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段简璧确实有趁晋王不在一走了之的想法, 但她需得提前和姨母商量一下,姨母还有一个月就要临盆了,不能受任何刺激。
到了姨母宅子, 却见汝南侯也在。
段简璧有些诧异, 今次魏王挂帅出征, 汝南侯竟没有随行?
且看他脸色有些发暗, 精气神也大不如前, 彷佛生了许多老态。
“你们聊吧,我回去了。”
之前段辰住在这里, 汝南侯不方便来,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小林氏了,这次段辰出征, 他才来这里住了几日, 现在段简璧又来了,他不好再留。
“侯爷, 保重身子,伤口虽小,也得当回事, 尽早找个大夫看看。”小林氏挺着肚子送汝南侯出门, 柔声对他嘱咐。
汝南侯停住脚步, 深深望着小林氏。
她如今已不是刚到京城时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子了, 她外甥女是晋王爱重的妻子, 外甥是圣上委以重任的平乱将军,她还有一个生意兴隆的酒肆,不论钱财还是权势, 都求不到他了,可她却没有过河拆桥, 依然对他爱敬如初。
他咳嗽了声,连声音都不如之前浑厚有力,“不必担心我,你好生养着,若有需要,叫人去传话,我一直在京中。”
小林氏笑着应下,送走汝南侯,回到房中问外甥女:“你可有战场上传来的消息?”
她想外甥女毕竟是晋王妃,战报该比她灵通些。
段简璧摇头,“姨母,今日才初十。”大军初二才走,哪能这么快就有战报?
“你别担心,哥哥他神勇无双,一定能平安回来的。”姨母如今身子太重,不能有丝毫差池。
小林氏叹口气,抚着自己肚子说:“你不知道,我最近总是梦见明函和明容一同骑马,一同打仗,他们两个怎么能在一起呢?我就怕明函……”
“姨母,梦都是反的,你别乱想,阿娘和二哥在天有灵也会保佑大哥的。”
段简璧安抚着姨母,为转移她心绪,又问:“伯父是病了么?”
小林氏点头:“他说前些日子受了点小伤,没注意,概是染了病气。”
顿了顿,她忽然说:“阿璧,你陪我去庙里上香吧,给你哥哥,还有晋王他们祈福。”
“也给侯爷禳病祛灾。”
段简璧瞧姨母心神不宁模样,想她在家里闲着也容易胡思乱想,便答应下来。
脱身一事暂且放放,省的姨母操心哥哥不够,还要来操心她的事。
···
汝南侯回到家中,叫来管家,要给小林氏的孩子单独辟出一份家产。
这事恰被回家省亲的段瑛娥撞见,她听罢管家禀话,气不打一处来:“爹爹这个老糊涂!”
她径直去找汝南侯,“爹爹,你忘了你的病怎么来的?那林姨妈是段十四那边的,你的伤还是段十四那窝囊爹刺的,你竟然还与那林姨妈纠缠不清!”
“放肆!”汝南侯斥道:“这个家我做主,管好你的魏王府,少来这里指手画脚。”
“爹爹,你趁着哥哥们不在,分了他们的家产,你这不是寒他们的心吗?”
“放屁!这家产是我挣来的,什么叫他们的家产,我爱给谁就给谁!”汝南侯平时很纵着这个女儿,不曾想她竟管到他头上来了,连他怎么分家产都要管。
段瑛娥恼父亲油盐不进,想了想,说:“那林姨妈说不定生个女儿呢,你难道还要给那个女儿分些家产?”
“不管她生什么,这份家产,就是他们母子的。”汝南侯道。
段瑛娥大为震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的爹爹鬼迷心窍了!
她不能放纵他们再继续亲密下去。
···
清心茶楼的雅厢里,段瑛娥正坐着喝茶。
小林氏随茶倌指引进门,看见段瑛娥,愣了下,扭头便要走。一位相熟的酒客递信邀她茶楼一坐,她没想到段瑛娥竟在这里。
“林姨妈留步,我有件紧要事告诉你。”段瑛娥悠闲自在喝着茶。
见小林氏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缓缓道:“你知道我爹爹的伤是谁刺的吗?”
“是我七叔。”
小林氏脚下一顿。
“你也知道,我七叔最近发疯似的,又是和离,又是休妻,还要断绝父女关系,当了和尚也没消停,有一天突然跑到我爹爹跟前,追问当年我七婶婶的旧事,后来就刺了我爹爹一刀,那一刀落在心口,七叔可是想要我爹爹的命。”
段瑛娥说得含糊,意思却很明显:段七爷追问林氏死的旧事,还想要杀了她父亲,说明她父亲和这件旧事关系重大。
她不怕小林氏复仇,左右一切都是猜想,若有证据,段七爷怎会选择不自量力地私自了断?
小林氏神色滞重,也听出她话里深意,莫非汝南侯与长姐之死有关系?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段瑛娥冷哼了声,“自然想告诉你,擦亮眼睛,别蠢钝如猪,心甘情愿给冤家生儿育女都不知道!”
“你要是不信,不如去问问七叔,他眼虽瞎了,舌头还在,你告诉他,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爹爹的,你看他是何反应。”
“再或者,我爹爹不是最宠你么,你让我爹爹以你肚子里的孩子诅咒发誓,说当年你长姐的事,跟我爹爹没关系,你看他敢不敢。”
段瑛娥喝完一盏茶,起身道:“话我说到了,信不信在你,我爹爹糊涂,你想必不会犯同样的糊涂。”
经小林氏身旁,段瑛娥瞥一眼她的肚子,惋惜地说:“这个孩子真是可怜,生下来也是错误,还不如就让他这么走了,对谁都好。”
小林氏忽觉得有些腹痛,痛感越来越强,不是腹中胎儿活动的那种痛感。
但她怀孕也才将将九个月,还不到临盆期。
她喊丫鬟去请大夫,在雅厢里坐下等候。
段瑛娥看她一眼,并无动容,云淡风轻地走了。
小林氏甚至不及被送回家中,在茶楼便痛的差点要了命。
“王妃娘娘,林夫人要生了!危在旦夕,您快去看看吧!”
消息递到晋王府,段简璧心下大骇,上了车一边往茶楼赶,一边听丫鬟禀了来龙去脉。
“不知魏王妃到底跟夫人说了什么,夫人没出门就肚子痛得不行,请大夫来看,说是要生了,这还没足月,大夫说大人小孩儿都难保!”
一路急驱车,赶到茶楼时,产婆和大夫都在,听那产婆急切地说:“胎儿脚朝下,这不成,保大保小?得快些定!”
作为一个母亲,小林氏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
她满头大汗,虚弱地说:“孩子。”
“保大!”段简璧疾步跨进门,朗声说道:“保我姨母!”
小林氏摇头,抓着段简璧手臂,只是掉眼泪,连哭得力气都没有,低低地说:“孩子,我的孩子……”
段简璧抱住她,泪水浸在她衣上:“姨母,不要怪我,我想让你陪着我。”
因着有了保大的命令,产婆没有不顾孕妇死活粗暴地将胎儿接生出来,和大夫配合着,针灸灌药,推拿按摩,从前半晌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总算将胎儿接生出来。
“这……恐怕是个死胎。”产婆小心翼翼地说。
耽搁太久了,胎儿生下来一声啼哭都没有。
小林氏已累得晕了过去。
段简璧看了看那胎儿,问大夫:“还能救么?”
大夫摇摇头,无望。
“那便,好生洗洗干净,埋了吧。”
产婆抱着胎儿去洗,忽然惊叹了声:“呀,踢我!”
众人的心一下子明快起来,段简璧忙道:“快救,想办法救!”
有这个孩子在,姨母会开心许多。
又在茶楼里休息了一日,段简璧才雇车将姨母送回家中,形影不离守着她。
胎儿虽救回,到底未足月,须得小心呵护,段简璧遂请了大夫专门照看,对外则称胎儿已死。
又命人给汝南侯递信,邀他酒肆里见面。
汝南侯这才知道小林氏早产的事。
“伯父,你女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害我姨母了,这次如她所愿,我姨母的孩子没了。”段简璧面色很冷,等着汝南侯的答复。
“你姨母怎样了?”汝南侯默了会儿,问道。
段简璧冷道:“九死一生。”
汝南侯点点头,起身说:“我去看看她!”
“伯父!”段简璧阻了他的脚步,“你还是先处置了罪魁祸首,再去向我姨母交待吧!”
汝南侯顿了顿,点头,没再提去看小林氏,转步出了酒肆。
段简璧守了姨母几日,待她身子好些,才问起段瑛娥对她说了什么话。
小林氏默了会儿,说道:“无非就是侮辱我,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她不能告诉外甥女真相,如果段瑛娥说的是真的,段七爷亲自去杀汝南侯报仇,而没有告诉外甥女,应该也是怕她冲动,而且现在段辰和晋王都不在京中,外甥女孤立无援,不能冒险。
“姨母,我告诉伯父说……”
“不要叫他伯父。”小林氏道。
段简璧只当姨母因为段瑛娥所为对汝南侯也生了怨气,遂改口:“我告诉汝南侯,那个孩子已经没了,我想让他重重惩罚那个恶人。”
小林氏点头:“你做得对,告诉他孩子死了,我以后也不想再见他。”
“姨母,你别气,好好养身子。”段简璧抱着姨母说道。
段简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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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许多日,等来了晋王和哥哥的捷报,也没等来段瑛娥的报应,她依旧体体面面做着魏王妃,甚至没有一丝做了错事的愧疚。
段简璧不指望汝南侯能为姨母主持公道了。
便是上次段瑛娥存心害姨母,也只是罚了没多久的禁足,不痛不痒,甚至她给怀义郡主下药,最后竟然也轻轻松松禁足几个月就完事了。
就没有法子叫她恶有恶报么?
···
又是一年春好时,皇城南门外的御道两旁,柳色青青,千丝万缕的绿绦自枝头垂下,随春风摇曳生姿,绵延数里,有如珠帘步障。
垂柳内外,文武百官夹道而立。皇朝尚武,在将士大胜还朝时素来会给足体面。
沧州、代州乱事已平,晋王正是今日回朝。
贺长霆仍是打马走在队首,不似身后将士甲骑具装,他春衫单薄,玄衣金带,神采奕奕。
一切都和去年自东都还朝时没甚不同。
贺长霆乌目如炬,望向命妇女眷聚集的地方,钗镮攒动,胭脂生香,有几位小公主对他招手示意,笑意盈盈,唯独没有他想见的人。
她莫非已经一走了之,而父皇怕乱他心绪,竟没递信告知他?
她还是没有等着他回来。
她用了怎样的手段脱身,去了哪里,可有危险?
贺长霆收回目光,心里像空了一截儿,望这春光都黯淡无色。
贺长霆登楼把鱼符交给父皇,嘉奖的话全没听在耳中,等父皇说叫他先行回府歇息、晚上摆宴时,他才问:“王妃呢?”
圣上一愣,也没想到儿子出征回来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他的王妃。
圣上朝五凤楼下夹道的人群看了看,“没在下面迎你?”
段贵妃忙说:“晋王妃今日身体不适,同我告了假,在家中休息呢。”
贺长霆沉重的面色终于松快了些,把剩下军务交付给相应官员,纵马回了王府。
官员们奇怪:“王爷一向公务为要,往常总会同咱们一道忙上半日,今次怎地着急回府?”
另一个官员笑呵呵道:“往常王爷没娶妻,家中无人候着,能跟如今一样么?”
贺长霆回到王府,一众仆从急忙来迎,有人牵马,有人递净手帕子。
他见王妃没有来迎,一面拿帕子擦手,一面大步往里走,府中仆从虽小跑着也被远远甩在身后。
“王妃如何不适,可有请大夫?”他边走边问。
“王妃娘娘没让请大夫,说是以前的小毛病,休息几日就好了。”
“她出门,可有叫人护送?”贺长霆步子虽急,语调依旧稳重,没有一丝变化。
管家知道王爷问的是王妃娘娘可是又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忙回答说:“王妃娘娘出过几次门,咱们的人都有跟随,没人敢伤王妃娘娘。”
说话间,贺长霆踏进房门,见他的王妃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手下按着一本书,似正在读书,旁边放着几张纸稿,好像是她写的手记。
见他看过来,她阖上书放回架上。
他的书都是分类摆放,每一卷每一册都有固定位置,而她放回去的正是原位。
贺长霆看出,她读的竟是《孙子兵法》。
“王爷,您回来了。”
概因许久不见,她又对他热络了些,笑盈盈望着他。
贺长霆已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这么温暖明亮的笑容了。
他朝她走近了些,把人细致打量一遍,声音温和,似潺潺春水,“哪里不舒服?”
段简璧心虚地浅浅一笑,抬手按住书案上的手记,不欲让他看见自己写的东西,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丑字,温笑着回答:“就是有些腰酸,无大碍。”
贺长霆本来没注意那手记,因她欲盖弥彰的动作,下意识朝那里扫了一眼,机敏地捕捉到几个字: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小手的缝隙里隐约还可见“生间”“死间”几个字,都是《孙子兵法》中的计谋。
再要仔细看,她有所察觉,知道自己小手遮不住,索性对折收起来装进荷包里,绝了他敏锐的窥视。
贺长霆没有阻止她的动作,目光落进她眼睛里,审视良久,仍是温和地问:“遇到难事了?”
段简璧摇头,“看书,随便记了些东西。”
“您一定累了,我叫人备水。”
段简璧只知他今日回朝,本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还要再忙上一阵,没料想他回来这么快,沐浴的水没来得及早早备下。
贺长霆微微颔首,虽察知她这殷勤有些异常,只作什么都不知道。
段简璧吩咐过备水,又亲自从衣箱里拿出一身新衣,连带着擦身的帕子和香碱,一同叫丫鬟放去了盥洗室。
她已经很久没管过这些事了。
贺长霆看着她单薄的身影,阻了她的奔忙,说:“腰上的毛病,可还是上次落下的病根儿?还是叫个大夫来看看,早些调养。”便要命人去请大夫。
段简璧及时说:“不用了!”
生怕晚一步他就下了命令,她急急跑过来,拦在他身前。
看得出,她很抵触请大夫这件事。
贺长霆看不透原因。
段简璧看他盯着自己,想了想,犹犹豫豫去握他手臂。
“王爷,我真的没有大碍,别请大夫了。”
说罢这句,她又抬头看着他,“您关心我,是因为想要补偿我么?”
贺长霆无话可说,若一定要给这关心找个理由,那便随她怎么说都行。
他点头,算是承认。
段简璧笑了笑,“如果我再犯错,你还会罚我么?会要我的命么?”
贺长霆一向镇定的目光似潮涌动,“你要做什么?”
段简璧的目光没有一点变化,冷静沉稳,“我不做什么,就想问问,你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为了段瑛娥罚我。”
“我不会罚你。”贺长霆看着她说,“但我也不会让你犯错。”
“阿璧,有些错误代价太大,你承受不起,不要冒险。”
他反手将她小手握在掌中,扯她贴近胸膛,想要揽着她腰提起来,忍了忍,终是规规矩矩没再动作,只对她道:“听话,想做什么就告诉我,不要冒险。”
段简璧乖顺地点点头,心下打定主意,不能叫晋王知道她的计划。
“你快去沐浴吧,我也收拾一下,晚上还要进宫赴宴。”
贺长霆又是意外,她一向不喜参加这种宫宴,连接他回朝都告了假,为何今次竟不推阻?
“若有不适,在家中休息便可。”他说。
段简璧摇头:“已经没事了。”
“对了,我哥哥回来了么?”
贺长霆道:“代州路远,且与北境相接,情况复杂些,他们还得一段日子回朝。”
段简璧脸上立即生了忧色。
贺长霆忙说:“不用担心,乱事已经平定,他们在重新布防。”
段简璧收到了哥哥的捷报,知道战事已定,可他在外一日,她便一日免不了担心,“我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再有一个月。”贺长霆握紧她手臂,引她抬眼看自己:“不用担心他。”
段简璧敷衍地笑笑,挣开他手,又说让他去沐浴的话,忽想到没见赵七随同他回来,忙问:“阿兄和赵翼卫呢,他们可有受伤?”
贺长霆心里像塌了一个黑黑暗暗的洞,无休无止地沉下去。
她的哥哥、裴宣,甚至还有赵七,她关心了一个遍,唯独没有一句话是问他,问他有没有受伤。
在她心里,他连赵七都比不过么?
他脸色灰暗地说:“他们都没事,回别院休息了。”
说罢,大步出门,往盥洗室去了。
段简璧心中想着别的事,并没太过在意男人的情绪,仔细回想着姨母有孕时恶心呕吐的模样,悄悄地练习了几遍。
自贺长霆正月出征,至今两个月,她装作有孕呕吐,是合情合理的。
她正练习怎样吐得逼真,见碧蕊站在门外,吃惊地望着她。
“娘娘,您莫不是……”碧蕊眼中冒光。
段简璧没有承认,却也不否认,故作四下看看的小心模样,嘱咐她:“还不确定,你不要乱说,我不想叫王爷空欢喜一场。”
碧蕊连连点头,“那您要千万小心了。”
段简璧笑着颔首,一脸做了母亲的欣喜神色。
去参加宫宴,当着众内外命妇的面,段简璧又吐了几次,在段贵妃为她传御医前,仍以告假时的缘由,说身子不适,及时告辞。
命妇们面上虽无议论,心里都清楚,晋王妃定是有了身孕。
今上子嗣虽多,却还没有一个孙儿,晋王妃肚子里这个,无疑会是第一个皇孙,且还是,嫡长孙,非同一般的金贵。
女眷这边的宴席,贺长霆自是一无所知,甚至第二日,父皇特意命人来府上传旨,要他不必着急忙公务,给他七日休沐,他仍是不明所以,照旧去了官衙安排军务。
“晋王殿下,大胜还朝,喜当爹,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有官员对他恭贺。
贺长霆愣愣看那官员片刻,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官员就是在贺他喜当爹。
过了好大一会儿,贺长霆才对那官员拱手还了一礼,面色从容地走了。
他向来是个荣辱不惊的性子,那官员也不稀奇他这反应,并没当回事,兀自办差去了。
贺长霆并没回府,独自找了个僻静地方喝酒,此刻才明白,王妃为何突然对他献殷勤,为何问他,她若犯了错,会不会罚她了。
那孩子是谁的?
他不信王妃和裴宣会做出这种事来,可他更不希望那孩子是其他人的。
他忽想起临行前,王妃给裴宣的那个袋子,那袋子上绣着裴宣的名字,和给他们的都不一样,应是为避免混淆特意绣制的,那袋子里除了酪粥和鸡蛋,还有什么?
贺长霆想不出答案,他和裴宣也不似之前无话不谈,他们中间好似隔了两堵墙,他心里一堵,裴宣心里也有一堵,他们各自守着那堵墙,很多话都不宜再说再问,甚至玩笑也不能。
宵禁将至,贺长霆才回了府中,带了一个大夫。
“让张大夫为你号脉,若有不妥,须及时调养。”贺长霆看着段简璧说。
段简璧不肯,坚持说无碍。
贺长霆自认明白她的担忧,屏退张大夫和所有仆从,这才对她说:“张大夫是我的人,你不用担心他会乱说。”
段简璧仍不说话,试探地看着他。
贺长霆看她片刻,转过头去黯淡无神地目视前方,“不管那孩子是谁的,我会护你们母子平安。”
段简璧确定了心中猜想,他果然也和外头人一样,以为她有了身孕,只是,她没料到他竟会是这个反应。
怀孕一事上,她故意表现地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就是想看看晋王反应,晋王若态度强硬,不肯配合她,她也不会冒险坚称自己怀孕,这不是一项小罪名,她得留足退路,到时候只要她让大夫号脉,误会自然消散,只不过这条路走不通了,须得再想别的法子。
可没想到,晋王竟然在信以为真的情况下,还愿意帮她,还说要护他们母子平安。
“你不生气么?”段简璧问:“为何还愿意帮我?”
她只顾着观察男人面色,没有看到他按在桌上的拳头,已经像一座沟壑起伏的小山了。
良久之后,那只拳头慢慢松懈下来,不似之前威猛逼人,贺长霆转头看着她:“谁的孩子?”
他顿了顿,几经犹豫,还是忍不住问:“是元安的?”
“不是!”段简璧断然否认:“我和阿兄从没有做过苟且之事,你不要冤枉他!”
男人心中又有两道雷霆击下。
第一,她很维护裴宣,第二,这个孩子不是裴宣的。
坐在对面的男人猛然逼近,抓着她手腕将人扯在怀中,“那是谁的!你心里还有谁!”
他许诺的是裴宣,可没许诺别的男人!
段简璧身子一颤,呆呆望着他。
他从来都是冰雪一般冷静沉稳,何曾如今日失态,惊涛骇浪一般,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段简璧眼睫扑闪着,去掰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下意识想躲开他。
他的确放了她的手腕,下一刻,却牢牢将她拥在怀中,紧紧按着她贴在自己胸膛。
他的胸膛如涨潮一般起伏汹涌,心跳如电闪雷鸣。
段简璧很害怕,差点儿就想说实话,告诉他一切只是个误会,她没有怀任何人的孩子,她咬唇忍着,还想最后再挣扎一下。
贺长霆也察觉她在自己怀里颤抖。
她在害怕,她一定以为他在怪她。
他长长吸了口气,迫自己平静下来,提着她腰抱起人来,却注意着力道和她的小腹,下巴落下来,蹭着她柔软的发丝。
“别怕,我不会害你。”他说。
怀中的女郎并没有回应。
贺长霆空出一只手,托着她一侧脸颊,抬起,看着她问:“要怎样才肯信我?”
“我,不,不看大夫。”她定定心神,才借机提出这个条件。
贺长霆没有答允:“若有差错,毁的是你的身子,须小心些。”
“我不信他,我有自己的大夫。”段简璧坚持。
两人对峙许久,贺长霆拗不过,只好妥协,不再说看大夫一事,只问:“那人是谁?”
他的语气虽温和,目光却暴露了凶戾。
段简璧咬唇不说话。
“你……难道不喜元安?”贺长霆心绪复杂,不知道在盼着她给什么答案。
她若不喜裴宣,事情似乎反倒有了转机,他才不管另一个男人是谁,谁也别想带走她。
段简璧仍是沉默,等她了结这件事,会彻底消失在他和裴宣面前,至于能否和裴阿兄厮守,随缘吧。
“告诉我,你不喜元安?”比起孩子的生父,贺长霆更执着于这个答案。
“重要么?”段简璧捂着自己小腹:“我已经做母亲了。”
贺长霆愣了一瞬后,目中的凶戾被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驱散了。
他转回那个问题:“孩子是谁的?别逼我去查。”
他想听她亲口说出来,不想再去调查,再去揣测,有时候,人的眼睛和理性也会骗人。
那次冤枉她,不就是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理性么?他不想再凭窥探而来的、七零八碎的消息,去拼凑、揣测、推理什么事情,这个法子,不能再用在她身上,他要做的便是听她所言,信她所言。
段简璧却死咬着嘴唇,一个字都不多说。
僵持了会儿,大概还是慑于晋王的威势,段简璧道:“你又要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么?”
“我告诉你,府里下人都忠心的很,没有人知道这事,连我姨母也不知道,你把人打死都没用,左右你答应放我走了,等寻到合适的机会,你就说我,早产,什么的,总之一尸两命,把我送出去,不就了事了,何必追问孩子生父是谁,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贺长霆像抱婴孩一样托抱着她,她坐在他臂弯,肩膀正好与他齐高,离他那火炬一般的目光非常近。
彷佛对上那目光,就会被他看穿心思。
她低着头,咬着唇,小心脏噗通噗通跳。
她能察觉男人的目光像一道放肆的雷霆,自她面门落下,无孔不入刺进她每一个汗毛孔里。
他的气息越来越靠近,有股淡淡的酒香扑在脸上。
他亦低头,朝她咬着的唇瓣追来。
她偏头躲开,“王爷,我是一位母亲了。”
他大概又忘了:她终将是别人的妻子。
第 52 章
贺长霆僵了下。
他怎么忘了, 他们之间没有裴宣,还有别的男人。
他虽不把那男人当回事,可他的王妃是在意的, 他不能罔顾她的意愿, 何况她现在有身子, 不能伤心, 不能动怒, 一个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他不能将她置于这般险境。
他微微抬头,不再压迫着亲近她, 说:“你好生养胎,不必忧虑,也不必惊怕, 一切有我。”
段简璧因这话抬头看了看他, 又很快低下头去,不敢直面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烈, 乖巧柔顺地点头:“谢王爷。”
幸好,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她已谋准时机, 不会再犹豫, 不会再拖累晋王。
贺长霆放下她, 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小心, 生怕她跌了碰了, 如她说的那般,一尸两命。
段简璧便知,他真的信了, 深信不疑,信她趁着他出征在外, 和别的男子有染。这样也好,只有晋王信她有孕,对外才更加逼真。
安顿段简璧睡下,贺长霆枯坐在外间的坐榻上,心里空空的,拳头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
坐到半夜,听到里头女郎气息平稳,睡得酣甜,他才开门去了前厅,叫了赵七来。
“王爷,恭喜恭喜,这得请兄弟们喝酒吧,我和方六已经打赌了,我赌是男孩,方六非说是女孩,他指定输!”赵七兴高采烈地说。
贺长霆心里像塌了一个洞,赵七站在洞口,一块块儿硕大的石头往里面扔,还兴奋地等着听个回响。
贺长霆找他来,本意是想交待他去查那孩子的生父。
这种事,他只信得过赵七。
但细想,赵七没有天眼,查探事情也得多方盘问,抽丝剥茧,不可能密不透风,万一泄露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且他此时交待赵七去查王妃,不就等于告诉赵七,那孩子生父另有其人么?
于王妃名声有害。
不能查探,他只能默默认下这个孩子,还得提防着孩子的生父悄悄找上门来。
不过,他也很奇怪,那男人莫非不知王妃的身份,否则怎敢胆大包天动他的人?
“你回去吧。”贺长霆冷冷淡淡,无精打采,没有一点儿当爹的喜悦。
赵七纳闷:“王爷,您不开心么?”
贺长霆瞪他一眼,沉默了会儿,问:“元安呢?”裴宣大概也以为王妃怀了他的孩子,心中也憋着一股气。
裴宣正借酒浇愁,挥着丈八大刀在别院里砍树呢,赵七可不敢实话禀给王爷,谎称:“裴元安和兄弟吃了些酒,早睡了。”
贺长霆“嗯”了声,屏退赵七:“你也回去睡吧。”
说完,不等赵七再次出言恭贺,撇开他,大步离了前厅。
贺长霆没有睡意,在院中转了会儿,又上了假山,便听见别院里哐哐砍树的动静。
他循声过去,见裴宣一手提着酒囊,一手挥舞着大刀,对院中一棵环抱粗的垂柳哐哐下刀,树干已被他砍得凹裂下去三分之一的深度。
贺长霆亦从院中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刀,企鹅裙似儿儿耳五久一司齐整理搜集苍劲有力挥舞了几下,如霹雳雷霆,继续朝那裂口砍去。
裴宣看他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继续喝酒舞刀,较劲儿似的,比晋王那刀砍得更深更狠,震的那垂绦遭雷击一般剧烈颤动着。
裴宣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到这般地步。
明明临出征前,阿璧悄悄在那袋子里藏了一封信,告诉他,若回来听说她意外而亡,不必伤心,不必当真,她只是离开了而已。
为何他回来,听到的竟是这样消息,为何她竟怀了晋王的孩子?
他不止一次下过决心放手,可是太难了。
他总会因为阿璧一个小小的举动,死灰复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别院里,砍树的动静持续了一夜,天明时,那棵柳树倒下了。
贺长霆和裴宣俱是大汗淋漓,靠着横倒在地上的树干坐下,望着光秃秃的树桩,像打倒了一个劲敌,颇有成就感。
裴宣递上酒,贺长霆接过,仰天喝了一大口。
“王爷”,裴宣开口。
“不要恭喜我。”贺长霆把酒递回去,堵他的嘴。
裴宣确实要恭喜他的,闻听此话,沉默了下去,灌了两口酒,才说:“我要搬出去了。”
贺长霆望着东方鱼肚白的天光,没有阻止,而是问:“然后呢?”
“然后,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他还想说“封妻荫子”,四个字却像鱼刺一般,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进退两难。
贺长霆等了许久,还是没等来他的娶妻生子,也没再说话,把酒喝干,起身离了别院。
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正要进门,听一个家奴问:“王爷,可要小人去备水,您漱洗一番?”
贺长霆愣了下,那家奴补充说:“小人听说,妇人一旦有孕,闻不得酒气火气,容易呕吐。”
贺长霆闻言,立即向后退开一些,往盥洗室去了,一番认认真真漱洗,换了新衣裳才进了房内。
此后几日,贺长霆做事都十分小心,不敢叫身上有一丝异味,连用墨汁写字都会担心这墨水的气味会不会令王妃不适。
不止如此,段简璧的饭食也比之前更上一层楼,量虽不大,可种类丰盛,一日有五顿饭等着,每顿都是荤素搭配,没有一道菜重样,甚至还有不少海货。
这却是贺长霆吩咐管家,专门去食医处问来的进食方子,对母亲和胎儿都十分安全有益。
当着下人的面,段简璧没有推拒过,只是每次并不多吃,只用几道最清淡寻常的菜,其他的便借口不喜,一筷子都不曾动。
贺长霆看不透她到底是真的不喜,还是不想接受他太多恩惠。
“你胃口如此差,还是叫个大夫来看看。”贺长霆看着她说。
段简璧没有抬头迎他的眼神,摇摇头,“我问过了,大夫说很正常,妇人怀孕都要受这一遭,吃不下的东西不必勉强,捱过这阵子就好了。”
贺长霆无话可说,他对这事并不精通,不知她说得是对是错。
段简璧也不想他再纠缠这事,转移了话题,寒暄道:“上巳宴还设在曲江么?”
曲江有一处赏景飞廊,廊下便是滔滔渭河,如今虽不到汛期,水势并不急湍,但掉下去也是会被很快冲走的,所幸她会凫水,正好可以借机脱身。
谋害皇孙这个罪名,应该能让段瑛娥重重地捱些报应了吧?
“今年的上巳宴,我们不去了。”贺长霆道。
“为何?”段简璧愕然抬头,她冒险筹谋这么久,就等上巳宴这一日,怎能不去?
“孟津渡附近突然出现一方巨鼎,有朝臣说是昔日武王定鼎中原时所铸,乃天降祥瑞,父皇会率文武百官前往黄河捞鼎,上巳宴就不办了,到时候,会在孟津渡祭河神。”
贺长霆看向段简璧,“自京城至孟津渡,牛车须走三日,你身子不便,我会向父皇告假,不去了。”
段简璧差一点就急眼了,“不行”两个字在嘴边走了一遭,悬崖勒马,被她及时咽了回去。
沉默了会儿,她问:“魏王妃去么?”
贺长霆微微一愣,颔首:“四品以上的命妇都可以去。”
段简璧怔了片刻后,神色有些黯淡,失望地“哦”了声,“我还没有见过黄河。”
她看上去很想去。
贺长霆察觉她遗憾神色,默然一息后,温温地说:“等你生下孩子,我带你去。”
“可我现在就想去。”段简璧放下筷子,瞧着难过的很,连仅剩的一点胃口也没了。
“我身子没事,生下孩子要等很久,说不定到时候你又要征战没空,拖来拖去不知要拖到何时,这次就让我去吧?”她看着他央求。
贺长霆不说话。
段简璧起身,坐到他身旁,给他夹菜舀粥,柔声央说:“有你在,怎会让我出意外?闷在家里,我万一气出病来,对胎儿更不好。”
贺长霆心中一动,她竟如此信任他,仰赖他么?
段简璧说完话,停顿了许久,忽然重重一叹:“是我让王爷为难了,王爷别放在心上。”
她神色怏怏,欲要起身折回自己坐位。
贺长霆按下她手臂,夹过一只鲍鱼放在她碗中,推到她面前,“你若胃口不好,我是不会让你去折腾那遭的。”
段简璧看向他,“我若勉强吃些,你便带我去么?”
她眼中盛满了期待和央求,贺长霆明明还在犹豫,却下意识点头答应。
段简璧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不消几口吃了那鲍鱼,又作出强压着干呕的模样,望着他说:“一言为定。”
贺长霆仍是点头,想起她幼时爱玩拉勾游戏,趴在他肩头,伸着肉乎乎的小手,不管有没有约定,总是奶声奶气说:“拉勾勾。”
勾住他食指便不放。
贺长霆的食指又轻轻跳了几下,忽问她:“要拉勾么?”
段简璧眼睛一闪,奇怪地看看他,起身走了。
贺长霆面色讪讪,按下不安分的食指,端粥来喝,这粥的味道,远不及她的手艺。
上一次喝她的粥,还是临出征前,沾同行将士们的光。
不知何日,她会再心甘情愿,给他煮一碗酪粥。
···
三日舟车劳顿,段简璧终于在孟津渡的官驿住下。
“红炉,我煮的茶饮子盛好了么?”
草长莺飞,春风送香,段简璧亦打扮得比往日明艳许多,一边问着话,一边对镜整理发髻。
“好了,娘娘,要给圣上送去么?”红炉已提了一个红木漆匣过来。
段简璧点头,梳妆妥当,起身朝圣上居所行去。
官驿不似皇城,圣上住所与诸位皇子相距不远,段简璧每日清晨都会和晋王一起去向圣上请安,待圣上午歇醒来,再亲自煮一壶降噪的茶饮子送过去,自住进官驿,日日如此。
到圣上所居厢房,叫人传过话,段简璧随内侍进门时便亲自提了漆木匣子。
她方迈进门,见贺长霆大步迎来,如前几日一样,左手接过她提着的匣子,右手松松按在她腰际。
这样的举止,显得夫妻恩爱又不失分寸。
段简璧没有躲开贺长霆的亲近,随他一起往圣上跟前去,笑盈盈说:“父皇,儿媳给您煮了降噪的茶。”
圣上这几日心情愉悦,又见晋王夫妇和美,想到皇家马上要添嗣孙,更是神清气爽,言语也变得温和亲切,像寻常人家的长辈,说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不过这些事何必亲自动手,叫旁人做罢,你好好休息,别累着了我那孙儿,也叫我那儿子心疼。”
“父皇放心,儿媳会注意的,儿媳做了母亲,也才明白为人父母的艰辛,父皇体谅儿媳辛苦,儿媳却也想好好孝敬父皇。”
圣上印象里,晋王妃不是个花言巧语的人,自来到驿栈,她日日晨昏定省,亲力亲为奉茶侍药,连带着晋王也比以前多了人情味儿,会腾出空闲来在他跟前说会儿话。
这对小夫妻,想必果真是养儿方知父母恩,孝心可嘉。
“你这是头胎,若有不适,及时叫御医看看。”
毕竟是第一个孙子,圣上自然也是满怀期盼的。
段简璧笑着颔首,“景袭也是在意的很,叫了大夫定时把脉呢,父皇不用为儿媳担心。”
贺长霆闻听此话,抬眼看过来,见自家王妃眉目弯弯,明眸皓齿,少见地欣悦。
他笑了笑,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竟然唤他的字,第一次听她如此唤。
房中坐了会儿,待圣上喝完茶饮子,段简璧告退,贺长霆也辞了父皇,随在王妃身后一道离去。
“累么?”
离开圣上居所没多远,段简璧正要折回自己厢房,听身后递来一句话,清朗温和,离得很近,距她不过一步之远。
“不累。”段简璧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柔声说着话。
手腕忽被一只大手抓去,阻停了她的脚步。
“你来这里,不是想去看黄河么?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看看。”
贺长霆握着她手腕轻轻把人转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段简璧朝远处望去。
三日后的祭河神大典就在孟津桥上举行,提前去看看也好。
“好。”段简璧笑着答应。
贺长霆眉梢染上喜色,手掌自她手腕滑下去,将她小手包裹在掌心,见她没有挣脱,眉间喜色更浓。
一路行来,柳绦低垂,杂花相间,望之如绣。
贺长霆并没有带段简璧去桥上的意思,挽着她手,在河畔踱步。
“桥上好像风景更好。”段简璧心思完全不在沿河的花红柳绿上。
“那里风大,怕会受寒。”贺长霆说道,她而今有孕在身,病了不能用药,得自己生捱,需万般小心。
“我没那么容易生病的。”段简璧望着贺长霆,目光乖巧却透着渴盼。
贺长霆看得出来她很想去。她很少有求到他的时候,似乎也就是怀孕这段日子,没再总是推开他。
“好。”贺长霆褪下外袍裹在她身上,这才带着她朝桥上走去。
临近祭祀大典,桥周戒·严,桥的入口处也守着官兵,不准人靠近,贺长霆与那守卫交涉过才得以登桥。
行至桥中,段简璧凭栏而立,眼睛看着远方,双手却扶在栏杆上,默默丈量着栏杆的高度,甚至小心翼翼晃动了下。
“栏杆很结实,工部刚刚查修过。”
段简璧一愣,没料想贺长霆竟连她这般微小的动作都收在了眼里。
“哦,那就好。”段简璧不再试图晃动栏杆,只身子往前贴近了些,想衡量一下翻过去要用多大力气,还没挨住桥栏,又被一条手臂圈在怀中,远离了桥栏。
“栏杆矮,不安全。”贺长霆单臂把人圈进自己怀里,再不放手。
“是么?”段简璧佯作不信,顺势比了比栏杆到自己腰间的高度,“也不算矮,是王爷您太高了。”她要翻过去,还真得费些力气。
“阿璧。”贺长霆手上灌了些力道,拥她贴近自己胸膛。
“留下来,不管孩子生父是谁,过去的事不提了,就让事情这般继续下去,我会好好待他。”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坚定认真。段简璧知道,他一向重诺。
这几日,她在圣上面前殷勤侍奉,想让圣上对她腹中这个“孙儿”多几分疼爱,将来也好重重惩治段瑛娥。
但圣上只是其中一端,若想成事,最关键还得靠晋王,得靠晋王替她保守孩子并非龙嗣的秘密,还得让晋王彻彻底底恼了段瑛娥,愿意为她出头。
她做前半段,待她跳下黄河,剩下的事,得靠晋王。
可是晋王真会因为她的“死讯”重惩段瑛娥么?
“你真的不介意么?”段简璧认真看着男人的眼睛。
贺长霆目光暗下来,怎会有男人不介意自己的心上人挂念着别人?
可说到底,都是他的错,是他从来没尽到为人丈夫的责任,是他把她推了出去。
若他从没有对裴宣做过那样的承诺,若他早些看清自己的内心,后来这些波折,都不会有。
他们一定会夫妇和美,白头到老,说不定,她现在怀的,便就真是他的孩儿了。
“你还念着那个人么?”贺长霆也望着怀中人,问道。
段简璧目光闪烁了下,无法回答这个虚无缥缈的问题,别过头去。
“忘了他。”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一字一沉。
段简璧没有回应,沉默片刻,转过头对上他目光,“你呢,还是会偏心我堂姊么?”
贺长霆皱眉:“我何时偏心她?”
段简璧也不满地揪了揪眉头,他竟然不认?
“没有么,那为何王爷只怀疑我下药,却丝毫不疑酒中有药?”段简璧想挣开男人怀抱,却察觉他收紧力道,拥得更紧。
良久的静默后,声音才缓缓落下。
“我疑你而不疑她,并非偏心于她,只是,过分相信自己的逻辑和推断,我以为事情总要有因有果,她没有道理做那事,不曾想,是我低估了她。”
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愧疚懊悔,段简璧心中动了动,审视地望着他,“果真如此么?她若再害我,你还会包庇她么?”
段简璧看了他好一会儿,并没有等来答复,只觉腰上的力道又紧了些。
“不必害怕,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他知道她受了太多委屈,已如惊弓之鸟。
“阿璧”,他声音更低地落下来,“我会告诉元安,一切都不作数了,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手轻轻落在段简璧小腹上,“我们一起抚养这个孩子,让我做他的爹爹,答应我?”
段简璧低下头,躲开他的眼神,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她看不到男人眼睛里的欢喜,却察觉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来追她的唇。
她偏过头去,拒绝了他的亲近,所幸他怔了片刻后,没有迫使她接受。
“这里风大,回去吧。”
段简璧正愁没有法子应对当下情况,听男人这般说,如蒙大赦,刚转过头要对他应句“好”,猝不及防脸上落下一吻。
他来的很急,兵贵神速。
段简璧微微一怔,神色冷冰冰地,没有任何反应。
···
祭祀河神日,女眷亦在桥上观礼,段简璧和豆卢昙、段瑛娥几位亲王妃站在一处,面前是段贵妃和几个有位份的嫔御,身后是一众公主,再其后便是同来的百官命妇,钗镮锦簇,华服如云。
“嫂嫂,昨日听晋王殿下说,怕你受风,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呢。”豆卢昙寒暄道。
段简璧笑了笑,抚着小腹柔声说:“景袭是说不让来的,但这样的日子,百年不遇,这个孩子何其有幸,能赶上天降宝鼎这等祥瑞之事,我怎能不来呢?”
话音刚落,听得旁边一声不服气的冷哼。
段瑛娥道:“阿妹呀,你还是小心点吧,春日可是疫病多发期,你怀着身子,还这般来回跑,万一没保住,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段简璧神色平静,并没因这话动怒,反倒和豆卢昙调换了位置,挨近段瑛娥,仍是柔声说:“阿姊,你我之前多有嫌隙,如今,我做了母亲,想为腹中孩儿多积些善缘,我们别再针锋相对了,可好?”
说着话,亲昵地去握段瑛娥手臂。
段瑛娥本就嫉妒段简璧怀有身孕,此刻听她三句不离腹中孩儿,摆明了是在挑衅炫耀,嗤了句“假惺惺”,重重甩开她手。
段简璧趁势而行,顺着段瑛娥甩手的力道向后跌去,腰部撞在木栏上,竟直接向后仰翻过去,跌入了河中。
“阿姊,你推我!”
一切来得太快,甚至离得最近的豆卢昙也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众人都呆呆地望着桥下滔滔黄河。
跌下去的身影已经顷刻淹没在翻滚奔流的河水中。
桥上一时鸦雀无声,忽又闻扑通一声,一个矫健的玄色身影也自桥上跃下。
“晋王跳下去了!”
桥上众人渐渐回过神来,忙叫河畔驻守的官兵沿河搜救。
水流的很快,段简璧只要顺流而下便能逃离,可她察觉身后有人在拼命地追赶,她没空去想是谁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罔顾性命跳下来寻她。
但她知道必须逃离,一旦回去,假孕被拆穿,不仅害不了段瑛娥,恐怕自身难保。
她憋了口气,潜入河中,彻底消失在河面上,水下暗自发力,也拼命借着水流越游越快。
随即察觉,身后人更拼命了,离她越来越近。
东武城滨海临河,段简璧自小就常入水摸鱼,水性极好,又多凫水技巧,矫若游龙,很快就将身后人撇开了一截。
你追我赶,两人早就脱离了众人视线,已从人烟闹处游至荒芜之地。
离开孟津渡已经很远,水流也越来越湍急,段简璧逃了很久,体力已渐不支,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而且水势越来越急,前方不知是何境况,她也不敢再冒进。
便在此时,身后人发力,似一条巨龙缠过来,箍了她脖颈逆流向河畔游去。
第 53 章
上了岸, 不及喘口气,男人的身躯就覆了过来。
他牢牢叩着怀中女郎,不给她半分挣扎的余地, 唇落下去, 霸道地撬开她唇齿, 沉重绵长地侵夺着她的气息。
“谁叫你做如此危险的事?”
他叩着她后脑勺, 留出一丝喘息的机会给她, 不等她说话,继续更加霸道的侵夺。
段简璧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推他不动。
“谁叫你做如此危险的事?”
这一路追赶下来, 贺长霆什么都想明白了,她是要借此机会离开他。
之前的疑虑都解开了,她讨好父皇, 让所有人以为她怀的是他的孩子, 都是为了这一刻。
一举两得,既能构陷段瑛娥, 又能借此脱身。
她总是不肯让他的大夫诊脉,时好时坏的呕吐,她看《孙子兵法》写下的手记……
生间, 死间……
想通了, 他却没有多问, 给女郎拧衣上的水。春日乍暖还寒, 贴身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很容易着凉。
“你都知道了。”段简璧推开他的手, 并不领受这份好意,冷冷清清地说道。
“找个地方,先烘干衣裳。”贺长霆去握她手臂, 被女郎甩开。
“为何要跟来!”段简璧绝望地看着他。
她浑身湿透,发髻散乱下来, 贴在煞白如雪的脸上。
贺长霆沉默着,看她很久,才说:“为何要冒如此危险去陷害别人?”
他只是寻常问话,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可段简璧仍觉得委屈,“我没有陷害她!就是她杀了我的孩子!”
贺长霆愣住:“你果真有了身孕,她果真推了你?”
他想段瑛娥就算无法无天也绝不敢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可看王妃反应,又不似作假。
她果真怀有身孕,跌入河中游了这般久,得立即去看大夫。
贺长霆摸出随身携带的火信子,幸而这火信子用油布缝制的袋子装着,并没被水浸湿,还能用来传递消息,只要把消息递出去,赵七他们很快就能寻来。
如此,她也能早些看大夫。
“你做什么!”段简璧身子一跃,跳起来抢下贺长霆手里的火信子,扔到了河里。
贺长霆看着她身轻如燕,又愣了,目光落定在她小腹上。
“我没有怀孕。”段简璧背过身,解了贺长霆的疑惑,又说:“但是段瑛娥三番两次想杀我姨母,她绝不无辜!”
贺长霆这才知晓林姨妈早产一事。
“剩下的事交给我,你不要再冒险做任何事情。”
段简璧点头,没有转过去看他,只是柔声道了谢。
“先找个地方把衣裳烘干。”贺长霆举目四望,见附近渺无人烟,眼下之计还是搭个帐篷,生堆火。
所幸正值柳花翻飞,河畔的荒草丛里铺着层层柳絮,拢一些过来,钻木取火,很容易引燃。
贺长霆拧了拧袍子上的水,撩起袍角打算掖进腰带里好方便干活,提了提袍子角,看到袍子内自己湿漉漉的裤子,望一眼背身而立的女郎,又放下衣袍,就这般拢飞絮去了。
“王爷,余下事,便拜托您了,我们就此别过吧。”段简璧郑重说道。
那低伏的身影忽然滞怔地挺立起来,聚拢起来的一大团飞絮又被风打散了,濛濛如雪,漫在他身周。
“假孕也无妨,我处理得来,保你无恙。”
话音沉澈稳重地递进耳中,段简璧皱眉,他到现在竟还以为她单纯怕假孕事泄?竟不知她真正目的是何么?
“王爷何必再费心思,直接跟圣上禀明,说我被河水冲走,没有寻到就罢了。”
贺长霆回身看她,只看到一副单薄的背影,隔着茫茫飞絮,云雾缭绕,像个遗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这天家的儿妇她果真不做了,竟连“父皇”都不肯叫了。
“你之前答应过,会留下来。”贺长霆说。
“王爷何必较真,你明知道,那些话不过是……”
“权宜之计”未出口,贺长霆肃然打断她,“我当真了。”
段简璧沉默,想了会儿,说道:“王爷莫非忘了,您亲口答应我,上元节后放我走……”
“那些话,早就不作数了。”
不知何时,声音竟已来到身后,说话的气息都落在她脑顶,清冽干净,还有些冷飕飕的,钻脑子。
段简璧下意识就要避他远一些,才动了这心思,手腕被人扣住,紧接着身子便被转了过去,不得不面对着他。
“那些话,都是借口,都是托辞,都是权宜之计,我若想放你走,有一百个法子,不费吹灰之力。”
他目光沉静锐利,如火如炬,定定望她:“我说过,我会和元安说清楚,一切都不作数了,你是我的妻子。”
他低下来,想亲吻她,却见她偏过头,仍然像之前抗拒着他的亲近。
“阿璧,当初你没选元安,现在,也不要选他,答应我?”
女郎的抗拒在强势的禁锢面前不值一提,他单臂提着她的腰,几乎要把人托抱起来,低下头去亲她。
“当初,是你把绣球抛给我,不能反悔。”他霸道地说着。
“王爷,你可还记得,那日绣楼下,你穿着谁的衣裳?”
段简璧偏头躲他,一句话说罢,察觉那在脖颈里徘徊的气息陡然冷了下去,良久没有一丝动静。
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听他说:“你什么意思?”
段简璧本不欲多说,但看男人质疑神色,顿了顿,一五一十道:“你当时穿的那身衣裳,是阿兄的,衣襟和袖口绣着连璧纹……”
那衣裳一针一线都是段简璧亲自缝的,她再要说出更多细节,听男人漠然打断。
“够了。”
贺长霆自然记得那日穿的什么衣裳,也猜到那衣裳是段简璧缝给裴宣的。
“王爷,我要选的,一直都是裴家阿兄。”
贺长霆目色沉静,直勾勾望着女郎,深邃的像个无底洞,再明亮的光也照不进去。
“胡说。”他忽然道。
段简璧疑惑,不知他为何仍是不信。
“新婚之初,你闯进盥洗室,是给谁送东西?你亲自下厨,是给谁做粥?你三番五次,央谁回房去歇?你在母后灵前,祈愿与谁夫妇和美、白头到老?不是元安,你做的这些事情里,都没有元安,不是他!”
男人声音少见的起伏不定,不似他一贯沉稳持重,不露情绪。
段简璧没想到,原来她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
“我做那些,是为了我的夫君,王爷,若我如愿嫁了阿兄,那些事情,也会心甘情愿为他做的。”段简璧平静地望着贺长霆,如是说。
飞絮飘摇,男人目光浮动,眉峰早就堆成小山。
“你从不曾,心悦我?”她曾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怎可能心中从没有他?
一定有过,她一定是在置气。
贺长霆看着女郎,见她从容摇了摇头。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刻迟疑,没有一丁点赌气的成分。
“王爷,若当初你没有穿阿兄的衣裳,我们不会有任何瓜葛。”段简璧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情绪。
贺长霆目色很重,黑漆漆的,看不出所思所想,良久,他才转过头,望着茫茫飞絮,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段简璧也没再说话,兀自走远拧衣上的水,再抬头时见男人已经在钻木取火了。
他从衣服上扯下一缕细长的布条做成绳索,套在木棒上端,利用绳索旋转收紧后的力道,能加快摩擦,也能省下许多力气。
他半垂着头,专注盯着飞速旋转的木棒,眉目冷峻,连渐渐冒出来的烟火气都染不出一丝温度。
火苗越来越旺,添柴加薪,一簇熊熊篝火燃起来了。
“过来。”他看向远远避着他的女郎。
段简璧没有推辞,起身走过去,在篝火旁坐下,虽在男人对面,但隔着旺盛的火苗,他那张阴沉如雪的脸倒也不算吓人。
两人隔着篝火相对而坐,都没有再说话。
男人看着篝火堆,不停地添柴加火,目光映着熊熊火苗,却没有一丝波澜。
这般坐了会儿,河畔的树林上空忽然生出一阵骚动,成群飞鸟似乎受到惊吓,乌泱泱叫唤着离了窝巢,四散而去。
段简璧长在山野,知晓这种情况并不正常,不是野兽出没就是成群结队的人来了。
她警惕地站了起来,欲向河中躲藏。
“是我的人。”
贺长霆虽还未见到人,但看飞鸟动静,猜想来人来势汹汹,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里来的,只可能是他玄甲营中的兄弟。
当是赵七,和裴宣。
贺长霆站起身,朝身后的灌木丛看了眼,示意女郎躲过去。
段简璧提裙跑了进去,很快淹没在灌木丛中。
果然,不消片刻,一队轻装人马如疾风掠过树林,迅捷地朝贺长霆驰来。
“王爷,您可有受伤?”赵七担心地打量着贺长霆。
贺长霆摇头,看向裴宣。
裴宣却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熊熊燃烧的篝火上,稍加思虑后,很快锁定不远处的灌木丛,朝那里张望了会儿,察觉贺长霆眼神才收回目光。
“王爷,王妃娘娘,没找到么?”赵七没有裴宣的细心,并没发现异常,生怕惹了王爷伤心,问得十分小心。
贺长霆微颔首,对赵七道:“你和元安留下继续寻找王妃,余下人随我回去。”
赵七闻言,想要提议多留几个人一起寻找王妃,还未开口,被裴宣阻断了话音。
“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贺长霆盯着裴宣看。
裴宣竟觉得,王爷似乎在审视他的相貌。
他们虽是好兄弟,但从不会用这种目光看对方,裴宣微微低首,避开了贺长霆的审视。
论相貌姿仪,没人比得过王爷丰神俊朗。
裴宣如此回避,贺长霆没再追着他看,走出几步,又单独将赵七叫了过去。
“王爷,可还有吩咐?”赵七问。
贺长霆没有别的事,只有句话想问,他哪里不如裴宣?
生的不如裴宣好?性情没有裴宣好?还是哪里?
话在嘴边,他却问不出来。
“我走之后,一切听元安的,找到王妃,等我消息。”
贺长霆最终只是这样交待了一句。
王妃现在确实不宜回城,等他处置了段瑛娥,安排好后续事宜,再来接她回去。
他又朝灌木丛看了眼,想了想,对赵七耳语:“王妃怀有身孕,别叫她乱跑。”
赵七不明所以,却是本能答应:“王爷放心,我一定把王妃娘娘全须全尾地交给您!”
贺长霆跨上马,又审视地看了裴宣一眼,领着大部人马离了河畔。
待人走远,裴宣仔细探查过四周,指着与灌木丛背道而驰的方向,对赵七说:“分头找,你去那边。”
赵七心急寻人,不疑有他,应了句好,骑着马沿河跑远了。
裴宣这才循着踩踏留下的细微痕迹进了灌木丛,很快找到段简璧。
“你可有受伤?”
口中问着话,裴宣已将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见她衣裳已经干透,裙边被灌木丛勾得毛毛躁躁,除此之外倒无明显伤口。
段简璧摇头。
“你没有怀王爷的孩子,是不是?”方才看到篝火,再看晋王神色,裴宣已猜到段简璧应是无碍,否则晋王不会如此镇定。
可是从那么高的桥上跌下,又被河水冲了这么远,若她果真有身孕,必是情状危急。
但看她现在模样,只有一个可能,她怀孕是假。
这大概也是晋王没有带她回去的缘由。
事情因由到底如何,裴宣尚不清楚,但阿璧没有怀晋王的孩子,他们就还有机会。
段简璧点头,肯定了裴宣的猜测,“我没有怀他的孩子。”
“阿兄,我想离开这里。”
裴宣笑了,眉梢染喜,应承她:“我帮你。”
···
贺长霆回到孟津官驿,没有立即去见父皇,而是差人先去报个平安,言先回住处换身衣裳便去面圣。
“去叫医官来。”
贺长霆吩咐罢,屏退一众近从侍女,褪下外面的玄色衣衫,里头的浅色中衣上已经洇出好几片血渍。
此前征战,他臂膀和前胸皆落下了刀伤,本就没有完全愈合,水中追赶又用了十足力气,伤口早已崩裂,经水浸泡,已经化脓了。
贺长霆并没有用药,趁着医官还未来,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将伤口剌深了些,鲜血淋漓,刺目的很。
这些事情刚做完,医官来了,圣上听闻消息,也亲自过来了,一进门就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再看贺长霆赤着的上身鲜血纵横,不由皱眉。
“怎么伤成这样?”毕竟是战功赫赫的亲儿子,圣上见状,难免心疼。
贺长霆没有说话,面色阴沉,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方六回道:“禀陛下,王爷此前伤未好透,下水救人,又扯裂了伤口。”
圣上闻言,没再接话,示意医官给人处理伤口,关心道:“晋王妃竟没找到?”
贺长霆的目光动了动,微点头,“水流太急,儿子用尽了力气,也没追上。”
在父亲面前,他没再自称“儿臣”,而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的儿子。
圣上自然不疑有他,他了解晋王,他一向耿直,从不会撒谎。
“父皇,那孩子的小名,儿子都想好了,儿子昨晚还梦见,抱着他玩耍。”贺长霆眼神黯淡地盯着地面。
圣上沉默了会儿,说道:“魏王妃已被禁足,朕会交待段贵妃,回宫之后,罚俸惩戒。”
“父皇,杀人偿命。”贺长霆冷道。
圣上愣住,意外地看着贺长霆,没想到他竟会意气用事,提这种要求。
且不说魏王妃出自开国元勋段家,轻易动不得,只说魏王这边,魏王在外征战未归,此时如何能妄动他的妻子?
“你先养伤吧,朕会加派人手,再找找晋王妃,那孩子有些福气,说不定能找回来。”
圣上说罢,怕晋王不肯罢休,没再多留,寻个借口离了厢房。
贺长霆也知要想重惩段瑛娥并不容易,不能急于一时,遂未与父皇纠缠,只暗自思忖着。
王妃有裴宣照护,应当无恙,父皇就算加派人手,也没那么容易把人找回来。
只是,她早就动了离开的心思,此次是个绝佳良机,她一定不会再错过了,有裴宣帮忙,她一定能顺利脱身。
他不该把裴宣留下的,可是除了裴宣,她不信旁人,她不会心安。
他不想让她再担惊受怕,哪怕冒着再也找不回她的风险,他还是叫裴宣留下了。
得快些,得快些处置了段瑛娥,给王妃一个交待,他才有资格找她回来。
他跟裴宣说过了,王妃是他的妻子,之前的承诺不作数了。
裴宣不能带她走。
公道
离开孟津渡, 一路东行,来至嵩岳山下,段简璧和裴宣借住一座小寺院歇脚, 顺便置办些行装。
二人已经决定南下江淮, 那里属南北交界地带, 且裴宣有同袍在那里当差, 比其他地方更容易安身。
“阿兄, 我们一起去买东西。”段简璧说。
沿路总有官府的人在搜寻她的行踪,幸而有裴宣在, 她的行迹才没有败露。
裴宣也知她担心什么,颔首答应。
段简璧戴上一个遮面的帷帽便出门了,正值柳花翻飞季节, 街上妇人多见戴帽遮面, 她如此装扮也不算稀罕。
行至市集,异常热闹。
“阿兄, 最近是有什么节日么?”段简璧奇怪,百姓瞧上去十分欢喜。
裴宣犹豫了会儿,还是如实说:“魏王大胜回朝, 圣驾归京, 免都畿百姓一年赋税。”
他说完, 虽隔着帷帽, 还是察觉女郎脸色滞怔了。
如此一来, 魏王妃更加动不得了,段简璧冒险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阿璧,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裴宣劝道。
帽帷轻轻颤动了下,递来一个温温的“嗯”字。
“我想给姨母递个消息, 叫她不要担心。”段简璧怕姨母听闻她落水失踪的消息,又不知真相,一时情急会去找魏王妃拼命。
裴宣虽然担心此时递消息会惊动晋王,泄露行踪,还是点头答应,“我会安排好。”
“阿兄,我想在这多停几天,等姨母收到消息,我们再走。”
裴宣没有说话。
“阿兄,不行么?”段简璧看出裴宣似有顾虑,询问道。
裴宣沉默了会儿,温声解释:“阿璧,现在很多人在找我们,我虽然把赵七支开了,但他这几日一直有跟我联系,询问你的下落,我怕夜长梦多,露了行踪。”
“赵七?他竟没领会王爷的意思么?”
晋王既让裴宣留下,应当是要兑现之前的承诺,让她随裴宣离开,留下赵七大概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料赵七是个尽职尽责的,与裴宣一日一信,报告自己行踪与收获,还不断询问裴宣这边的进展。
裴宣没再多做解释,他不想去揣度王爷的真正用意,只想趁此机会带阿璧离开。
段简璧看裴宣神色,不欲他为难,也没再坚持,两人买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又置办几身衣裳,吝下一辆驴车,只在寺中歇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往南去了。
···
大兴城,宫城的承天门外,贺长霆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穿的仍旧是一身寻常的玄色单袍,紫冠束发,站在灿灿春辉之中,容姿如玉,身似苍松。
连着五日了,自从孟津渡回来,圣上就托辞要他好好养伤,避而不见。
“殿下,您还是回去吧。”
监门卫当值的中郎将曾跟随晋王征伐,见的都是晋王叱咤风云模样,何曾见过他连宫门都进不去,心中亦不免替晋王憋屈。
贺长霆没有立即离开,等父皇身边的内侍来传过话,确定父皇还是像之前一样避而不见才离去。
贺长霆清楚父皇为人,父皇向来长于衡量得失,从不做无谓牺牲,可他还是没料到,父皇会如此包庇魏王妃。
就算他的王妃果真被魏王妃谋害,就算魏王妃果真害了他的孩子,父皇仍只是打算小施惩戒,息事宁人。
他大概明白父皇的思虑。
汝南侯抱病不朝,时日无多,段家后辈除了段辰,其余皆是外强中干,难当大任,魏王外家已经式微,不强不弱恰好易于掌控,若再除去一个魏王妃,便彻底失衡了。
而且魏王妃作为开国元勋之女,又值汝南侯病重之际,是万万动不得的。
贺长霆什么都明白,却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希望父皇能公允行事。
现下这结果,作为臣子,作为亲王,他不意外。
他本来只想要个公断,不想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想要段瑛娥死,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他手上有一个把柄,足够要段瑛娥的命,甚至能让她身败名裂。
但他不想去损害一个女子的名节,只要段瑛娥肯俯首认罪,与魏王和离,到寺中为尼,用余生赎罪,他会适可而止。
“有人敲登闻鼓告御状!”
贺长霆将行至皇城朱雀门,听到城门卫边跑边喊,身后跟着一溜急雨一般的鼓声。
听得出敲鼓之人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律法规定,不得越级上告,但他最近并没听邢监几部的官员提起有人递诉状,不经邢监部而直达天听,这敲鼓之人越级无疑了。
越级上告者,需杖三十,而后再受理其诉状。
登闻鼓在皇城朱雀门外,当街而设,贺长霆一出来便看见一个白衣妇人手持鼓槌仍在奋力敲鼓,周围已经有百姓驻足观看。
那人竟是小林氏。
她左手拿着一束卷起来的白帛,见有百姓聚来,便放下鼓槌,手执白帛展开来。
贺长霆这才看出,那白帛上竟是血书。
“魏王妃两度害我外甥女,两度害她死腹中孩儿,竟至今高枕无恙,公道何在!”
小林氏高举血书泣诉,贺长霆愣了下,两度?
不及他细思,有几个城门卫一面驱散聚集的百姓,一面押了小林氏往皇城里去。
魏王妃谋害晋王妃,说到底是天家家丑,如今被小林氏如此当街宣扬,贺长霆已经可以想见父皇震怒。
“这是我姨母,我与她同去。”贺长霆拦下押解小林氏的城卫,说道。
城卫惊愕地看了眼小林氏,应声退到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只依规矩跟着二人。
“姨母,上一次阿璧被误伤,已经有孕在身,是么?”
一句话的功夫,贺长霆陡然心思雪亮,想通了阿璧为何那般恨段瑛娥,原来那句“就是她害了我的孩子”并非一时口快,而是积攒了许久的恨意。
可他竟一无所知,他竟以为阿璧单单是因为段瑛娥害姨母而设计还击。
小林氏侧目,冷冷看了贺长霆一眼,“王爷竟不知道么?”
从外甥女遇害失踪,至今已有五日之久,小林氏没等来一个公道,她不指望一向大业为重、从不把家宅小事放在心上的晋王殿下能替外甥女讨回公道了,她今日敲登闻鼓,已是抱着必死之心,为外甥女讨个公道。
未登承天门,至门外驻守的监门卫所,已有官吏前来问讯。问过小林氏没有先向京兆尹、刑部投递诉状,乃是越级上告,便要依律施以杖刑。
“登闻鼓是我请她敲的,御状,是我要告。”贺长霆声音无甚起伏,却比往日低沉肃杀,像悄无声息漫上来的一层霜雪。
小林氏目光动了动,瞥晋王一眼,没有说话。
卫所官员听晋王此话,看看他脸色,没敢多问,小心说道:“殿下在此稍候,微臣去请示陛下。”
晋王替敲鼓之人揽下杖责来,官员却不敢擅作主张果真去杖责晋王,且这事说到底是天家家务事,晋王这顿杖责完全可以免除的。
官员去了没多会儿,回来时神色十分为难,几次犹犹豫豫,终是开口客客气气地对晋王说:“殿下,您知道,越级上告,依律……”
官员也没想到,圣上听闻消息后,脸色阴沉地要杀人,好大会儿没说话,最后说,要他依律公事公办。
贺长霆对父皇的反应早有所料,也不欲官员为难,脱下外面一层玄色的袍衫,在衙门大堂正中跪下,示意官员行刑。
三十杖打完,贺长霆背上已经渗出一片血渍,但他中衣颜色深,只能看到一片湿湿的痕迹,血色并不明显。
一旁的官员想问可要传御医为他处理伤口,贺长霆已经从容起身,拿过玄色外袍穿上,将本就不明显的血痕完全遮盖起来,面不改色,彷佛不觉得背上痛楚。
“带我去见父皇。”贺长霆说道。
依律,杖责领完,该受理他的诉状了。
“殿下,不若先传御医为您处理伤口?”有官员不忍心,这样提了句。
“不必。”
贺长霆说着话已阔步迈出衙门大堂,示意官员前面领路,自己特意落在后面,与小林氏同行,这才低声交待:“姨母,待会儿见了父皇,您不必多言,一切交给我。”
小林氏微微点头,说道:“证据我都准备好了,上次为阿璧诊断的大夫就在我家中候着,我还找了几个目击证人。”
贺长霆颔首,嘴唇张了张,似想说话,终是咽了回去,只步子越迈越重。
过了含元门,有人来传话,让贺长霆到紫宸殿去。紫宸殿是内朝之所,圣上一般在那里会见诸位皇子或者处理家务事。
意思很明显,这终究是一桩家务事。
贺长霆到达紫宸殿时,圣上和段贵妃、魏王都在。
圣上脸色阴沉,帝王的威严将之前的怒气遮蔽的若有似无,让人捉摸不透。
贺长霆亦是面色沉稳,如常行礼之后,不卑不亢地直接表明来意,请父皇给他的王妃和孩子一个公道。
言毕,殿上鸦雀无声,圣上冷眼看着贺长霆,而贺长霆跪在龙榻下首,目光坚定地盯着地面。
过了很久,圣上还是没有说话,却听旁边的魏王道:“三哥,真的不能给瑛娘一条生路吗?”
魏王并没有替段瑛娥做任何争辩,好似已经认定段瑛娥罪行,只是面色哀婉地问了句,听来既有痛心疾首的愧疚,又饱含于心不忍的艰难。
贺长霆没有回答,只是再次说道:“请父皇公断。”
“三哥,别为难父皇了,瑛娘罪无可恕,本无资格再做天家儿妇,可她毕竟与你我一同长大,且舅舅已病入膏肓,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再受丧女之痛,我不敢求您放过她,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宽限她些时日,至少让她在舅舅跟前尽过孝,我会休了她,送她前往永宁寺修行赎罪,待舅舅寿终,她的命,由您处置,三哥,如此,可能平你心头恨?”
魏王说罢,竟在贺长霆面前跪下,不惜对他叩首。
贺长霆并不意外魏王的决定,依段瑛娥现在的处境,魏王绝不会冒险保她,这般求情,概如他所说,确有些旧情,这丝旧情也被他利用到了极致。
圣上自始至终沉默,显然默许魏王所做的一切决定,见贺长霆仍是没有答复,才道:“难道非要把人赶尽杀绝你才罢休?敲登闻鼓,聚集百姓喊冤闹事,你今日行事,可有半点顾忌天家颜面!”
声音越来越重,末尾的音调伴随着啪的一声龙案震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只有贺长霆岿然如山。
“父皇,难道为了颜面,连您孙儿的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贺长霆抬起头,说道。
圣上神色一顿,似没想到贺长霆会顶撞自己。
在他印象里,这个儿子虽然沉静寡言,有时候也有些倔强耿直,但绝非不通世故的冲动愚笨之辈,今日御状事,他心知是晋王妃亲眷自作主张,可贺长霆如此当众顶撞他,又让他有些怀疑,莫非敲登闻鼓真是他的主意?
为了替妻儿讨回公道,晋王不惜连他这个君父都顶撞了。
圣上闷闷地哼了声,慢条斯理却威色不减地说道:“魏王所言甚合朕意,你便是叫三司会审,如此决断也无不妥,你要的公道,朕给你,往后行事,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不耐烦地挥挥袖子,屏退贺长霆和小林氏。
贺长霆站起身,余光瞥见小林氏仍旧跪着,面带不甘心的狐疑之色,知她并不相信圣上和魏王这般轻易就放弃段瑛娥,想了想,故意说:“父皇从不曾失信于百姓,儿臣谢过父皇公断。”
小林氏听罢这话才没再纠缠,随贺长霆一道离了大殿。
出了皇城,小林氏径直乘坐牛车回家,贺长霆一路骑马相随。
至家门口,小林氏步下牛车,要进门时,察觉贺长霆仍跟在自己身后。
“晋王殿下,回去养伤吧。”小林氏挡在门口,无意请人进去稍坐。
晋王今日虽有帮忙,免她杖刑,可外甥女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迫害得生死不明,她没有办法不去怪他。
甚至,若非她冒死告御状,将事情闹大,迫害外甥女的凶手恐怕到现在还高枕无忧。她以为事情很难办,原来也并不难办,只要舍得一身剐。可在这之前,晋王大概多有顾虑,不欲和他的父皇兄弟撕破脸,才一直没有动静。
“姨母,那件事,是阿璧不让你告诉我么?”贺长霆一路跟来,只想要个答案。
为什么阿璧从不告诉他,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小林氏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愣了会儿,忆起当时情景,点头道:“她说,只她一个人伤心就好了,不要让你再为此伤心。”
贺长霆目光滞怔。
竟是这个原因?
第 55 章
“王爷, 衣服粘在伤口上了,微臣得撕取下来,会有些疼。”
贺长霆本来安静坐着, 听闻医官说话, 沉寂的目光动了动, 微微点头。
“应该及时处理的, 这样撕取, 无异于剥一层皮。”医官一面处理伤口,一边摇头喟叹。
因怕加重伤势, 医官处理的十分缓慢小心,更如钝刀子割肉。
“王爷,痛得狠了您就说一声, 微臣便稍做停顿, 让您缓缓。”医官见贺长霆额上冒了一层密密的汗珠,心知这剥皮的痛楚, 实在不忍,遂劝了句。
“无妨。”贺长霆音色依旧平静,只眼睛盯着窗子旁, 那小香几上放着一个粉青瓷瓶, 里面装着一束花。
那花并非宫中培育的名品, 是他陪妻子在孟津桥附近散步时采摘来的, 虽没有名字, 但五颜六色开得灿烂,阿璧很喜欢,特意找了瓶子装好, 放在睡榻旁。
花期本不能持续过三日的,概因做了特殊处理, 动身离京时还未枯萎,贺长霆便叫人妥善收好,带了回来。
五日了,他有五日没见阿璧了。
赵七和裴宣都没有递回她的消息。
他对这结果并不意外。阿璧有意离开,裴宣也是聪明人,定能很快看透一切,看透原来阿璧对他的情意是假的。
不能容她继续流连在外。
“元安可有消息递回?”贺长霆明知故问。
守在一旁的方六听见这话,微微疑惑了一息,忙说:“尚无任何消息。”
顿了顿,又问:“要不加派人手?”
当时王爷只留赵七和裴宣两人,方六就有些纳闷,虽说赵、裴两人本事不弱,但找人这活儿没甚技巧,两个人终究少了些。
贺长霆想了想,颔首道:“挑十个人,明日随我离京。”
“不可!”医官顾不上多想,出言劝阻:“王爷,您之前的刀伤还未好透,这次的仗伤也不容小觑,须得细细养着,万不能再奔波劳碌。”
方六也劝:“王爷不必亲自前往,属下带人去便可。”
贺长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再劝,只交待医官给他用些止血镇痛的药。
倘若叫人察知裴宣动意带王妃私逃,后果不堪设想,事关两人清白性命,他必须亲自去。
···
丹阳城内一处简陋的农家小舍里,杂花满院,老树已抽出新芽,深重的褐色树干上挂着星星点点的嫩黄浅绿,燕雀唧唧喳喳地飞来飞去,衔着茅草加固自己的巢窝。
院子里用竹竿搭着两个架子,段简璧正在晾晒刚刚浆洗好的衣裳。
自南下以来,为免盘查,两人几乎不曾宿过邸店,都是借宿农家或者干脆宿在马车上,生活起居多是阿璧亲自操持,裴宣则主要负责解决行路中的麻烦,他今日便去办理两人继续南行的过所了。
晾罢衣裳,一转身,见裴宣不知何时竟已回来,就站在她身后,无声无息的。
“阿兄,你何时回来的?”段简璧笑着问。
裴宣凝重的面色这才轻缓了些,对段简璧笑了笑,从行囊里掏出两个单独装置的细长物件来,外面裹着一层干净的粽叶。
段简璧知道那是什么,裴宣每次外出办事都会给她带些美味的小食回来。
剥去粽叶,里面是两串糖葫芦。
“阿兄,你也吃。”段简璧递了一串给裴宣。
两人在院中的草凳上坐下,阳光打过来,和暖却不刺眼。
“阿兄,过所办好了吗?”段简璧问,糖汁沾在她嘴唇上,润泽晶莹似花瓣含露,单看着,便觉得有一股清香。
裴宣看着她,笑着点头。
“阿兄,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方才,段简璧已察觉裴宣心事重重,本以为是过所出了问题,而今看来并不是。
裴宣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已收到方六传信,言及晋王亲自率兵来寻王妃影踪,询问他这边进展情况,并要他抓紧去与晋王会合。
方六既能递信于他,说明晋王也已知晓他的行踪。
大概,晋王很快就找过来了。
“阿璧,我们可能要继续赶路了。”裴宣说。他本打算在这里多休息两天,好让阿璧缓一缓连日赶路的疲劳,可没料到晋王来的如此之快。
段简璧听闻此话,自也猜到了事情不妙,并没多问,只是顺从地说:“我去收拾东西。”
没多会儿,行装便已收拾妥当,来不及晾晒的衣服都被装在一个透气的竹编篮子中,裴宣赶车,段简璧便坐在车厢内整理这些衣服,以免衣裳捂得发臭。
裴宣余光瞥见女郎身影,想到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操劳,心内又生愧疚。
虽然阿璧无数次跟他说,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他只是在帮她的忙,可他心中并不确定这样做是对是错。
他想要给她安稳舒心的日子,可事实并非如此。
忽然,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内女郎受惊的轻呼声让裴宣神思回转,他忙收敛心绪,专注赶车。
夜色降下,道旁的树林一片寂静,伴随马车辚辚掠过,有几只飞鸟离巢,呀呀叫唤着飞远了。
月光很微弱,脚下的路几乎已完全没入黑暗里,裴宣放慢了速度,却并未完全停下。
这般行驶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方向隐约有些躁动,杂乱的鸟叫声像骤来的急雨敲打在平静的湖面,噼里啪啦,搅起一圈圈涟漪。
“阿兄,你听到了么?”段简璧本来已经浅眠,被这动静扰醒,警惕地坐起来,下意识抓紧了裴宣胳膊。
“别怕,回去坐着。”
裴宣一手按着腰间长刀,观察着四周,很快听见有马蹄声自后方追来。
马蹄声矫健急促,却并不杂乱,听来似是单骑。
可若是单骑,怎会惊起一群鸦雀?
裴宣扬鞭打马,却控制着速度,敏捷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天色很黑,并不适宜追逐,一旦刀兵相见,最紧要的是找地方藏身。
身后一人一骑越来越近,自马车旁掠过,就在裴宣待要看一看来人的相貌时,那身影却径直打马横阻在马车前,断了他的去路。
为免相撞,裴宣紧急勒马,那身影并未就此放弃,而是勒马在前朝一个方向打转,迫使裴宣不得不控着缰绳随他方向躲避,直到马车调转了方向,那身影才勒马停下。
原本的追逐,因马车方向的调转,变成了迎头相遇。
而那人身后,一队人马也高举火把,冲破黑漆漆的夜色迎面赶来。
火光映照,夜色如昼,来人皆是玄衣棕马,裴宣认得,都是玄甲营的兄弟。
贺长霆看了裴宣一眼,移目向上,看向段简璧,她一手拨着帷帘,望着眼前有如神兵天降的晋王一行,掩不住目中愕然。
段简璧不明白,晋王为何要追来,还带着这么多人追来?
贺长霆跃下马,行至裴宣面前,目光才自段简璧身上移开,“元安,辛苦你护卫王妃。”
说罢,他伸出手,示意裴宣交出马缰,余下路程,他要亲自驾车。
裴宣看贺长霆片刻,并未交出马缰,只是松手放了缰绳,一跃下了马车,很快没进随行的护卫中。
段简璧看着贺长霆,一句话不说,只目光幽暗沉静,仿佛有许多怨气悄无声息地掩埋在夜色中。
贺长霆也看着她,想叫她坐回去,替她落下帷帘,刚刚抬起手,帷帘已然冷漠地落下。
他目光微暗,面色却无变化,平平稳稳地驭马驾车。
这里人烟荒芜,最近的村邑也要半日车程,贺长霆并不打算连夜赶路,命护卫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地安营扎寨。
护卫们都带着特制的寝具,席地而睡便可,无需搭建营帐,故而整个营地只有一座营帐,便是晋王夫妇休憩之处。
营帐之内十分简陋,唯火光通明,煌煌耀目。
帐内过于明亮,外面人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影子,贺长霆便又亲自在帐内正中围出一片空地,挂上衣服作为屏障,如此便隔出内外两厢,内厢里活动,不必担心被外面看见。
自进这营帐,虽与贺长霆共处一室,段简璧却是一句话没有与他说过,兀自收拾着行装,将白日没有晾干的衣裳又拿出来,看了看眼前用作屏障的架子,把贺长霆铺展搭好的衣服拢聚起堆在一侧角落,把半干的衣裳铺开晾了上去。
贺长霆认出,那是裴宣的衣裳,眉心不觉便蹙紧几分。
“王爷,该换药了。”方六送来装着药膏的盒子和用来包扎的白布裹帘,心想着有王妃在,这等事自然用不上他,遂放下东西便走了。
贺长霆看看地上的东西,又看看段简璧。
她方才该是听到了,他需要换药,可她眼都没抬一下。
贺长霆拿起药膏和白布裹帘,在段简璧面前放下,正欲脱衣裳,看见面前架子上搭着的半干衣裳,顿了顿,又起身出去了。
再进来时,先是在外厢站了会儿,而后才进内厢,取下架子上裴宣的衣裳搭在外头新撑起的木竿上,复把自己的衣裳从角落里铺展开来。
做完这些,他才在段简璧身旁坐下,开始解自己的中衣衣带,见段简璧仍是无动于衷,甚至看都不看一眼,又微微倾低身子,将包扎用物朝她眼前推了推。
意思很明显,想她帮他上药。
段简璧的目光仍没有移过来,旁若无人铺着自己的寝具,收拾妥当,起身径自灭了灯火,睡下了。
帐内霎时一片漆黑。
过了好大会儿,月光稍稍透进来一些,却仍旧昏暗得难以视物,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席地而坐的孤影。
第 56 章
段简璧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因为贺长霆几乎在她旁边坐了一夜,虽于漆黑中,她还是感觉到他的目光总是包裹着她。
他不说话, 呼吸也很轻, 偶尔的舒展动作亦是极力压着动静。
段简璧以为他撑不了多久就会睡觉, 并没理会, 但每次迷迷糊糊中, 翻身或者不经意的小动作,总能察觉有人在为她拢被子。
甚至还听他说, “当时,是不是很疼?”
夜色太重,声音太轻, 又是在半睡半醒之间, 段简璧也记不真切。
晨起,段简璧睁开眼睛时, 贺长霆已经穿戴好衣裳,依旧是玄衣金带,丰神英朗, 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醒了。”他看着她说, 似在等着她的回应。
段简璧不说话, 移开眼不再接他的目光, 开始穿戴衣裳。因是露营在外, 她睡觉只脱了外衫,很快穿戴完毕,又开始整理自己的寝具。
“不必收拾了, 水已打好,你去梳洗吧。”贺长霆说。
附近有条小溪, 护卫们都是亲自到溪边简单漱洗,并没想到要给女主人打水来,贺长霆原来也没想到,看见三五成群的男人说笑打闹,噙一大口水互喷对方,喷的身上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才想起,不宜让一个姑娘家来这种地方。
他从马车里找来一只木桶,特意到溪水的上游,没有被这群糙汉污染过的水源处打了水。
“不必了,我出去洗。”段简璧并不受这份好意,把寝具整理妥当,用麻绳捆结实,抱着欲要放到马车上去。
才起身,猝不及防,怀里的寝具被人抽走了。
“我来收拾,你去梳洗。”他看着她下命令。
段简璧看他一眼,不说话,伸手去夺自己寝具,不料贺长霆将东西高高举了起来,将营帐的顶部都往上托高几分。
如此,依段简璧的身量,便是跳起来都够不着。
段简璧杏眸含怒,看他一会儿,不再试图抢寝具,继续收拾别的东西。
晾了一夜的衣裳已经干了,她取下来叠整齐,把裴宣的衣裳单独装进一个包裹中。收拾好,正要出门时,忽又想到什么,便折返回来,从自己的行装里拿出一个水囊,先是漱了口,又拿出一个小镜子和小木梳,对镜梳好发髻,待容仪妥善才拿着包裹要出门。
贺长霆愣愣地看着她,想起那包裹中装着谁的衣裳,反应过来她要去做什么。
她要去给裴宣送衣裳。
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这几日里,她竟然亲手为裴宣浆衣庖厨。
贺长霆目光陡然暗下,长臂一伸闪电般抓住女郎胳膊,直接将人按进怀里,另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那包裹,丢了出去。
“你做什么!”段简璧见裴宣衣裳无故被扔出去,更恼贺长霆仗势欺人,双手握拳撑着他胸膛,想要推开他。
可他手臂似巍巍山岳,蕴藏着无限力量,不能撼动半分。
“你又在做什么?”贺长霆索性双臂都按在怀中人的腰上,好叫她歇了推开他的心思。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深渊叫人不敢凝视。
“你能为他做这些么?你该为他做这些么?你是什么人,你是谁的妻子,你……”
他停顿了下,语气更沉了些:“你怀过谁的孩子?”
段简璧愣怔地看着他,意识到他可能知道了一些事情。
过了会儿,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生怕他听不清楚再有误解。
“晋王殿下,我为你穿过嫁衣,做过你的妻子,怀过你的孩子。”
她看着他,重重地说:“但那一切都始于一个错误,是你穿着裴家阿兄的衣裳,我认错了人。”
按在她腰上的手臂猛的收紧,像条发怒的巨蟒,那力道竟叫她生出一股深深的畏惧。
“认错了人?”他的眼中阴云密布,低下头来压迫着她的目光,却又不容她躲避,冷冷地说:“你亲手做酪粥时,也认错了人?你三番五次叫我回房去歇,也认错了人?你在我面前宽衣解带,在我身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也是认错了人么?”
他额上的青筋在跳动,目光里藏着狂风暴雨。
段简璧气的眼睛通红,幸而仰着脸,泪水被忍了回去。
“那殿下是不是忘了,曾亲口告诉阿兄,愿意成全我和阿兄?”
她平复心绪,十分从容也十分真挚地说:“晋王殿下,我和裴家阿兄两心相悦,矢志不渝,请殿下,信守承诺,成全我和阿兄。”
她的腰快要被勒断了。
却也在这时,帐外一阵异动,好似有人拉扯打斗,又极力收敛着动静,怕惊动了帐内的谈话。
贺长霆一只手臂仍按着怀中人,只将她侧转向内完全置于自己的庇护之下,裹挟着她三两步便到了门口,微微掀开营帐帘子,看清了外面的状况。
是裴宣被赵七和方六捂着口鼻连拖带拽地挟持走了。
裴宣的眼睛还朝这里望着,挣扎着要回来,赴汤蹈火也要带走他的阿璧。
贺长霆望着那双眼睛,顿了一息,忽然手臂用力向上一抬,将怀中人托高,转头深深压在了她的嘴唇上。
他拥着她的力道,像一条无形的绳子,叫她一点动弹不得,无法抗拒,无法闪避,只能承受着他怒不可遏的侵夺。
他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比在卧榻之上还过分地亲吻着她,故意叫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甚至抱着她抵在营帐的门帘上,好叫那缝隙开的大一些,叫裴宣看得清楚一些。
看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最后,在裴宣彻底被赵七几人拉走之前,他将怀中人拦腰抱起,向帐内更深处走去。
他摘了自己外袍,顺手一转披在怀中人身上,抵着她躺了下去。
她双手被牢牢压在自己腰后,他还吻着她不肯放,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也不看她的眼泪和面庞。
他闭着眼睛,粗暴地扯掉阻隔在中间的衣裳,抚触着她。
单薄的身躯在他掌下颤抖不止,他的欲望还在膨胀,他很愤怒,也很想她。
他很想不管不顾地放纵自己沉沦,也惩罚她说出方才那样的话,想彻底叫她明白,她永不可能离开他。
他在她那里徘徊,虎狼环伺,随时都可能长戈直入,吞吃了她。
他闭着眼睛,不断亲吻她,抚触她,试探她,可她还是颤抖的厉害,气的呼吸急促,哽咽不停。
他伸过手给她擦泪,放开了她的唇,抿去留在她唇上的血。
她很用力地咬了他,在他甫一亲她时就不客气地咬上去了,没有半点嘴软。
“不许再说那种话。”他按着她,抵着她,严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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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简璧不说话,只是两眼通红地看着他。
他知道,她这是在对抗。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那些话早就不作数了?你和元安早已过去,不要再提,你记住,你是晋王妃,是我的妻子。”
他亲着她的脖颈,她那里向来敏感,每每被她亲,身子便会像荡起的水波一样,酥酥地震颤,便是趁此机会,他抵过来几分。
她挪了挪腰,躲着他的虎狼之势。
眼睛不肯认输、不肯露怯地瞪着他。
“你不愿意,我不会迫你。”虽是这般说着,他目光却又深了几分,腰下那虎狼挑衅似的追着她。
“阿璧,你若不想,便告诉我。”以妻子的身份告诉他。
段简璧不说话,只是瞪着他,却似乎没什么用,他又来亲她的脖颈,抚触能叫她震颤的敏感的地方,极尽挑拨之能。
“住手!”她闭着眼睛重重地说,面色已经漫上一层绯红。
“阿璧,告诉我,你不想么?”他一定要她亲口说出来才肯停止这一切。
“不想!”她偏过头去,一眼都不想看他。
贺长霆停了下来,只是又亲了亲她的眼睛,她的脖颈,和他抚触了很久的地方,才完全停手,用自己外袍把人裹住了。
衣裳已经撕烂,他也并没拿来一身新的衣裳叫她替换,只是用宽大的袍子将人从头到脚裹严实,抱着她出了营帐。
护卫们侍立在侧,挺直了脊背,端正严肃,虽没有低头,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将自己眼睛藏进脚尖儿。
段简璧□□,只怕袍子哪里遮的不严实,不敢有半点挣扎,就这般被贺长霆抱上了马车,落下车帷,才敢探出头来去行囊里扒找自己的衣裳。
她能察觉,贺长霆就守在马车外面,随时都有可能闯进来。
她没想到,贺长霆那般萧萧肃肃的正人君子,竟会做出这种事来,不仅丝毫不顾忌护卫们的眼光,还故意当着裴宣的面。
他竟然那样伤害裴宣。
段简璧忽然很害怕,她一直以为,依贺长霆的性情,不会为难裴宣,可他今日行事叫她明白,他是个狠辣之人,怒了恼了,也是六亲不认的。
刚刚换好衣裳,听到有人叩了叩车壁,不等段简璧回应,一只手臂从马车帷帘的缝隙里伸进来,递过来一个红木食盒。
“吃点东西。”贺长霆站在外面说。
段简璧不接那食盒,说道:“我自己带的有东西。”
“你的干粮已没了。”帘子外的声音沉澈笃定。
段简璧愣住,下意识去行囊里翻找,果然不见了备好的干粮。
那是她自己做的胡饼,阴干之后能保存很久,虽然吃起来有些硬,但很顶用。他何时翻了她的行囊?
再仔细看,行囊里只剩了她的东西,裴宣的东西全不见了。
“谁叫你翻我的东西?”段简璧气急了,撩起帷帘,怒冲冲地看着贺长霆。
贺长霆并不回应她的质问,抬脚登上马车。
马车不似王府的车厢宽敞,内中窄狭逼仄,贺长霆一坐上来,便将段简璧堵在了一个角落里。
他打开红木食盒放在她面前,鲜花饼的清香一阵阵袭上来。
段简璧别过头,摆给他一副丁点不饿的模样。
“待会儿,我会叫元安过来。”贺长霆突然说。
段简璧转目看向他,心中一凛:“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你告诉元安,你之前所言,只是与我赌气的气话,当不得真。告诉他,你对他,从来只有敬重之情,别无他意。”
第 57 章
贺长霆要断了裴宣的肖想。
段简璧自也看透了这层意图。
但这些话, 她不想说。
裴宣对她总是千依百顺,便是私逃这等危险的事都不管不顾地照做,她无以为报就罢了, 怎能再出言伤害他?
段简璧别过头去, “我不说。”
贺长霆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 沉默了会儿, 说道:“难道你想让元安为了你, 拼上性命么?”
段简璧不说话,空空洞洞地盯着窗子, 想到裴宣当下处境,眼睛发酸,泪水便溢出了眼眶。
她说与不说, 都会伤害裴宣。
贺长霆望着她落泪, 心口亦闷的生疼,知她是不忍与裴宣诀别才哭成这般模样。
默了少顷, 他挪动位置,想挨她近一些,方一欠身, 察觉女郎嫌厌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还把行囊放在两人中间, 叫他莫再靠近。
贺长霆脸色一暗, 越过隔在中间的行囊, 伸手把人从角落里抱了出来,按坐在自己腿上。
段简璧本就恼贺长霆三番五次恃强凌弱,正在气头上, 自不肯乖乖由他抱着,用力一挣, 虽没有完全挣脱男人的禁锢,却也将他重重推了一把。
“嘭”的一声,贺长霆后背重重撞在了车厢内壁,伤口重新裂开的痛楚叫他没忍住闷闷地哼了声。
段简璧并没留意他的反应,依然用尽力气想要挣脱,但男人似乎吸取了教训,双臂如铁索牢牢环在她身周,没给她留一丝挣扎的余地。
这样对抗了会儿,待段简璧力气消耗地差不多,没心力再反抗的时候,贺长霆才腾出一只手,给她擦眼角的泪。
“你之前那番话,赵七和方六已经听到了,他们现在定然已经清楚元安带你私逃的心思了。”
贺长霆顿了一息,缓缓地说:“他们是我的人,倒不必太过担心。”
虽然叫属下撞破这等情丝纠葛,甚至他的失意狼狈,有些难堪,但至少于裴宣和王妃没有性命之忧。
“但是你可想过,待回到京城,元安还是如此待你,叫旁人看去,是何后果?”
段简璧冷笑了声,“晋王殿下果真为阿兄和我着想,又何必带人追来?”
贺长霆不说话,垂着眼眸,神色暗淡。
逼仄的车厢里陷入良久的沉静。
“我试过。”
低沉的声音忽然破开混沌的宁静,贺长霆抬起头,目光落进她的眼睛里。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他尝试过很多次。
他不断说服自己,裴宣会是个好丈夫,会好好对阿璧。
或许做裴夫人,比做晋王妃,更安逸舒适,更适合阿璧。
他逼迫自己不去询问裴宣的下落,逼迫自己去重新适应孤家寡人的日子。
可惜越是如此,他的内心便越是反叛。
王宅之中处处是她的影子,每每进入假山下的纳凉窟,抬头之时,他竟期望着她像第一次那样,朝他跑过来。每次换药,他便会忍不住想起,当初他被火灼伤,她小心翼翼为他吹着伤口,还用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汗。
甚至就在不久前,她答应过让他做孩子的父亲,一起抚养孩子长大。
那时他以为,一切波折都过去了,余下的日子,他们会夫妇和美,白头到老。
可原来,美好的期望不过是个谎言。
她不在的这段日子,心里有一个声音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的妻子在另一个男人身旁,离他越来越远。
他从没有生出如此严重的危机感,就连父皇偏心魏王,不遗余力地培植魏王,都没有让他生出这般要永久失去某种东西的恐惧。
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他很确定自己的心意,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不管用何手段,他要把人带回去。
贺长霆看着段简璧,她也看着他,倔犟地对抗着。
或许那些心思并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就像方才,他耐心地晓以利害,她却冷言相讥。在她眼里,他只是个自私自利、出尔反尔的高位者罢了。
贺长霆又看了她一会儿,抱着她放回角落里,转身下车,为免她接下来再动出逃的心思,提醒道:“你的生活里不止元安一人,姨母还在京城为你担忧,你的兄长,也因为你下落不明,在往京城赶。”
段简璧发愣的片刻,贺长霆已经跃下马车。
“等一下!”段简璧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拦下男人,不料只抓住了他的衣角,而他步子迈的又大,离开马车已有一段距离,段简璧探出半个身子来追他,虽扯住了他衣角,重心却不稳当,差点跌下马车去,幸而贺长霆反应快,转身敏捷地把人托抱在怀,免她摔下来。
本只是个意外,可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便是段简璧主动投怀送抱。
偏巧让前来相见的裴宣看在了眼里。
赵七和方六陪同在侧,瞧见这幅情景,赶忙挡在裴宣眼前,妄图遮挡他的视线,故意说道:“王爷有事忙,咱们还是待会儿再来。”
说着话,两人又强行推着裴宣走了。
因为裴宣离的尚远,贺长霆又恰好挡在身前,段简璧并不知裴宣来过,心中记挂着姨母,无暇推拒贺长霆抱她的动作,急忙问:“我姨母怎样了?”
她不推拒,贺长霆自然也不会主动放开她,抱着她道:“姨母为了你,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后来呢,她被抓起来了么?”段简璧焦急地问。
贺长霆摇头,想告诉她“姨母没事”,忽然心思一转,改口说:“姨母很担心你,她病了。”
段简璧立即生了满面愧色,呢喃道:“阿兄竟没有给姨母递消息?”
裴宣明明说已经告诉姨母真相,而她也打算好,等风声过后,将姨母接到居处相聚或者悄悄潜回京城看她。
她的声音很低,但贺长霆耳力一向好,还是清楚听见了她的话。
想来是她托裴宣递消息回京给姨母,裴宣怕泄露行踪,没有照做。
贺长霆暗暗地生出些不地道的窃喜,眉梢不自觉地便扬了扬,也只是一瞬,怕段简璧察知,他很快收敛喜色,仍像之前一样端肃威严,继续说:“姨母和兄长都在京城,你要到哪里去?”
段简璧更愧疚了,眼睛一低,泪水便落下来,啪嗒打在男人胸前的袍衫上,“姨母病的重不重,有没有请大夫看,你有没有告诉她我没事?”
把人惹成这样,贺长霆又觉自己做错了,想实话告诉她,姨母已知真相,要她宽心,想了想,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捧着她脸给她擦泪,温声说:“有找大夫看,我也告诉过姨母你无碍,可她见不到你,又怎会信我的话,怕只以为,我在骗她。”
“她见不到你,如何安心?”
几句话说的段简璧泪落连连,不觉哽咽出声,贺长霆便捧着人脸,一面给她擦泪,一面柔声哄说:“随我回家,姨母见到你,病自然就好了。”
说到“回家”二字,段简璧哪能不明白男人的意图,推开他,偏过头去擦了泪,稳了稳心绪,才回头与他说道:“殿下可想好了,待我回京,万一假孕事泄,我一死伏罪倒没什么,只怕会连累殿下担上一个不择手段、构陷兄弟的污名,殿下果真要冒此风险,带我回京么?”
提及怀孕一事,贺长霆的目光忽然沉重地压下来,“那件事,该早些告诉我。”
他是孩子的父亲,报仇一事应该交给他,而不该让她含恨隐忍那么久,甚至冒死筹划后边这些事。
“回京后,你只管养好身体,其他的,不用担心。”贺长霆知她心中并不安稳,定是有所畏惧,看着她笃定地说。
段简璧没再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贺长霆心中稍稍安定,正欲离开去找裴宣,听车内说道:“你不要为难阿兄,是我求他帮忙,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贺长霆脚步顿住,沉默了会儿,对车内道:“既如此,何不告诉他,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叫他不要当真。”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似在忖度什么,最后才递出一句话:“阿兄不会信的,他只会以为我是受王爷胁迫才不得不那样说,我不想让阿兄恨王爷。”
贺长霆唇角动了动,牵出一抹自嘲的笑,便就当她说的是真的,真的在为他着想,不想裴宣恨他,而非不愿伤害裴宣。
安抚好段简璧,贺长霆吩咐继续赶路,交待护卫安排好行程,以后都歇在邸店,莫再露营。
一路上,贺长霆都是亲自驾车,而裴宣落在队伍最后,又有赵七和方六在旁看顾,两人并没有说话的机会,直到下榻邸店,安顿好妻子,他才得空去找裴宣。
贺长霆找到裴宣时,他正与赵七、方六喝酒。
赵七一个劲儿地劝:“你当时糊涂,那话怎么能信呢?王爷糊涂,你跟着一起糊涂!”
这几日连骂带劝,赵七从裴宣七零八落的话语中总算完整地拼凑出晋王和裴宣的纠葛来,原是当初晋王许诺成人之美,裴宣才一直没有放弃。
“王爷当时那样说,你就不该答应!那婚姻岂是儿戏,能说让就让?”
裴宣一句话不说,只不停地灌酒。概是喝酒的缘故,他面色有些发白,目光虽冷淡,却不浑浊,看上去倒是神思清醒。
方六最先察觉晋王进来,对赵七使个眼色,示意他噤声,但赵七是个直性子,这几日见裴宣颓靡神伤,心中自然替他不平,说道:“王爷做的也不对,说好的事情,怎么变卦呢!”
贺长霆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听着赵七替裴宣抱不平。
方六见状,径直起身,朝贺长霆所在方向深作一揖,朗声唤了句:“王爷。”
将裴宣和赵七的目光都引到了贺长霆身上。
赵七顿时酒醒三分,对晋王行过礼,一句话也不说了。
裴宣亦是照常行了拜礼,说道:“属下还有事,告辞。”便要拉着赵七走人。
贺长霆按着裴宣肩膀,把人阻下,又对方六说:“带赵七回去。”
方六连忙将赵七拖走,为二人关上门,站在不远处守着,以防有人偷听。
贺长霆按着裴宣肩膀,想邀他坐下,裴宣却越发挺直了脊背,积聚了满腔对抗。
贺长霆不再勉强他,收回手,与他相对而立。
“你要怎样,才肯放弃?”贺长霆看着裴宣问。
裴宣觉得好笑,冷哼了声:“王爷要我放弃,我岂有忤逆之理。”
说罢,不欲多留,抬脚便走。
“元安,当初,承诺你之时,我便已悔了。”
察觉裴宣停下脚步,贺长霆转过身,看着他背影继续说:“我信你的为人,信你能照顾好她,叫她荣华富贵,安乐无忧,但我更想自己做这些。”
裴宣不说话,晋王的心思,他看的很清楚了。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是了解晋王的,他想要的东西,不会拱手让人。
他既当着他的面对阿璧做出那种事,就是在宣示决心,要他知难而退。
“阿璧不愿意跟你回去。”裴宣声音很重。
贺长霆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她也不会随你南下。”
顿了顿,又说:“她不希望你我因她不和,我也不希望她因你再有什么流言,回京之后,她不会再见你,你也不要再来招惹她。如此,对你对她,都是好事。”
裴宣皱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看着贺长霆道:“王爷,你可知这些日子,我们做了什么?”
“我与阿璧朝夕相对,我赶车之时,她会喂我喝水吃东西,夜中,她偎在我怀里睡觉,要我讲故事给她,我的衣裳破了,是她为我缝补,脏了,是她为我浆洗……”
“住口!”愤怒的声音打断了裴宣。
重重的一拳砸落在酒案上,酒坛被震得弹跳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赵七!”
守在门外的赵七完全醒酒了,连忙跑过去推门进去,就见晋王和裴宣似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死盯着对方,谁都不让。
赵七没有见过晋王发这么大的火,还是对着裴宣。
“王爷,有何吩咐?”赵七试探地看着两人,小心问,心想王爷不会要将裴宣关押起来吧?
贺长霆确实怒极,裴宣此言,不止冒犯了他,也冒犯了王妃。
是该将他关起来悔过。
但阿璧若知此事,一定会出面干涉,或许裴宣就是这个目的,就是要让他看看,阿璧有多紧张他。
他不能中计。
“这些话,泄露一个字,你比我更清楚后果。”贺长霆留下这句话,挥袖离去。
回到邸店厢房,段简璧已经睡下了,房内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贺长霆坐在桌案前,目光却穿透深邃的黑暗,落在熟睡的妻子身上。
她怎么能和裴宣做那种事?
偎着他睡觉,要他讲故事,还喂他吃东西?
贺长霆起身走近卧榻,把睡梦中的女郎抱了起来。
因之前都是宿在野外,没有歇好,今日住邸店,段简璧睡的舒服,被他抱起来也无丝毫知觉,仍然沉沉睡着。
贺长霆捏她的脸。
却没敢用力,只是数日不见,她似乎瘦了,脸上的肉都提不起来了,贺长霆怕下手重了弄疼她。
段简璧仍是没醒,贺长霆便低下头来亲她,专亲她最敏感的脖颈,终于将人折腾地醒转来。
“你做什么?”段简璧睡眼惺忪地皱皱眉,推着他道:“我不想,我要睡觉。”
“想听你小时候的故事么?”贺长霆轻声说。
第 58 章
段简璧困意正浓, 被折腾一番醒转,本就带着气,原以为贺长霆有急事, 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起了心思给她讲故事。
惺忪着睡眼悄悄瞪了男人一眼, 段简璧阖上眼睛, 说道:“我要睡觉。”
虽然压着情绪, 还是透出一丝不耐烦来。
段简璧说罢便从贺长霆怀里挣脱出来, 转过身缩进被窝里,又故意掖了掖被子, 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茧一样,与男人界线分明。
贺长霆不说话,看着她只露出半截的脑袋, 过了会儿, 她概是察觉停驻在脑后的目光,干脆整个缩进去。
意思很明显, 没有兴趣听他讲故事,也不愿与他多一丝交流。
夜色沉静了许久,段简璧的睡意很快滚滚而来, 昏昏沉沉将要入睡之时, 察觉身后的男人靠近了些, 来扯她的被子, 似想钻进来, 与她同衾而卧。
段简璧佯作已经入睡,却双手反绕过自己腰肢牢牢抓着压在身下的被子,以免被男人掀开。
好在男人并没有用蛮力, 轻轻扯了扯被角没扯开,便没再继续, 只是侧身而卧,一只手臂从被子下穿过,如枕头一般恰恰垫在段简璧脖颈的位置,另只手臂搭在被子上,连人带被子圈在臂弯下。
这般亲近的拥抱,虽隔着一层被子,段简璧但凡有些微的异动,都能被男人察知。
她只能继续装睡。
“你小时候最喜欢被我抱着玩。”贺长霆自言自语,温和的声音似春夜的微雨,渗进薄薄的被衾里。
“你第一声哥哥,叫的不是明函,也不是明容。”
男人的脑袋随着这句话似乎凑的更近了,就停留在女郎将将露出来的脑顶,对她说:“是我。”
“那时你已经一岁九个月,会说的话很少,只会管阿娘叫‘阿囊’,林姨——”
他停顿了下,改口:“母亲说,让我们带你玩时,多和你说话,要慢慢说,你有些笨,怕学不来。”
说到这里,贺长霆察觉被子动了一下,好似不满他的话,想从他臂弯里挣脱开去。
他拍了拍被子,没有放人,继续说:“那天我在读书,乳娘抱着你进来,你哭的满脸是泪,乳娘说你非要跑过来玩,劝不住。见到我,你一个劲儿冲我伸手,我抱过你,你便得意的冲乳娘笑,后来,你非要我的玉佩玩,那是母后留给我的,我怕你弄坏,不肯给,你便抱着我的腿,仰头看着我央求,也是那时,开口叫我哥哥。”
夜色越发地柔和,段简璧闭着眼睛,神思却不知不觉被他带进了久远的时光里。
“明函和明容听说你会叫哥哥了,都来逗你,明函买了很多婴孩玩耍的稀罕物件,一件件给你看,哄着你不停叫哥哥。”
“虽则如此,你却还是最喜欢我的那块玉佩。母亲还曾玩笑,你概是想做贺家的儿媳。”
这夜,贺长霆说了很多旧事,全是段简璧的幼时趣事,其中还有许多连小林氏这位姨母都不曾提及。
段简璧不记得自己到底何时入睡,只是感觉一切都很祥和安稳,好像穿过这么多年兵荒马乱的时光,重回儿时温情。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似梦非梦之间,她好像被人抱着,那人轻轻抚触着她面庞,说,“他能做的,我也能做,比他做的更好,以后不许和他再做那些事。”
他言语温和,动作轻柔,段简璧并不反感,胡乱点点头,进入了更深沉的梦境。
后来几日,贺长霆每晚都讲故事。
段简璧最美好的日子都在儿时不记事的那段时光里,他会讲到很多人,母亲,哥哥,舅舅,都是她想有更多了解的。
而贺长霆大概也察觉她喜欢听这些,每次都在最勾人的地方突然结束,故意说:“该睡觉了,明晚再讲。”
段简璧纵使想多听一些,却也从不开口央他,只是装作早已入睡,他讲的故事全都没有听在耳中。
一行人很快到了京城外不远,本来能够进城的,贺长霆却故意放慢了行程,错过了进城时间,只能在城郊找家邸店宿上一晚。
“赵七,今日不必送饭到厢房。”
段简璧回厢房歇息时,听到贺长霆这样吩咐,心中不免疑惑,往常住店,贺长霆都是单独和她在厢房用饭,连她独自出门都不允许,为的就是不让裴宣见她。
虽有疑惑,段简璧却也并没多问,到厢房里放下行装,净手之时,贺长霆也进来了。
“明日,就要回家了。”贺长霆看着她说。
段简璧不回应,过了会儿才说:“明日进城,我想先去看姨母。”
贺长霆点头,又对她交待:“回家之后,你再休养一阵子,父皇若派医官来,也不用担心,叫他诊脉便可,其他事情我会处理。”
段简璧仍是没有看他,拿过帕子一边擦手,漫不经心“嗯”了声。
她这几日总是如此冷漠,只有睡着时,才会像以前一样乖巧几分。
“明日,就要回家了。”贺长霆看着她,再次重复这句话。
段简璧不知他何意,扭过头来看着他。
“父皇眼中,你我夫妇和美,情深不移,并非今日情状。”
这是在提醒她,进了京城,到了王府,不能再这般冷眼待他。
“殿下见谅,我不会做戏。”段简璧移开眼不再看他,冷声回道。
男人不语,只是面色沉静的看着她。
“如此说来,王妃在孟津驿里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
此时已经傍晚,天色暗下,房内虽昏昏,但仍可视物,段简璧便没有掌灯,虽是这样的情境,贺长霆的眼神却似一道明亮的灯火,落在她身上,煌煌灿灿叫人逃避不得。
段简璧被这话噎的无言以对。
他明知,孟津驿中所言所行皆为做戏,他就是故意这样说。
段简璧不说话,也不想待在房里被他如此审视,抬步出门,才行了一步,忽见男人高挺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劈来跟前,挡住了去路,不及反应,腰上便横来一条手臂,把她提了起来。
她身量低,贺长霆很喜欢把人提起来说话。
“王妃,你果真不会做戏?”他问。眼中的光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定。
段简璧不说话。
他另只手抚向她的小腹,“你曾说过的话,我都当真了。”
段简璧气力自抵不过男人,便也没有抗拒他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眼睛,忽然笑了笑,问:“殿下,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贺长霆愣住,她不知道他要什么吗?她一直念叨着的夫妇和美,白头到老,竟忘了么?
“能给的,我不愿意,其他的,我无能为力,殿下,还要坚持如此么?”
段简璧认真得无情。
贺长霆眼里的光一息之间湮灭了。
“那你又在坚持什么?”他眉宇间突然聚了些冷气,“莫非你到现在还想着和元安双宿双飞?”
又是这个问题。
段简璧不想回答,也不想争吵,更不想晋王因此迁怒裴宣。
“我饿了。”段简璧别过头,神色里透出些疲惫。
恰好此时赵七禀说晚饭已备好,询问是否送来厢房。
“知道了。”贺长霆这才把人放下,随在女郎身后也去了用饭的客堂。
在客堂,段简璧见到了裴宣。
她差点没认出他来。
不过六七日没见,裴宣像变了一个人。
他一向是个温润干净的郎君,甚至会因为发髻梳得不好请她帮忙,现在却一身酒气,胡茬杂乱的像荒草,衣裳也不如之前整洁,袍子角胡乱的掖在腰中,手中还拿着一个酒囊。
见到段简璧,裴宣暗淡颓靡的眼神闪烁了下,似是意识到自己狼狈的情状,忙低下头去,顿了片刻,夺路逃开了去。
“阿兄!”
在认出那人是裴宣的一刻,段简璧的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涌出来了,她知道当着众护卫和晋王的面,她该忍下这份情绪,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很心疼裴宣。
裴宣曾经是那么好的一个郎君,给过她安稳和依靠的阿兄,却变成这样。
“阿兄!”
段简璧追随着裴宣跑了出去。
连贺长霆都始料未及。
赵七和一众护卫也都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各个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看向晋王。
“不必跟来。”
阴沉沉的声音落下,贺长霆已经抬步出了邸店大门,见裴宣纵马在前,段简璧骑马在后,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贺长霆跨上马去追。
他记得段简璧不会骑马,但看眼下情景,她不止学会了骑马,马术还很不错,在昏暗的夜色里,并不算宽阔的道路上,驭马的速度甚至不输他。
是谁教她骑马?除了裴宣,想不出第二个人。
贺长霆用力一夹马肚,但听马儿嘶鸣,哒哒啼声似滚雷一般,很快追上了段简璧。
两匹马并肩疾行,贺长霆伸出手想把女郎抱到自己马上,不曾想她为了躲避他的动作,竟然勒转马头,驱马跑进了旁边的树林中。
夜色昏暗,树林中枝桠交错,跑马很危险。
贺长霆也急忙勒马转进了树林。
“阿璧,伏身,停下!”
横斜交错的树枝抽打在贺长霆脸上,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前方像无头苍蝇乱撞的身影。
“阿璧,抱住马头,伏低身子,停下来!”裴宣察知这里动静,也跟了过来。
概是听了裴宣的话,女郎的速度稍有所慢,贺长霆趁机追上去,一跃跳上了女郎的马,伏低身子将人拥护在怀中,抢过马缰强行勒停了马。
“放开!”段简璧试图将贺长霆推下马去。
她不想叫裴宣看见她和贺长霆有多亲近。
概因这过分强烈的抗拒和回避激怒了男人,他竟一把扯过马缰,按着她要捆起来。
“不许伤她!”裴宣纵马行近,一脚飞出去攻贺长霆右肩。
贺长霆不避不闪也不迎战,故意随着裴宣的攻势跌落下马,单手拥着段简璧也将人裹下了马。
虽然看上去是被裴宣一脚踹下马的,贺长霆落地时却很稳当,怀中的女郎更不曾受到半点伤害。
“你为什么绑她!”裴宣手执马鞭指着贺长霆,高声质问。
夜色昏暗,鸟雀惊飞。
贺长霆看他片刻,忽而冷笑了声,高高在上地说道:“她是我的人,我想怎样就怎样,裴左卫,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说罢,又转目看着段简璧,目色阴沉,带着命令和强迫道:“告诉裴左卫,你是谁的妻子。”
手臂便又紧紧按在她腰上,迫她亲近自己。
引得裴宣又抬脚踢过来。
贺长霆仍只是虚虚挡了一下,挨了裴宣一脚。
裴宣早已怒不可遏失了理智,才不管什么君臣尊卑,对贺长霆抡拳就打,贺长霆并不还手,只挡住他朝自己脸的攻势,待他泄去了大半怒气,才出手反击,却也并不伤他,只是阻止了他的攻势。
然后放了一个信号烛。
护卫很快就会过来。
“裴左卫,以下犯上,你可知,该当何罪?”贺长霆冷肃威严,与裴宣没有了半点情面。
段简璧也愕然地愣住了,她想不通贺长霆为何要放信号烛,为何要把事情扩大。
明明可以私了,他却打算动用作为王爷的权力,让裴宣伏罪。
“你故意的,你故意逼阿兄打你,你故意要他犯错,你故意要治他的罪!”
段简璧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从贺长霆要她到客堂用饭时,就已经存了别的心思。
贺长霆看了她一眼,冷漠的目光没有丝毫波澜,看向裴宣道:“念在往日情分,你现在走,我不会叫人追捕。”
裴宣冷笑了声,“你杀了我啊。”
“你的罪,自有律法来治。”夜色越发的浓重,贺长霆的神色已不可辨,只能听出公事公办的居高临下。
“阿兄,快走!”段简璧对裴宣央求。
真等晋王亲卫来了,裴宣是一定要被抓回去问罪的,且看贺长霆的态度,绝没打算手下留情。
裴宣站在原地不动,抱着赴死的决心。
“阿兄,走啊,你死在这里有什么用?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而已,他不会内疚伤心的,阿兄,不要因我而死,不要死在这种无谓的事上。”段简璧哭着道。
她望着裴宣,泪珠晶莹地泛着明光,哀求着他快走。
裴宣想去安慰段简璧不要哭,才朝她走去一步,听晋王沉声说道:“亵渎王妃,罪加一等。”
“阿兄,快走!”段简璧努力忍着眼泪,柔声劝裴宣。
“等我回来。”留下这句话,裴宣才跃上马,消失在昏昏夜色。
贺长霆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赵七几人进了林子,举着火把朝他走来,才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抹去与人厮打过的痕迹,又擦去段简璧脸上的泪水,免得叫人猜测她因谁哭成这般。
没见着裴宣,赵七很是疑惑,遂问了句:“王爷,裴元安呢?”
“逃了。”贺长霆说的简洁漠然,捏着女郎的腰把人放在马上,随后跨上马,拥着她独自先行。
回到邸店,段简璧一口饭没吃就回房了。
这一次,贺长霆没有随她回房,只是差两个护卫守门。
房内只有段简璧一人,她坐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心想,裴宣应该走远了吧。他很会躲藏,只要晋王守诺,不着意追踪他,他一定会安然无恙。
她希望裴宣永远不要再回来,当初是她自私,想靠他逃离京城,连累他丢了大好前程。
不能再累他丢了性命。
将近子时,段简璧还是没有睡意,怒气平息下去,饥饿便趁虚袭了上来,肚子饿的咕噜响。
幸而房中备有点心,段简璧离开窗子,移坐在桌案旁,刚就着茶水吃了些,听到房门嘭一声打开了。
一阵浓烈的酒气扑过来,很是刺鼻,段简璧差点以为是裴宣去而复返,吃惊地站了起来,往前迎了一步,待看清那身影,又坐了回去,继续吃点心。
贺长霆走路已有些踉跄,显然今夜的酒已远远超了他的酒量。
他的脚步一浅一深,在她旁边的位子坐下,看着她吃点心。
房内没有掌灯,月光微弱,两人的神色都被淹溺其中。
段简璧吃完点心,站起身,打算歇下了。
贺长霆也踉踉跄跄,在卧榻的外侧躺下,察觉女郎故意往内侧缩了缩,有意和他隔开一段距离。
贺长霆朝里一挪身子,直接把人挤到了墙根儿,叫她退无可退,侧身抱住了她。
他的头埋在她细白的脖颈上,蹭得她有些发痒。
“阿璧,我难受。”他的声音小的像猫叫,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
段简璧只想离他远一点,可他抱的太紧,不给她一丝挣扎的余地,只能乖乖地任他蹭。
段简璧闭上眼,不说话。
“阿璧,不许再想他。”
段简璧脖子痛了下,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咬她的力道不轻不重,似心有怨气,想朝她撒气,又怕真的伤到她。
“为何偏偏是元安?为何要去招惹元安?”
段简璧的脖子又被咬了好几口。
“为何招惹了他,又来招惹我?”
他咬住她不放。
脖子上已经都是他的咬痕了。再这样下去,明天没法去见姨母了。
抬手捂住自己脖子,段简璧分辩:“我没有。”
“有!”
她的手背又被咬住了。这次用了几分力,像猫一样叼着她手。
“元安的样子,你看到了,让他这样回京,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觊觎我的王妃。”
到时候,他就算能保全阿璧,裴宣却必死无疑。
他没有办法,只能取下下策。
段简璧愣了一下,她看出贺长霆是故意的,却不知他当下的善意是真是假。
便就在她发愣的瞬间,他把她的手叼开,又凑在她的脖子上咬。
力道时轻时重,时而放纵,时而克制,段简璧心中有些怕,怕他突然使劲儿咬断她的脖子。
“你醉了。”段简璧推着他说。
“我是醉了。”他说,他喝那么多酒,是想借着酒意睡觉,可这次的酒不怎么管用。他还是睡不着。
“元安是我最好的兄弟。”他突然说,脸颊深深埋在女郎脖子里。
段简璧忽然觉得很危险,好像有一匹饿极的狼在盯着自己脖子,随时都可能扑上来一口咬下去。
“你不该对他做那些事。”不该给裴宣浆衣,不该喂他吃东西,不该缠着他讲故事,偎着他睡觉。
更不该当着众护卫的面,去追裴宣。
若没有这些事,裴宣也许不会有这么深的执念。
之前,他明明告诉裴宣,她怀了他的孩子,他们要好好过日子,裴宣也答应他放手了。
在外这段日子,她却又诸般招惹裴宣。
贺长霆咬了下来,这次用了几分力气,痛的段简璧嘶了一声。
他却不准她躲,咬了一会儿,松口,又轻轻地亲吻方才咬的那处。
“以后不可再去招惹元安。”
他又咬了下来,带着惩戒和警告的意味。
段简璧一句话不说,被他咬痛了也只是闷闷地哼一声,始终闭着眼别过脸。
“答应我。”他命令。
夜色寂静地清冷,他仍是没有得到一个字的答复。
连他咬她,她都抿着唇不肯出声。
他翻个身,把人完全压在了身下。
第 59 章
留在她脖颈上的咬痕, 他一个个轻轻含着亲吻,双手仍然紧抱着她,唇却越来越热, 沿着她的脖颈, 松了她的衣带。
往常如此亲密, 贺长霆是不怎么解风情的, 虽然花样多, 但面色冷,段简璧胆子又小, 不敢轻举妄动惹他生气,也不必他费多大力气撩拨挑逗。
是以,她从不知道他在引诱撩拨方面, 竟也有十八般武艺。
段简璧不敢出声, 她现在连喘气都像撒娇的嘤·咛。
她的衣物被叼到了一旁,他没有给她说“不想”的机会, 只是一味地亲她、蹭她,蜻蜓点水一样,做出攻城的样子, 轻轻抵她一下又很快撤回去, 循环往复, 故意撩拨她。
他像一个目标明确的猎人, 手段强硬却又耐心细腻, 循序渐进地在她身上点火,让她在泥沼里陷的越来越深。
段简璧不想开口求他,且看他势在必得的样子, 也没打算因她的央求就罢休。
时机成熟时,他滑了进去, 如鱼得水。
他没再收着力气,咬她时没舍得用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事上,一次比一次重地撞向她,放肆地发泄着许多日的怒气和隐忍。
她不肯出声,他却偏要她出声。
“阿璧,再给我生个孩子。”他说。
如果当初那个孩子能留下,他们或许不会是今日情状,阿璧一定会留在他身边,不会日日想着和裴宣远走高飞。
阿璧一定不会舍得丢下他们的孩子。
这夜,贺长霆放纵了三回,每当阿璧以为一波浪潮终于结束时,他总是猝不及防地掀起第二波风雨。
他的花样还是那么多,与往常稍有不同的是,他似乎很顾忌女郎是否抗拒,每换花样,必先撩拨地她软绵绵意迷迷,乐在其中了才大开大合地行事。
这般折腾,段简璧晚起是必然的事。
她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时辰不早,起身寻衣,见卧榻之上并不凌乱,衾被平平整整地盖在她身,上面搭着一件玄色狐绒大氅,她睡觉喜欢将胳膊露在被子外,这大氅便是专门用来盖她胳膊。
昨日穿的衣裳已经都不见了,枕头旁边放着一身整整齐齐的新衣。
昨日的衣裳也的确不能再穿,很多地方沾染了他咬她的痕迹。
贺长霆也在房内,就坐在卧榻不远的桌子旁,手执书卷,目不转睛,神色又如往常冷肃威严,好像全部心思都在手中的那本圣贤书上。
段简璧并未立即穿衣,裹着大氅坐起身,透露出要穿戴的意思,等着贺长霆出去。
但男人不知是没明白她的意思还是怎样,仍旧坐在那里,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抬眼朝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这般对峙了好一会儿,段简璧饿了,不再管男人的反应,兀自更衣,才伸出腿来,瞧见自己右腿膝盖上方有五片黑紫印子。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索着自己是不小心撞到了哪里?
来不及把腿收回,贺长霆走了过来,在她要缩回被子里时,按住了她的腿。
他朝那黑紫的印子看了眼,很清楚那是怎么来的。
那条腿被他提的太久,手上的力道不总是能把握好的。他醒来之时早把人看了一遍,腰上、膝窝,还有肩膀,都变青了,有的地方甚至可辨他宽大的掌印。
昨日饮酒生闷,也有意惩罚她之前任性,他对她用的力道还是重了些。
一手按着她腿,一手便掏出一个小药瓶,单手拨去瓶塞,先往她黑紫处倒一些,再用手指轻轻打磨捻匀。
他手指粗糙的很,都是茧子,虽然动作轻柔,但落在细嫩莹润的肌肤上,还是像磨刀的砂石一般。
“不劳王爷。”段简璧想挣开他手。
他加注力气,按紧了她,没有抬眼,仍只是盯着她的伤处,说:“有些地方,你够不到。”只有他能够到。
说着话,按在她腰上的手就往内侧探了探。他手掌实在宽大,她的腰肢又实在细,他一撑手指,很容易跨到不该跨的地方。
惹得段简璧忙去抓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前进。
小手趴在大手上,一个细白,一个壮硕,贺长霆看了她一眼,手指微动,做出有意挣扎的样子,惹得段简璧越发抓紧了他手。
他没有再过分大动作,只是给女郎一种随时会进攻的危机感,叫她一双小手始终警戒地趴在他大手上,还特意放慢抹药的速度,让她抓着他的手更久一些。
药抹完,他动了动手指,轻轻叩她的腰,“想握多久?”
段简璧恼了,握着他手甩出去,扯被子盖住自己。
想着方才被他抹药的地方,再想昨夜境况,脸上不自觉就烫起来了。
再想自己脖子,脸色已经绯红。
今天还要去见姨母,可这副样子,怎么见人?
段简璧起床的兴致都没了。
“你我夫妻,这些事,无可厚非,我已递信姨母,一会儿去看她,你再这般拖延耽误,姨母又要着急你出了事。”
贺长霆已经坐回桌案旁,看着书,不慌不忙地说。
“那你出去。”段简璧觉得还是看姨母紧要。
贺长霆坐着不动,重复方才的话,“你我夫妻,有些事情,无可厚非。”
转过头来又将她看了一遍,似在告诉她,比这更近的距离,他都看过了,有甚需要回避的?
段简璧终是拗不过他,就这样穿好衣裳,想再找办法遮掩脖颈上的痕迹,赵七在外禀说一切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贺长霆没有说“稍等”,也看着她,有催促之意。
段简璧只好歇了心思,起身随在贺长霆身后出去了。
上了马车,段简璧心中思想着怎么向姨母解释这阵子的事情,便也忘了脖颈上的难堪,贺长霆却总是盯着看,惹得她不得不抬手捂着。
他移开眼,眉梢似笑非笑地动了动,过了会儿,见她仍捂着脖颈,在为那些痕迹烦心,变戏法儿似的从腰间的槃囊里掏出一盒脂粉来。
脂粉盒很精巧,是用一双天然的贝壳加工而成,虽不比金玉华贵,胜在别出心裁。
这是路过滨河小镇时,贺长霆去为她买特色小吃点心,见到一家商肆前排了很长的队,男女都有,他本以为是味道很好、有口皆碑的小吃,便跟在队伍后面,排了约莫一个时辰,到跟前才知是卖脂粉的,言是每年一次,用新鲜河蚌制成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他自然买了一盒。
段简璧那段日子正在气头上,连他买的点心都不碰,这脂粉若送出去,怕也会被她丢掉。
或许今日,她用的上,不会再任性地不领他的好意。
他把脂粉递过去,段简璧看了一眼,并不接。
“这是脂粉。”他看了看她的脖颈,提醒。
段简璧眼睛微微一亮,这才接过去,拿出自己的妆镜,涂抹脂粉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住。
涂完,她正要把东西收起来,贺长霆道:“后面也有。”
段简璧一愣,想起他昨夜压着她时还咬她后颈来着。
“我来。”贺长霆往女郎身旁挪了挪身子,从她手里拿过脂粉。
段简璧在气他昨夜放纵惹的麻烦,但现下没有旁人,也只能叫他帮忙,便配合着低下头。
脖颈细润莹白,也很柔软,咬上去口感很好。就是不太扛咬,贺长霆昨夜并没怎么使劲儿咬她,就留下这么多梅花瓣大小的痕迹。
学着女郎方才涂抹脂粉的样子,贺长霆把她后颈的几处红痕也遮住了,虽然还是会透出些淡粉色的痕迹,但很浅,不盯着看是看不出来的。
涂完了,女郎还乖巧的低着头,身子也和他挨得很近,不像以前拒他千里。
往后,还是应该多咬她几回。
“还没好么?”女郎有些怀疑地催促了声。
“好了。”贺长霆把脂粉递给她。
段简璧便又离了男人身旁,看着窗外,与他再没一句话了。
到小林氏宅子,已经过了午时。
小林氏一边吩咐摆饭,一边拉着外甥女上下打量,关心道:“是不是又病了?你怎么那样胆大,多高的桥,多急的河水,你竟说跳就跳,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你……”
小林氏眼睛红了,段简璧忙抱着她,柔声说:“姨母,我没病,我就是睡懒觉,起晚了。”
姨甥两个手挽手在前说话,忽听身后人温和地说:“不怪阿璧起晚,是我的原因。”
段简璧心里一惊,生怕他再说出更多细节,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小林氏不曾往那方面想,记起晋王离京时背上的杖伤还未好,便问他:“殿下,可是旧伤复发了?”
“姨母不必担心,伤势无碍。”贺长霆温声道。
段简璧并不清楚贺长霆的伤势,只记得有一次他想让自己帮他上药,她没理,后来他再没提过此事,她以为只是寻常磕碰小伤,大概早就好了,怎么连姨母都知道?
虽有疑惑,段简璧却没多问。
小林氏也没继续提这话,又对外甥女嘘寒问暖,待摆好饭,忙领着她入了饭席。
“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外面这些日子,一定受苦了!”小林氏心疼地看着外甥女,一面给她夹菜,一面不满地瞪了贺长霆一眼。
小林氏并不知黄河遁走是外甥女自作主张,只当晋王也做这样计划,心里怪他一味谋事,竟不顾外甥女安危。
越想越气,便也不管贺长霆亲王身份,肃色说道:“晋王殿下唤我一句姨母,我便以长辈的身份说上几句。”
贺长霆恭敬道:“姨母但说无妨。”
“我知殿下心有大业,无暇顾及儿女情长,阿璧既做了您的王妃,自也应该与你同心同德,共进共退,但往后,还是请殿下谋事时,不要再让阿璧如此涉险。”
贺长霆不辩一言,只道:“姨母教训的是,是我虑事不周。”
黄河遁走一事本与贺长霆无关,段简璧不想他因此受姨母责怪,也不想承他这个人情,柔声对姨母解释:“和他无关。”
小林氏闻言,瞥了外甥女一眼,一眼便看出她脖颈上的痕迹,虽敷了脂粉,很是浅淡,但她是过来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你倒是护他!”小林氏嗔了句。
段简璧冤枉的很,“我哪有?”
却在此时,贺长霆给阿璧夹了一筷子菜,温声说:“不要和姨母顶嘴。”
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段简璧更说不清了,嗔恼地瞪男人一眼,干扒饭,不说话了。
小林氏倒也不是真的怪晋王,自然更乐见小两口互帮互助、和和美美,虽嗔怪阿璧一句,心里还是替她高兴,又说起晋王的好来,便提到告御状领杖责一事。
“那件事,我自是感激晋王殿下的。”小林氏通情达理地说。
贺长霆给小林氏夹菜,恭敬地说:“本就是我虑想不周,先让阿璧涉险,又让姨母担心,姨母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你有你的顾虑,毕竟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又关乎天家颜面,你想的多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小林氏也客气地给贺长霆夹菜。
段简璧这才清楚了自己离京以来发生的事情,但看姨母态度,显然对贺长霆有所改观。
也怪她之前总是在姨母面前撒谎说晋王待她很好,更不曾提过晋王将她许与裴宣的事,姨母才越来越喜欢晋王这个女婿。
姨母一直盼着她的夫君能保护她,爱重她,如今晋王这态度,姨母自然是喜欢的。
可她不想姨母对晋王抱有太大希望。
晋王今时今日看中她了,不择手段留她在身边,谚云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待他烦了厌了,不知道又会起意将她许给哪个得意的下属将官。
她从来都不是他坚定的选择。
“姨母,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段简璧说。
她神色少见的沉重,贺长霆心中霎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小林氏也敛了神色,肃然看着外甥女。
“其实,我和晋王殿下……”段简璧是有些犹豫的。
把之前的事情告诉姨母,姨母确实不会再希望晋王做她的夫婿,可是会不会惹怒晋王?
晋王现在正中意她,连裴家阿兄都能用手段逼走,对姨母和哥哥,又能有多少情分?
“没事,一点小矛盾而已,夫妻之间,大概都是如此吧。”段简璧低下头,无所谓地说,嘴角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
“什么矛盾?”小林氏看着晋王问。依外甥女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若非不可化解的大事,她不会跟她说的,更何况还是当着晋王的面。
“姨母,真的就是小矛盾。”段简璧说。
“姨母,我以前做过一件错事。”贺长霆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
席间越发安静,小林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挥手屏退所有伺候的奴婢,看向晋王,等他余下的话。
段简璧也看着他,没再出言阻止。
且看看,他要说什么。
“我曾,承诺裴左卫,将来一日,让阿璧,嫁他为妻。”
小林氏愕然地看他半晌,怒气盈满了眼眶,还是通情达理地继续问:“为何?”
“裴左卫对阿璧念念不忘,我不忍他受此相思之苦。”贺长霆盯着地面,神色一如寄往地冷清。
小林氏嗤地一声冷笑,“殿下果有此心,何不堂堂正正与我阿璧和离,我阿璧再嫁何人,自有我和明函打算。”
啪的一声,小林氏重重一掌砸在几案上,“哪由你这个娶她过门的人,再行将她赏配!”
想到当日外甥女遭人踢打小产,竟不敢与晋王言说,定是陷入此等无依无靠的困境,心里更恨,“难怪当初,阿璧怀孕两月,王府竟不知不觉,无人看顾,晋王殿下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阿璧生孩子吧!”
“绝非如此!”贺长霆沉重地说。
段简璧也不想姨母冤枉贺长霆,替他澄清:“姨母,孩子是在承诺之前,晋王殿下并不知情我有孕在身。”
小林氏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平复片刻,冷静地说道:“晋王殿下情深义重,是追随您之人的福气,想来我阿璧,不配做这晋王妃,才让您想将她配与他人,可是晋王殿下,您与我阿璧非亲非故,原无资格定她的姻缘,实不该操这份心。”
“殿下放心,明日,我就让明函上书圣上,准您与我阿璧和离,愿您再择良缘,莫再打算我阿璧嫁与何人。”小林氏决绝地说。
席上一片死寂,贺长霆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眼眸,日光照进来,斑驳地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如果林姨在世,知道他曾犯过这样的错误,一定会做和姨母一样的决定,勒令他和阿璧和离。
当初确实有更好的办法成全裴宣和阿璧,他却偏偏走了那一步。
现在想来,他究竟是在成全裴宣,还是在成全自己?
“送客!”
小林氏拉着段简璧离了饭席,命护院赶晋王出去。
第 60 章
“夫人, 晋王殿下说,想见王妃娘娘一面。”丫鬟对小林氏禀说。
“他还没走?”小林氏皱眉问。
之前护院已经两次来禀,晋王殿下对他们的逐客令充耳不闻, 兀自坐在堂中喝茶, 他们也不敢用强。
“阿璧, 你要见他么?”小林氏询问道。
段简璧摇摇头, “我与他无话可说, 没有见的必要。”
这一路行来,若有话, 早就说开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小林氏颔首,对丫鬟说:“去告诉晋王殿下, 就说姑娘身体不适, 已经歇了,请殿下回吧。”
才吩咐完, 丫鬟还未出去禀话,忽听窗子外有动静,走近看, 花棱窗吱呀呀的晃个不停, 没几下就被卸了下来, 一阵凉风灌进来, 便见贺长霆长身立于窗外。
众人愕然之际, 贺长霆敏捷地从窗子翻了进来。
“姨母放心,我不会伤害阿璧。”贺长霆对小林氏恭恭敬敬做了一揖。
正当小林氏思想他何出此言时,就见贺长霆扯下自己宽大的外袍, 将阿璧密密实实地裹起来,扛在肩上, 大大方方地开门出去了。
“夫人,这……”丫鬟们个个瞠目结舌,这样的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谁都没有想到,堂堂亲王,光天化日,在民宅里,就做出这,破窗而入,强抢民女的事来。
出了门,坐上马车,贺长霆对赵七吩咐,“回府,要快。”
赵七见晋王神色凝重,似有大事发生,自是一下子就生了戒备,对余下人朗声命道:“速速回府!”
这些护卫都是长于征伐之人,最善兵贵神速,不过刹那便已护卫在马车周围,有人开路,有人断后,须臾之间已经风驰电掣驶出宣义坊。
小林氏追出来时,晋王一行人早已没了影踪。
“给大公子递消息,明天去晋王府。”小林氏道。
···
段简璧终于从宽大的衣袍里被放出来时,已经在晋王府了。
是她住过的玉泽院,房内摆设如旧,内寝放着一张喜鹊登枝拨步床,图案和她之前睡的那张是一样的,只颜色不太一样,做工也更精细。妆台、香几等具也都放在原位,大眼一看,房内好像没有任何变化,细看来,添了不少精巧的女儿用物,其中一个博古架,外形轮廓如牡丹花,内中格子上错落有致地放着几个白玉花瓶,里面插着几枝花,虽不知名,但开得艳丽,还有香气流转。
这间厢房,与其说是内宅主人起居之所,更像一个女儿闺房。
除了那张床宽大足以容纳二人安歇,其他地方,基本没有男人用物。
“王妃娘娘,您可算平安回来了,这房中的家具,图样是王爷亲自审定的呢,都是上好的紫檀木,您看看,是不是和之前没甚差别?”伺候的丫鬟笑着说。
段简璧没有回应,当着丫鬟的面,也没露多少情绪,淡然说:“我有些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王爷还为您准备了……”丫鬟还有话想说,见贺长霆挥手,便立即止了话,却是冲段简璧笑了笑,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房中只剩二人。
段简璧在茶案旁坐下,为贺长霆斟了一盏茶,邀他同坐。
她这样的举动,倒是出乎贺长霆意料,包括回府这一路,在马车上纵然被他裹得紧,挣扎不得,她却连吵嚷都没有,安静乖巧地异常。
“殿下的心意,我看到了。”段简璧泯了一口茶,平静地望着贺长霆。
她很久没有看过他了,不是耍性子静悄悄瞪他,就是别过眼,看花看天,就是不看他。
“殿下待我是真心的么?”她又问,神色认真,好像只要他说出口,她就不会再闹着要离开他。
贺长霆却一句话不说,目不转睛看着她,目光深邃,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
男人百变不惊,以静制动,段简璧便也不再说话,低头泯茶,忽而怅然叹了句:“殿下不敢给我承诺,概也知道,这份真心不会太久吧。”
她没有看贺长霆,只是捧着茶盏自言自语,但明显就是说给男人听的。
“从今到死,算不算久?”贺长霆看着她问。
段简璧笑了笑,“是挺久的,可是,说说容易,做起来是什么样,谁又知道呢。”
他的话,她显然没有放在心上,更莫说相信与否。
可她不信,又何必循循善诱地非要他说出什么来?贺长霆再不发一言。
“从今到死,真的会有那么久吗?”她却又来问,一双眼睛看着他。
贺长霆沉默不语,这些话说来无用,一千遍,一万遍,不过只是口舌相碰,并不能安她的心。
“殿下,诗文上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殿下待我果真有从今到死的情意,又何苦争这一时的朝夕?”
见贺长霆仍是纹丝不动,段简璧又是怅然一叹:“我现在心里很乱,总是念着殿下往日诸般不好,殿下不觉得,或许分开一阵子,待我的气消了,就能看见殿下的好了,彼时,殿下若对我还有从今至死的真心,我又为何要视而不见?”
说来说去,是想要说服他答应和离。
看了她会儿,贺长霆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贴她很近,问:“诗文上果真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段简璧见他似有所动摇,心下暗喜,面色也不像往日冷漠,含笑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
“你也果真,看见了我的真心?”他按着她的腰,把人往怀里揽近了几分,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不知没忍住还是怎样,俯下来亲了亲她。
段简璧向后撤身子,一面躲着他随时可能落下的、更过分的侵夺,一面挂着勉强的笑意,柔声说:“果真看见了。”
“阿璧,我有一个遗憾,很深的遗憾。”他忽然说。
现下情景,段简璧自然得关心一句,“什么遗憾?”
“能陪我喝几杯么?”贺长霆已经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下面的箱柜里拿出一个白玉瓶并两只白玉小杯。
瓶塞一开,段简璧就被那酒香吸引了,脚步不听使唤地凑了上去。
“葡萄酒?”段简璧在姨母那里喝过西域来的葡萄酒,和这个味道很像,但这个更清香,再一看,颜色竟是新鲜的嫩绿色。
“这是怎么酿制的,竟是这个颜色?”段简璧端着酒杯研究起来。
“这是马乳葡萄所酿,至于酿造之法,我也不知。”他并没有告诉她,这是母后亲手酿的酒,窖藏了二十多年,回京前几日,他才递信叫人拿出。
“马乳葡萄?我喝过西域运来的马乳葡萄酒,并不是这个颜色,也不如这个味道好,殿下,你可认识那酿酒之人?”段简璧兴致勃勃地问。
若能寻得酿酒之法,姨母的酒肆将会成为京师一绝,让西域来的酒商都自愧弗如。
贺长霆沉默了会儿,说:“她留下一些手札,回头我找找,里面或许有所记载。”
“那就多谢殿下了。”段简璧笑起来,眼睛像秋水洗过的月亮,泯了一口酒,回味着,想从其中品出些酿造之法来。
很快一杯酒喝完了,贺长霆又给她满斟一杯。
“殿下,您有什么好遗憾的?”段简璧一边泯着酒,一边问。
贺长霆看了看她,她两颊之上生出一层浅淡的红晕,像蒙着一抹粉色轻纱,粉面含笑,眼波晶莹,烂漫率真。
难得见她如此忘忧开怀,贺长霆道:“且喝酒吧,不说那些事。”
他这般说,段简璧自也不会深问,转过头兀自品酒,过了会儿,想到与他和离之事,再想这酿酒的方子,心思转了转,又对他说:“殿下,您公务繁忙,怎好劳您为个酿酒的方子大费周折,不如,将那些手记给我,我带回去,慢慢翻找?”
她说的很清楚,带回去,带到哪里去?
贺长霆默了一息,淡淡说:“也可,改日,你自行翻找吧。”
女郎闻言,哪里会去咬文嚼字,当他大大方方地应了,道着恩谢,便又干了一杯酒。
这酒喝着不上头,但后劲儿很足,连贺长霆都不敢如此喝,他却也没有阻止女郎,陪着她泯了一小口。
酒过三巡,段简璧面色如霞,概因姨母替她出头,提了和离之事,她心中敞亮,这酒便喝的格外痛快,越喝越高兴。
一壶酒,段简璧一人喝了大半壶。
“殿下,和离之后,我不会再记恨你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你带兄弟去酒肆喝酒,我给你便宜些。”段简璧大方地说。
贺长霆冷冷地灌了一杯酒,“不提这事。”
段简璧心情好,也觉没必要和他争这一时的意气,便顺着他心意,不说话了,只喝酒。
酒还剩一个壶底时,段简璧再要倒酒,被贺长霆按住。
“快没了。”他说。
段简璧喝得兴起,仰头笑着央他:“殿下,我已经品出几分酿造的法子来了,他日我酿成了,送您两壶,如何?”
“等会儿再喝。”
贺长霆仍是把酒拿开,长臂一伸把人从坐席上抱起,放到了内寝的拨步床上。
段简璧身子已经软了,坐着时没有什么明显感觉,这般一动,才觉的有些头晕,眼前物事天旋地转,颠倒反复。
酒劲儿上来了,她想睡觉。
恰巧身下锦衾香软,铺的还是鸳鸯红被,满目的红色映在眼里,让人更生欢喜。
段简璧偎在被子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察觉有人替她擦脸,睁眼见是以前伺候自己的红炉,便又闭上了眼睛,舒舒服服把自己交给她。
“王妃娘娘,您看这衣裳多漂亮,比您之前穿的婚服还好看呢。”
她成婚时穿的那套嫁衣早就被火烧毁了,这套衣裳是贺长霆让掌衣局新做的,绿色连裳绣着栩栩如生的长羽翟鸟,是二品亲王妃成婚时应该穿的礼服。
还有一套八树花冠。也是二品命妇封册、朝会、祭祀和婚嫁时才能佩戴的礼冠。
“娘娘,您看,好看吗?”红炉捧着花冠给段简璧看。
“好看。”段简璧只觉眼前的物事个个赏心悦目,笑着点头。
“奴婢服侍您穿上。”红炉为段简璧宽衣。
段简璧仍是笑着应好,乖巧地配合着穿戴完毕,红炉又拿了镜子给她看:“娘娘,瞧您,多好看呀。”
镜中人美目流波,粉面含春,像个欢欢喜喜待嫁的新娘子。
段简璧醉了,忘了那镜中人是自己,抬手想去拨弄那花冠上用金丝锤揲成的花枝。
听门口吱呀一声,有人开门进来了。
桌案上不知何时摆置了两枝红烛,此刻燃得正旺,时而噼啪爆出一声灯花,给这平淡无奇的静夜添了许多热闹喜庆。
推门而进的男人朝内寝走来,颀长挺拔的身量,因着身上合体的朱红礼服,焕发出愈多的英采。
侍女将段简璧扶坐起来,靠在拨步床的雕花架上,为二人关上门出去了。
段简璧本就醉醺醺的,头上的花冠虽然好看,po文海棠废文吃肉文都在q群寺二贰儿吴九乙似柒也着实重,哪里坐的住,坚持了没一会儿便向后倾倒,被贺长霆揽抱着偎进了怀里。
段简璧仰头看着他,觉得他和方才的礼服花冠一样赏心悦目。
“还要喝酒么?”贺长霆已把酒杯递到了她面前,故意在她鼻间晃。
酒香太勾人,段简璧乖巧地点点头。
“拿的住么?”他把酒杯塞进她手里,握着她手以免她把酒洒了或是提前喝下去。
“握紧。”他一只手看顾着她手中的酒杯,另一只手也拿起酒杯,绕过她的臂弯,这才松开握她的手,改扶着她的脊背,以防她坐不住,跌躺下去,交杯酒就喝不成了。
看着她乖巧地一饮而尽,贺长霆眉梢还是愉悦地动了动。
“还有么?还想喝。”段简璧拽着他的胳膊,仰头望着他,带着央求的意味。
她小时候就是如此,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并不哭闹,只是抱着人的腿,可怜巴巴地央求。
“你喜欢喝?”贺长霆为她卸下花冠,把人揽在怀中,任她软绵绵地偎着自己。
段简璧点头说,“喜欢。”
“你知道这是什么酒么?”他为她拨开散乱在额上的头发,顺手捏了捏她脸,问。
“葡萄酒啊,马乳葡萄酒。”段简璧每一个字都认真地回应着。
她许久没有这般乖巧地跟他说话了。
“这是交杯酒,夫妻之间才能喝的交杯酒。”他一本正经地说。
“哦。”女郎浅浅地应了一声,并没多少兴趣。
他低下头,贴在她的耳边,温和地说:“王妃,这是我阿娘在我出生时给我酿的酒,留待我将来成亲时喝的。”
她的耳垂被轻轻咬了一下,好让她清醒一些。
他便继续说:“只此一壶,谁喝了,就必须做她的儿媳。”
段简璧昏昏沉沉,仅剩的一点神思感觉自己应该是被人讹上了,但脑子昏昏,想不出应对的法子,便不说话,低头埋进他的怀里,装作睡着了。
贺长霆没有迫她回答,抱着她放在榻上,抬手解了金钩,放下红色的帐幔。
她的耳垂、脖颈又被咬了,因着喝酒本就有些燥热的身子被他弄得越发·滚·热。
他却也有的是办法替她·疏·解这滚·热。
房中一事上,皇子们受过十分系统正规的引导,贺长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当初学的东西却是一点没有忘记,加上之前的实践和他对阿璧的了解,自所损益,更将这事做得让人欲罢不能。
他就像方才的葡萄酒,勾诱着她越陷越深。
鸳鸯锦被翻起层层红浪,女郎被裹挟在汹涌的浪潮中,似一株浮萍,随这浪潮进进退退。
“阿璧。”他一面兴风作浪,看着她不能自己的起起伏伏,一面又低下来咬她的脖颈,留下比昨日更重的痕迹,叫脂粉也掩盖不住。
他唤她的名字,故意用力搅起风浪,让她出声回应他。
“我便没有一处叫你满意么?”一定要和离?
他忽然用力在她肩上咬了一口,惹得女郎疼得掉了两滴泪。
她下意识捂住肩膀,眼角染上几分愠恼,“你再咬我,我告诉姨母和哥哥!”
这就是醉话了,贺长霆身子一热,越发昂扬,一面提了她的腿贯力,一面又故意用劲儿咬她,在她耳边挑衅:“可要记得现下说的话,明日见了姨母和兄长,如实告诉他们,我咬了你哪里。”
唇齿便又沿着她的脖颈,肆无忌惮地往下。
事毕,段简璧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瞬间就睡沉了,他却没有睡意,坐起身提高了她双腿。
他记得,事后这样的姿势能够帮助她成功怀孕。
这样保持了一会儿,他才把她的腿放下,给她盖好被子,让她好好休息。他却还是没有睡意。
拨步床过于封闭,他是睡不惯的,总觉得透不过气来。
在床上辗转了很久,试过很多办法,还是睡不着,他只能起身下榻,在拨步床外面的地上随意铺了一条褥子,席地而睡。
往后还有很多日子,他不能再让阿璧一个人睡在这里,他得适应这让人闷得透不过气来的床。
贺长霆又回到了拨步床中,闭上眼睛,刚有了些睡意,忽觉一阵火浪朝眼睛扑过来。
“七弟,快醒醒!”
久远的记忆涌上来,他敏捷地翻身跃起,扯开身旁人的被子,扯下帐幔裹着她跳了出去。
破开窗子,凉风迎面,他才神思清醒。
低头看怀中人,她皱了皱眉,却并没有醒来。
他抱着人安稳地放了回去,倚坐在榻上,没了丝毫睡意。
幼时他和七弟同吃同睡,七弟喜欢睡这种很漂亮很封闭的拨步床,他便也跟着睡,一个晚上,房中不知为何起了火,这种拨步床挂着厚实的帐幔,他没有及时察知,被呛醒时,火势已经吞灭了外厢,正朝内寝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去抱身旁睡着的七弟,发现身旁空无一人,他跳下床,叫喊着人救他,可外面乱糟糟的,到处有人跑着打水扑火,唯独没有人真的冲进来救他。
最后,是他自己冒着灼·热的火浪,砸开窗子逃了出去,那时,他不过九岁。
后来,段贵妃抱着他哭了一场,处置了几个失职的奴婢,这事便作罢。
贺长霆揉揉眉心,将往事赶出脑海,偎在妻子身旁躺下,抱着她闭上眼睛,再次酝酿睡意。
阿璧那样关心他,亲手给他做他最爱喝的酪粥,小心翼翼给他处理伤口,甚至在大火中,放弃和裴宣远走高飞的机会,折返回来救他,心里一定是有过他的。他不想放开这样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
“阿璧,别被那些酸腐文人骗了,什么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个人结为夫妻,就是要朝朝暮暮。”他抱着她轻声说。
这酒的后劲儿委实大,以至于次日小林氏和段辰找来晋王府时,段简璧还没有醒来。
“阿璧呢,我们来带她回去。”小林氏漠声说道。
贺长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当着小林氏和段辰的面吩咐婢女道:“去请王妃过来。”
婢女去了一刻,很快来回话:“王妃娘娘还在熟睡,可要叫醒?”
贺长霆摆手屏退婢女,对小林氏道:“姨母见谅,阿璧昨夜太累了,便让她多睡会儿吧。”
“晋王殿下,如此拖延无用,阿璧也有意和离,还是好聚好散吧。”小林氏自然明白贺长霆的手段。
说罢,她看了看段辰,示意他说话。
段辰便也道:“晋王殿下,不如痛痛快快签了和离书,免得闹开了,伤了你天家颜色,圣上又要骂你不懂事。”
贺长霆并不理段辰的话,只转过头去和小林氏说话,“姨母,果真要与父皇说,让我们和离?”
“不错。”小林氏的气还没消,并没给他好脸色。
“缘由呢?”贺长霆问,“姨母到父皇面前,要如何说?”
小林氏自然早已想好说辞,“就说阿璧小产伤身,不宜再做天家儿妇。”
“姨母此话,是在怪罪我没有护好王妃,迁怒父皇没有公正处理?”贺长霆循循善导。
小林氏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这说辞只是二人和离的借口,“你明知我何意,不要过分多想!”
“我自然不会多想,可父皇怎么想,姨母能左右么?”贺长霆道。
“姨母大概不知,在孟津驿,父皇眼见我与阿璧夫妻恩爱,她跌入河中,我亦跳河追寻,如今好不容易将人找回,我会在此时因她小产伤身就和离么?”
见小林氏有所思,贺长霆继续道:“不会,就算我果真嫌弃她小产伤身,哪怕做做样子,也绝不会在此时与她和离,那么,您让段辰兄上书禀明和离一事,而我又配合地答应了,父皇到底怎么想,才能合情合理?”
“恐怕只会以为,我们串通,在与他置气。”
贺长霆说完,见小林氏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知她心中已有所考量,便又看向段辰:“兄长,你认为呢?”
段辰并不知小林氏坚决要阿璧与晋王和离的真正原因,虽也觉得此时和离容易让圣上多想,并不妥当,却还是顺着姨母的话行事,听贺长霆这般问,笑了下,说道:“我听姨母和妹妹的。”
她俩要是坚持和离,他就闹上朝堂,不管费多大劲儿,都把这事办了。大不了,将来带着她二人去草原上,那里是他的地盘,梁帝也管不着。
贺长霆看回小林氏,见她已经有所动摇,便趁机说:“姨母,不如等上半年,到时候,阿璧若还不肯原谅我,不消兄长去找父皇出面,我自会寻个妥当的借口,让她归家,再论嫁娶。”
“我要见阿璧,她若是愿意给你机会,我自不会阻拦。”小林氏坚持道。
贺长霆顿了会儿,故意抬手摸摸脖颈上的痕迹,待小林氏看见了,又佯作难为情地别过头遮掩起来,说:“不瞒姨母,阿璧她昨夜,已经对我撒过气了。”
他又摸了摸脖颈上的咬痕,这就是证据。
接着道:“她已然答应我,只是不好意思对姨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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