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小说网
首页直男留子怀了英国公爵的崽 30-40

30-40

    第31章


    时元气鼓鼓地把自己关回房间, 一直到晚上才下来,结果发现餐厅里只剩他和霍桑两个人。


    老公爵带着菜头还没玩够,让管家把老人小孩的晚餐一并送到楼上去吃。


    菜头的饭菜如今由后厨全权负责, 时元只需把营养搭配的菜单发过去,其余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菜头最近吃得明显更多了。


    时元感到一阵挫败,随即又涌起一丝心酸。


    崽, 平时苦着你了。


    除了老公爵和菜头,帕西人也不在。


    起因是帕西在被时元的厨艺接连轰炸之后, 终于在某天彻底崩溃,脑子里只剩下“难道真要吃一辈子这种饭”的巨大阴影, 连夜向家族打报告,要死要活地闹着要搬走。


    走的时候, 霍桑身为帕西的远房长辈, 还贴心地出来送了送。


    帕西感受到了奇耻大辱, 这简直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他扭头怒瞪霍桑,甩下一句狠话:“我还会回来的!”


    霍桑点点头,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随时欢迎。”


    帕西:“我会带着比你夫人更漂亮的老婆回来!”


    霍桑沉默了一秒:“你加油。”


    他从门厅台阶上走下来,替帕西把行李抬进后备箱,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口问了一句:“家族知道吗?你喜欢男人的事?”


    “喂!你不要乱说啊!”帕西眉头一立,气得原地跳脚。


    霍桑轻巧地关上后备箱, 不置可否。


    帕西头也不回, 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过了一会儿, 他又一脸高傲地把车窗降下来,冷冷瞪着霍桑开口:“你可不要向家族那群老东西妥协, 我一个人帮你扛着,很不容易的。”


    霍桑:“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帕西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车轮滚过庄园石子路, 扬起一阵细尘,刚出了大门,时元就从二楼下来了。


    “先吃饭。”霍桑招呼时元落座,随即在他旁边坐下。


    时元:“……”


    有必要挨这么近吗。


    他不动声色地抓住椅脚,想往旁边悄悄挪出一点距离,奈何餐椅用料太过扎实,纹丝没动。


    霍桑看在眼里:“……”


    时元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欣赏花园风景。


    “那椅子是橡木做的。”霍桑适时开口。


    时元云淡风轻:“嗯。”


    霍桑:“30多斤,比菜头还重。”


    力气堪比小鸡仔的时元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你还说,还说!


    时元认栽,老老实实坐在霍桑旁边用餐。反正吃饭各吃各的,霍桑总归没有多余的借口来关心他,时元这样安慰自己。


    但很快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侍者端上桌的菜品选择极其鸡贼,前菜是整只龙虾,主菜是烤羊排,此外还有一道多佛鳎鱼。


    龙虾要剥壳,烤羊排要切分,多佛鳎鱼刺细密、需要仔细剔骨。


    以上本该由侍者或管家完成的一切工作,今晚全由霍桑一手代劳。


    时元看着霍桑用他那只戴着市价百万英镑腕表的手按住鱼身,银叉轻轻一划,完整的鱼肉便被行云流水地剥离出来,平稳地送入自己盘中。


    时元耳根悄悄发了热。


    这是在干什么,他没手吗。


    好在侍者随后呈上了餐后甜点,是霍桑特意吩咐准备的草莓奶油蛋糕。他记得在机场第一次见到菜头时,菜头无意中提起过,时元最爱吃这个。


    果然,时元一看见蛋糕眼睛就亮了。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吃甜点这件事,霍桑没办法代劳。


    然而他只吃了一口,表情便微微滞住了。


    “怎么了?”霍桑注意到时元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把蛋糕拿过来尝了一口,眉头轻轻皱起,“太甜了。”


    时元吃不了那么甜。


    他把盘子推向一侧,吩咐旁边的侍者:“跟后厨说一下,重新做一份,少加点糖。”


    说罢,他把时元那块过甜的蛋糕挪到自己跟前,就着时元用过的那把勺子继续吃,顺手把自己那把新的换给时元。


    侍者应声,训练有素地垂下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喂!”


    霍桑抬眼看他。


    时元:“我是没老婆不假,但我也没有说要答应你好吧。”


    霍桑沉默了片刻,心道那又如何,反正迟早的事。


    时元见霍桑没还嘴,浑身嚣张气焰无用武之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而且……我都跟人生儿子了,我可是直男。”


    霍桑眼皮微微一颤,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抬眼,直勾勾盯着时元。


    跟他比谁眼睛大吗?时元根本不怵,朝霍桑瞪回去。


    但还不到十秒钟,时元就觉得眼睛瞪得有点酸了,灰溜溜收回视线。


    霍桑语气笃定:“你不是。”


    时元当场炸毛,拍桌警告霍桑:“你不要随意败坏我名声!”


    霍桑:“就算你以前是,现在也不是。”


    时元严肃强调:“就算我以后不是,我现在也是!”


    霍桑:“……”


    听这语气,小笨蛋已经默认自己以后会变成gay了。


    霍桑没戳穿他。他本来也没打算把时元逼得太紧,时元不吃压力。


    他把自己深思熟虑了好几天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让菜头在庄园住一段时间。菜头爸爸,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


    时元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霍桑继续道:“你不急着拒绝,先听我说。菜头还小,每个周末从康桥赶到汉普郡,来回好几个小时的车程,对他来说并不轻松。住到这里,庄园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以帮着照料。我父亲也喜欢菜头,人又闲,白天能一直陪着他。你也能腾出精力,好好准备毕业的事。”


    时元没吭声。


    还有一点最关键的,霍桑没提:庄园后厨的厨艺比时元强出不止一截,菜头在这里每顿饭都吃得更香。


    虽然菜头从没说过半句爸爸厨艺不好,但时元不忍心把小崽子的懂事当作理所当然。


    更何况他自己心里清楚,菜头每次坐车都会晕,往往一上车时元就强制他闭眼睡觉。


    时元疼在心里,可又没办法,他在康桥没有可以托付的亲近朋友,又不放心把孩子交给陌生保姆。


    但如果对方是霍桑……那就两说了。


    霍桑是菜头生物学意义上的另一个爸爸,哪怕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但以时元对师兄的了解,他做不出拿菜头做筹码的事。


    唯一的隐患,是菜头的身世。


    不过除非霍桑突发奇想给菜头做亲子鉴定,否则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霍桑应该不会这么闲吧……


    霍桑还在等时元答复。


    他之所以这么提议,是因为老公爵的确喜欢菜头,每天就盼着周末菜头过来,其余时候都眼巴巴望着的样子很可怜。


    除此之外,现在和两年前不同了,他要想让时元彻底接受自己,就必须先让菜头接受自己。


    时元终于想好了:“这事我说了不算,要问问菜头自己的意思。”


    霍桑让人去楼上把菜头叫下来。老公爵一听这个提议,瞬间喜出望外,但也没逼菜头,只是努力压着那股显而易见的期待。


    菜头看看公爵爷爷,又看看爸爸,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他不想让公爵爷爷失望,但又舍不得爸爸。


    霍桑蹲下来轻声对菜头解释:“宝宝只是暂时住进庄园,不是永远和爸爸分开。而且这样一来,爸爸能留出更多精力念书,不用再为了赚钱养宝宝,把学校给的好机会拿来兼职做厨师。”


    为了爸爸。


    菜头打定主意:“那好吧爸爸,宝宝就留在这里,但是……爸爸可以一起搬进来吗?”


    时元庆幸自己刚才没在喝水,不然难保他不会喷出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崽?


    霍桑本来的计划是循序渐进,先把菜头留下,再慢慢攻略时元。没想到这小崽子这么给力,直接替他把下一步棋走完了。


    “可以!这个提议好!”老公爵抢先拍板,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一来,他有菜头陪着解闷,儿子还能和小厨师多培养培养感情,简直一举两得。


    霍桑:“庄园里环境好,正适合你闭关准备论文,课程都能线上完成,到考试的时候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时元也舍不得菜头,事已至此,他只好答应。


    菜头肉眼可见地欢喜起来,拉着时元的手仰起小脸:“爸爸,今晚可以去逛超市吗?”


    老公爵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宝宝是馋了吗?想吃什么,爷爷这就叫人去采购。”


    “他不是馋,”时元解释,“他想去超市玩。”


    小崽子特别喜欢去超市,超市人气足。


    时元蹲下来,与菜头平视:“菜头,这边不是在我们家附近,最近的超市开车要很久的。”


    卡文迪许家族的老庄园大得出奇,周边是上千英亩的林地、牧场、马场与田园,光是从主宅开到庄园大门,就要走将近十分钟的车程。


    老公爵摆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儿子,你开车带他们去。”


    霍桑已经把车钥匙攥在了手心里:“现在就走吧,趁超市还没关门。开车过去要半小时,应该够了。”


    时元:“……”动作这么快的吗!


    他惊了,不愧是流有一半中国人血脉的英国佬。


    做事效率过于高了。


    其实是怕刚到手的老婆跑了的霍桑,去车库挑了辆揽胜SUV,后排宽敞,最适合一家三口出行。


    时元抱着菜头坐进后排,一眼便看见了固定好的儿童座椅,微微一怔:“你还装了儿童座椅?”


    霍桑点头,绕过车头从另一侧开门,亲手帮菜头扣好安全扣:“前两天刚装上的。车库里能装的都装了,就想着早晚能用到。”


    时元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下。


    “菜头,还不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菜头脆生生地喊。


    霍桑笑了笑,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他开车极稳,一路平顺,菜头靠在座椅里没一点不舒服的,一路都很精神。


    很快到了超市,菜头没有要买的东西,平时去超市主要是时元在逛,他走到哪菜头跟到哪,但这次多了个霍桑,带孩子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他。


    时元推着手推车在前面走,霍桑抱着菜头跟在后面:“要买点零食吗?”


    时元摇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零食。”


    他推着车在货架间转了个弯,在睡衣区停下来。


    霍桑在后面提醒:“庄园里有换洗和备用的衣物,可以告诉管家准备。或者你需要什么,提前告诉我,我让专人去采购。”


    时元:“不用,我要买内裤。”


    霍桑立马倒戈:“确实不能让别人代劳。”


    尤其尺寸数据,不能让除他以外的人知道。


    时元穿过男装区,直奔女装货架。


    霍桑:“走过了。”


    “没走过。”时元去的就是女装区。


    欧洲版型的男装内裤整体偏大,布料也硬。时元偏瘦,腰窄臀圆,哪怕挑最小的码数,穿上去也不合身。


    相比之下,女装版型的剪裁更贴合他的体型,他买了好几年了,驾轻就熟。


    女装货架转角处立着一个旋转展架,上面挂满了独立包装的零售内裤,花色各异。


    时元精挑细选取下一条,捏着布料摸了摸,十分满意。


    菜头这会儿困了,趴在霍桑肩头迷迷糊糊地打盹,霍桑一只手稳稳托着他,调整了几次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因此落后了时元一段距离。


    他抱着沉睡的菜头循着时元的方向走过来,目光落在时元手中那团布料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瞬间轰的一声浑身血液直往上涌。


    那居然是一条白色蕾丝内裤!


    第32章


    时元认真算了一下尺码, 发现居然意外合适,当即将同款同尺寸的几件一并放进了购物车。


    见霍桑抱着菜头走过来,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顺手抽出一件递过去:“其实女款版型会舒服一点,这个面料也很特别,有一点凉感, 你摸摸看?”


    霍桑眼底蓦地沉了几分。


    那不过是一件普通衣物,被时元随意拎在指间, 雪白柔软,边缘缀着细细的花纹。


    他无法不意识到, 这是时元给自己挑的东西,是会出现在他日常生活里的、贴近皮肤的、属于极私人领域的一部分。


    等到夜深, 他脱去睡衣, 整个人沉陷进真丝床单时, 这抹白色蕾丝将与他雪团似的肌肤相映成辉……


    霍桑深吸一口气,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时元却倏地把手缩了回来:“算了师兄,不方便,你还抱着孩子。”


    霍桑沉默两秒。


    不方便难道只是因为他抱着孩子吗。


    敬业的推销员时元还在滔滔不绝:“要不是师兄你得拿大尺码,我都会推荐你——”


    他说到一半, 声音戛然而止。


    坏菜了。


    怎么跟不记得两人发生过关系的霍桑解释,他为什么知道他尺码大?


    这个问题显然不属于普通师兄弟的交流范畴啊!


    霍桑幽幽看了时元一眼。


    “你这样看我干嘛。”时元心虚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心存侥幸。


    霍桑就算心生疑惑, 凭他那份高雅的品味学识和矜持的人生阅历, 总不至于当面问出这种下流的问题。


    但时元显然低估了霍桑的低俗程度。


    霍桑看向他, 眼神意味深长:“你怎么知道我尺码大?”


    时元从脖颈红到耳根,像一只被人扔进蒸笼的大龙虾, 瞬间熟透了!


    霍桑抬手覆住已经睡熟的菜头的小耳朵,随后身子慢慢向时元倾近, 气声贴着他耳廓压下来:“你是见过?还是……用过?”


    卧槽啊啊啊啊啊啊这对吗——


    时元脑子里有两列蒸汽小火车同时出站,轰隆轰隆,摩天轰鸣,整个人要当场原地爆炸!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霍桑能说出来的话。


    这人是去哪儿进修过吗!明明两年前他还只是个会说“命都给你”的咯噔男!


    他不敢推抱着孩子的霍桑,只能自己猛地后退一大步,抓着购物车落荒而逃。


    霍桑好笑地看着他背影。


    慢慢来,他不着急,时元这块小蛋糕迟早有天会被他捂化。


    当晚。


    时元把菜头收拾好抱上儿童床哄睡后,自己坐到床边,抱着枕头发了会儿呆,越想越崩溃。


    不就是被霍桑顺手撩了一下吗。


    怎么反应这么大。


    该不会是生完孩子后激素失调了吧。


    时元欲哭无泪地关掉灯,捂住脸往后一倒,把自己摔进床里。


    结果闭上眼,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在超市的画面。


    时元猛地睁开眼。


    烦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安静不到十秒,又翻回来。


    不行啊,出不来……


    时元长长地叹了声气,眼睛一闭,认命似地不管了。


    小汤圆在锅里滚啊滚,糯米皮被筷子轻轻一戳,芝麻流心馅漫了出来。


    最后时元下床踩着拖鞋去了浴室,让冷水哗啦落下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冲走-


    翌日,时元起了个大早。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昨天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时元闭了闭眼,不能想。


    越想越危险。


    他看了眼还睡得四仰八叉的菜头,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危机感。


    再待下去,感觉真的要出事。


    他留了张纸条,把菜头交给管家让他送去霍桑那边,自己火速收拾行李,打算提前回学校。


    管家目送他出门:“时先生,不再等一等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时元:“不了!今天学院里有小测。”


    看似离开得有理有据,实则是小直男没招了。


    时元一想起昨晚的事,就对自己那一撩就投降的身体恨铁不成钢。


    再不走留着过年给人当老婆吗?


    小直男决定战略撤退,先回学校冷静两天。


    霍桑醒来时,怀里有什么东西在拱,软乎乎的。


    他低下头,对上了一双和自己差不多的绿眼睛。


    霍桑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菜头刚刚转醒,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两只小手下意识搂上了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


    霍桑心头猛地一颤。


    怎么办,好想答应。


    但菜头已经慢吞吞睁开眼,盯着霍桑看了几秒,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好像不是爸爸。


    菜头立马改口:“叔叔好。”


    霍桑失落地坐起身,发现床头放了一张纸条,是时元留下的。


    菜头揉了揉眼睛:“叔叔,我爸爸去哪儿了?”


    霍桑拿起纸条看了眼内容:“你爸爸有重要的事回学校了,这两天你要一个人留在叔叔这里。”


    纸条的末尾,时元还密密麻麻写了一堆照顾菜头的注意事项。


    说小崽子很粘人,爱撒娇,还动不动就掉眼泪。


    不过动静都不大,点到为止,不会太闹腾。


    霍桑顿了顿,低头看向床上的小崽子,等着哭声响起。


    结果菜头适应良好,完全没有表现出离开爸爸后的焦虑,不认生也不认床,醒来知道爸爸不在了也不哭不闹。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菜头不抵触霍桑叔叔。


    菜头点了点头:“好。”


    紧接着,他动作熟练地爬过来,重新抱住霍桑脖子:“叔叔,菜总要刷牙。”


    之前菜头也不是没有单独和别人待过,但因为爸爸基本上都在身边,所以小崽子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很克制、很懂事,看起来极度老实。


    但现在,霍桑莫名有一种错觉。


    怎么感觉时元不在,这小崽子就像换了个人。


    他认命地把菜头抱起来,往卫生间走。


    小崽子整个人软得像没长骨头,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睡得乱蓬蓬的,霍桑顺手替他理了一下,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直到他把牙刷挤好牙膏递过去。


    菜头抬起头,一脸严肃地拒绝:“不了叔叔,菜总自己刷。”


    霍桑一愣。


    时元在纸条里特地嘱咐了,菜头不太会刷牙,需要大人帮忙。


    敢情以前都是装的吧!?


    菜头刷牙的动作干脆利落,霍桑看着这一整套连招下来,开始怀疑人生。


    霍桑:“以前经常自己刷?”


    菜头:“没有呀,看爸爸刷几次就学会了,很简单的。”


    霍桑:……


    不愧是时元养出来的。某种意义上,这父子俩确实很像,带着一种天然的、无师自通的聪明,所以在别的地方显得有点笨笨的!


    霍桑:“既然会刷,怎么还让爸爸帮你?”


    菜头拿起儿童小毛巾,慢吞吞擦干净嘴角,闻言抬起头,用一种“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我教你吗”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菜头:“因为爸爸喜欢呀。”


    霍桑微微一怔。


    菜头继续解释:“爸爸觉得自己照顾宝宝很厉害,如果什么都不用爸爸做,爸爸会失落的。”


    霍桑立马收回刚才对菜头的评价,显然这小崽子是个白切黑,也不知是随了谁,可能是他妈吧。


    他不得不承认,菜头这一招特别有用。


    时元吃软不吃硬,最喜欢撒娇粘人的宝宝。


    那大宝宝撒娇呢?是不是也可以?


    霍桑按耐住心神,接下来半天,他开始认真执行育儿计划。


    殊不知这将是他噩梦的开始。


    时元留下的育儿指南上说,宝宝很省心,让霍桑放心带。


    霍桑信了他的邪。


    菜头分明就是个伪装成灵珠的魔丸。


    早上吃饭的时候,他的魔丸成分就已初见端倪。


    侍者将早餐端上桌,菜头看了一眼,没动餐具。


    “怎么不吃,不喜欢?”霍桑冲好奶粉递给他。


    菜总接过奶瓶,小饮一口:“做得差了点儿,有待改进噢。”


    霍桑:……


    他听错了?有待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菜头面前的早餐,发现是南瓜、米饭和煎蛋,黄得五彩缤纷。


    霍桑皱了皱眉,找来管家:“这是按照时先生平时留的菜谱准备的?”


    管家一怔,忙道:“不是,厨师团队聘请了新人,不知道原先的惯例,我这就让他们重做。”


    菜头抬头朝管家摆了摆手:“不用重做哦管家爷爷,宝宝吃这个就好。”


    霍桑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小崽子。


    眼光毒辣,懂进退,知轻重。


    真是哪哪儿都长在他喜欢的点上,怎么就不能是他自己的儿子。


    吃过早饭,菜头又被老公爵带出去,一路玩到了中午才回来。


    时元说菜头中午需要强制午休,不然下午玩累了倒头就睡,晚上很晚都不会睡觉。


    午休前要讲讲故事哄菜头,霍桑看着时元留下的嘱咐,又沉默了片刻。


    他不怀疑时元纸条内容的真实性,但他怀疑菜头这小崽子演戏的真实性!


    霍桑隐隐约约察觉,在带崽这件事上,不能问时元,要直接问菜头:“你睡觉前还要听故事吗?”


    菜头正钻进被窝,闻言语气关切:“叔叔你很困吗?”


    “不困。”


    菜头翻身躺下,自己盖上被子:“那就不用宝宝给叔叔讲故事了,叔叔午安。”


    常年累月听时元念经似的睡前故事,菜头早已对那些玩意儿倒背如流,而霍桑还处在需要照着文字念稿的阶段!


    谁该给谁讲故事,显然一目了然。


    霍桑气笑了。


    等菜头睡着后,他把管家叫过来看着,自己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半小时后,霍桑独自出现在离庄园最远的一家亚洲超市里。


    亚超有卖一些义务产的小玩具,他直奔潮玩区,买了一个儿童泡泡机。


    霍桑还就不信了,他会搞不定一个小崽子。


    赶在菜头午睡结束之前,他带着泡泡机回到了庄园。


    菜头对平平无奇的泡泡机没什么兴趣,但霍桑买的不是平平无奇的泡泡机。


    他在中国的社交平台上刷到过这种泡泡机的视频,点赞好几百万,后台直接爆卖十万单。


    购后评价高频词:小孩诱捕器,老人也爱玩。


    霍桑找的就是这种经过市场检验过的爆款潮玩,退一万步讲万一菜头不上钩,菜头他爸也抵抗不住喜欢。


    而菜头如果喜欢,菜头他爸会更喜欢。


    经过这半天的单独相处,霍桑已经看明白了:比起菜头,时元才像小孩。


    只是菜头在时元面前,会装得更像小孩。


    而时元在菜头面前,会装得更像大人。


    此时的菜头丝毫不知,他凭借一己之力,已经荣升为霍桑讨好他爸爸的小礼物质检员了。


    霍桑把菜头抱到外面草坪上,泡泡机头朝上开始吐泡泡。


    一个巨大的大泡泡冲天而起,大泡泡里面无数小泡泡像彩色玻璃弹珠一般乱窜,泡泡流光溢彩,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好像一只巨大的泡泡水母,托着它的小宝宝出来晒太阳。


    菜头原本还有点困,这会儿终于慢慢睁大眼,嘴巴不自觉地张开。


    泡泡水母悠悠飘落,霍桑伸手,轻轻戳破外层。


    啪的一声,水母碎成漫天水光,像一场彩色的烟花雨,细细密密落在菜头头顶,带着无数还未散尽的小泡泡,一齐涌进他小小的世界里。


    菜头呆住了。


    半晌,终于很轻地发出一声:“……哇。”


    霍桑心头微动,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他不担心会泄露太多菜头的信息,他的账号是私密的,只有互关好友才能看见他的动态。


    况且他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好友圈里同龄人不多:只有一个英国未来王储、一个英国公主、一个财政部国务大臣之子、一个帝国理工外科学院临床高级讲师、一个英国皇家工程学会青年顾问、以及一个全球最顶尖富而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这些人平素各自忙碌,鲜少有闲情登上社交平台窥探他人私事,霍桑亦是如此。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账号后台接连亮起六个红点。


    评论区齐刷刷化身复读机:【谁儿子?】


    ==========作者有话说:==========


    27号入v啦,倒v章从22开始~谢谢大家的评论、营养液和支持,爱你萌


    第33章


    霍桑甚至都没来得及关掉社交软件, 就被所有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好友们光速贴脸。


    他顿了顿,决定先认为敬:【我的。】


    时元迟早会是他的人,那菜头自然也迟早会成为他儿子, 提前认下,以表势在必得的决心。


    但他刚回完消息,忽然就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财务部国务大臣之子阿德里安第一个回复:【你等着。】


    霍桑预感成真。


    半小时后, 阿德里安出现在了卡文迪许家族庄园的大门口。他近来正好住在汉普郡附近,开车过来不过片刻的事。


    菜头站在霍桑身后, 悄悄把脑袋凑出来,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此人毕业于康桥数学系, 本科成绩全英前列,二十七岁便参与了英国国家级财政模型评估工作, 如今在欧洲顶级资产管理机构担任投资主管, 手下掌管着规模数百亿英镑的长期资产。


    媒体评价他为“英国最年轻一代政策资本转型代表之一”。


    但此刻, 这位代表人物的八卦之魂正熊熊燃烧,他推了推眼镜,死死盯着他大侄子。


    像,真像。


    根本不需要霍桑本人承认,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是亲父子。


    “还真的是你儿子。”阿德里安喃喃自语。


    菜头这句听懂了, 仰头去看霍桑:“叔叔,他说我是你儿子。”


    霍桑真是庆幸菜头这句用的中文, 阿德里安丝毫听不懂!


    他摸了摸菜头脑袋:“不用理他, 这个叔叔脑子坏掉了。”


    菜头表情一肃, 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叔叔好可怜。”


    霍桑趁热打铁,提前给菜头打预防针:“所以等会儿无论这个叔叔说什么, 你都当没听见。”


    菜头点头:“我不会拆穿可怜叔叔的。”


    阿德里安顶着大太阳站在门口实在有点受不住了,开口道:“大哥, 好歹先让我进去喝口水。”


    霍桑转身叫来管家:“让后厨准备一下,今晚招待几个客人。”


    菜头哇了一声:“叔叔,今晚有什么大事吗?”


    霍桑略一停顿,点头:“你就当是有一群叔叔阿姨非要来随份子。”


    阿德里安当然不会空手登门,只不过他有严重的职业病,不相信现金,也不相信消费,只相信长期资产。


    所以他带来的,是一份教育信托基金:起始本金五十万英镑,附赠全球教育资产配置建议书一份。


    霍桑接过文件一看:“你疯了?”


    “还好吧。”阿德里安耸了耸肩,“年化回报正常是5~8%,不算很多。”


    换言之,等菜头十八岁时,这笔钱会增值至约135万英镑;待他二十五岁,则接近220万英镑。


    要知道康桥本科每年学费不过几万英镑,这些钱够菜头读到七十岁仍绰绰有余。


    至于这份信托基金的条款……


    霍桑翻过来看了一眼:菜头18岁前不得支取本金,不支持购买豪车、游艇,仅可用于教育和研究,读书期间可支付学费和生活费,25岁后完全转交本人。


    菜头前半辈子的教育经费,就此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阿德里安对自己这份礼物十分满意,摩拳擦掌道:“他们几个应该也在路上了。”


    意思是要等他们来了攀比一下。


    这些人大部分都在伦敦,过来汉普郡也很方便,除了王室的两个王子和公主有公务在身没能过来,其余的都赶在晚餐开始前抵达了霍桑的庄园。


    第二个抵达庄园的是外科医生塞巴斯蒂安。


    此人是个恐怖的工作狂人,一年操刀数百台手术,几乎从不参与社交,日常生活只聊三件事:论文、病例和咖啡。


    塞巴斯蒂安下车第一句就是:“先告诉我孩子哪来的?”


    医生说话就是一针见血,好在霍桑深谙语言艺术,对此早有准备。


    霍桑神情镇定:“他妈生的。”


    至于是谁给谁生就不要深究了,伤尊严。


    塞巴斯蒂安简直不敢相信。


    他曾经断言,霍桑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除非医学出现奇迹,让他能够无性繁殖。


    但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比医学奇迹更令他震撼的事。


    霍桑居然能有老婆。


    塞巴斯蒂安一边震惊,一边拿出自己的礼物:“送我大侄子一套私人医疗资源,里面包括了终身儿童健康档案和私人儿科绿色通道,还有年度体检、顶级保险以及国际医疗协调,以上所有资源,终身有效。”


    菜头的英语水平仅仅停留在可以日常交流,这一长串专业词汇飘过去,听得他云里雾里。


    霍桑试图用理解起来稍微容易一点的说法,给菜头翻译解释。


    菜头听不懂,但嘴上还是礼貌地道了谢。


    他只隐约抓住了霍桑介绍时提到的某个医学协会,他记得贺爷爷以前也是里面的顾问,所以眼前这个叔叔应该也很厉害!


    第三个抵达的是英国皇家工程学会的青年顾问伊芙琳。


    她现身的瞬间,阿德里安和塞巴斯蒂安同时愣了一下。


    伊芙琳是一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兼CEO,长期稳居欧洲四十岁以下商业领袖榜单,行事风格强硬,雷厉风行。


    作为科技新贵,她素来与霍桑这类代表旧秩序的贵族话不投机。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一群靠着祖宗荫庇、成天穿梭于无效社交场合的遗老遗少。


    庄园里的气氛有点剑拔弩张了。


    菜头最擅长察言观色。他定定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气场强悍的漂亮阿姨,随后软声叫了一句姨姨,小手一伸,把自己像个挂件一样挂上了伊芙琳的膝盖,仰起圆乎乎的小脑袋,对她甜甜地笑。


    伊芙琳心登时就软了,弯腰把菜头捞进怀里,搂得稳稳的。


    谁能拒绝一个长相逆天的宝宝对你撒娇。


    她拿出提前备好的两份礼物:一份是以菜头名字命名的云存储服务器节点,另一份是一个小型技术基金账户。


    伊芙琳解释道:“如果二十年后人类还没有被AI消灭,这个账户里的资金就可以启动了。”


    阿德里安和塞巴斯蒂安倒吸一口凉气,抱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伊芙琳你这个万恶的ai创业女!


    最后赶到的是大律师卢修斯。


    作为顶级律所专司私人财富与家族治理业务的全球合伙人,卢修斯的客户涵盖欧洲各大旧贵族与跨国企业创始人,霍桑名下千亿信托的委托管理,也正由他全权负责。


    只是常年游走于离婚纷争与家族内战之间,卢修斯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立下三不原则:不结婚,不生育,不相信爱情。


    谁能想到霍桑居然先一步做了他们中的叛徒。


    卢修斯在看到菜头那一刻,无条件相信了这就是霍桑的亲儿子。


    就那双眼睛,不是他说,就算请人照着霍桑画幅肖像,也未必能画出这种神韵来。


    菜头的出现对卢修斯而言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又有活干了。


    他当场转向霍桑:“你家的继承条款,是不是得重新拟了?”


    英国遗产税高达40%,豪门巨族惯常的做法是将财产注入信托,交由律师托管,以此实现财富的庇护与传承。


    如今霍桑有了后代,自然要提早立好继承合约,好让菜头将来顺利接手卡文迪许家族的千亿基业。


    “这个不急。”霍桑确实有这个打算,但前提是要时元答应与他结婚才行。


    卢修斯点了点头:“也是,你当公爵也没几年,可以再缓缓。”


    他拿出自己给菜头准备的礼物,这是一整套私人法律意见书,内容涵盖监护人授权方案、孩子身份归属认定、儿童肖像与隐私保护、意外情况预案,以及继承冲突应对方案。


    霍桑翻开扫了一眼,警铃骤然大响。


    这说是意见书,但看起来更像是手把手教他如何在离婚之后抢夺孩子的抚养权。


    他啪的一声合上。


    绝不能让时元看见这东西。


    卢修斯浑然不觉,拍了拍文件,神情颇为自得:“本大律师平时都按小时收费的,相当贵。”


    眼前这几个人,送的礼物从长期来看都拥有不可估量的价值,但他们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这些礼物有多离谱。


    阿德里安毫不客气地朝霍桑开炮:“我送我大侄子的,我大侄子喜欢,你管得着么你?滚一边去。”


    霍桑都无语了。


    菜头才两岁,他懂什么喜欢不喜欢。


    菜头虽然知道这群叔叔阿姨都送了他很好的礼物,但要说最喜欢什么,菜头还是最喜欢霍桑叔叔送他的泡泡机。


    他悄悄扯了扯霍桑的袖子,小声问:“叔叔,泡泡机可以再买一个吗,想让爸爸也玩。”


    霍桑一把将他捞起来:“买,宝宝想要多少个都给你买。”


    霍桑的几个朋友都不会中文,抓耳挠腮地想听懂霍桑和菜头的对话,暗暗决定回去学几句,顺带开始佩服德拉公主的高瞻远瞩,无缘无故去学什么中文,原来早就等着这一天。


    晚饭过后,几位叔叔阿姨顺势在庄园住下了。


    第二天中午,菜头混在一群大人中间,领着大家包饺子。


    菜头最喜欢和爸爸、贺爷爷一起包饺子,只是以往大多是在旁边打打下手、帮忙调馅料,从没真正上手包过。


    但他第一次摸面团,包出来的就已经有模有样。


    几个从未碰过饺子皮的精英叔叔阿姨,愣是要跟着一个两岁的小崽子从头学起。


    包到一半,霍桑手机突然响了。


    是时元从康桥打来的视频电话。菜头离家一天,时元不放心,打过来说说话,免得小崽子在外头想爸爸——其实完全没在想的。


    霍桑脸上不自觉漾出一抹微笑。


    桌边四个人齐齐竖起耳朵,眼神瞬间警觉,有情况!


    “菜头,在干什么呀?”时元柔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霍桑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桌上几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等等,电话那头怎么是个男人的声音?


    菜头把沾了面粉的小手在口水巾上擦了擦,两手捧过手机,开心地对着电话那头喊:“爸爸!”


    虽然大家听不懂中文,但这两个字的发音,显然不是在叫妈妈。


    霍桑跟一个男人一起领养的菜头?


    不对,菜头和霍桑像到这个程度,毫无疑问是霍桑的亲生骨血。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霍桑喜欢男人,这在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可家族千亿家产需要有人继承,要是没有后代,家族势必横加阻挠,逼霍桑就范。


    折中之道,便是先留下一个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再与心爱的人共同抚养,两全其美,家族也无话可说。


    手机那头,时元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菜头想爸爸了没呢?”


    菜头毫不犹豫:“想死了。”


    时元轻咳一声,随即宣布:“那你现在来门口给爸爸开门,爸爸回来了。”


    作为在场唯一听得懂这句话的霍桑:“……”


    老婆回来打假了。


    而此时,伊芙琳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出手机,悄悄黑进另外三个人的设备,给每人装上了自家公司刚刚上线的AI实时翻译软件。


    **


    时元站在门外,心里有些忐忑,满怀期待地等着菜头看见他时的表情。


    这次是提前回来的,他想给菜头一个惊喜。


    前天一早离开庄园,回到康桥和导师当面讨论数模测试,不过半天就谈完了。


    管家安排的司机一直在康桥等着,随叫随到,如果当天动身赶回,到庄园也不过晚上十点,完全来得及。


    时元没有这么做,他打算是在学校里冷静两天,但才刚过去一天,他就开始想菜头了,迫不及待想回来。


    这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国内时,贺叔怕他整日待在家里憋坏,时常撵他出去走走透透气。


    有一次他上山去庙里给菜头祈福,一个人在外头玩了整整一周,除了祈福时要默念菜头的名字,老父亲愣是一天都没惦记过他好大儿,流连山水之间,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到了英国,这才离开一天就不行了,心痒得不行。


    时元把这种反常归咎于水土不服。


    也怪他走得草率,把菜头丢给一个从没带过娃的人,搞得现在七上八下,夜里睡不踏实,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师兄到底会不会带孩子这个问题。


    时元浑然不觉让他悬着心的人里,除了菜头,还多了一个菜头他亲爹。


    时元听见门后传来脚步声。


    这种时候管家就很会看眼色了,到处都看不见他人影,身为庄园主人的霍桑只能硬着头皮,亲自抱着菜头去给时元开门。


    “爸爸!”


    菜头一见到时元,直接从霍桑怀里扑了出去。


    时元被他勒住脖子,喘了口气,下意识掂了掂他的分量:“这才两天,宝宝怎么胖了。”


    他对菜头亲了又亲,全程不敢抬眼去看霍桑。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心里同样有鬼的霍桑也在全程刻意回避他的视线。


    直到屋内一片寂静。


    时元察觉出不对:庄园平素总有管家佣人走动,今日却静得出奇,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他微微愣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正好与客厅里四双陌生的眼睛对上。


    “这些都是霍桑叔叔的好朋友哦!”菜头热心介绍。


    客厅里四个人盯着时元,神情全都跟见了鬼似的。


    他们看看菜头那张脸,又看看时元,最后再看看霍桑。


    这特么到底是谁儿子!?


    怎么看着既像霍桑,又像眼前这个中国人?


    毫无疑问,单看菜头和霍桑,没有人会否认这是一对父子。


    但当时元出现和菜头站在一起时,众人同样毫不怀疑小崽子身上流着时元的血。


    甚至细看之下,菜头比起霍桑,还更像时元那边几分。


    总不能是两个男人一起生的吧!


    “爸爸,你想知道这两天宝宝玩了什么好玩的吗?”菜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


    霍桑低垂的头微微扬起来一点。


    他提前认下暂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菜头固然有些逾矩,但他毕竟给菜头买了泡泡机。


    看着菜头用带着几分崇拜的语气向时元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两天的趣事,霍桑悄悄压了压嘴角。


    多亏他不远千里奔赴超市,给菜头买了泡泡机,总算没白跑一趟。


    菜头回过头,指着霍桑一本正经道:“今天叔叔还跟宝宝玩游戏,要假扮一对父子,屋里这些叔叔阿姨全都很配合,好好玩噢。”


    霍桑:……


    好玩吗。


    难道你就没想到半点儿泡泡机吗?


    泡泡机的付出就不是付出了吗?


    泡泡机何其无辜!


    另一边,一字不落看完了ai翻译的四人组:……


    科技改变命运啊。


    差点就吃不到如此新鲜的一手瓜了。


    霍桑装死不说话。


    他以为时元会生气,但心虚的时元也在装死不说话!


    ……对啊,确实你是他爹不错!


    但如果现在我否认了这回事的话,那么将来一旦真相败露,首当其冲第一个被清算的也一定是我了!


    为了给自己日后留条退路,时元打定主意将沉默是金的原则贯彻到底。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想其实已经默认霍桑迟早有天会发现真相了-


    菜头包饺子包累了,软软地趴上时元的肩膀,眼皮越来越沉。


    时元拍了拍菜头后背,见他困意上涌,当即松了口气,顺势找到了脱身的借口:“菜头想睡觉了,我先带他上楼休息。”


    时元一走,客厅里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八只眼睛一同锁定霍桑:“老实交代,他是谁?”


    霍桑厚着脸皮,用男人仅剩的尊严开了口:“你们未来嫂子。”


    众人惊讶。


    但又毫不意外。


    霍桑从来不把外人带回家住。


    大家神情各异地打量了他片刻,还是实干家阿德里安率先发出灵魂一问:“所以我大侄子,到底是谁儿子?”


    塞巴斯蒂安给出了致命的第二击:“说是你的儿子,可我瞧着,大侄子五官好像更像未来嫂子那边。”


    伊芙琳给了霍桑最后一点体面:“要说是未来嫂子的儿子吧,骨相又很像你。”


    ……


    几个人七嘴八舌,各执一词,吵得热闹。


    最后是大律师卢修斯终结了这个话题,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下巴,盖棺定论:“我看像你俩一起生的。”


    霍桑愣了一下。


    作为当事人,霍桑自己倒没看出来有多像,这些话都是别人在说。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男人的确能生子。


    而他也的确和时元发生过关系。


    唯一对不上号的,是菜头的年龄。


    比他们发生关系的时间还要早半年。


    但如果说菜头与他毫无干系,又要怎么解释这群人异口同声说孩子像他这件事?


    午饭过后,几人陆续离开了庄园。


    霍桑一个人上楼去找时元。


    时元上去了就没再下来,连吃饭也是让人直接送进房间解决。


    时元房门紧闭,当然没给霍桑开门。


    霍桑以为他还在生自己气:“你开一下门,我看看菜头。”


    时元臊得脸烫,将霍桑的话当耳旁风,充耳不闻。


    想都别想!万一让他多看两眼,发现菜头真是他儿子怎么办?


    叩门声响了几下,门外逐渐归于沉寂。


    但时元还是不放心,悄悄走过去,侧耳贴上门板,仔细听了听。


    好像真没动静了……


    时元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又轻又缓的声音:“你真生我气了?”


    时元猛地回头,霍桑就那么站在他身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吓了一跳,浑身汗毛倒竖:“你怎么进来的!?”


    霍桑磨了磨牙:“本来不想说的。”


    怕你生气不听我解释,怕你又像两年前那样,不告而别。


    “这两套房间是夫妻房,中间相通,我从我那屋过来的。”


    时元:“……”


    卧槽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现在才告诉他!


    霍桑看着时元的表情,没有靠太近,怕又吓着他。


    “你听我解释,我有认真考虑过让菜头做我儿子这件事。”霍桑直视着时元的双眼,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真心话都掏出来,“将来你如果和我在一起,我会把菜头当亲生儿子对待。”


    不知为何,时元那一身竖起来的毛,忽然就被什么顺了下去。


    心里那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悄悄停了。


    师兄说,他会把菜头视如己出。


    他是公爵,坐拥十辈子挥霍不尽的家财,有无数人对他所拥有的一切虎视眈眈。


    但他说,他要菜头做他儿子。


    哪怕在他眼里,菜头不过是一个与他素无瓜葛的陌生人的孩子。


    世界一瞬间安静得出奇。


    可是……


    可时元不想要这些啊。


    他不想留在英国,想毕了业就回家。


    想带着菜头,和贺叔一起过日子,三个人守着那一方小天地。


    他不要花不尽的钱,也不要混迹上流社会的那套繁文缛节。


    他要的是自己选择。


    更重要的是,除他以外,谁都不能替他选。


    时元抬起眼,与霍桑对视了良久。


    半晌,他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师兄。我不想。”


    至于菜头将来要不要认这个爹,那是菜头自己的事。


    他不会插手。


    霍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时元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下周学校有个短假,我有事要回国一趟,菜头还得劳烦师兄照看几天。”


    良久,霍桑从喉咙深处拔出一声干涩的回应:“好。”


    时元回国是要去寺庙还愿的。


    一年前,菜头身体羸弱,隔三差五便会发烧生病,小小的一团人,烧得迷迷糊糊时,总拽着时元的手不肯松。


    那时候时元急得没有办法,总是莫名其妙地掉眼泪,夜里也睡不踏实。


    贺静川看出来他状态不对劲,直接把菜头抱了过去,给时元放了个假,赶他出门走走,叮嘱他出去了就忘掉自己生过孩子,去哪儿都行,什么都不许想。


    时元其实没什么精神头,但不想辜负贺叔一番好意,随手找了座名山,拖着行李就出发了。


    那几天时元确实什么都没想,整个人空空荡荡地随着游客人流一路往上爬,直到登顶,看见漫天霞光铺开在山巅,云海翻涌,宛如置身天外。


    然后他在云海脚下看到了那座庙。


    庙不大,和山顶最大的那座比起来,显得香客稀少,门庭冷落。


    可时元就是和它对上眼了。


    他进去请了一炷香,在袅袅青烟里,低声祈愿菜头此生平顺、岁岁安康。


    他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不会剥夺菜头寻找世俗幸福的权利。如果菜头有一天愿意,他会亲自带他到霍桑面前,告诉他这是你亲生儿子,可以放心将你的一切继承给他。


    至于他,他和菜头的缘分或许就会从那一刻起,变得越来越远。


    所以……就再让他瞒一瞒吧。


    时元先飞回海市,陪贺叔住了两天,才动身去名山。


    正值五月天气,山上不热,云雾缠绕在半腰,时元跟着人流一路在云海里钻进钻出,爬得气喘吁吁,白皙的肤色渐渐染上一层水蜜桃似的浅粉,瞧着软乎乎的,竟有几分不自知的动人。


    还愿之前,他想先去找一棵崖边的古树。


    那是棵老得看不出年岁的大树,虬枝盘旋,枝桠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崖边的铁链上,层层叠叠地缀着游客留下的锁,大多是一对一对的情人锁


    一年前,时元在这里给菜头挂过一把求平安的锁,他要去找找那把锁还在不在。


    ***


    那把旧锁早已被后来者淹没,深埋在数以百计的铁锁堆里。


    时元找了半天,才在沉甸甸的一片锈色里把它认了出来。


    金属经年累月受风吹雨打,表面泛了一层浅浅的锈斑,他托在掌心看了看,低头拍了张照。


    心里有些苦恼。


    这锁怎么不经用啊。


    他还刻的平安锁,万一哪天锈穿了、锁坏了,兆头就不好了。


    时元吃了教训,心中暗下决心,往后去景区,再不搞这种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原路下山,回到山脚酒店,打算休息两天,养足精力再去那座小庙还愿。


    当晚,时元在朋友圈发了几张照片。


    霍桑第一时间点了赞。


    时元动身回国前一天,应霍桑要求加了他微信。霍桑平时几乎不用这个,身边也没什么人用。


    时元原以为他就是个挂在好友列表里落灰的僵尸号,两边还有时差,结果此男点赞的速度比时元列表里所有人都快。


    霍桑先赞后看,正要细细品鉴,翻到最后一张,表情僵住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把挂在崖边铁链上的情人锁!


    虽说锁上的名字被光线挡住,认不清楚,但不妨碍霍桑从旁边其他锁上看到爱心、一生一世、永结同心诸如此类的图案和字样。


    时元回国前当面拒绝了他,转头就一个人跑去重温当年和菜头妈妈一起挂下的情人锁。


    原来是旧情未了,借故躲他是吗?


    “叔叔,你在看什么?”菜头丢下积木玩具,好奇地向他看过来。


    霍桑心中忽然有了主意,把手机屏幕转到菜头面前:“你爸爸回国爬山去了,想不想去找他玩?”


    菜头想时元想了整整一天,一直懂事地压着没说,霍桑这句话一出,他立马眼睛一亮:“想去!”


    “那叔叔带你飞回中国,给爸爸一个惊喜,好不好?”


    “好!”


    霍桑压了压嘴角。


    时元,你儿子想见你。


    我不辞辛劳千里迢迢陪他来找你,你总不能怪我了吧。


    他对着时元朋友圈的定位认了认,又根据照片里的背景锁定了酒店位置,随即让人安排专机,直飞过去。


    动身之前,他特意往登山包里塞了一把钳子。


    霍桑打定主意:哪怕掘地三尺,他也得找出那把锁剪掉。


    时元对此毫不知情,仍在山脚小镇里悠哉悠哉地闲逛。


    镇子上大多是景区周边过来摆摊的,随处可见烤肠、玉米、小黄瓜。


    时元一个都没买。


    烤肠嘛,就是要山顶上的才香。


    他在河边泡了杯茶,坐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沉,便起身往酒店走,打算早些回去休息,留足精神明天一早上山。


    酒店前台今天比平时热闹,一群人围在一处,好像在逗小孩儿还是小狗。


    时元不爱凑热闹,径自走向电梯,正要按按钮,那群人忽然一哄而散,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朝他飞奔:“爸爸!”


    时元脚步僵在原地。


    菜头?!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好大儿,怀疑自己眼花了。


    直到菜头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他才回过神,弯腰把他捞起来,捏了捏那张软乎乎的小脸:“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哦爸爸,叔叔也在。”


    时元猛地抬头。


    霍桑正站在前台办理入住,一米九的身形鹤立鸡群,轮廓清俊,气质沉静,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不疾不徐地从那张嘴里落出来,连带着一身武装到脚的专业登山装备,硬是在这家普通的山脚小酒店里引得四下频频侧目。


    时元脸上腾地烫了一下,把视线移开。


    霍桑已拿好房卡,转身走了过来,把其中一张递给时元:“把你的房间升级成家庭套房了,东西收拾一下搬过去。”


    众吃瓜群众的目光又忍不住被时元吸引过去。


    雕塑般完美的外国男人固然好看,但还是自家土生土长的漂亮美人更加顺眼。


    时元盯着房卡,立刻警惕:“咱俩住一起?”


    “没别的意思。”霍桑轻咳一声,“这样方便照顾菜头。”


    你就是有别的意思!


    时元两年前就发现了,霍桑是个彻头彻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比如说好只做一次馒头,他能额外再做九次。


    说好不给馒头注夹心,他能注得只剩夹心,皮儿全撑坏了也不收手。


    还有说好只在砧板上做馒头,他能把战场推进到窗边、卫生间、浴缸、花洒底下……这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做出来的馒头还能吃吗!


    但凡他遵守一次承诺,这世上都不可能有菜头。


    好在馒头皮儿弹性够好,折腾来折腾去也没折腾坏。也正因如此,做馒头的那位反而做得更来劲!


    不过好歹菜头也在,霍桑就是有别的心思也施展不开。


    家庭套房是双人格局,里间一张大床,外间一张单人床。进去以后,霍桑让时元和菜头住里面。


    时元忍不住问:“你们怎么来了?”


    霍桑弯腰给菜头整理行李,头也不抬:“你儿子想你了。”


    时元听完哼哼了两声。


    想呗,又不是见不着面了。


    霍桑这才抬起眼,直直看着他承认:“我也想你,一分钟都离不开你。”


    时元愣了一瞬,脸色腾地红透了。


    他不是已经拒绝霍桑了吗,怎么还变本加厉了!


    霍桑拿起菜头的奶瓶冲奶粉:“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追你是我的事,咱俩互不干涉。”


    时元心道所以你就不远万里带着菜头直接追到中国来……


    “但是,”时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就是因为要爬山才不带菜头的。”


    结果你专程把拖油瓶给我带来了。


    霍桑闻弦知意,立刻接道:“菜头我抱着,你的东西也都装我包里,你轻装上阵就好。”


    “我东西很多,菜头那些也不少,放得下吗?”


    “放心,全放得下。”


    不知道为什么,时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隐约还是放不下心。


    好在第二天早上,他就知道了这股不放心从何而来。


    霍桑背了一只半人高的巨型登山包。


    包里除了时元和菜头的行李,还密密实实地塞满了各路专业装备:导航仪、照明头灯、高热量口粮、可折叠登山杖、安全带、绳索、头盔,为防万一甚至备了冰镐和冰爪。


    剩下一半空间,全是吃的。品类之繁杂,可以跟过年被长辈硬塞的年货一较高下。


    时元绷不住了。


    他欲言又止:“……确定要带这些吗。”


    真的不会显得自己很有病吗。


    霍桑有意要在时元面前表现:“你只管在前面走,带孩子的任务还有安全问题,都交给我。”


    时元:“……”


    能有什么安全问题,你在游客比蚂蚁还多的国内热门景区爬山,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他真的只是想爬到山顶吃根烤肠啊。


    爬半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口吗!


    霍桑背上行囊,轻描淡写地把菜头捞进臂弯,朝时元抬了抬下巴:“走吧。”


    时元:……


    随他去吧。


    他走在前面,霍桑落后半步,顺手摸了摸包里的钳子确定位置。


    一会儿上了山,路过情人锁山崖时他就找个机会,剪掉时元和别人的同心锁!


    皇后不死,他终究是妃。


    恩宠这种事,还是得自己动手去争。


    时元要去的那座寺庙,离情人锁山崖还有两座山头,翻过去大概要半天时间,一趟下来,差不多就是一整天。


    “对了。”时元一边爬山,一边扭头去问霍桑,“你包里有那种可以剪断金属的东西吗?”


    霍桑下意识摸到包里的钳子,表情警惕:“做什么。”


    时元:“我去年在山顶崖边上挂了把锁,我想去把它剪掉。”


    霍桑简直不敢信自己听到的:“为什么。”


    时元:“因为兆头不好啊,风吹雨淋弄坏了怎么办?”


    好端端一把给菜头祈福的平安锁,坏掉了不好,还不如主动弄下来。


    以为时元是想与死去的妻子一生同心的霍桑:“……”


    他果断把钳具塞回去:“没有。”


    有也不剪。


    就让大雨将它淋坏!


    时元:“那就遗憾了。”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鄙视。连可以满足这点要求的工具都没有,你背这么大一包有何用。


    但霍桑坚守原则,铁骨铮铮,绝不屈服在这种伤男人自尊的眼神之下。


    两家三口正式上路,时元走前面做甩手掌柜,霍桑背着一座山、抱着一只小团子,步履轻松地跟在后面。


    他信心满满:等一会儿时元爬累了,他就可以充分展现自己在登山运动上的专业程度,以及可以单手托举时元跨越各种登山障碍的性感男友力了……


    一小时后。


    时元在路边买了三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炎炎初夏,就该就着山风啃黄瓜解渴。


    霍桑夹在一群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中国大爷大妈中间,一起挤在路边凉亭里,默默地啃着黄瓜。


    乐观的公爵安慰自己:现在才爬山一小时,肯定还没进入深山。


    两小时后。


    时元在一处一线天景点斥巨资买了两只糯玉米,热气腾腾,粒粒饱满,一人一只,分而食之。


    霍桑和菜头并排坐在景区水泥浇的小石墩上,手里捧着玉米,看着眼前排队打卡的人流,战术性地喝了口水,压了压不宁的心绪。


    不着急,这才刚爬两个小时,今天要爬一整天,要进入深山腹地应该也还早。


    三小时后。


    两家三口抵达了山顶挂锁的崖边。


    爬了这么久,时元脸不红、气不喘,不仅没见着多累,脸上甚至都没出多少汗,更别提给霍桑表现的机会了。


    就离谱。


    时元轻车熟路找到那把平安锁,蹲下身,对着它叹了口气。


    怎么办呢。


    霍桑抱着菜头,目不斜视地路过。


    他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经过时元身边,他甚至还清晰地听见了那声叹息。


    就这么不舍得被雨淋坏,一把破情人锁。


    “爸爸,那是宝宝的锁吗!”


    菜头趴在霍桑肩头,探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时元手里那把锁。


    贺静川平日里没少在他面前夸时元,说爸爸每次去爬山,都记得给宝宝挂锁祈福。久而久之,菜头把这件事记得清清楚楚。


    时元点头:“是你的平安锁。不过爸爸现在想把它剪下来,可惜没带工具……”


    霍桑脚步顿住了。


    他抱着菜头倒退回来,高大的身影将蹲在地上的时元整个笼在了里面,他低头看着时元,眼神诚恳:“突然想起来,我包里还有把钳子。”


    时元:“……”


    霍桑语气柔得不能再柔:“还需要吗?”


    ==========作者有话说:==========


    霍桑公爵:没错,在下正是正宫的地位,勾栏的做派(全世界都看得出来菜总是谁的种,除了某两位)


    第34章


    霍桑让时元接过菜头, 放下大包,取出钳具,蹲下身开始专心致志地剪锁。


    崖边险峻, 时元抱着菜头退到一边耐心等。


    等的过程中,菜头慢慢睡着了,时元只好在崖边那棵几百年的古树下坐下来, 看霍桑工作。


    霍桑挽起袖子,动作和工具都十分专业, 一点一点地将锁钳断。


    这时候恰好起了一阵风。


    古树枝桠上挂满了红绸与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回音荡向崖底山谷。最长的那根红绸被风托起来,悠悠地飘过崖边, 轻轻拂过霍桑的发顶。


    时元被风迷了一下眼。


    周围有路过的游客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低声议论。


    “我说了吧, 没事别搞这种东西,分手了还得自己扛着工具再爬一趟山来剪,费钱费力。”


    “不过这老外长这么帅都舍得分手?”


    “不一定就是分手吧,万一挂的别的呢?”


    “除了情侣,谁犯得着花这冤枉钱啊。”


    花了冤枉钱还被骂成大冤种的时元:……


    不是, 你们脑子里就只剩情情爱爱这点东西?


    没对象的就不可以挂锁么!


    “小点声儿,人家老外听着呢。”


    “他应该听不懂吧?实在不行我说方言总行了。”


    时元哼哼唧唧地重新靠回树干, 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小瞧我师兄了, 我师兄中文好得很!


    一会儿他开口吓死你们!


    这时候又来了一批新的游客, 话头又绕了个弯,开始新一轮蛐蛐。


    “这是气成什么样了来剪情人锁, 对象出轨了?”


    “长这么帅还被出轨,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


    时元这回是真的忍无可忍了, 一个“喂”字刚要出口,那边霍桑已经把锁钳断,起了身,回头扫了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说得字正腔圆,一口标准的普通话。


    前面几个游客瞬间面如菜色,大眼瞪小眼,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霍桑没理他们,径直走过来,熟练地把睡着的菜头从时元怀里接了过去。


    他低头看着时元涨红的脸,忍不住弯了弯眼:“你气什么。”


    时元:“他们乱说!”


    “说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时元不忿:“但最后两句太过分了。”


    霍桑看着时元气鼓鼓的样子实在可爱,一时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那漂亮的脸颊肉:“别气了,人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总不能在这地方当众脱裤子让人看,看他有多厉害。


    时元脸刷地又红了一层,下意识脱口而出:“我能证——”


    霍桑一愣。


    时元紧急住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生生咽回去。


    但是晚了,而且霍桑现在也学坏了,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凑近了一步:“你能证明什么?证明我很行?”


    男人充满压迫感的气息近在咫尺,时元耳根发烫,他侧过脸,不敢看他,又怕周围游客听见,索性换成英语低声回击:“你健身的时候是挺行的。”


    霍桑行云流水地跟上:“就只有健身的时候行?”


    你个流氓!


    时元羞得后颈泛红:“我哪知道你行不行。”


    其实他哪哪都知道。


    霍桑故意逗他:“你不知道你还想帮我证明?还是说——”


    他顿了顿,特意切换成拉丁语:“你什么时候偷偷看过?”


    他们专业有不少重要古籍以拉丁文写就,会拉丁语在圈子里并不罕见,时元一字不漏地全听懂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当场羞得爆炸升天。


    这人怎么毫无一点礼义廉耻!


    时元不想再和这个变态站在一起,起身推开他扭头就走。


    霍桑不慌不忙地把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把吃的都翻到最上层,想着等会儿时元饿了,随手就能取到。


    从情人锁崖边再往上走约莫一个钟头,便能上到山顶。


    他们可以在山顶休整一阵,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下午再从山顶出发,翻过两个山头,就能抵达寺庙。


    霍桑想象中人烟渐稀、草木深深的深山腹地,始终没有出现。越接近山顶,游客反而越多,路边摊贩越密,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等他们真正爬上山顶,一片崭新的天地在霍桑眼前徐徐展开。


    山顶上供着金身佛像,香烟袅袅。四周游人如织,两侧商贩绵延,吃的用的一应俱全,热闹得像赶集。


    时元径直走向卖烤肠的摊位,盯着铁架上滋滋作响的烤肠挑了半天,挑出两根看着最香的,滚满红辣椒面,一根给自己,一根给霍桑,语气豪迈:“给!今天你元哥请客。”


    吭哧吭哧背了大半天干粮结果没一个比烤肠香的霍桑:“……”


    那他背这么多东西算什么,算喂猴?


    他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时元把烤肠直接送到他嘴边,亲自喂他。


    时元爬了半天山,身上却毫无汗气,手伸过来时,霍桑甚至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蜜桃味沐浴露的香气。


    他一时心猿意马,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上。


    菜头被烤肠的味道香醒了:“叔叔好香。”


    霍桑头一回说话没过脑子,张口接道:“是爸爸香。”


    时元:“……”


    你不要教坏小孩子啊!


    他把烤肠掰开,拣了没沾辣椒的一面喂给菜头。


    山顶日头有些毒,周围也没什么可以遮阴的树,时元四下环视了一圈,看到了一家麦当劳,眼神倏地一亮:“我们去麦麦坐会儿吧。”


    霍桑:……


    家人们谁懂。


    在中国,你甚至能在山顶上遇见一家麦当劳。


    霍桑彻底被社会主义的便利程度折服,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把伦敦那几个坐井观天的家伙一起拉到中国来爬山,不能他一个人在这里受到震撼。


    时元带着菜头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张空桌坐下,霍桑把大包放好,问时元:“想吃点什么,我去前面点。”


    时元已经掏出手机,用一种略显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师兄,手机扫码点就行了。”


    霍桑:“……”


    他好端端一个承袭了几百年的英国公爵,来一趟中国,硬生生成乡巴佬了。


    他愈发坚定了回去要拉上那帮家伙一起来的念头,不能他一个人丢脸。


    时元点了一份双人套餐和一份儿童套餐,菜头一眼看见玉米粒,直接上手一把抓起来,满桌撒得到处都是。


    “菜头!”时元赶紧摸出纸巾,“手不干净,不许用手抓。”


    “我来。”霍桑把菜头捞到自己腿上,拆开麦旋风附带的小木勺,一勺一勺细细地喂进菜头嘴里。


    时元表情微妙:“师兄,别太惯着他。他自己会用勺的。”


    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这小崽子。


    霍桑又拆开一袋苹果片,用苹果片兜着玉米粒一起送进菜头嘴里:“偶尔让他撒撒娇没什么,他还小。”


    菜头:“叔叔,你人真好。”


    时元:“……”


    敢情好事全叫你霍桑叔叔做,坏人我来当是吧。


    时元越想越不对劲,拉着椅子往前挪了两下,拿起霍桑的汉堡,怼到他嘴边:“张嘴。”


    霍桑微微一愣。


    时元说得振振有词:“下午还要翻两座山,不吃饱哪有力气抱菜头?我又抱不动他。”


    师兄喂菜头,是好人。他喂师兄,那他也是好人。


    都是好人就扯平了。


    他真机智。


    “爸爸,擦擦。”菜头伸出小手,努力够上时元,想帮他蹭掉嘴角那点冰淇淋奶油。


    霍桑比菜头先动了一步。


    他拇指轻按上时元嘴角,把那抹奶油仔细拭去。


    时元怔了一瞬,没来得及反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指腹好像在他嘴唇边缘极轻地掠过,慢了半拍才收回去。


    旁边刚好走过一对情侣。


    “你看人家多恩爱!你呢?”


    “gay里gay气的看啥啊,用手擦嘴,不嫌脏啊。”


    时元:“……”吗的居然怀疑他是gay,他铁直好吗!


    他眉头一皱,抬眼回了那男的一句:“要你管啊,比你嘴干净就行了。”


    那男的没料到时元会呛他,顿时气急败坏,正要还嘴,余光扫见旁边牛高马大一拳能拍死十个他的霍桑,已经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他顿时气焰泄了大半,讪讪住了口,但又实在不甘心,瞟了一眼菜头,充满恶意地用当地方言骂了一句:“死gay了不起,有本事就自己生别搞代孕。”


    时元和菜头都没听懂,他旁边的女友却倏地变了脸色,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怔怔地盯着他。


    霍桑把菜头平静地转交给时元,拿起手机,回过身:“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男的心里打了个突,迟疑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霍桑听懂了,旁边的中国人都没反应,这外国人又怎么可能听懂方言?


    他定了定神,故意把刚才那句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还添油加醋地多骂了几句。


    霍桑不慌不忙地按停录音,起身一把按住那男的肩膀。


    “师兄!”时元倏地站起来,神情紧绷。


    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人嘴里没什么好话,但他现在更怕霍桑和对方起冲突,万一真打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别担心我,我有数。”霍桑头也不回,拿起手机拨出了报警电话,又对那男的说,“你寻衅滋事,恶意中伤他人,就让警察来管教你。”


    山顶景区设有临时派出所,民警来得很快。听完录音,当场把那男的叫到一旁,详详细细地教育了一顿。


    霍桑配合警方交涉,把手续处理利落,这才带着时元和菜头离开,继续上路。


    时元在后面跟着,眼神有点飘。


    师兄好帅。


    下午三人不紧不慢地往下翻山,因中午耽搁了些时候,抵达那座小庙时,天色已经向晚。


    霍桑这才知道,时元此行是专程来还愿的。


    时元静静立在那算不得太恢弘的佛殿前,天色在他背后一点点沉下去。


    山腰的暮色来得比平地慢一些。太阳沉下去以后,天没有立刻暗,西边的云被余光浸透,薄薄地染上一层胭脂,化开成半透明的粉橙,一层层铺散在天际。


    远山仍是沉沉的青灰,于是天地之间忽然出现了一种很古老的配色。


    霍桑站在廊下,忽然觉得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时元最后往功德箱里添了香火钱,转身把菜头从霍桑手里接了过去:“天黑夜路不好走,今晚只能在寺里借宿了。”


    “等我一下。”


    霍桑放下包,也去请了一炷香,到佛殿前虔诚地许了个愿:


    “求佛祖保佑,让我爱的人早点爱上我。如能得偿所愿,愿为佛祖重塑金身。”


    他叩首抬头,正撞上一旁站着的僧人,慈眉善目,含笑看他。


    僧人轻轻叩响钵盂,一声悠长的佛音涤荡开来,在山谷间回响。


    “阿弥陀佛。”僧人向他颔首,“登山原非寻佛处,回首已在愿中行。施主,步步皆因。”


    霍桑起身回到时元身边。


    “你许什么愿了?”时元好奇。


    霍桑低头看他一眼:“保密。”


    时元心痒憋不住:“那师傅跟你说什么了,怎么笑眯眯的。”


    霍桑只把他答应佛祖还愿的条件告诉了时元,其他一切恕不相告。


    时元说:“那你现在开始就把钱准备好吧,这座庙很灵的。”


    霍桑看着浑然不知情的时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嗯,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某天,乡巴佬公爵在手机上刷到视频,发现在中国连猪圈都有空调,遂当作好笑的洋葱新闻分享给老婆看,并一脸信誓旦旦:这是ai。


    此时正被没有空调的英区折磨得快疯了的时元:……你笑吧,我笑不出来。


    (更坚定了要回国的决心)


    第35章


    云边还压着半轮夕阳, 三人离开正殿,绕到后面的客堂。


    堂内坐着一位僧人,灰色僧衣洗得泛白, 案上摊着登记册和一只旧保温杯。见有人进来,他放下笔,抬头问:“住山, 还是礼佛?”


    时元说:“住山,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知客僧点点头, 提笔登记:“只剩一间房了,要挤一挤, 介意吗?”


    介意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带着菜头在山里吹夜风, 时元点头答应了。


    天已经暗下来, 白天还算有点人烟的寺院渐渐安静, 只剩远处断断续续的木鱼声和偶尔被风吹动的廊下檐铃。


    知客僧打着手电,沿着回廊把他们带到寺院最深处,推开了最里头那扇木门。


    时元这才明白知客僧说的“挤一挤”是什么意思。


    房间布置极其简单,靠墙只有一张一米五的木床,三个人挤一挤倒勉强躺得下, 但霍桑一个人就能横占半张床,睡一起难免有肢体接触。


    只能让菜头睡中间了。


    知客僧回身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洗浴间在外面, 顺回廊一直走到头, 不会很远。”


    时元道了谢, 立刻找出菜头的换洗衣物,把小崽子捞起来去洗澡。


    再待下去, 保不准霍桑要问他“你睡里面还是外面”,他只想睡地面!


    他毫不怀疑霍桑能把一件对他们直男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 问出极其暧昧的感觉!


    然而刚出门,时元就有些后悔了。


    山里的廊道连盏灯都没有,天一黑便像是与外头世界彻底断开,四面漏风,不见五指。时元抱着菜头走在其中,只觉阴气往骨缝里钻。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地脑补各种深山古寺偶遇美艳女鬼最后被吸干精血的恐怖故事……


    这么一对比,还不如就做个gay,跟师兄挤一张床也不是什么大事。


    保不住菊花还能保不住命么,时元绝望地想。


    就这么一路战战兢兢,好不容易走到了回廊尽头的洗浴间,一按开关,灯居然是坏的!


    时元原地崩溃。


    啊啊啊啊啊啊!老天爷你就这么搞我!


    他摸着黑,带着菜头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只把菜头浑身上下擦得干干净净,自己则是湿了吧唧,一刻都不敢多留,扯着菜头飞速原路折返。


    霍桑还在房间里任劳任怨地收拾,把床单被套全部换成了自带的,随身携带的吃食一一摆上桌,甚至用一次性纸餐盘仔细装盘摆好,一应吃穿用品应有尽有。


    “这么快就洗完了?”霍桑抖开一张软毯铺上床,回头看了时元一眼。


    “嗯……”时元盯着独自忙碌的霍桑,有点不好意思,“你去洗漱吧,剩下这些我来收拾。”


    “不急。”霍桑接过菜头,把他团成一团滚进靠墙那侧,菜头陷在软毯里,像落进了一片云里,抱着自己的小脚丫咯咯地笑,在床上拱来拱去。


    霍桑让时元在床边坐下,从包里取出两条干净的一次性浴巾,俯身把时元双脚拢起来搁在自己腿上,一点一点细细地将水珠擦净。


    时元猝不及防被霍桑这么照顾,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绷紧脚尖。


    “有了小孩,你就只记得照顾他,谁来照顾你?”霍桑声音略带薄责。


    时元小声地回:“我自己会照顾——啊!”


    话没说完,霍桑拇指抵上时元脚心,不轻不重地压下去,给他揉了一下筋。


    他抬眼,神情平静:“爬山爬累了也能给自己按摩脚心的照顾?”


    时元沉默。


    他只能承认不行。


    霍桑连按摩的手法都很专业,出去专门找人按还得花钱。


    脚心慢慢升起一股热流,沿着双腿一路往上,绵绵的、有些酥麻……时元后背猛地一僵,忽然绷直小腿,一脚蹬上霍桑的胸口制止他:“好了,不用按了师兄!”


    霍桑看着他面露疑惑。


    时元脸颊发红,被烫到似的飞速收回脚,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自己背对霍桑,拉下衣服和被角把自己下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好险差点被发现。


    跟师兄共处一室实在是太危险了!


    霍桑盯着那道鼓起来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弯眼,起身出门去洗漱。


    等他回来,时元和菜头已经躺下了,一大一小紧紧缩在靠墙那侧,给他留出外侧一大片空间。


    霍桑不免好笑:“不挤吗。”


    “挤挤更暖和!”时元还没睡着,声音闷在被子深处,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


    霍桑选择不戳穿他。


    明明抱着他睡,比什么都暖和。


    时元在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这惊险的一夜,大概就要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明早醒来他还是一条好汉。


    时好汉安然睡去,然后在半夜,被尿憋醒了。


    他认命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严峻的问题。


    第一,他要如何在不惊动外侧霍桑的前提下,悄无声息地摸下床。


    第二,他要如何在深夜,独自一人穿过那段堪比恐怖片取景地的回廊,去上厕所。


    洗澡时还有菜头在旁边撑着胆,但他总不能把睡得好端端的菜头叫起来陪他……


    时元陷入了沉思,但发现自己陷不进去。


    因为他膀胱憋得要炸了!


    他一咬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他记得霍桑身形高挑,腰部是最窄的地方,从那里钻出去应该最省事。


    这人腰在哪儿呢?时元伸手去摸。


    摸了没两下,一只手倏地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


    时元心头猛跳,抬眼,正对上霍桑的视线。黑暗里他的眼睛沉沉的,亮得有点慑人。


    “摸哪儿呢?”霍桑沙哑的嗓音飘进时元耳朵。


    时元崩溃了。


    卧槽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摸你啊啊啊。


    他悲愤又诚实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我要上厕所。”


    但这话说出来好像完全没有说服力。


    上厕所你摸他腹肌干嘛!直接跨过去不就好了吗!


    霍桑果然不信,并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除非他脑子抽了,才会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吧。


    时元欲哭无泪。


    但他刚才脑子就是抽了啊……


    经此一吓,时元觉得自己尿意都快吓回去了,手软脚软地越过霍桑爬下床,一声不吭往外面走。


    然而不出意外,意外又出现了。


    时元刚走到门口,脑子里又开始上演起了中式恐怖片。


    寺庙里的幽怨女鬼,被负心汉丈夫辜负后开始艳猎天下男人的红衣女人,还有被大妖控制专勾引男人吸人精血的小女妖……


    要不干脆假装自己是gay吧,时元崩溃地想。


    但又怕万一人家厉鬼没有性别,可男可女呢?到时候自己不仅命没了,清白也不保。


    时元憋得慌,在门槛前站了两秒,绝望地原路折返床边,情急之下戳了戳霍桑腹肌,尾音无意识软了一分,语气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撒娇的意味:“师兄,你陪我去上厕所好不好?”


    霍桑深吸一口气,强行扔掉满脑子的黄色废料,缓缓点头:“……可以。”


    他拿起手电筒,并肩走在时元旁边给他照路。


    明亮的光圈投在青石地面上,时元跟在光里走,觉得自己现在身边阳气过于充沛,颇有百鬼辟易之势了。


    狐假虎威的感觉确实不错,时元顿时挺直腰杆。


    不,他挺不直。


    他还没解决上厕所的问题。


    有霍桑守在外面,时元大步流星地踩上台阶,如同新帝登基,胸有成竹地解决了问题,甚至还很愉悦地吹了声口哨。


    呼——


    舒服。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胆小。”时元洗完手出来,语气淡淡地给自己找补。


    他斜睨了一眼霍桑:“我在你们欧洲那些古堡里头,就一点都不怕。”


    霍桑:“嗯。”


    时元:“你别不信。”


    霍桑:“我信。”


    时元:“……”


    你明明就回应得很敷衍并且勉强!


    他气鼓鼓地甩开步子,丢下霍桑自己往回走。


    “等等,别动!”霍桑忽然在后面出声。


    等什么?


    好端端地突然喊什么等等?


    你别吓我呀!


    时元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又开始上演恐怖片,他急忙掉头冲回来,下意识两手攀上霍桑的胳膊,整个人缩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漂亮眼睛,警惕地往四处打量。


    “怎么了?什么情况?”


    霍桑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被人攥住的手臂上,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没什么,让你等我一起走。”


    时元松开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神情,端出一脸淡定:“师兄你多大了,走个路还跟人结伴。”


    丝毫没想起来明明刚才要手拉手结伴去上厕所的人是他自己!


    两人回到房间,时元瞄了眼手机,来回不过五分钟。


    菜头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睡得纹丝不动。


    时元落后半步,扭头朝霍桑点了点靠墙那侧:“师兄,你今晚睡里边吧。”


    万一后半夜他又想上厕所,就不用再摸霍桑腹肌了。


    霍桑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挑:“你要自己去上厕所?”


    质疑的意味可以说非常明显了。


    时元被这眼神将了一军,怒找面子道:“嘁,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跟在霍桑后面,在床的外侧躺下,为了彰显自己确实不害怕的决心,还特意和霍桑保持距离,往外边挪了挪。


    “其实你可以怕一下的。”霍桑幽幽开口。


    “说什么呢?你元哥是这么胆小且还嘴硬的人吗。”实际上确实胆小且嘴硬的时元再次往外挪了挪。


    霍桑欲言又止:“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明明睡前还嚷嚷着要跟菜头挤挤更暖和,这会儿却一本正经地说:“我热!”


    也是有点慌不择路、口不择言了。


    时元说着再次往外挪了挪,然后下一秒,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半个后背突然悬空了!


    他半个身子悬在了床沿外,脊背失去床的支撑,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栽下木床。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快准狠地揽住了他的后腰,将他硬生生拽回来,结结实实摔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霍桑叹了一息,低沉暗哑的声音轻轻落在时元头顶,带着几分无奈:“提醒你两回了。”


    还这么笨。


    时元挣扎:“我一会儿可能还要上厕所。”


    臭不要脸的快放开他!


    “别动。”霍桑手臂慢慢合拢,把他圈得更紧,“你还想掉下去?”


    时元:“不想。”


    霍桑拍了拍他:“睡吧。”


    时元:“zZ。”


    ==========作者有话说:==========


    秒睡不过如此了。


    下一章会在周二23点后更新噢~


    第36章


    一夜过去,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寺中僧人早起诵经,风穿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又归于安静。


    屋里那扇小木窗外,云海还未散尽,山间薄雾像水一样缓缓流动。一束金色的光斜斜地切进来, 落在地上,像铺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照亮半间屋子。


    菜头被光晃醒,睡得头发乱翘, 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旁边一摸。


    没摸到爸爸。


    他睁开眼,看到原本爸爸睡觉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咦?


    爸爸呢。


    昨晚明明是睡在中间的呀。


    正纳闷着, 旁边低低传来一道声音:“醒了?”


    菜头转过头, 与睡在最外侧的霍桑对上视线。


    霍桑叔叔也醒了。


    或者说, 他根本就没睡过。


    因为霍桑叔叔眼睛下面深深的,看起来昨晚睡得不是很好。


    霍桑半靠在床头,竖起食指对菜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怀里。


    菜头顺着他的视线, 也低下脑袋。


    被子里鼓鼓囊囊地拱起一团,爸爸整个人缩在霍桑叔叔怀里, 脑袋埋在他胸口, 只留半张睡得通红的脸露在外面。


    晨光正从床尾一路爬过被角, 最后停在爸爸的睫毛上,把那一截浓密的睫影染成了金色。


    菜头:“……”


    小脑袋缓慢运转中。


    噢, 宝宝懂了。


    爸爸怕黑,所以昨晚长到霍桑叔叔怀里去了。


    霍桑怕吵醒时元, 不敢呼吸。


    一整晚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敢动弹,自然也没有睡着。


    菜头趴过去,凑近霍桑耳边小声商量:“你什么时候把爸爸还给宝宝?”


    霍桑:“爸爸昨晚有点累,你让他多睡一会儿。”


    菜头一眼看穿他的把戏,童言无忌道:“叔叔你就是想多抱一会儿我爸爸。”


    霍桑嘴角抽了一下,忽然有点心虚地觉得自己确实不太做人。


    正说着,时元皱了皱眉,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时元迷迷糊糊伸手,啪地一下,直接搂上了霍桑的腰,还往人怀里钻了钻,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菜头:“……”


    看来爸爸也挺想多抱一会儿叔叔的噢。


    被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时元在睡梦中似有所感,终于醒了过来。


    菜头当机立断地把自己塞进两人中间,钻进时元怀里:“爸爸,宝宝饿了,早上我们吃什么?”


    时元有点懵,看了看菜头,又看了看霍桑,似乎一时没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半晌,他猛地反应过来,脸刷地红透,飞快地爬起身,抱着菜头下了床。


    “宝宝走,爸爸带你去吃庙里的素斋。”他顿了顿,又回头看霍桑,语气稍微正常了一点,“师兄你吃什么?这边有素面,也有素粥。”


    霍桑:“我不饿。”


    时元一愣:“你已经吃过了?你偷吃?”


    菜头被抱在怀里,伸手搂住时元脖子,横插一句自己刚学的成语:“是秀色可餐爸爸!”


    时元脸红得彻底,一句话都不敢接,抱着菜头逃也似的溜之大吉。


    一小时后,三人收拾妥当。


    霍桑背上那只半人高的登山包,前面抱着菜头,向寺中僧人道了别,沿着山路下山。


    这两天被霍桑折腾得格外容易脸红的时元,怎么都不愿意和他并排走,自顾自地走在前面,连带着孩子也顾不上管了。


    霍桑只好独自抱着菜头跟在后头。


    路上大多是上山的人,迎面而来,霍桑不停地和往来游客打照面。


    一米九几的身高,五官逆天到近乎完美,怀里还抱着一个长相同样颠倒众生的混血小崽子,背上还背着座小山似的行李,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菜头是个不折不扣的社牛宝宝,一路热情地跟上山的人打招呼:


    “叔叔阿姨注意脚下哦。”


    “爷爷您慢点儿走,上面这段有点陡。”


    “哥哥你饿不饿呀,宝宝包包里有零食可以分你哦。”


    菜头牢牢记着爸爸嫌弃霍桑叔叔带了一堆没用东西的事,打算趁机把这些零食尽快消化干净。


    一路下来,游客们纷纷被这个甜嘴小崽子俘获,争相夸奖,要不是霍桑个头太高让人够不着,菜头恐怕早被捏成一片蔫巴巴的小菜叶了。


    游客们夸菜头一点不讲基本法:“宝贝儿真厉害,这么小就跑来爬山。”


    菜头深得他爸谦虚精神的真传,小脸一本正经:“宝宝不厉害,宝宝有人抱。”


    于是游客们又客气地把霍桑也一并夸进去。


    “哎哟,宝贝跟爸爸长得真像。”


    “父子俩都好看。”


    “爸爸一看就是登山高手,宝贝从小耳濡目染,以后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菜头有点懵。


    欸?


    他爸爸是登山高手哦?怎么宝宝从来不知道。


    菜头没听懂这些话,霍桑却字字句句听得清楚。


    他眉心微微一蹙。


    已经不止一个人说他和菜头长得像了。


    是巧合吗?


    时元没了菜头拖后腿,一路畅行无阻,早早便到了山下。


    半小时后,霍桑抱着菜头终于在山脚跟他汇合。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霍桑问。


    时元这次的假期不长,若不是为了给菜头还愿,他不可能在毕业季这种忙碌阶段还专程跑这一趟。


    时元想了想:“既然菜头都回国了,怎么也得先回一趟海市,跟他爷爷见个面。”


    霍桑:“爷爷?”


    时元:“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贺院长,我贺叔。”


    霍桑点点头,明白了。


    贺院长一路供时元读书长大,这两年时元一个人带孩子,多半也是贺院长在背后帮衬。菜头认他作爷爷,并不奇怪。


    时元把菜头抱过来,语气愉悦:“那就送到这儿吧师兄,你那边事一定也很忙,回英国的票应该早就订好了?你先回去,我过两天再带菜头自己订票飞过去。”


    真好,终于能把这个登徒子打发走了。


    时元此刻的心情简直像久雨初晴,十分明朗。


    霍桑却说:“我包了专机过来,你什么时候走都行。”


    时元心情瞬间就不美丽了:“……”


    他没辙,只能妥协,让霍桑先跟他一起坐高铁回海市。


    路上,时元给贺静川打了通电话。


    “贺叔,晚上有空吗?菜头回国了,我带他过来看看你。”


    贺静川正在翻看秘书拿来的病历档案,有一些身份特殊的人物,会将病历直接发给他做研判。他虽然已不再管理医院事务,但这些特殊病例还是需要他单独诊治。


    听见时元这话,贺静川停下手里的工作,顿了一下,立刻抓住了重点:“谁送菜头回来的?”


    时元最怕贺静川这种敏锐的洞察力,当初他怀孕都是被贺静川一眼看穿的,任何秘密在贺静川眼里都无所遁形。


    “……就是我那同学,之前麻烦他帮忙照看菜头那个。”时元含糊带过。


    贺静川早就知道时元这次回国前,把菜头留在了英国某户人家寄养,心大得很,半点不操心。


    谁能想到,去英国之前,时元还是个开口闭口离不开菜头的爸爸,说什么菜头不在身边他就不放心。结果不到半年,已经放心地把儿子放到了别人家。


    贺静川心里直接有了猜测。


    这人,多半就是菜头另一个爹。虽然时元从没承认过,也肯定不会承认。


    他追问时元:“你那同学现在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回来的?”


    时元顿时寒毛直竖!


    这是怎么猜出来的!?


    车厢另一边,霍桑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侧头瞄了眼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他抬肘碰了碰时元,用眼神问他:我形象看起来还算可以吧?


    霍桑忽然生出一种即将要见家长的紧张感,生怕在贺静川面前留下什么坏印象,虽说他和时元至今八字都还没一撇。


    时元果然无语地看了霍桑一眼,硬着头皮对着电话含糊其辞:“……差、差不多吧。”


    贺静川把笔帽合上,随手一扔,靠回椅背:“你俩现在什么关系?”


    站在贺静川办公桌旁的秘书大气都不敢出。


    贺院长这股气场一上来,谁都不敢轻易招惹。小元那位同学,居然敢把主意打到贺院长心尖尖上的两个宝贝头上,自求多福吧。


    时元顿时紧张起来。


    虽说他和霍桑现在确实清白,但他俩真正的关系,其实一点都不清白!


    可若如实告诉贺静川,他和霍桑曾是发生过关系的关系,又不至于这么不清白!也就是介于清白和不清白之间,要清不白!


    于是时元罕见地陷入沉默。


    贺静川:“……”


    霍桑:“……”


    他其实想从良来的,但他觉得贺静川多半不会信了。


    时元被贺静川的沉默和霍桑那双无辜眼神夹击得快疯了。


    他干脆起身走到车厢连接处,刻意拉开和霍桑的距离,这才开口:“贺叔你别误会,我跟师兄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别解释。”贺静川淡淡接道。


    “好吧。”时元退而求其次,“但这事跟师兄没关系,他就是顺路帮我把菜头送回来而已。”


    贺静川按住眉心一阵轻揉,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自家“女儿”还没正式过门,胳膊肘就已经开始往外拐的微妙感觉……


    这都还没什么关系呢,就已经开始替对方打掩护了,万一以后真有点什么关系,那还得了?


    就算眼下两人确实清白,但依他对时元的了解,时元被对方吃干抹净,大概只是时间问题。


    贺静川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汇成一句“算了”,就让时元把他那个师兄带回来,他亲自把把关。


    挂了电话,时元回到座位,想起刚才霍桑那小心翼翼、还带着点受伤的眼神,心忽然软了一下。


    他试图安慰霍桑:“你不要担心,我们贺叔人很好的。”


    霍桑本来也没怕什么,只是有点紧张。听了时元这话以后,连紧张都没了,满脑子只剩下时元刚才对他的安慰,反复回味。


    要是贺静川此刻在场,怕是要对时元恨铁不成钢。


    这语气,这态度,俨然是把霍桑当成回国来见家长的未来女婿了。


    霍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声音放得很柔:“嗯,我相信你。能养出像元元这么出色的孩子,贺院长想必也是位很好的人。”


    时元脸唰地红了。


    说贺叔呢!怎么、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说情话了!


    他赶紧把菜头抱过来挡在中间,假装很忙的样子。


    高铁抵达海市,时元打算先和贺叔吃顿饭,再赶回英国。


    出了车站,时元只看见来接车的贺静川秘书,没见到贺叔本人,左右张望:“贺叔呢?”


    秘书是专门过来解释的。


    贺静川本来准备亲自来接人,谁知临出门前,忽然接到京市一位重要病人委托,需要他马不停蹄赶去抢救。他只好立刻更改行程,直奔京市。


    “救人要紧。”时元表示理解,“既然贺叔不来,那今晚我就自己安排了?”


    秘书点点头:“院长让我接到你们就拍个视频给他报平安,麻烦站近一点。”


    时元抱起菜头,秘书举着手机拍了一段,立刻发给了贺静川。


    视频中,除了时元和菜头,秘书还用了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悄悄把霍桑也框了进去。拍摄技巧之高超,丝毫不逊于贺静川操刀手术的精细程度。


    贺静川正在赶往京市的路上,收到这段视频,心猛地一跳,盯着霍桑那半张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原本备好了一整套苦口婆心的说辞,准备郑重告诫时元那位师兄,他们家元元毕业以后是要回中国发展的,不可能留在英国,如果接受不了就趁早死了这条心。


    况且元元眼下正忙着毕业和找实习,正是人生关键阶段,最好别打他主意……


    然而所有这些话,在看清霍桑那张脸的瞬间,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又高,又帅,看起来还挺有礼貌。


    贺静川觉得这孩子,特别合他的眼缘。他把这个想法原原本本告诉了秘书。


    秘书:“……”


    有吗?


    不就是长得帅了点吗,你个死颜控!


    秘书忍不住提醒:“院长您以前常说,看人不能只看脸,做人的标准不能放太低。”


    贺静川重新点开视频,两指不停放大,恨不得把霍桑脸上的毛孔都数清楚:“他都没毛孔。”


    哪怕有一点点毛孔都配不上时元,贺静川觉得他要求很高。


    这一放大,贺静川又发现一处让他满意的加分项:“你看,元元的行李都是他拎着,菜头也是他抱着,对元元挺上心。”


    贺静川又仔细端详了一阵,越看越觉出端倪。


    之前没见过霍桑也就罢了,现在一看,菜头分明就是这人的亲生儿子,眉眼骨相,半点不差。


    也就时元这个小笨蛋,还以为全世界都看不出来。


    不过,眼下看起来,时元还没打算让菜头跟亲爹相认,贺静川也就不多此一举戳破他。


    时元才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没道理胳膊肘往外拐。


    贺静川心里有了定论,总结自己对霍桑的态度:“我看元元的师兄顺眼,是因为菜头长得像他,我是因为菜头才看他顺眼的。”


    秘书:“……”


    您这分明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跟菜头宝宝没有一点关系!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是不是该让某个接盘侠发现菜头是他亲儿子的真相了


    第37章


    吃过饭, 三人告别海市,乘上霍桑的专机,返航英国。


    上飞机前, 时元特地绕去排了趟队,打包了一堆网红奶茶。


    回英国就没得喝了,况且好些热门时令新品只有国内才出, 时元在康桥这半年,天天眼睁睁刷着手机看别人今天一杯芭乐、明天一杯杨梅、后天一杯荔枝, 馋得他心里直挠。


    馋鬼儿子跟他一个德行。


    菜头盯着时元手里那一捧花花绿绿的杯子,眼睛里像燃了把小火:“爸爸, 宝宝也想喝。”


    霍桑在旁边听着,正想说小孩子不宜喝这个, 时元已经把其中一杯递了过去:“喝吧。”


    “谢谢爸爸!”


    菜头坐在时元腿上, 两只小手一起抱住那只大杯子, 认认真真地找吸管。吸管对他来说有点太长,歪歪斜斜地从杯口探出来,他试探着咬住顶端,脸颊轻轻一鼓,慢慢吸了一口, 像一颗软糯的小气球。


    霍桑瞳孔微微震惊,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可能是时元独特的教育方式吧。


    小崽子喝一两口奶茶, 也没什么的其实。


    总之无论如何, 时元做什么都有道理。


    “唔, 爸爸。”菜头皱起眉头,表情若有所思, “奶茶的味道,跟宝宝喝的奶一样一样的。”


    时元语重心长地点点头:“对, 你发现了,就是一样的。所以宝宝以后想喝奶茶,回家直接喝奶就好。”


    霍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偏头视线往下一落,去看时元的手。


    只见在奶茶杯的后面,时元另一只手还托着一只奶瓶,吸管从奶茶杯盖斜斜插过去,用了个障眼法进了奶瓶。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时元抬眼对上霍桑的视线,小表情很是得意:“机智吧,我网上学的。”


    霍桑:“……”


    整天上网冲浪,净学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对悲催的菜头生出一丝同情,单臂把小崽子捞起来当挂件,另一只手替时元接过他怀里那一堆奶茶:“走吧,上飞机了。”


    时元还是头一次坐这种规格的私人专机。


    机舱宽敞,有单独的客厅和餐厅,酒柜咖啡台一字排开,隔断后面居然还有私密的卧室和独立卫浴。


    霍桑把菜头安置在主客厅真皮长沙发上,自己坐到对面,打开电脑处理这两天积压的邮件。


    然而时元很快发现,霍桑工作得一点也不专心,时不时就往他这边扫一眼。


    眼神太过明显,连菜头都察觉了。


    小崽子歪头看了看霍桑,转头问时元:“爸爸,叔叔为什么一直看你?”


    时元断然否认:“……没有!叔叔没有在看爸爸。”


    菜头不信,转向霍桑寻求确认。


    霍桑慢条斯理地再看了时元一眼,平静回答:“叔叔就是在看爸爸。”


    菜头:“爸爸你撒谎哦。”


    天杀的霍桑!时元对着菜头丢了面儿,彻底败下阵来。


    菜头托着腮想了想,又抬头问霍桑:“叔叔,你一直看我爸爸,是因为喜欢他吗?”


    客舱里的空气瞬间安静。


    时元顾不上撒不撒谎的问题了,疯狂摇头:“菜头别乱问!”


    霍桑却定定地看向他:“喜欢。”


    时元大脑当场宕机,瞪着霍桑,表情万分严肃。


    你!不要!教坏!小孩子!


    菜头却很高兴,拍了拍手,认真对霍桑宣布:“那你要排队哦。”


    霍桑眉梢微挑,语气里忽然带出一分警惕:“除了我,前面还有别人喜欢你爸爸?”


    菜头:“有哦,宝宝喜欢爸爸。”


    “你一天都没睡觉,快去休息!”时元已经完全待不下去了,脸颊发烫赶紧起身,抱起菜头去旁边卧室包间。


    把菜头丢上床后,他打算回来去咖啡台挑杯奶茶冷静冷静。


    去咖啡台要路经主客厅,时元刚走到霍桑身旁,飞机恰好在这时遇上一阵气流,机身蓦地一颠,时元猝不及防,脚下踉跄了一下。


    腰侧忽然横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将他揽住。


    “小心。”


    霍桑起身只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一收,就把人带回来了。


    时元下意识伸手去扶,掌心落在霍桑肩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料子,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紧绷而又松弛的那种力量。


    他怔了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近到他能看清霍桑睫毛压下来的阴影,还有瞳仁里一点浅淡的翡翠色反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时元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师兄还怪好看的。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时元一僵。


    霍桑垂眼,把时元紧急游移的视线逮了个正着,慢悠悠地开口:“看够了吗?”


    时元脑子空白了整整一秒,随即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立刻嘴硬:“谁看你了,自恋。”


    霍桑点点头:“行,那就当是我误会了。”


    话音落了,他抱着时元没撒手,低下头又靠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故意撩他:“叫我一声老公,以后让你随便看。”


    时元大脑轰一下炸了,这人怎么能这样!


    太不要脸了!


    他气得两颊都烫起来,恶狠狠地回了一句:“又不是旅游景点,看你一眼还得收费?我就要免费看,我天天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霍桑点点头:“所以你的重点在收费,不在老公上面,这么说你已经默认我是你老公了?”


    时元一噎。


    敢情在这儿等着堵他呢!


    霍桑宠溺地揉了一把时元的后腰,低低地道:“是不能怎么着你,你想看就看吧,毕竟老公这么帅。”


    时元耳朵彻底烧起来,飞机平稳的瞬间,他烫脚似的从霍桑身上弹开,转身落荒而逃去了咖啡台。


    这臭不要脸的越理越来劲,不理了!


    时元挑了一杯芝芝芭乐,把它假想成霍桑,握着吸管手起刀落,狠狠戳了进去!


    喝了一口发现点的是不加糖,一点儿甜味都没有,时元就喜欢加奶加糖小甜水,自己在台面上翻了一圈,看到枫糖糖浆被放在头顶的柜子里,踮起脚尖伸手去够。


    但够不着。


    专机的内饰是按霍桑的习惯定制的,储物柜的高度也跟着他那一米九几调了,时元试了好几次,指尖只能虚虚地挨到柜门边缘。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擦着他的指尖,把那瓶糖浆稳稳取了下来。


    时元感觉到后背逼近的热度,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阴魂不散。


    但谁让人家帮他拿下了糖浆。


    时元只好忍气吞声,小声道了句:“谢谢。”


    霍桑抬肘随意地搭在吧台上,微微俯身,盯着他耳根那抹隐隐透出的粉,忍不住逗他:“接连帮了你两次忙,你就只打算口头谢我?”


    “我又没求你帮忙。”时元又羞又气,“是你自己要往我身上贴。”


    而且明明他还被占便宜了吧!


    时元气愤不已地打开奶茶盖,往里挤糖浆。


    霍桑没有反驳时元,抬了抬下巴,指指他手上的奶茶:“我也想喝这个。”


    时元正好点了两杯,吸管插上去搅了两下,啪的一声推到他面前,没好气道:“给给给。”


    然后转身要再去拿另一杯,被霍桑搭在台上的手拦住了。


    “这能好喝吗?”霍桑低头看着被时元挤了半杯糖浆的奶茶,语气里透着一丝审慎的怀疑,也不知下意识的还是故意的。


    时元当即不能忍,低下头咬住吸管嘬了一大口,嘬得嘴唇上沾了一圈芝士奶盖,仰头宣布:“好喝得不行。”


    霍桑看着他嘴角那点奶油,眼神微微一顿,慢慢弯下腰,就着时元咬过的吸管,喝了一口。


    时元盯着那根吸管,看着两个人唇印相叠的位置,思维短暂地空白了一拍。


    这这这,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霍桑浑然不觉,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大口,一杯的量本就不多,两人赌气似的你一口我一口地这么下去,奶茶很快就见了底。


    霍桑晃了晃杯身,意犹未尽:“有点没喝够……”


    说着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时元。


    时元条件反射后退半步。


    这么盯着他干什么。


    难道他脸上有奶茶吗!


    脑子里才刚浮出这个念头,时元就僵住了。


    他嘴上确实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元被自己吓了一跳……卧槽霍桑不至于这么变态吧。


    然而霍桑已经动了。


    他一把捞住时元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上他的后腰,将人拉进怀里。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呼吸落在彼此唇边,轻飘飘地交缠。


    近到时元能感觉到霍桑的睫毛投下来的阴影,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带着点芭乐芝士淡淡的甜。


    太近了。


    时元浑身的力气像被什么抽走了,完全使不出来。


    他憋着气,憋了太久,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分开,露出一点湿润的气息。


    霍桑却在这时候停下。


    他轻笑了一声,抬起手,拇指轻轻地从时元嘴角拭过,把那点奶沫细细抹净。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他低低地问。


    时元脸烫得快要爆炸:“谁以为了!”


    霍桑:“你张嘴了。”


    时元无法反驳霍桑。


    因为其实他除了张嘴还有另一个罪证,他眼睛也闭上了!


    不仅如此,时元绝望地发现,他刚才的举动并非单单只是为了和霍桑接吻做准备,他心里甚至隐隐还有些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霍桑强吻他吗。


    直男碰上gay真是太可怕了,可怕到时元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霍桑松开时元:“孩子还在,影响不好。”


    这会儿开始正经了,知道避嫌了,那之前是在……?睡着了?


    时元悲愤交加。


    难道你们这些gay对我这个钢铁直男造成的严重心理阴影,就不需要有人负责了吗。


    霍桑又补了一句:“所以今天不合适。”


    时元怒道:“明天也不合适!”


    后天、大后天……天天都不能合适!


    十小时后,飞机落地在意大利一座热门小岛上。


    时元透过舷窗往外看,满目浓烈的地中海风情扑面而来,碧蓝的海,白色的房子,阳光落下去像镀了一层金粉。


    他迷惑地转向霍桑:“不是要回英国?”


    这是给他干哪儿去了。


    “你假期还剩两天,”霍桑神情自若地抱起菜头,俨然已经是个任劳任怨带孩子的苦力队友,“我想着,不如带你去海岛上玩一玩,散散心。”


    时元:“……”


    他以为下了飞机就能远离霍桑这个危险分子,没想到还有第二关等着他。


    霍桑安排的私人别墅紧靠海岸,露台上有一座泳池,池水清澈,映着远处翡翠色的大海,海风带着点盐和阳光的气息,暖烘烘地漫过来。


    房间里备好了各种尺寸的泳裤,霍桑特意让人准备的,任由时元挑选。


    占有欲很强的公爵想尽了一切办法保护老婆个人隐私!


    时元一进屋就跟掉进粮仓似的,放以前,他一定直接选最性感的那条,以便能充分展示他一双漂亮笔直的白皙大长腿,还有生完孩子后他重新练出来的奶油蛋糕小腹肌——其实是诱人的马甲线和人鱼线。


    但是不行。


    他肚子上有一道剖腹产留下的长疤,不能叫人看见,尤其不能叫霍桑看见。


    时元想了想,在泳裤外面套了件白衬衫,又往外加了件宽松的长款浴袍,裹得严严实实,自觉万无一失。


    非常的谨慎!


    半下午的阳光很好,泳池的倒影里藏着半片海色,远远望去像一整块被切开的蓝宝石。


    霍桑已经先下了水。


    时元一直以为霍桑不太喜欢小孩,至少在他们同居的那两年,霍桑不喜欢吵闹,对陌生人态度疏离,极度厌蠢,耐心向来有限,所以整个人显得有些傲慢。


    但霍桑在菜头面前,又不像那么回事。


    他换了条深灰色泳裤,肩背对着时元,多年运动留下的肌理在水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腰腹收得干净利落,像一张绷满的弓,随时蓄着力。


    菜头戴着小黄鸭泳圈站在岸边,低头看着池水,有点踌躇。


    霍桑向他伸出手:“不怕,先把脚放下来试试。”


    小崽子探头打量了一番,听见身后时元的脚步声,回头看了爸爸一眼。


    时元的视线在霍桑背上不知觉地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来,下意识把浴袍拢紧,温声哄菜头:“去吧,叔叔不会让你掉下去。”


    霍桑接了一句:“掉下去也没关系,叔叔接得住。”


    菜头终于鼓起勇气,把小脚丫伸进水面,随即整个团子咻地一下往下滑。


    霍桑眼疾手快,在他下水的瞬间,一只手已经稳稳托住了那个圆滚滚的小肚子。


    有霍桑在一旁寸步不离地护着,菜头很快胆子大起来,兴奋得像条小鱼,在水里扑腾了半天。


    霍桑被溅了一脸水,也没躲,只是抬手从脸上抹了把水,转过头朝岸上看。


    午后的阳光正暖,落进他翡翠色的眼睛里,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而那双眼睛,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把时元正在偷看他这件事,抓了个正着。


    时元立刻移开目光。


    霍桑慢慢勾了勾唇角:“你不下来?”


    时元裹紧浴袍,当机立断地在岸边坐下,冲他摆了摆手:“你们玩,我在上面看着就好。”


    说着把两条小腿伸进水里,白皙泛粉的脚丫在水面下轻轻晃了晃,像两条懒散的小鱼。


    霍桑视线沿着那截小腿的弧度往上扫了一下,眼底的光微微暗了暗。他深呼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转身带着菜头去更浅的水域学蹬腿。


    玩了将近半小时,菜头还没尽兴,霍桑怕他被水泡皱了,连哄带骗把他交给人抱去房间休息。


    泳池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水波轻轻翻涌。时元正要起身跟着进去,被霍桑叫住了。


    他整个人趴在池边,双臂交叠,下巴枕在上面,湿漉漉的发丝贴着额角,仰着头看向时元。


    “帮你带了一下午孩子,”他眼睛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没有奖励吗?”


    什么叫帮。


    你自己的儿子本来就该你带!


    但谁让霍桑不知情,时元对此负有最大责任,所以他只能忍辱负重,很心虚地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霍桑笑了一下,朝时元伸出手。


    时元以为他要借力上岸,没多想,把手递了过去。


    然而霍桑没有拉他的手。


    他的手指绕过去,轻轻勾住了时元浴袍的领口。


    时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带着往前倾,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看见霍桑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


    然后霍桑仰起头,迅速凑近过来,很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时元的嘴角。


    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但那点温度却像烙铁一样烫进皮肤里。


    时元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回过神的瞬间,耳根腾地红透:“师兄!”


    他条件反射往后躲,脚下一空,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水里。


    冰凉的池水兜头漫上来,时元呛了一口,猝不及防的落水让他慌了神,本能地扑腾了两下。


    下一秒,有人从身后捞住了他。


    一只手臂穿过他腋下,稳稳地托起来,把他整个人从水里带了上来。


    时元猛地咳了两声,睁开眼。


    霍桑就在他身后,半抱着他悬在水中。


    “没事。”霍桑声音在他耳边落下来。


    时元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慢慢收紧,自己被迫又向他怀里靠近了几分。


    他想挣开霍桑,动了一下,发现脚踩不到底,只好悻悻放弃。


    四周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漾动的声音。


    霍桑的下巴抵在他肩上,带着水的温度,距离近得时元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耳边的热度。


    霍桑轻声开口:“宝贝儿……”


    时元本来在嘴里组织了一大串骂人的话,被这一句烫了个干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盯住脚下的泳池壁,装死不回应。


    霍桑声音压着笑:“就这么喜欢奖励我啊?不仅乖乖让亲,还主动投怀送抱。”


    时元整张脸都热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谁让你突然……”他攥住霍桑的手臂,咬着牙,小声地骂,“……突然亲人的。”


    霍桑盯着他:“你心跳好快,是不是喜欢我。”


    “不要胡说!”时元气得想打他,“那是因为我被吓到了!”


    时元忍无可忍,推开霍桑,手脚并用地爬回岸上,站定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浴袍扯下来。沾了水的布料沉甸甸地粘在身上,穿着比落水还难受。


    幸好里头还有件衬衫,总算遮住了那道疤。


    霍桑原本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时元里面居然还穿着衬衣。


    白色的衬衣。


    布料被水浸透了,软软地贴着他的身体轮廓,像一层半透明的薄雾,领口松松垮垮地垂下去,衣摆吸饱了水显得更长,把那条泳裤衬得若隐若现,随意又好看,是一种时元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的风景。


    时元低着头拧袖口,发丝还在滴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嘴里小声嘀嘀咕咕:“都怪你。”


    霍桑绅士地把视线移开。


    过了两秒,又毫不客气地很流氓地看了回来。


    这人怎么能穿着衬衣游泳。


    谁教他的。


    怎么才能让他天天穿?


    ==========作者有话说:==========


    时元宝宝以为一件衬衫就能挡得住师兄那流氓到恨不得洞穿过去的炙热目光,还是太天真了


    第38章


    时元低着头, 两只手抓住浴巾往身上拢,喘息慢慢平稳下来。


    缓了一会儿,时元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抬手想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动作稍大,身上那件白衬衣跟着往上带了一截。


    腰腹位置的伤疤就这么露了出来。


    横向的, 切口整齐,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度, 若不是衬衣被水浸透,光又恰好从那个角度斜落过来, 几乎不会叫人注意到。


    霍桑的目光即将落下去——


    时元正低头整理浴巾,余光忽然捕捉到霍桑那道视线的方向, 从他抬手到落下, 衣摆重新遮住伤疤, 前后时间不过一秒。


    他的手猛地顿住,心跳漏了半拍。


    刚才他动作很快,霍桑应该没有看清楚吧……


    时元先在心里把自己哄好,不动声色地把浴巾往下拽了拽,把腰腹遮严, 抬起头,尽量漫不经心地看向霍桑:“怎么了, 师兄?”


    好在霍桑面色如常, 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搭着的浴袍:“换件衣服,湿着容易着凉。”


    说完他甚至很自觉地把脸扭了过去, 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连眼睛都没多瞟时元一眼。


    时元松了口气, 拿起浴袍,侧过身背对着他,快速换掉了湿透的衬衣。


    然而霍桑只是看起来很正人君子。


    泳池对面的墙上有一面镜子,从水里望过去,角度刚好对上时元。时元不知道,站在霍桑的位置,那面镜子里的画面其实一览无余。


    于是,时元换衣服时,腰腹上那道长长的疤,被还站在水里的霍桑看了个清清楚楚。


    时元换完衣服一走,霍桑从水里出来,微微蹙了下眉,拿起手机给外科医生塞巴斯蒂安发了一条消息:


    【下腹部偏低的位置,有一条十来厘米长的横切伤疤,一般是什么手术留下的?】


    塞巴斯蒂安刚结束一台手术,摘下手套,扫了一眼消息,想也没想打字回复:【剖腹产。】


    霍桑手一抖,手机差点没握稳。


    他心跳得很快,深吸一口气,直接拨了过去:“除了剖腹产,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一个命题成立,不等于其他解释都不存在。


    有这条疤是剖腹产的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塞巴斯蒂安骂他:“你职业病犯了吧,问个临床问题还做证明题。”


    “我不是要证明它是什么,”霍桑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我只是想知道,它还能不是什么。”


    他需要的不是求证,而是证伪。


    假设“时元这条疤是剖腹产留下的”这句话成立,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寻找能够推翻这句话的证据。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结果,剩下的,才是真相。


    塞巴斯蒂安顿了顿,认真想了一下:“有倒也有,盆腔或腹腔的手术,比如良性肿瘤切除之类,位置和切口有时候接近。”


    霍桑没有立刻说话。


    所以,还是存在别的可能。


    他那个假设,尚不能被确认为唯一的真相。


    更何况,菜头的年龄,仍然对不上。


    但无论哪种可能,他都没办法坦然接受。


    做这种手术,时元得吃多少苦?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塞巴斯蒂安起了疑,“你遇到谁身上有这种疤了?”


    “没什么。”霍桑停顿了一下,不想把时元的隐私告诉别人,“有问题再找你。”-


    最后两天的小假期很快结束了,时元从意大利海岛回到学校,一头扎进了找实习的事里。


    康桥的校友网络强得离谱,时元运气也好,申请的档口,正好赶上一家伦敦智库集团旗下的内部战略实验室对外开放实习名额。


    这家实验室每年全球招收的实习生是个位数,专做宏观预测与风险模型研究,只面向数学、物理和工程专业,因此门槛也高得叫人望而却步。


    时元天生就是遇强则强的性格,争强好胜的劲一上来,一路过关斩将,最后成功接到了offer。


    但这就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他要搬去伦敦生活。


    当晚吃饭,时元主动跟霍桑提起这件事。


    霍桑正在给他拆帝王蟹,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家?”


    他脸色算不上好看。


    机关算尽把时元哄进庄园,这才住了没几天,就又要分开了吗。


    更何况,万一时元腹部那道疤真是切肿瘤留下的,他不在时元身边,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怎么办?


    时元报出实验室的名字,小狗得志道:“它总部在伦敦,我是这批实习生里的第一名,进去就可以独立参与研发重点项目。”


    在听到实验室名字的一瞬间,霍桑原本黑黑的脸色顿时如同奶油般化开了。


    他名下有家量化投资公司,近来恰好在推进与这家实验室的合作谈判。


    “你元哥厉害吧?”时元把脸凑近,一副挑衅的表情,“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嫉妒你元哥?”


    霍桑把拆好的蟹腿放进时元的盘子,声音尽量放平:“嗯,比我厉害。”


    毕竟是学院奖学金一等奖获得者,能不厉害。


    况且这家实验室若与他的公司正式达成合作,负责对接的,很可能就会是时元。但这件事他没打算现在告诉时元,怕时元知道真相就不去了。


    时元低头夹蟹肉,眼角余光扫到霍桑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眯起眼睛质问:“你脑子里是不是在想什么变态的事?”


    脑子里正在实时上演办公室黄雯的霍桑立刻压住嘴角:“没有。”


    实际上他就是在想特别变态的事。


    在经过胡说八长达两年的熏陶后,霍桑现在已是老吃家大师,脑子里的剧情已经从平平无奇的同居生活,火速发展成上下级办公室play了。


    虽然曾经的他对这类文学嗤之以鼻,现实生活中的老板和员工怎么可能谈得起来?


    看一眼都萎了。


    但现在,他只想将这些全部收集起来,全身心畅游文海认真钻研相关精神。


    时元用“我还不知道你”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哼了声,上楼收拾行李去了。


    霍桑跟上去。


    时元以为他是来提反对意见的,见到他就没好气:“又干嘛。”


    这伦敦的实习他是去定了,谁也别想误他前程!


    谁知霍桑十分为他着想:“你在伦敦的住处定了吗?”


    时元看着霍桑诚恳的神情,好像是真的很关心他在伦敦的衣食住行,于是又不太气了,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还没。”


    “我在伦敦有套空着的住宅,环境很好。”霍桑顿了一下,“很适合夫妻同居。”


    时元撇撇嘴:“环境好有什么用,我需要的是通勤方便。”


    霍桑:“……”


    这句话的重点,应该是夫妻同居。


    小笨蛋完全没发现哪儿不对劲。


    霍桑勾了勾唇角,略微调整了一下措辞道:“你想要通勤方便的我也有,不过是单身公寓。”


    时元眼睛一亮,拍手道:“那最好了。”


    霍桑慢悠悠地看着他,眼神有那么一点点意味深长。


    时元心头咯噔了一下。


    他干嘛这么看我?


    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时元想了半天没想出所以然,索性不想了,话头一转:“我去实习,菜头就……”


    霍桑抢先道:“菜头留我这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要预防时元再次跑路,菜头是最好的人质。


    只要菜头还在他手边,时元就跑不了。


    时元皱了皱眉:“这不好吧。”


    霍桑给出自己的理由:“你那个实习工作加班严重,没有精力同时照顾孩子。与其去外面临时找个陌生保姆,不如留在我身边,你也放心。”


    这一通舌灿莲花下来,时元被说得有点晕,点了点头,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下来了。


    第二天,时元收拾好行李,抱着菜头亲了又亲,才恋恋不舍地奔赴伦敦入职。


    他这一走,菜头肉眼可见地蔫了,话都少了很多。


    整个小人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积木也没心思搭,只是用手指头戳来戳去。


    老管家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孩子平时是个小话唠,嘴巴从来没停过,这会儿一声不响地坐着,倒真有点像霍桑少爷小时候,显得心事重重的。


    霍桑把菜头捞起来,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哄。


    估计菜头也知道,爸爸这次一走说不准就是好几个月。


    不像之前每次离开,只是待几天就会回来。


    霍桑跟菜头商量:“不然学一学英语吧,好几天都没上课。”


    被学习一折磨,就没工夫想爸爸了。


    算起来菜头到英国生活也有大半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他的口语早就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跟庄园里中文不太好的佣人用英语流畅交流已经不在话下。


    管家在一旁感叹:“时先生之前跟我说呢,别看小孩子话说得这么顺溜,其实学会说话也才一年不到。现在才两岁半,语言天赋实在厉害。”


    菜头随了时元,天生喜欢被人夸,坏心情当即去了一半,小胸脯挺起来:“宝宝很厉害。”


    “是吗?”霍桑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梁,“你爸爸怎么没跟我说过?”


    “不止噢,还有一件事爸爸也没说,”菜头悄悄凑到霍桑耳边,得意洋洋地补充,“爸爸说过,宝宝比别的小朋友说话还早半年,是天才。”


    霍桑原本还在笑,听到这话忽然一愣。


    菜头一年前才开口说话,往前推,就是一岁半。


    一岁半才开始学说话的宝宝,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比同龄孩子早半年。


    除非——


    菜头年龄是假的。


    假如把菜头的年龄往前推半岁,刚刚好能对上这两个信息。


    霍桑的心猛地跳动起来,几乎快要撞出胸腔。


    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想已经呼之欲出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我猛猛码字


    第39章


    霍桑抱着菜头回楼上房间, 菜头自觉是个独立的小朋友,一脸懂事地表态:“叔叔别担心,宝宝会乖乖等爸爸回来的。”


    其实他就是不想学习!


    霍桑摸了摸菜头的脑袋。


    一想到眼前这个小崽子极有可能是自己亲生的, 霍桑对他的感情就发生了怀端端的质变。


    以前是真想把他培养成才,往后作为他的养子好继承家业,用实力堵上家族的嘴。


    现在已经是成不成才都无所谓了, 他又不是养不起。


    败家就败家吧,家里的钱够他败上八百辈子了, 败也败不完。


    霍桑蹲下来,与小崽子平视:“为什么要等爸爸回来?你可以自己去找他。”


    菜头很认真地摇了摇脑袋:“不行的, 爸爸要工作,我们不能打扰他。”


    霍桑换了个角度:“可是爸爸一个人去了伦敦, 没人给他做饭吃, 怎么办?”


    菜头愣了一下, 神情开始动摇,软软地说:“对哦……爸爸好可怜。”


    霍桑趁热打铁:“那叔叔也去伦敦,照顾爸爸,给爸爸做好吃的,你觉得好不好?”


    菜头:“可是……可是爸爸会生气的。”


    霍桑:“怎么会。要生气也是生叔叔的气。菜头只是担心爸爸、想爸爸了, 爸爸不会怪宝宝的。”


    菜头眼睛唰地一亮,成功被说服, 扑上来在霍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奶声奶气道:“叔叔你对我爸爸真好。”


    小崽子凑过来的瞬间, 霍桑顺手从他发顶悄悄拔下几根头发。


    如果菜头真是他儿子,那该生气的, 可就不是时元了。


    霍桑给菜头收拾好行李,抱着小崽子直奔伦敦, 先落脚梅费尔府邸。


    菜头在路上睡得东倒西歪,霍桑将两绺头发分别封进密封袋,拨了个电话,让胡说八一个人出来。


    胡说八小跑着出了府邸,一眼瞥见停在门口的揽胜,先是愣了愣。


    这不是最受家庭亲子人群欢迎的车型吗?公爵大人什么时候开始换路线了。


    霍桑降下车窗,伸手递出两只密封袋:“去找个亲子鉴定机构,加急处理。”


    胡说八大脑一片空白。


    他接过密封袋,把这事仔细一琢磨,猛地回过味儿来,压低声音惊呼:“您怀疑自己其实不是卡文迪许家族后代?”


    他激动到手都在抖,是不是撞上豪门真假少爷文学了。


    霍桑白了他一眼,取出笔在两只密封袋上做好标记。


    一只是H,一只是C。


    胡说八盯着标记看了半天,看明白了。


    H是霍桑,C说不好是谁,但肯定不是老公爵,老公爵发色不是这种乌黑乌黑的。


    最大的可能,是霍桑在外头留下的风流债,对方生了孩子找上门来了。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总有些人觊觎着公爵家产,无论男女,都爱来碰瓷攀亲戚,谎称有了公爵大人的种,借机讹诈一笔。


    但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公爵阁下,是个毫无那啥生活的老处男。


    所以霍桑向来不理会这种事,一概让胡说八打发。


    但今天……公爵大人居然悄无声息干了票这么大的!


    胡说八用力捂住嘴巴,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当场尖叫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


    公爵大人这是要背叛时元先生了吗。


    莫非……就是那个之前天天跟大人视频电话的小崽子?天杀的他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怎么竟一语成谶了!


    胡说八战战兢兢地把密封袋收好:“鉴定结果加急最快二十四小时出,公爵大人耐心等待。”


    霍桑点点头:“辛苦了。”


    胡说八:“不辛苦。”


    说什么辛苦,能站在前排亲身吃瓜,倒贴他都愿意。


    转手卖给德拉公主还能再捞一笔钱……


    霍桑推开车门绕到后排,从座椅上轻手轻脚抱下一个看起来两三岁的小崽子。


    他要先把菜头叫醒,一会儿好去找时元。


    胡说八望着菜头那张刚刚睁眼的小脸,整个人都静止了:“……”


    恕他直言,这还有什么做亲子鉴定的必要吗?


    这不一看就是亲父子吗。


    胡说八又仔细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哪里有些眼熟,定睛细瞧,竟然还有几分像时元。


    胡说八表情深沉地陷入沉思,觉得自己大概懂了。


    公爵大人这是对时元先生苦追不得,所以退而求其次找了个白月光替身,还跟对方生了个孩子吧-


    霍桑将菜头安置进儿童座椅,仔细检查了一遍安全带扣和接口,确认无误后,发动车子驶向时元的住处。


    时元搬进单身公寓刚刚一天。霍桑给他选的是最好的地段、最好的户型,宽敞的大平层,距离实验室也不过几条街。


    其实那几条街的地皮都是霍桑的,时元住哪儿都行。但据霍桑说,他觉得其他房子都不如现在这套好。至于好在哪里,时元一时也说不上来。


    今天是时元入职第一天,整体还算适应,就是第一次在伦敦当打工人,望着窗外灯火繁华的都市,再想想回家只有冷冰冰空荡荡的大房子,心生感慨,不由得产生了些许风霜。


    也是过上都市丽人的生活了,时元饱经沧桑地想。


    都市丽人孤身一人逛完超市,提着满袋速食刚推开他那冰冷到只剩钱的温度的家门,就在冷清的玄关处嗅到了一缕扑面而来的饭菜香气。


    时元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


    他按住购物袋,蹑手蹑脚探身往厨房方向看去。


    不是幻觉。


    那道熟悉的一米九几的高挑背影正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利落地颠勺翻炒。此男还用背带把菜头牢牢绑在背上,整一个贤妻良母的做派,浑然天成。


    时元:“……”


    怎么感觉不大对劲呢。


    门口的动静引来霍桑回头,他丝毫不慌,颠勺盛出一盘现炒好的饭菜,稳稳端出来。


    托了托背上菜头的小屁股,神情自若地解释:“宝宝担心你在伦敦没饭吃,非要求我过来照顾你。”


    时元啪地把购物袋拍在桌上:“谁说我没饭吃?”


    菜头趴在霍桑肩头,悄悄缩了缩脖子。


    爸爸好像有点不高兴。


    “别怕,爸爸不是生你的气。”霍桑偏头轻声哄了他一句,随即抬眼看向时元,给他使了个眼色,“你是吃老公做的这些,还是吃你那些垃圾速食?”


    时元冷哼一顿,悄悄把屁股挪到桌旁,拿起筷子别扭道:“算了吧,做都做了。”


    既没反驳他吃的是垃圾,也没否认霍桑是他老公!


    霍桑好笑地把菜头放下来,顺势在时元身边坐下,跟他商量:“这段时间你安心去上班,家里的事都我来,菜头我来带,你下班回来就有热乎饭吃。”


    越听越心动的时元:“……”


    瞬间从光鲜亮丽的都市丽人变成了要养家糊口的苦逼社畜,转变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虽然精神上很想独立,但身体已经无比诚实地开始期待每天推开门都能闻到饭菜香了。


    不争气啊!


    他一边在心里痛恨自己毫无原则,一边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哼哼唧唧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么爱下厨,随便你呗。”


    霍桑笑了笑,起身去厨房盛汤。


    菜头看着时元终于缓和下来的表情,十分开心:“爸爸,你现在比宝宝还开心。”


    时元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吗?”


    “有!宝宝看出来了噢。”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霍桑端着一碗鸡汤走出来。


    时元立刻板起脸,正色吃饭。


    霍桑在他旁边坐下,端起汤碗直接喂到嘴边:“应该不烫了,你尝尝。”


    “好喝。”时元享受着被人喂饭的日子,顺口问道,“对了,你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霍桑用拇指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油汁:“你要赶我走?”


    时元抬起眼皮,用一种困惑的神情看着他。


    不然呢?


    两百平的大平层,通共就一间卧室,难不成还打算跟他这个要养家糊口的伦敦打工人挤一张床?


    懂不懂什么叫单身公寓!


    霍桑:“晚上菜头不好带,我还是留下来吧。”


    时元:“你胡说八道,少拿菜头当借口,我们菜头很乖的。”


    菜头扭过脑袋,奶声奶气道:“爸爸,宝宝要霍桑叔叔带。”


    “……”时元气得脑门一跳,恨铁不成钢,“小没良心,胳膊肘净往外拐。”


    霍桑在一旁没吭声。


    是不是往“外”拐,还真不好说。


    菜头一脸无辜地力证清白:“爸爸白天上班很辛苦,叔叔可以帮爸爸分担嘛。”


    小崽子说着,笨拙地爬下凳子,一头扑进时元怀里,软软地撒娇:“宝宝就是想跟爸爸在一起嘛。”


    时元很没有原则地心软了:“……那好吧。”


    幸亏主卧摆的是两米大床,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菜头一整天都跟霍桑奔波在路上,吃完饭几乎是头一沾枕就睡死了过去,无论怎么摆弄都叫不醒。


    时元把他塞进大床正中,这才把憋了大半天的话给霍桑说出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本来我这就是单身公寓,你这样做我很难办的……”


    毕竟不能显得自己太好说话,不然以后就真被人骑在头上了。


    霍桑表示很无辜:“公寓是你自己挑的,我原本是想让你住别墅。”


    说到这个时元就来气,一下子就上了头:“你那是别墅吗,你那明明是——”


    话说到一半,脸先红了。


    霍桑明知故问:“明明什么?”


    时元小声嘀咕:“……明明通勤时间那么久。”


    霍桑故意逗他:“怎么不敢说重点?”


    时元臊得耳根发烫,又羞又气道:“什么重点,重点就是你故意挖了两个坑等我跳。”


    要么只能选那套明晃晃的夫妻婚房,要么只能选这套暗戳戳只有一张床的单身公寓。


    还英国绅士呢!


    霍桑轻声笑了:“这么说,你前两天其实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你岂不是已经默认我是你老公了。”


    时元原地跳起来蹦了两下,压着嗓子警告:“你少乱叫老公!”


    霍桑好喜欢看时元炸毛,笑着哄他:“是,不能乱叫你老公,要叫老婆。”


    “你这人怎么臭不要脸!我去洗澡,你自个儿慢慢玩吧。”时元一怒之下不理霍桑了,这人脸皮厚起来越理越来劲。


    他转身去找换洗衣服,走出两步,却蓦地定在原地,动都不动了。


    偏偏身后霍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怎么了,不是要去洗澡吗?”


    时元攥紧了拳头,将这两天所有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飞速串了一遍,终于全想明白了。


    我说呢,当初说要给我单身公寓的时候,笑得那叫一个阴险。


    这套公寓真正的恶毒之处,根本不在于只有一张床。


    而是浴室!全透明浴室!


    也就是说,无论身处卧室的任何角落,浴室里发生的一切都将纤毫毕现、360度毫无死角地呈现在视野之中。


    一!览!无!余!


    霍桑安坐在床沿,两臂撑在身后,表情特别欠揍地看着时元:“你先洗?”


    时元气得直磨牙。


    还装!你继续装!


    时元直接把霍桑轰去了外面客厅。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霍桑在附近肯定还有别的房子可住。但真要开口赶人,他说不出口。


    一来这是人家的房子,他拿什么立场拒绝人家留宿。


    二来……时元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他不想看着霍桑风尘仆仆奔波了一整天、还专程过来给他做了顿热饭,最后却被他扫地出门的样子。


    就像不忍心看到翠花被人遗弃似的,他心软了。


    时元这个澡洗得心猿意马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进门那一幕,霍桑围着围裙、背着菜头,洗手作羹汤的贤妻模样。


    紧接着,他就羞愤地意识到自己那什么了……


    小直男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但很快他又发现,更绝望的还在后面。


    他把换洗衣服忘在外面了。


    搬进来才一天,行李根本没来得及归置,全堆在客厅。


    要想拿衣服,他就得耀武扬威地去霍桑面前丢人现眼。


    真不是个好鸟。


    该表现的时候不好好表现,这会儿兴奋个鸟毛。


    时元又气又急,打算速战速决,奈何脑子里一想到霍桑就在外头,整个人跟着紧张,速度非但没快起来,反而越发磨蹭。


    客厅沙发上,霍桑一个人坐着,接连看了好几回时间。


    时元进去快半个钟头了,还没有动静。


    难道……


    霍桑挑了挑眉,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就在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时元把一张洗得湿漉漉的脸探出来,热气一蒸,眼皮透薄,几乎能看见皮肤下脆弱细小的血管,睫毛打湿了,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颤着。


    “师兄……”


    时元有求于人,连那声称呼都软了几分。


    “怎么了?”霍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落在时元隐在门缝后的那截锁骨上,白得发亮,还盛着一泓浅浅的水光。


    时元浑然不觉自己这副犹抱琵琶的模样有多诱人,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换洗衣服。”


    霍桑目光了然:“在里面把衣服搞脏了?”


    说什么啊这人在。


    时元脸孔一板,严肃纠正他:“我是忘带了,忘带!你懂不懂。”


    霍桑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男人嘛。


    时元自觉读懂了霍桑的潜台词,简直哑巴吃黄连!


    他那啥不是为了那啥才那啥,他那啥是为了能够不那啥才那啥!


    他明明清白得要死好吗。


    霍桑拉开行李箱,帮他把衣服翻出来。


    时元稳住心跳,对他发表重要指示:“你进来的时候先把眼睛闭上。”


    霍桑:“遵命,阁下。”


    时元被这一声叫得飘飘然,晕乎了片刻。让英国高高在上的真公爵对自己俯首听命,这就是权力的美妙滋味吗。


    不过他一点没敢掉以轻心,怕霍桑不老实,又故作聪明地把屋里的灯给关了。


    对于霍桑,时元是半点信任都无,毕竟这人前科累累、罄竹难书。亏他以前还深信师兄是个正人君子,实则全是他的伪装。


    但时元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他没想到,关了灯自己先瞎了。


    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他连霍桑的人影在哪儿都看不清,只好压低声音往外问:“师兄,你进来了吗?”


    好在耳朵还能用,他听见霍桑的脚步声越靠越近,从门缝里探出一条湿漉漉的胳膊,两眼一抹黑地伸手去接,结果摸了半天连衣角都没碰着。


    “我在这儿。”霍桑低沉的声音近在迟尺。


    时元心头一跳,干嘛凑这么近。


    而且关键是凑这么近,他还是摸不到衣服在哪儿!


    时元循声往前正要贴过去,脚下冷不防一滑,整个人直直往下栽去。


    危急关头,时元耳清目明,什么困意疲惫全散了,眼睛在黑暗里一下子适应过来,把霍桑看得清清楚楚,手下意识地伸出去。


    霍桑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上他的腰,把他牢牢带进自己怀里。


    时元:“……”


    刚消停下去的那什么,瞬间卷土重来,甚至比刚才来得更强烈。


    为什么这辈子做过的最丢脸的事,都非得发生在霍桑面前……


    他只能祈祷对方没有发现。但两个人贴得实在太近,自己这边还没开口,双方便已先行打了个照面。


    时元:“……”


    就不该对这个人面兽心的霍桑抱有任何期待。


    而且除此之外,时元还惊恐地发现,霍桑也很快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


    好像故意跟他比赛似的!比谁家养的鸟飞得更快、叫得更响、更威武雄壮雄赳赳气昂昂吗!


    霍桑眼神一暗,忽然一步上前,推着时元抵上了墙。时元猛地一惊,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冻了他一哆嗦,倒吸一口气。


    霍桑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黑暗中,两个人的体温正在急遽升高,互相都没敢出声,只剩下衣料摩擦皮肤的声音,以及……全然紊乱的呼吸动静。


    一片暧昧的静寂中,霍桑听见了一阵强烈的心跳声,却分不清那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时元的。


    他只知道,此刻怀里这个温热柔软的触感,是他思念了上千个日夜的真实。


    他低下头,猛地吻住了时元。


    时元微微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要侧开脸,后脑勺却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没给他这个机会。怕吵醒外面的菜头,他不能也不敢出声,手撑着霍桑的胸口开始挣扎。


    霍桑慢慢收紧圈住他腰的手臂,不给他留半分转圜的余地,低下头用舌尖轻轻摩挲他紧闭的唇缝。


    时元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胸口起伏,顶着霍桑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开了一分。


    霍桑一直在等时元像以前那样把他推开,或者抬手给他一巴掌,让他知道边界在哪里。


    但没有。


    这一次时元的身体始终没有用力,手指甚至还慢慢蜷起来,攥紧了霍桑的衬衫。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声引线点燃的轻响,霍桑大脑轰的一下炸开,不由分说直接撬开了那双抿紧的唇。


    舌尖被人肆意搅弄,时元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霍桑感觉到他在回应。


    时元自己或许都没察觉,他的唇与舌,已然全被霍桑的节奏牵着走。


    霍桑拉开一点距离,故意在时元唇上停了一下。


    时元果然小心地、意犹未尽地追了上来。迟疑的,试探的,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


    霍桑彻底失去理智,重新扣紧他的后脑,攻势愈发深入。


    时元被亲得手脚发软,脑子一片空白,直到霍桑的手从后腰不知不觉滑向身前,掌心覆上他腹部那道伤疤。


    时元像是被人猛地泼了盆冷水,陡然清醒,重重掐住霍桑的手背,将他猛地推开。


    霍桑原是用手臂托着他的,这一推,时元双脚落回地板上,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成了这个样子。


    脚踝像是灌了铅,走出去不到两步,人就要撑不住。


    霍桑俯身捞起一旁的干净衣服,从时元头顶套下去,而后将他横抱起来,穿过卧室轻轻放回床上。


    时元嗖的一下钻进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霍桑没打算就此罢休。他拽住时元一条纤细的脚踝,往自己面前一拉,两臂撑在床沿两侧,把他牢牢圈住,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开口:“肚子上是什么?”


    时元眼神乱飘:“没、没什么啊,就一个小手术。”


    霍桑:“什么手术?”


    时元心想关你什么事。


    他硬气道:“这是我隐私,我不告诉你。”


    霍桑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时元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内。不说也没关系,是不是剖腹产留下的疤,他很快就会知道。


    他松开时元,时元立刻缩回被子深处,一路滚到床角熟睡的菜头身边,拿眼神警告他:今晚你给我老实点。


    霍桑说:“菜头在,我肯定不会乱来。”


    时元脸色瞬间爆红。


    意思是菜头不在,你就会乱来了吗!


    他语重心长地清了清嗓子:“我告诉你啊,你刚才那个……那个那个,完全是骚扰,你明白吗?算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答应我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霍桑缓缓俯身下来,一点一点靠近他。


    时元脸越来越红,眼看霍桑的脸就要贴上来,终于忍不住出声:“喂!我说的话你听见没?”


    “听见了。”霍桑直起身,手顺势从时元身后抽出一只枕头,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梁,“拿个枕头而已,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今晚我睡客厅沙发。”


    时元心里漫上来一种深深的寡妇被造谣的无力感。


    明明就是这人动作太有误导性,怪得了他想多?


    他从被子里坐起来,闪电般伸手拦住霍桑,于心不忍道:“还是算了吧,外面那沙发多硬。”


    霍桑脚步一顿,明知故问:“不睡沙发睡哪儿?”


    时元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一脸小媳妇儿样地说:“……就睡这儿吧,你把澡洗了再上床。”


    霍桑就等他说这句话。


    这个厚脸皮的,完全没有任何谦虚推辞地当场就应下了,拿了衣服大摇大摆走进浴室,一点儿不怕被时元看光光。


    偏偏时元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发愣似的黏在浴室玻璃上,动也没动。


    霍桑瞥见了,压了压嘴角:“等会儿让你看看老公多厉害。”


    看屁啊。


    时元怕长针眼,主动把脸背过去,眼睛紧紧闭上。


    ……不,他闭不上。


    淅淅沥沥的水声像魔音一样钻进耳朵,时元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眼缝悄悄撑开一条细线,往那边偷瞄了一眼。


    好……那什么。


    两年多不见,雄风依旧不减当年。


    身材也一如既往地完美……


    时元一脸痛苦地用手背敲了敲自己脑门。


    啊啊啊啊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个直男你彻底完蛋了啊!


    ==========作者有话说:==========


    表演一个爆更


    第40章


    两人分被子睡了一夜。


    翌日清晨, 两个主人还在睡觉,养的小鸟先醒,隔空互致了个问候。


    菜头醒得早, 翻了个身想起来,肉乎乎的小脚丫在空气里拼命乱蹬,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两只鸟上, 一视同仁谁都没放过。


    时元在痛苦中被蹬醒了。


    这该死的只有一张床的单身公寓……老父亲就是有九条命,也经不起竖子这么折腾。


    等菜头再独立一点, 头等重要的大事就是让他分房睡!


    时元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一睁眼, 看见霍桑躺在小崽子另一侧,眼神幽深, 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看得出已经痛了有一会儿了。


    但这个看起来像要把他整个吞下去的眼神……


    时元悚然一惊。


    不会是被菜头踹伤根本了吧。


    他心生愧疚, 讪讪笑了一声:“对不起啊。”


    要真伤着了, 将来霍桑断了香火,他就只能让菜头现场认亲了。


    霍桑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对他这脑回路有点无语,威武雄壮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时元目送他的背影, 眼神里涌出发自肺腑的羡慕。


    看看他师兄,多么天赋异禀。都被伤到根本了, 还这么可观。


    霍桑赶在时元出门上班前, 利落地备好了一顿快手早餐。


    时元瞄了眼时间, 昨晚睡得太迟,今早起来就晚了, 从公寓坐车过去还要好几分钟,这会儿掐指一算, 时间可能不太够用,拿起早餐就往外走。


    “等一下。”霍桑出声拦住他,“我开车送你,早餐带着路上吃。”


    时元想了想:“也好。”


    外面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马上要下雨。


    菜头坐在后排的儿童座椅上,对伦敦街头的一切都显出十二分的好奇,一路趴着车窗往外望,嘴里呀呀哼着不成调的歌。


    霍桑开着车,见他这么高兴,随口道:“以后菜头去读书了,叔叔也开车来接你好不好。”


    时元伸手在他座椅后背拍了一下:“说什么呢你,是你儿子吗你就接。”


    说得好像他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似的。


    菜头离上学的年龄还早,考虑这种事至少也要到四五年后。


    到那时候,他和菜头早就回中国了。


    霍桑从后视镜里扫了时元一眼,没有接话。


    那道视线落过来的瞬间,时元莫名心虚,干什么这么看着他……


    他悄悄挪开目光,不敢与霍桑对视。


    几分钟后,霍桑的车停在实验室建筑背面。


    酝酿已久的雨,恰在这时落了下来。风疏雨急,地面转眼便积起一个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色。


    时元推开车门,不小心一脚踩进一汪水坑里。雨水四溅,沾湿了他的鞋尖和半截裤脚。


    “坐着别动。”霍桑叮嘱一声,从座椅后侧取出一把伞,下车绕到时元这侧,把伞递过去,“撑好。”


    话音落下,他俯身,单手托稳时元,把他直接从车上抱了下来。


    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时元羞得当场捂住脸,恨不得立刻从他怀里消失。


    “你放我下来。”时元声音压得很低。


    霍桑淌过那几处水洼,把他稳稳放在一片干燥的地砖上。不等时元喘口气,他已经蹲下身,挽起时元的裤脚,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一点点仔细拭净溅上去的雨水和泥点。


    时元屏住呼吸,扶着霍桑的肩膀,不敢乱动,只好小声嘟囔:“哪有这么娇气的……”


    霍桑替他重新理好裤脚,顺势握住了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揉捏着时元的手心起身:“下了班,我和菜头再来接你。”


    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俨然是已经把他们当成一家三口了!


    时元心跳陡地乱了一拍,飞快把手抽回来,面上强撑着镇定,对他摆了摆手:“快回去吧,一会儿雨就大了。”


    霍桑深深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似笑非笑地转身上车,发动引擎离开。


    菜头趴在后排车窗上,用力朝时元挥着小手:“爸爸再见——!”


    “下午见,宝宝。”时元眼眶不知为何微微发酸。


    在还没上学的年纪,小崽子就已经开始接送爸爸上下班了。


    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人生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然而三秒钟后,时元就得到了答案。


    有的。


    “欸,时元学长?你怎么也在这儿?”路嘉豪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就在这时钻进了时元耳朵。


    时元转头,看见路嘉豪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满脸惊讶地望着他。


    两年过去,路嘉豪还是老样子,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头发丝精心打理过、袜子用顶级香薰熏过、从头到脚都刻意设计捯饬过的“朴实无华”的低调装逼感。


    路嘉豪脖子上挂着工牌,时元瞄了一眼,发现跟自己的如出一辙。


    ……这个世界还是有点太小了。


    路嘉豪像是刚注意到时元胸前的牌子,惊呼出声:“时元学长,原来你真是这一批新进来的实习生?之前他们让我带一带这一批刚招进来的新人,我看到名单还不敢信。你是我学长,你说我哪里好意思带你。”


    这又是在装什么。


    说话总是拐弯抹角,时元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这个路嘉豪先在那儿把独角戏唱上了。


    他觉得这人真烦,扭头就要走。


    路嘉豪跟上来:“学长休学两年回来心里有落差,我这都能理解的,你别生气学长……哎对了,刚才跟你说再见的那小孩儿,是你儿子?所以学长不在的这两年,是回去结婚生子了吗。”


    有个屁的落差。


    时元无语到极点,头也不回说:“我有没有儿子,关你什么事啊。”


    路嘉豪笑了笑道:“传闻居然是真的,我听以前的校友聊起过学长近况,说学长两年不见,回来就多了个儿子。想不到学长年纪轻轻,就提前完成了别人三四十岁都不一定能完成的人生大事,时元学长真厉害。”


    时元脚步骤然顿住。


    他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路嘉豪,问他:“最近半年,实验室最重要的合作项目是什么?”


    话题转变太快,路嘉豪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接话:“是和子午量化投资公司的长期合作,说起来我还是这个项目的实习组组长,到时候我会带着你们——”


    “子午量化要看过实验室相关数据研究的最终报告,才能决定要不要同我们合作。”时元打断他的话,“现在这项目正处在建模型跑回测的关键阶段,你有工夫关心我的人生大事,不如把这份报告做扎实了,让子午量化心服口服,主动来跟我们签合同。”


    来之前,时元已经把项目情况摸了个透,对建立风险模型也有了初步的思路。


    正因如此,他才更看不懂路嘉豪。接手这个项目将近大半年了,连个像样的进展都拿不出来。


    明明只要把模型搭起来、让数据跑起来,子午量化那边稍微懂行的人,当场就能拍板,根本用不着再等他出具什么正式报告。


    雨恰好在这时停了。


    时元收起伞,转身要走。


    伞尖一个不稳,刮上了路嘉豪手里的咖啡杯。路嘉豪手一抖,整杯滚烫的液体倾洒而下,正正浇在时元的手背上。


    时元大脑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灼烫沿着皮肤猛地漫开,他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直到那股迟来的刺痛钻进神经,才猛地抽了口冷气,整个手背火烧火燎。


    路嘉豪也惊到了:“学长……”


    这次他真不是故意的。


    时元没理他,夺步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手背放在流动的凉水下一遍遍冲。


    皮肤已经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时元盯着看了一会儿,悲催地发现手背起泡了。随之而来的,是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灼痛感,直往骨头缝里钻。


    于是在刚上班第二天,时元喜提医院一日游-


    另一边。


    霍桑把菜头托付给了专门的保姆照顾,自己独自开车前往市中心医院旁边的亲子鉴定机构。


    胡说八找的这家机构权威、嘴严,接受私人委托,不会对任何第三方披露委托人信息。


    鉴定结果今天就能出来,事关重大,他要亲自去拿。


    到的时候还不到十点,楼下的咖啡馆刚开门,有人在收折叠椅,金属腿拖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响。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腥味。


    霍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上去。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跳不太平稳。呼吸也有点乱。


    对他来说,这很不正常。


    从十几岁起,他就习惯把自己的情绪管控得很好,无论什么场合,需要他冷静的时候,他从来都能冷静。


    但今天,他坐立难安。


    霍桑盯着方向盘,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涌进那些他之前刻意忽略过的细节。


    菜头的确长得像他。


    不只是像,简直和他小时候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他当局者迷。


    以及时元,两年前……


    霍桑闭了闭眼,不往下想。


    不能够先预设一个主观意愿上希望看见的答案,再找证据。


    要先看结果。


    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相信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车。


    不过一份报告,结果无非就是两种,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鉴定报告只有薄薄几页,被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由工作人员交到他手中。


    霍桑道了谢,转身下楼,回到车里,把信封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


    引擎声响了两秒,他又熄掉了。


    街上有人走过,鸽子落在对面的台阶上,低头啄了啄什么,又毫不留恋地振翅飞走。


    霍桑在安静的车厢里坐着,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封口处贴着防拆标签,他用指腹沿边缘划开,取出里面折叠的纸张。


    这两天,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每一种可能都推演过无数遍,如果菜头是他儿子,那之前所有那些被他归入巧合的细节,就全都不再是巧合。


    如果菜头不是他儿子,那就说明……


    没有说明。


    他根本没允许自己往后想。


    他展开报告,先确认了一眼鉴定对象的信息,没有拿错。


    然后目光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径直落到了最后那一行结论上。


    ——【亲生关系概率:99.9999%】


    霍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违的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把报告纸照得发白,字迹清晰得像是要穿透纸面。他眼睛有些刺痛,大约是被反光照的。


    他有儿子了。和时元的儿子。


    这辈子,他从没敢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难怪他第一次见到菜头时,心里会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异样。


    这个小崽子,打从时元肚子里出来,骨子里就流着他的血。


    霍桑抬手按住眉骨,呼吸慢了一拍。手里这几页薄薄的报告纸,把他的心烧穿了一个洞。


    此前的所有猜测和疑点,在手里这份报告面前,终于有了确凿证据。


    所以时元腹部的那道疤,是剖腹产留下的。


    菜头是时元亲自生的,男人生的孩子。


    就和他一样。


    但时元比他母亲幸运一点,他的母亲就是因为生他才去世。


    这九死一生的手术和病症……霍桑光是想想心就疼得不行,时元当初生孩子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但凡生产时出了任何差错……


    霍桑握着报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抖,指节渐渐泛白。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的时元,一个人怀着孕,不敢告诉任何人,那段时间是怎么撑下来的呢。


    甚至到最后,时元还是独自飞回国待产。


    而自己呢?


    自己当时还一厢情愿地沉浸在游艇告白的计划里,对时元究竟在遭受着什么样的精神折磨和生理折磨,一无所知。


    他一无所知。


    孕期、生产、产后……在时元最需要人陪的那段时日,他通通缺席。


    虽然他也缺席了菜头一岁半前的人生,但霍桑并没有太痛惜,菜头有爸爸和外公疼着,从没受过委屈,他很幸福。


    但时元不一样。


    新生命的诞生固然令人欣喜,可时元生产时的痛,母体生命力被源源不断吸走的摧枯拉朽的衰颓,在霍桑心里,永远是最高优先级。


    时元生了孩子,也还是他的时元。


    可在本该被他以最认真的方式寸步不离守在时元身边的那两年,他不在。


    这一切过错在他。


    他太迟钝了。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男人也会怀孕,男人也可以生孩子。


    明明他知道这是一场需要时元拿性命去赌的手术。明明那时他已经想起了那个晚上,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


    他在这件事上过于路径依赖,潜意识里自大地以为男人生子不过是特例,时元不会像他母亲那样。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不同。


    时元幸运在他没有像他母亲那样,难产殒命。


    但霍桑不敢拿这点幸运去赌。赌输了,他珍之重之的心爱之人就没了。


    过错在他。


    春药是别人下给他的,时元被他连累。孩子是他让时元怀上的,当初胡说八骂他拔吊无情,不冤枉。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发现呢?


    知道结果之后再往前倒推,那些细节其实无比明显。


    时元有一阵子干呕了很久,他当时都看出来了,甚至还给他买过电解质水。都到这一步了,他居然没往孕吐上想过哪怕一秒钟。


    还有时元小腿水肿,搁在他腿上让他按脚,他按了,也没发现。


    还有那天,他洗完澡出来强吻时元,明明就摸到时元肚子微微有些鼓、还有些硬……


    他当时甚至以为时元得了绝症。


    那时候时元应该已经知道自己怀孕了吧。所以才会惊慌失措地推开他,护着肚子不让他靠近。


    霍桑沉沉地闭上眼睛。


    如果他能早一些注意到那些异样,早一点推断出时元怀孕,他必定会倾尽所有,为时元提供最好的待产条件。这么重要的事都没告诉他,时元一定对他失望透顶。


    都怪他。以为中国人感情内敛,喜欢细水长流,用了错误的追求方式。


    造成的后果,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件事里唯一可以称得上庆幸的,是时元身边有贺院长陪着。


    想必时元和菜头能够父子平安,这位贺院长在其中一定居功至伟。


    往后有机会,他要亲自登门道谢。


    霍桑把报告折好收起来,准备把车挪开。视线扫过医院门口,忽然定住了。


    隔着一扇玻璃门,时元站在急诊入口附近,低着头,袖口湿了一大片,脸色不太好看。


    霍桑心脏猛地一紧。


    时元生病了!?


    他强压住狂跳的心脏,没有立刻下车。


    小骗子一贯会瞒人,连怀孕这种天大的事都敢按住不说,还有什么他不敢的?


    他要先观察观察,时元到底来看什么病。


    时元是一个人来的,没让路嘉豪跟着。


    一来,他不想看见路嘉豪那张令人心烦的脸。


    二来……咖啡液烫得他真的很痛。


    痛得他好想哭。


    当着路嘉豪的面哭的话,就太丢人了。


    所以他必须做一匹孤狼,独自到医院偷偷哭,反正医院里没有人认识他。


    时元坐到治疗床边,眼圈微红,哭唧唧地问医生:“这个会留疤吗。”


    医生看了一眼,拿起生理盐水:“你这是浅表烫伤,问题不大,我先给你冲洗下创面。”


    生理盐水!


    那个会很痛吧。


    时元眼眶里瞬间涌起一泡泪花,咬紧牙关做好了即将被痛到泪水开闸的准备。


    没关系,眼睛一闭一睁,忍忍也就过去了!


    然而医生突然停下来,抬头问他:“有陪同就诊的家属吗?”


    时元摇摇头:“就我一个人,怎么了医生?”


    医生神情颇为体贴,看起来十分为他着想:“得找个人把你摁住,我怕你痛到跳脚。”


    倒也不必如此善解人意。


    时元还没来得及被痛哭,先快被吓哭了。


    “你别紧张,”医生大概是看出他神色不对,语气软了软,“我叫个手轻点的护士过来。”


    “不用麻烦了。”


    霍桑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我是他朋友。”


    他走进来,第一眼落在时元那触目惊心的左手手背上,像是被人攥住心脏猛地拧了一把,密密麻麻地疼。


    才一会儿不见,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还好他跟了过来,一想到如果自己不在,时元要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一个人吃苦,霍桑胸口就沉甸甸地压着什么,喘不太过气。


    时元听见那道声音,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霍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了,先装为敬!


    他迅速把眼泪一收,挺直腰背,云淡风轻道:“直接清创吧医生,小痛而已,不值一提。”


    霍桑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口又是一阵钝痛。


    是啊,剖腹生产是何等级别的痛,眼前这点痛,不过是时元曾经承受过的百分之一。对他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时元越是说不痛,越让他的心变得好痛。


    “好的。”医生应声,把生理盐水直接往时元手背上倒下去。


    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手背蔓延开来,沿着手臂往上窜,直冲脑顶,先是一麻,再是一阵难以言说的酸热。


    痛痛痛!痛死他了!


    时元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肩窝,牙关死死咬住肩头,憋着一声不敢出。


    想哭的心已经飞奔到了天边,但一想到霍桑就在旁边,时元只能强迫自己重新抬起头,假装若无其事:“还行吧,也不是很痛。”


    实际上痛得要死了好吗!


    霍桑站在一旁,看着时元倔强绷直的背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医生清创之后还要处理水疱,换无菌敷料,全程专业细致,时元撑着一口气,根本不需要人摁住,也没给他留下任何可以插手的余地。


    他停了一停,走过去,用手臂揽住时元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腰侧。


    时元:“……”


    呜呜干嘛啊这是,都气不起来了。


    医生处理好伤口,叮嘱了每日换药和防感染的注意事项,随后让时元留院观察一天,没有异常再出院。


    霍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动用财力给时元升级了豪华病房,给假装淡定实则已然崩溃的时元忙上忙下,检查房间、购置各种吃穿用品,把一切布置得妥妥帖帖。


    就住一天,至于这样吗……


    时元撅了撅嘴,趁霍桑出门置办东西的工夫,立刻背过身,悄悄开始哭。


    憋了大半天了,这会儿终于能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好丢人啊。


    本来打算偷偷丢人的,结果臭师兄跟幽灵一样,走到哪儿都能遇上。


    时元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觉委屈,又怕霍桑随时推门进来,只好哭一截、停一截,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再接着哭下一截。


    ……想哭一场都得抓紧,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好命苦。


    霍桑就是时元哭新的一截时回来的。


    时元慌忙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背对着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回来了。”


    但哭肿的眼皮遮不住,哑哑的哭腔藏不住,连肩膀还没平稳下来的起伏,都在悄悄告诉霍桑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霍桑站在他身后,想抬手,又有点不敢碰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只问:“怎么受的伤?”


    这臭不要脸的终于不敢再造次了。


    “不小心被咖啡烫的。”时元瓮声瓮气地回复。


    霍桑顿了顿,终究没忍住:“那你刚才……”


    是哭了吗。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有哭过。


    是啊是啊,他就是个哭包,一点都不硬汉,不坚强,痛几下就要掉眼泪,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元抬手抹了把脸,索性也不装了,还没哭够的眼泪顺势哗哗地流下来,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着,像两片沾了水的蝴蝶翅膀,脆弱又漂亮。


    他一边哭,一边侧头看见霍桑还杵在床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坐在床上屁股直蹦:“你过来哄哄我呀!”


    ==========作者有话说:==========


    天生会撒娇这一块,宗师来的


同类推荐: 高攀败类游戏[足球]恋与内斯塔李师傅拳打好莱坞[六零]我可以叫你老婆吗怪谈制作人夏至带清冷女主回乡养螃蟹[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