,它才舍得给好脸色。


    他能养翠花这么多年,说到底是沾了时元的光。


    早餐结束,老公爵带着菜头和翠花出去玩。


    时元没什么不放心的,虽说老公爵本人还不知情,但菜头到底是他亲孙子。小老头平时看着孤家寡人,怪可怜的,让菜头多陪陪他也好。


    时元回厨房,打算做点黄油饼干,待会儿问家教老师要要地址,得空了把小饼干送过去,顺便问问她愿不愿意再接一个活。


    霍桑故意路过厨房门口,瞥了他一眼:“在准备午饭?”


    之前不知道小厨师就是时元也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再让时元给帕西做饭就有点不是滋味。


    帕西凭什么?


    时元做得再难吃,也轮不上他吃。


    时元忙得脚不沾地,头也不抬道:“昂。”


    霍桑沉默片刻,把心头那点酸气压下去:“不用做了。”


    时元动作一顿,抬头警觉:“你要炒了我?”


    确实很想爆炒时元的霍桑:“……”


    他做了个深呼吸,将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并压回去,坦诚道:“我父亲很喜欢菜头,平时没什么人陪他说话,请你过来,说到底是想让菜头多陪陪他。厨师……只是个由头。”


    时元眼睛慢慢睁圆,半晌,一脸震惊:“那我不成卖孩子的了吗?”


    霍桑:“抱歉,我父亲不是这个意思——”


    “他喜欢菜头可以直接说啊,”时元皱眉打断,“我周末带他过来就行了,不至于专门请个用不上的厨师。嫌钱多烧得慌?”


    “……”霍桑心里微微动容,他点了点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家里钱多得烧不完。”


    时元:“……”


    可恶,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霍桑又道:“就当是哄哄他吧。你周末带菜头过来,在厨房随便练练手,工资还是按原来谈好的给你开。”


    时元面露难色:“那做出来的东西……”


    总不能浪费吧。


    霍桑几乎没有犹豫:“我吃。”


    时元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动,他真诚道:“难为你了,师兄。”


    话音刚落,烤箱里钻出一缕焦糊的气味。


    两个人同时抬头。


    霍桑:“什么东西糊了?”


    时元脸色骤变:“我的黄油饼干!”


    他冲过去打开烤箱,一盘黄油曲奇边缘已经焦成深棕,中间颜色也隐隐不妙。


    霍桑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预感:“给我们做的?”


    时元:“怎么可能。”


    霍桑暗暗松口气,紧接着又把心提到嗓子眼:“你做给菜头吃?”


    时元摇头:“他太小,不能吃太多这种。”


    霍桑这才真正放了心。


    时元在这件事上理智尚存,还知道不能给儿子吃。


    他随口问:“那给谁的?”


    时元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地把目光撇开:“给我老婆做的。”


    不能告诉霍桑他是送家教老师的。


    一旦说了,霍桑就会知道他给菜头请了英语家教。


    霍桑那么聪明,万一顺藤摸瓜,发现菜头学英语是为了报答他另一个英国爹,继而发现菜头就是他的亲儿子,那就什么都完了。


    时元打着这点小算盘,完全没意识到就凭他这套清奇的脑回路,霍桑压根不可能往那个方向联想。


    轰隆——


    霍桑只觉脑子里几道天雷接连劈落,耳边嗡嗡地响成一片。


    时元和他妻子的感情,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还会特地做饼干。


    他有点站不稳,心里沉沉地坠了一下。抢老婆的计划越来越像一盘被深度套牢的股,看不到解套的迹象。


    还不如晚上多开两瓶酒。


    霍桑道心破碎,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楼上去了。


    时元鬼鬼祟祟地目送他离开,确认人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把那盘曲奇饼干拍了张照,发给家教老师:【老师,你吃饼干吗?】


    刚回屋就收到手机消息的霍桑:“……”


    饼干可以送老婆,可以送老师,就是不送师兄。


    没关系,好歹也是能吃上时元的手艺了,就不要计较是怎么吃到的了。


    霍桑盯着那一坨微微发黑的焦糖色黄油曲奇,昧着良心回复:【你做的?做得不错。】


    时元看着这条回复,捧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他在厨房里踱了两步,把剩下的食材收拾好,又在心里仔细把措辞过了一遍,这才重新拿起手机打字:【老师,你可以假装做一天菜头妈妈吗。】


    霍桑:……


    何意味?


    时元继续砸来新消息:【就做一天,我会额外付你酬劳,任务就是跟我和菜头一起,和我雇主吃顿饭。】


    霍桑顿了顿,回复:【孩子妈妈呢?】


    时元:【孩子没有妈妈。】


    霍桑手指忽然抖了一下,强行压下猛烈狂跳的心脏,打字:【为什么突然想找人假扮孩子妈妈?你那位雇主,他欺负你了?】


    时元精神一振,对方这是在认真了解情况,是个好苗头,大概率有戏。


    他飞速回复:【没有没有,他没欺负我,我就是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让他以为我是有妻子的人,好打消他的念头。】


    霍桑盯着最后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满脑子只剩下“以为”二字。


    时元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以为家教老师还在犹豫,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对方详细解释了一遍。


    时元:【到时候你就假装是我的妻子。放心,吃饭的时候你不用说什么,坐在那里就行。】


    时元:【如果雇主想挖你墙脚,你千万记得拒绝。】


    书房里,霍桑把这些消息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半晌,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时元居然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对孤身带娃的雇员心怀不轨、依仗家财强行撮合的登徒子。


    虽说以上描述完全符合事实,实际上他也的确是登徒子没错!


    至于那晚在厨房里发生的事,应该也全都是真的,不是他喝醉后的幻觉。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小笨蛋。


    浑然不知已经把自己卖了个彻彻底底,还卖得兴高采烈。


    既然都是假的,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时元再次提议:【不然我先把饼干送你,你地址在哪儿?我回学校就给你送来。】


    霍桑不打算瞒着,甚至还很坏心眼地想看看时元知道真相后的反应,直说道:【你楼上。】


    ==========作者有话说:==========


    来啦~谢谢大家,祝假期愉快!


    第30章


    楼上?


    其实这个时候, 但凡是个稍微敏锐一点的正常人,看到这句话,都该开始怀疑家教老师的真实身份了。


    但你元哥他没有。


    时元仰头打量了一眼头顶的天花板, 在脑子里认真描摹了一番二楼的格局,而后理所当然地介绍道:【楼上是我们雇主书房,还挺大的。】


    送餐时他扫过一眼, 顺手就记住了。


    霍桑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整整五秒。


    重点是这个吗?


    他深吸一口气, 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谢谢你告诉我。】


    时元秒回:【不客气!你是想让我先送给我们雇主吃吧?你人真好。】


    霍桑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久久没有落下。


    这其实怪不得时元。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家教老师就是霍桑。


    毕竟在他眼中家教老师一直都是女生!


    所以哪怕霍桑已经说得那么明显, 时元也没往那个最不可能的真相上联想半分。


    霍桑用指腹按着眉心揉了揉, 对时元实在有些无奈, 索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来回路上太麻烦,不用特地给我送了,让你雇主解决就好。】


    反正殊途同归,进的都是他的嘴。


    时元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点头:【也行,我这次没发挥好, 回去再重新给老师做一份。】


    没发挥好的就可以直接给雇主吃一点儿不带犹豫的是吧!


    霍桑亲手给自己挖的坑, 这会儿跳进去也只能自认倒霉。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脸上隐隐发疼。


    得,还得再吃一回烤糊的饼干了。


    霍桑靠在椅背上, 望着天花板发了片刻的呆。


    门外恰好响起时元的敲门声。


    他轻咳一声,重新坐正:“进来。”


    “师兄。”


    时元把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 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讨好:“或许……你想吃黄油曲奇吗?”


    知道了全部真相的霍桑,这会儿头也不疼了,气也顺了,整个人在时元面前重新端起架子。


    他随手拿起桌边一本书,眼皮都没抬:“怎么,不是给你老婆吃的?”


    时元有点尴尬,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脸上那颗漂亮的小痣:“我老……婆说她不吃,她让我先给你。”


    叫老婆烫嘴是吧。


    霍桑听着时元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叫自己“老婆”,心底悄悄漾起一丝窃喜。他压下嘴角,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故意慢悠悠道:“哦?你老婆不要的,才想起来给我,我不吃。”


    时元一怔,话卡在喉咙里:“师兄,你怎么……”


    其实刚才要不是霍桑突然下来厨房,时元本就打算先打包一半带给他的。


    因为霍桑早就承诺过,不管他做得再难吃,都不会嫌弃。正是因为这句话,时元平时才尽量不在他面前下厨,他不想让霍桑为了全自己的面子,硬把不喜欢的东西往下咽。


    他体谅霍桑,那是他人美心善,但真当他看见霍桑在得知饼干不是送给他后,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还是让时元倍感失落。


    虽然后来又不知怎么拧起来了,好像给他吃不行、不给他吃更不行,横竖都是错。


    霍桑这人真拧巴。


    时元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眼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红了起来。


    “你怎么骗人呢。”他小声喃喃,声音有些哑。


    明明说好不嫌弃他的。


    霍桑握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正对上时元微红的眼眶。


    时元哭了。


    这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从来没见过时元哭。时元在他印象里一直是看似柔软,实则内里藏锋的人,再难堪的处境也能嬉皮笑脸地混过去,没有什么能让他在人前落泪。


    霍桑心里猛地一沉,脱口而出——


    “元元……”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声呼唤是怎么从喉咙里漏出来的。


    时元愣了一下。


    贺叔才这样叫他。除了贺叔,叫过他元元的,也只有爸爸妈妈。


    他想起菜头刚学走路那会儿总爱摔跤,每次倒地,时元都不会大惊小怪,只蹲在旁边鼓励他自己爬起来。


    小孩子就是这样,跌倒了越哄越哭,一旦察觉大人注意到了自己的委屈,那委屈便会不停地放大,收不住。


    时元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啊。


    可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在那一声“元元”里失去了支撑,溃堤的速度快得他来不及反应,眼泪涌出来,止也止不住,烫得眼眶发酸。


    他根本不想哭。


    但该死的霍桑还站在他旁边,那个无所不能的康桥师兄此刻居然也会手足无措,见他哭了,为了哄他开心,直接抓起那盒黄油小饼干,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


    时元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吃。


    你看,师兄根本不嫌弃你,他就是想逗一逗你。


    你做得再不好,师兄也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


    师兄他还……他还喜欢你。


    可我是直男啊。


    时元想到这里,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么,哭得乱糟糟的。


    向来沉稳自持的霍桑,面对哭得一塌糊涂的时元,头一次尝到六神无主的滋味。他咽下最后一口小饼干,想要向时元靠近。


    时元哭成了个泪人,却还没忘记后退躲开,身手矫健得出奇。


    “你不要过来!”他抽抽噎噎地喊。


    “好,我不过来。”霍桑举手投降。


    时元哭着强调:“我是直男!”


    霍桑:“……”


    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时元渐渐把情绪收拾妥当,自己也觉得太丢人,赶紧收起眼泪,又偷偷瞥了一眼被吃得渣都不剩的饼干盒,小心翼翼地看向刚刚被他凶过的霍桑,实在忍不住好奇:“……好吃吗?”


    毕竟做出来他自己都还没尝过。


    霍桑点点头:“好吃。”


    这是真话。


    烤糊了不假,却意外多了一层焦脆的风味。


    时元觉得自己又行了,说话也硬气了起来:“你刚才在厨房还嫌弃。”


    霍桑自觉理亏,主动低头认错。


    “你看,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时元望着低眉顺眼的霍桑,气消了大半,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我刚才已经跟我老……婆说过了,她还没确定来不来,你再等两天。”


    时元心情很好。


    不管家教老师最后答不答应,至少他有这个借口撑着,霍桑师兄就再也没理由来打扰他了。


    前有某港星冷傲退基佬,后有你元哥机敏拒对家。


    横批:都是直男。


    霍桑看着时元一脸“你看我真是直男”的得意神气,气不打一处来。


    说不生气是假的。


    时元宁可去找个陌生人假扮伴侣,也不肯跟他坦白一句真话。


    可他又哪能真的生时元的气。


    时元掏出手机:“要不我再问问她。”


    他顺手把霍桑吃光的饼干盒拍了张照,发给老师:【雇主都吃光了。】


    说明他手艺很好!老师可以放心吃。


    霍桑扣在书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时元疑惑地往霍桑那边看过去。


    霍桑伸手要去拿手机的动作僵在了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时元微微眯起双眼,敏锐地察觉到霍桑神情有些许不对劲。


    到底在紧张什么?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机界面,老师还没回。


    时元顿了顿,随手戳了个表情图发过去。


    霍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时元:?


    时元干脆手指飞速乱点,连甩三个表情包。


    霍桑的手机应声连震三下,仿佛在国内景区爬山学猴叫,必然引得对面山头的游客齐声回应。


    霍桑:“……”


    时元:“哈哈哈哈哈。”


    骗人的,他现在根本笑不出来。


    真相已然明了,虽然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但家教老师毫无疑问就是霍桑。


    他居然还让霍桑假扮自己妻子,跟霍桑本人吃饭。


    哈哈,好好笑。


    “师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时元扭身就往外跑。


    但霍桑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去路。时元被迫后退,霍桑步步逼近,直到时元后腰抵上了桌沿,无路可去。


    霍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没有老婆。”


    时元闭上眼,把脸侧到一边,心道你才没有老婆。


    他一边尴尬,一边气鼓鼓地开口:“所以这些天我和家教老师联系的事,你一直都知道!”


    霍桑:“那是个意外,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你。”


    “好吧。”时元轻易就被说服了,毕竟家教老师教菜头英语居功至伟,他记着这份情。


    但转念一想,他的本意是让菜头为他英国爹练好英语,结果干了一圈免费苦力的,还是他英国爹本人。


    时元稍微良心发现,觉得有点对不住霍桑。


    但这不代表霍桑无罪,时元伸出一根食指,用力戳了戳霍桑的胸膛,陈述他的罪状:“你还装女生骗人。”


    霍桑:“不是故意的,跟你聊天的是我表妹,你加到我号码了。”


    “不可能,是她让我加她的。”时元根本不信霍桑的鬼话,当场打开校内兼职网页,准备当面打脸。


    然后就看见了德拉当时留在最后、他一直没留意到的那条未读消息。


    “……”时元又一次败下阵来。


    过了片刻,他蓦地恍然大悟,噢了一声:“我说你昨晚怎么突然来找我,还把我认出来了!都是因为我给你发了菜头睡觉的视频是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坏!知道了也不吭声,就瞒着我看笑话!”


    这一条霍桑的确理亏:“是我不对。”


    “哼。”时元好不容易逮住霍桑的错处,翅膀一下硬了,说话也不客气。低头一看,霍桑那高大结实的身形还把他牢牢锁在桌沿前,当即更火大了:“喂喂,你还不让开?”


    霍桑却纹丝未动:“你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该轮到解决我的了。”


    时元一愣,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霍桑问他:“真正的孩子妈妈呢?她在哪儿?”


    菜头才两岁,却只有一个爸爸,时元在异国他乡一边求学,一边打工,独自把孩子拉扯到这么大……霍桑心里浮起一个更不好的念头,不敢深想。


    时元眼睛一闭,祭出自己的plan B:“难产,去世了。”


    反正菜头没有妈妈,无论如何他必须得是直男。


    霍桑顿了一顿,慢慢松开了圈住时元的手臂。


    沉默了半晌,他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元心头猛地一跳。


    他为什么要告诉霍桑?


    难道霍桑发现什么端倪了?


    霍桑此刻非常生气,却不是生时元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气自己这些天居然只知道吃醋。


    孩子妈妈难产去世的这两年,时元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是怎么一天天撑过来的?


    时元一定过得很不好。


    而他竟还以为,时元休学是去跟别人隐婚生子、完成人生大事了。


    霍桑抬起手,轻轻拂去时元脸上未干的泪痕,用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语气开口:“这两年一个人带着孩子,委屈得很久了,所以才哭吗。”


    时元:“……”


    霍桑郑重地看着时元,一字一顿道:“是我误会了,对不起。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你和菜头最好的生活。”


    “……”时元崩溃了。


    要不你继续误会一下呢?我是来拒绝你的不是来投奔你的啊!


    ==========作者有话说:==========


    等这周榜单结束,下周收拾收拾准备入v,就可以日更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


    (入v时间还没想好!容我存一存万字肥章稿,读者大人们再宠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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