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段简璧是被饿醒的。
她也没想到, 这一觉就睡到了天擦黑,所幸虽是宿醉醒来,并没有头疼之类, 只因太久没有进食, 腹中空空。
“王妃娘娘, 您醒了, 奴婢这就叫人摆饭。”红炉说着话便出去吩咐了。
段简璧起身下床, 察觉自己穿的是一身红色软缎寝衣,寝衣袒领, 领口开得很低,她一低头,便看见自己一向酥白莹润的地方像落了一层开罢的红梅。
下意识抬手捂住, 趁丫鬟不在, 她忙跑到妆台前,拿了妆镜便一路跑回拨步床内, 重新落下帐幔。
对镜一看,不止她方才看到的地方,她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从脖颈绵延往下, 连耳垂都是红的。
昨夜虽喝了酒, 意识不很清晰, 她却也并非不记得所有事。
抬眼望过去, 隔着红帐,能看到床侧的香几上放着一顶锤金镶玉的花冠,再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两身衣裳, 一身朱红男服,一身绿色女衣, 皆是华贵精美。
花冠,礼衣,交杯酒,燃了半截的红烛。
贺长霆是把昨夜当成了洞房夜么?
段简璧捂住小腹,突然想起一事。
她是要与晋王和离的,万一因这两次的事怀上了孩子就不好了。
得立即回姨母那里,再抓些避子药。
起身到衣柜里寻衣,一打开柜门又愣了下,柜子里挂满了衣裳,都是当下时节正穿着的春衫,什么颜色都有,像春天的花儿一样。
其中只有一两身是她以前穿过的,大部分都是新做的,她不曾见过。
“娘娘,您在找衣裳么,奴婢帮您。”红炉进来,恰巧看见段简璧在衣柜前发呆,便也凑上前来,为她拿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裙,问:“娘娘,您瞧这身合适么?”
段简璧摇头,径自拿了一身以前的旧衣,怕丫鬟看见身上的痕迹,又立即进了拨步床内。
“娘娘,奴婢帮您更衣吧。”红炉说。
“不必。”
段简璧很快换好了衣裳,却迟迟不肯出来。
春天的衣裳没有高领的,遮不住脖颈上的痕迹,若围上风领,难免显得格格不入、欲盖弥彰,就算涂脂粉,涂上厚厚一层也未必遮得住。
最后,还是红炉见她久久不出来,善解人意地递给她一条鹅黄轻纱丝带,这才解了她的苦恼。
“不必摆饭了,我要出去一趟。”段简璧说。
“娘娘,这马上天就黑了,王爷也快回来了,您去哪里啊?”红炉劝道。
说话间,便又有人禀:“王爷回来了。”
段简璧刚刚走到玉泽院的门口,还未踏出门槛,见贺长霆大步走来。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身玄色的袍子,身如苍松,面若冷玉,丰神俊朗又威严赫赫,迎面走来,像一座山挡在了段简璧身前。
这天然的压迫感逼得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殿下。”她微微福身见礼,没等男人问话便直接说:“我要回姨母那里。”
贺长霆看着她,她脖颈上系着的丝带长长地垂下来,滑过她瘦削的肩膀,一直垂到膝盖,被春风轻轻拂动着。
京城贵女多见如此装扮,但阿璧却是第一次,且旁人是为好看,她是为遮丑。
“进去说。”贺长霆挡住她的去路,不肯放行。
“还是不了,天快黑了,再晚怕要宵禁了。”众位家奴都在,段简璧说话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轻柔。
“进去说。”贺长霆大掌握住了她的小手。
段简璧没有说话,只是用劲儿一挣,把男人的手甩开了。
贺长霆一愣,没料到她会当着家奴的面给他如此难堪。
家奴们都是识趣的,见此情景,忙低下头去盯着各自脚尖儿,连呼吸都放的很轻,生怕主子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听话。”一面严肃地说着话,贺长霆伸出手臂绕过女郎腰肢,再次握住她的手,将人半提携着,只留给她一个脚尖儿着地,进了房中才把人放下,兀自关上门,吩咐奴婢无需伺候。
“刚醒?”
虽然女婢已经开窗通风,也给花瓶中换上了新鲜的插花,房中那股睡觉的味道已经散了很多,耐不住贺长霆鼻子灵敏,还是准确地分辨了出来,她当是醒来不足半个时辰。
段简璧并不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直接了当问:“殿下要说什么?”
“不饿么?”贺长霆问,知道接下来的举动又会惹女郎抗拒,便直接把人拦腰抱起,在饭席前坐下,长臂像条铁索把人夹在在怀中,伸手去盛饭。
“你放开。”段简璧想拔开他的长臂,可那臂膀毕竟是拿惯了五十斤重丈八大刀的人,重似铁固似墙,哪是容易拨开的。
只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将他手中的粥差点洒出来。
贺长霆稳住手臂,没有说话,只冷肃的面上露出一丝微微的厉色,便将人震慑住了。
段简璧不敢再用劲儿挣扎,怕他洒了粥对她发怒,低下头避开他那双吓人的冷目,说:“我只想好聚好散,殿下何苦如此纠缠。”
见她生惧,贺长霆意识到,自己这幅面孔,对她来说大概又过分严厉了。
“先吃饭。”贺长霆把盛好的粥递给她,又往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她爱吃的菜,这才放开她,起身坐在她旁边位置,自己舀粥吃了起来。
往常两人同席吃饭是不聊天的,这次,贺长霆主动跟她说了今日去向。
“我入宫见过父皇了,代你请了安,父皇也很关心你的伤势,明日会派医官前来探望。”
“不必了。”段简璧有些紧张。
贺长霆抬眼看看她,温声安慰:“不用害怕,我已经让医官替你把过脉了,你身子确实虚亏。”
应是上次小产,没有好好将养。
贺长霆眼神暗淡了一息,又抬手给她盛了碗补养的药膳,继续说:“只要你不说,医官不会察觉异样的。”
段简璧“哦”了声,稍稍放心,端着粥喝了一小口。
“殿下,那和离之事,什么时候跟圣上说呢?”她问。
贺长霆眉心一皱,朝她看去,她却早有所料似的,低着头,完全不接他凌厉的目光。
“姨母今日来过了。”贺长霆平静地说。
一句话引得段简璧抬起头来。
“阿璧,你果真要让姨母和兄长,为我们二人背上欺君之罪么?”
段简璧愕然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你忘了,父皇面前,你我如何恩爱,而今,你刚刚小产,我们就和离,不怕父皇起疑么?”
段家璧不自觉咬住了唇瓣。
贺长霆便继续说,声音更沉重了几分,有意同她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就算父皇无暇顾及这些,你觉得魏王和魏王妃一旦察知异常,会轻易放过我们么?”
段简璧自然早有这些顾虑,这也是她不愿回京的缘由所在。
“你不是说不会让他们发现么?”女郎有些急了。
贺长霆点头,故意长长叹了口气,佯作无可奈何地说:“我原是有把握的,只没料到,你会如此任性,不管不顾,非要和离。”
“我……”段简璧想要争辩,又觉得他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她之前确实顾及姨母在京谋生,哥哥在朝做官,没有起过和离的心思,是姨母给了她决心和底气,她才敢生此心思,如今想来,确实有些罔顾后果了。
她低下头,乖乖喝起了粥,再不说话了。
贺长霆却看见她的泪水滑落下来,滴在了白粥里。
不能与他和离,她就伤心成这般模样?
他握着碗,概是过于用力,手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地暴了出来。
“我到底,哪里不如元安?”每一个字几乎都要被他咬碎了。
男人的怒气太重,像三九的霜寒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段简璧忙擦了泪水,又转过身背对着他,免他看见自己的伤心,这才柔声辩解说:“跟阿兄无关,你不要迁怒他。”
身后沉默了许久,才听他说:“往后,叫他裴左卫。”
段简璧不答应也不否定,咕咚咕咚喝着粥,把所有情绪都掩盖了。
喝完粥,又喝了两碗药膳,吃了一盘炙羊排,两只烧雏鸡,三个猪蹄,再要拿烧子鹅来吃,被贺长霆按住手。
依她的饭量,应当早就吃饱了,他以前竟不知,她伤心时有暴饮暴食的坏习惯。
他扳着她的身子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她仍是低着眼眸,满脸失望之色。
旁边备着帕子,他放到水盆中打湿,先是给她擦了嘴,洗过之后又来给她擦脸。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不允,非要亲手给她擦。
女郎面皮细嫩,他虽刻意放轻了动作,擦第一下时还是没把握好力道,把人脸擦红了,又惹得人差点疼出眼泪。
贺长霆手下一顿,像犯了错的孩子,过了会儿,才又继续手下事,却是极小心谨慎,不敢用丝毫力气了。
擦完脸,他拉着人站起来,严肃地带着规训和教导,说:“往后便是再伤心,也不可糟践自己的身子。”
“听到吗?”见女郎一声不吭,他又追问了句。
段简璧这才点点头,仍是不看他,也不答话。
“我们出去走走。”贺长霆握着她小手说,她方才吃的有些多,得消消食。
两人才走出玉泽院,正要往假山上去
依譁
,听到一阵铃铛响,就见一个黑乎乎的毛球来到了脚边,趴在贺长霆脚面上嗅了嗅,便咧着嘴巴在他跟前打转,看上去好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段简璧记得这条小狗,是贺长霆狩猎大赛赢的奖赏,拂林犬,一直是赵七养着,但他都是散养,以至于这小东西在王府里到处跑,哪哪儿都混熟了。
它不停追着自己尾巴打转,身子浑圆,四腿粗短,快要完全缩进肚子里了,憨态可掬。
段简璧忍不住被它逗笑了。
贺长霆见她喜欢,俯身把小狗抓了起来。
男人抓动物,都喜欢抓要害,根本没意识到这小东西应该被抱着的,捏着它的后脖颈便提溜起来。
那小狗被捏住要害,瞬间变成了一个小怂包,不蹦不跳,连目光都温温顺顺地看着段简璧。
段简璧要去抱它,贺长霆又突然往后撤手,不给她抱。
他提溜着小东西,往自己鼻子前凑了凑,眉头显而易见地重重皱起来,更不肯给段简璧抱了。
他吩咐奴婢,“洗干净,往后一日一洗,给王妃养着。”
说罢,把小狗放回地上,重新去洗了手,才又来握女郎的手。
段简璧才被小东西逗起来的开心又低落下去。
“你愿意养它么?”贺长霆忽然开口问。
段简璧点了点头。
贺长霆眉梢一挑,唇角勾起愉悦之色,温和地说:“那它这辈子,便只认你这一个主人了。”
转过头来,认真看着她,“不能抛弃他,离开他。”
段简璧只当他说的是那小狗,自然点头,“我会好好养着它。”
“阿璧”,贺长霆又唤她的名字,待她看过来,才说:“你还记得昨夜的事么?”
段简璧脸一红,忙别过头去,所幸夜色重,将她的面色遮掩住了。
“完全不记得了。”她说。
贺长霆的唇角浅浅一扬,故作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什么?”她的好奇心成功被他勾起。
“你昨夜贪杯,喝了很多酒。”
这个段简璧自然知道,他事后还讹她,说那是母后酿的酒,留待他成亲时喝的,只此一壶,谁喝了,就必须做他的妻子。
“我告诉你那是母后酿的酒,给我和妻子喝交杯酒用的,你可记得你说了什么?”
段简璧记得,她什么也没说,故意摇摇头:“不记得了。”
“你说,你就是我的妻子,这酒,除了你,旁人谁也喝不得。”
他看着她,眼都不眨地继续说:“你还握着我的手,要把当初错过的交杯酒补上。”
段简璧又意外又吃惊,看他半晌,没忍住眨了眨眼。
“当真如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贺长霆,他怎么能这般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呢?
贺长霆没有回答她,大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牵着她往假山上去。
段简璧暗自气了会儿,还是想戳穿他的谎言。
“我想起来了,你骗人,那些话不是我说的,我也没拉着你喝交杯酒!”
她眼角生了愠恼,气鼓鼓地瞪着他,像昨夜醉酒一样乖巧又放肆。
他笑了下,低下身子在她耳边说:“那今晚,定要你说给我听。”
“三哥,嫂嫂,好兴致啊。”旁边的房顶传来一阵清亮的人声。
循声望过去,见是魏王独自坐在房顶喝酒,正朝他们这里看着。
魏王妃毕竟是因段简璧的缘故被天家所弃,禁足在永宁寺,见到魏王,段简璧没忍住瑟缩了下,下意识躲去贺长霆身后。
“嫂嫂,你这是,怕我么?”魏王站起身,仍是面带笑容朝她问。
“确实怕你。”贺长霆面色平静,手臂环在女郎肩上,轻轻拍着她安抚。
“怕我做什么?”魏王故意大声说,“我一向敬重嫂嫂,嫂嫂何故怕我?”
“七弟,不如去问问你的王妃。”贺长霆声音沉下来。
“三哥,你说瑛娘聪明一世,怎么会犯那样的糊涂,她众目睽睽谋害嫂嫂,不是自寻死路么?”魏王高声说着。
“七弟的意思,是你三哥我,用我妻儿的性命,来构陷你了?”
第 62 章
贺长霆说的坦坦荡荡, 毫不遮掩,没有半分心虚之态。魏王忙笑着道:“三哥多虑了,我怎会有这个想法?”
“既如此, 以后对你嫂嫂说话, 便小心些, 不要指桑骂槐, 含沙射影, 再提她的伤心事。”贺长霆正告他,“七弟若始终有疑虑, 觉得你的王妃受了冤屈,报京兆府尹也好,请父皇出面也好, 都随你申辩, 但若再擅自搅扰我的王妃,也莫怪我不留情面。”
魏王满不在乎地笑了声, “三哥,你我毕竟兄弟,我怎会因为一个女人去疑你。”
魏王深知, 父皇因为这件事中晋王不顾天家颜面纵容亲属当街告御状已经很生气, 不管谁对谁错, 总归都是天家内斗纷争, 父皇不希望这件事情再无休无止地闹下去, 他才不会因小失大,为了段瑛娥去惹父皇恼怒。
“三哥,希望你也不要因为瑛娘的一时糊涂, 就连我这个兄弟都恼了。”魏王仍是笑意盈面,手足情深的说。
贺长霆没有回应这句话, 只是说:“你嫂嫂身子尚虚,不宜在外久留,我们便先回了。”
下了假山,又在院中转了一会儿,消食消的差不多,贺长霆把人送回玉泽院,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段简璧愣了下,本以为他今夜无事才陪她这么久,原来还有事情要处理么?
她点点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贺长霆独自去了书房,忙到子夜才将手中事谋划妥当,刚站起身,听赵七问了句:“王爷,还不歇么?”
往常谋事到这么晚,晋王都是直接歇在书房,赵七见他有出门的意思,以为他还有事要忙。
“歇了。”
贺长霆微颔首,抬步出了书房,察觉赵七跟着他一起出来了,关上门,快步来追他的脚步。
贺长霆驻足,对赵七说:“你也歇吧。”
“没事儿,属下陪您一起。”赵七只当晋王还要继续去忙公务,不离不弃地说。
“我回王妃那里。”贺长霆只能如实说。
“啊?”赵七属实没料到晋王此举,毕竟从王妃娘娘嫁进来,王爷就很少去玉泽院了,更别提在那里安歇。
不过王爷去王妃娘娘那里歇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那王爷快回去吧。”赵七这才停步。
“有元安消息么?”临走,贺长霆又问了句。他想,依赵七和方六的性情,一定会私下里寻找裴宣,确保他的安全。
“没有。”赵七连连摇头,却低垂着眼睛不看晋王。
赵七说谎的技巧十分拙劣,贺长霆没再追问,看他的态度,裴宣大概无恙。
回到玉泽院,房内竟出乎意料地还亮着灯烛,而女郎也未就寝,坐在桌案旁,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竟是在等他么?
贺长霆唇角翘起,朝她走去,温声说道:“怎么还不睡?”
段简璧闻声转过头来,看见贺长霆,有一瞬的愣怔,显然是在惊诧他的到来。
她并非在等他,只是心中有事睡不着,坐着坐着忘了时间。
“在等我?”他面色少见地温和可亲,几步来至她面前,捧着她的脸亲了亲。
连他的气息都带着掩盖不住的愉悦。
段简璧没有说什么,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医官说你要多休息,以后不必等我。”他捧着她的脸说,但他久久没有按下去的唇角,让那张一向冷肃的面庞,在此刻看上去像个开心的孩子。
“嗯。”段简璧没有扫他的兴致。
他又亲了亲她才放手,去衣架前宽衣,刚褪下外袍,见女郎站在旁边,接过他的衣裳平整地挂在衣架上。
待他褪下常服,又把寝衣递给他。
贺长霆心中似有战鼓擂鸣,砰砰砰的,叫人愉悦又振奋。
“我给你添麻烦了。”刚换好寝衣,听到女郎满含愧疚地说。
她知道设计段瑛娥不是一件易事,不止过程危险艰难,事后也会牵扯很多人,她原以为,圣上已经做了处置,事情已经落定,不会再有变故,可今日看见魏王的态度,她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魏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看似已经结束,实则就是一把悬在贺长霆头顶的利刃,说不定哪日就会落下要了他的性命。
是她虑想不周,确实给他添了麻烦,她若是就此无影无踪,死无对证也是好的,偏偏她就在京城。
她神色看上去十分愧疚,贺长霆才明白她等这么晚原来是要和他说这些。
“阿璧,姨母的话还记得么?夫妻之间本该同心同德,共同进退,你若不是我的王妃,或许不会陷入这些麻烦之中,况且,这次的事,也让我看清很多。”
说到最后,男人唇角抿直,神色复归素日的冷肃淡漠。
“看清什么?”段简璧忍不住问。
贺长霆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说:“看清了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他可以接受父皇偏心魏王,着力培养魏王,可父皇罔顾他孩儿死活,只看重朝堂倾轧和天家颜面,他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完全不去计较。
以前他以为,父皇就算偏心,一个手心一个手背,父皇对他总不至于寡情到罔顾父子之义。
但经此一事,他明白了,父皇是出色的王者,一切以王业为重。孟津驿中,父皇明明看上去也是那么看重阿璧腹中的孩儿,明明也很在乎这个嫡长孙,可是后来,短暂的愤怒之后,他就要他忘记此事,甚至意图遮掩此事。
“睡吧。”贺长霆不欲再多抱怨议论父皇的为人处事。
段简璧看出男人的落寞,想到他因告御状被自己亲生父亲下令当众责打,再想往日诸事,不免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柔声开解:“书上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增益其所不能,殿下之前所受之苦,定会为殿下积累经验,殿下的付出一定会有所收获。”
贺长霆愣了片刻,没想到妻子会安慰自己,今夜她给了他太多意料之外的欢喜。
但细想,她从来都是这副懂事体贴的性子,之前是被他气狠了才不愿理他。
他没有说话,把人拦腰抱起放在拨步床上,解了金钩放下帐幔,又开始亲她。
“阿璧,再给我生个孩子。”他想要妻子明明白白的答应。
可是女郎别过脸,闭上眼睛,抿紧唇一言不发,他知道她心里还是怨他的。但他没有停下,她是认命也好,屈服也罢,他只要留下她,留下她,才有日后和将来。
次日清晨,贺长霆仍是一早就醒了,见身旁女郎睡得沉,便没打扰她,静悄悄起身,穿戴妥当,先叫张医官过来为王妃诊脉。
他昨夜闹得比以往都凶,女郎出汗便出了两回,刚睡去不久,此时的脉象一定是虚浮疲乏,更利于掩人耳目。
家奴去了一会儿,来的人却不是张医官,而是一个姓韩的医官。
“张医官呢?”贺长霆虽已猜到可能是魏王从中做梗,却仍是故作不知地问了句。
“张医官有别的事,圣上让臣前来为王妃娘娘诊脉。”那韩医官恭恭敬敬地说道。
贺长霆佯作思索了好一会儿,便要叫家奴送客,“王妃的病一直是张医官在看,本王只信得过他,你回吧。”
那韩医官受魏王所命来一探虚实,怎能无功而返,忙说:“殿下,臣奉圣上之命前来探望王妃娘娘,这般回去,知道的是殿下您不信任臣的医术,不知道的,还当臣是个无能庸医,连诊脉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让臣以后还怎么当差?请殿□□谅臣!”
那医官说着便跪下来磕头,眼泪说来就来,涕泗横流,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贺长霆皱起眉头,似乎对他此举很不喜,最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并说:“王妃身子不好,你待会儿轻些,不要吵到她。”
这才领着韩医官去了内寝,仍挂着帐幔,只叫丫鬟将王妃手臂伸出外面来。
韩医官诊了一会儿,又换另条手臂。
贺长霆并不催促,耐心等着他诊脉,待他诊完了才问:“王妃如何?”
韩医官没有诊出异常,只得如实说了段简璧病情。
贺长霆微微颔首,“张医官也是如此说,有劳韩医官。”
送走韩医官,贺长霆独自用过饭,叫来管家,让他把这几个月来的府中事务梳理一下,待王妃醒来一并向她回禀。
“但也不要让她操劳太多,可明白?”贺长霆说。
管家自是明白晋王的意思,这是要让王妃娘娘既有当家做主的存在感,又不能把人累着。
“小人明白。”管家说道。
段简璧醒来时贺长霆已经不在府中了,他一向都是如此勤勉,她早已习惯了。
只是今天父皇派的医官要来给她诊脉,万一那医官有心试探,还需小心应对,若晋王在,她想那医官多少会有些顾忌。
“娘娘,管家在堂中候着您呢,说是这几个月来府中的账务请您过目,好像还有王爷交代的事情,也要向您禀报。”红炉说。
“让管家先忙别的事吧,等医官诊过脉再说。”段简璧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红炉忙道:“娘娘,医官已经来过了,您忘了么?”
“来过了?”段简璧着实没有一点印象。
红炉点头:“上午来的,王爷也在。”
段简璧如释重负,既然当时晋王在,那医官也已走了,想来是没看出异常。
“叫管家进来吧。”
管家很快进来了,先是把近来王府的收支往来禀报了一遍,将账册递上,说:“娘娘,您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以前晋王便吩咐过这些,管家也不是第一次把王府的总账拿给她看,只是段简璧以前多有顾虑,并不用心,粗粗一看便还给管家,这次仍然不想多费心思,可看到修葺玉泽院的费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仅修葺玉泽院所费,几乎抵得上过去一年王府花销的两倍。
贺长霆是那么节俭的一个人……
段简璧仔细地看起账目来,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好几处显而易见的错误。
“小人疏忽,这就叫人改去。”管家做出一副自惭形秽的神色,好似那些错误真是他不小心犯下的,而非故意给王妃找事。
“不急,待我看完了,一并修改。”段简璧看的越发认真,很快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又新买了两个女婢?”
“正是,您院里伺候的奴婢都送走了,确实人手少了些。”
段简璧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段家带过来的丫鬟一个都不剩了。
“碧蕊呢?”她问。
管家回道:“被送回段家了。”
段简璧出事之后,段瑛娥曾派人悄悄约见过碧蕊,被贺长霆识破,他便命管家审一审其中细节,审出许多前尘旧事,念在碧蕊虽有私心但并未犯下大错,贺长霆没有深究,只叫管家寻个借口把人送回段家。
段简璧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账目。
以前贺长霆偶尔还会看看这些账目,王府上下肯定会尽心尽力不敢出错,现如今,晋王直言把后宅所有事务交与她管,再不干涉,若因她的不尽心,给王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她心里会很愧疚。
“以前的账目也都拿出来,我再看看吧。”段简璧又找出几处错误后,不禁对之前的账目也生了疑心。
管家自然满口答应,很快拿来以前的账目,又劝说:“王妃娘娘,王爷特意交待,莫叫累着您,您慢慢看,千万别劳累。”
“嗯。”段简璧浅浅应了声,全神贯注地看起账本来。
这一看,便是连着三日,直到红炉来禀,说是碧蕊有急事要见她。
碧蕊进去没多久,段简璧就随她匆匆离了王府,往永宁寺去了。
原是碧蕊来传话,说是段瑛娥知晓当年林家获罪真相,要她前去相见,且只肯见她一个人。
“阿妹,没想到,你竟真来了。”段瑛娥虽已禁足永宁寺半月有余,但因段贵妃和魏王多有照顾,她的日子过的并不差,见段简璧来的这样快,得意的神色里又透出几分轻蔑。
“你到底想做什么?”段简璧平静地问,她知道段瑛娥不会轻易把线索告诉她,一定有所图。
“我不想做什么,阿妹,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害我?”段瑛娥露出嘲讽的笑,“还是用这种愚笨拙劣的手段!”
段瑛娥今日诱惑段简璧前来,自是别有用心,她自信能引段简璧说出真相,段贵妃、魏王还有几个朝臣就在这间厢房的暗室里,只要她言语有一丝纰漏,她就能反败为胜,不仅致段简璧于死地,还能顺手料理了晋王这个强敌。
段简璧不接这个话茬,再次问:“你果真知晓我外祖因何坐罪?”
“当然知道。”段瑛娥满不在乎地望着她笑,“因为你外祖和你一样蠢,你们林家都是一群蠢人!”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段瑛娥只觉耳中轰鸣,眼前也短暂地黑了一片。
段简璧不说话,只是攥紧因为打这一巴掌震得有些生疼的手掌,警告地望着段瑛娥。
“你竟敢打我!”这是段瑛娥完全没有料到的,她是要激怒段简璧,让她丧失理智,口不择言,可她没想到她竟敢对她动手。
段简璧并不与她言语相争,只是攥紧拳头,目光不退不避,警告她,再出言不逊,她还会动手。
段瑛娥继续激将:“你是不是很得意,那么蠢的法子,竟真的凑效了,我叫你害了!”
“我知道你为何害我,你要为林氏那个贱人报仇,你觉得我害了她,是不是?我告诉你,她本来就不该生下那个孩子,她——”
意识到暗室里还有朝臣,段瑛娥立即改口:“是她勾引我爹爹,还想分我爹爹的家产,她厚颜无耻!你何不问问你那位姨母,到底瞒着你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该不该生!”
段简璧冷冷看着她,直接道:“今日不说我姨母的事,只说我外祖的事,你想要什么交换?”
“还我清白。”段瑛娥说:“你心里最清楚,我没有推你,你跌落黄河,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段瑛娥知道此议不可行,段简璧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她就是要她气急之下的一句话,要她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段简璧定定看着她,“你没资格谈清白。”
她的话滴水不漏,段瑛娥的耐心被她耗去不少,渐渐急躁起来,忽而掐住她的脖子,发疯一般叫嚷道:“我清不清白,自有律法和圣上公断,你罔顾律法陷害我,你也别想好过!”
她掐得很用力,果真要同归于尽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就是你诬陷我,你害我!”段瑛娥越掐越紧。
暗室里的人无动于衷,段瑛娥果真把人掐死了,他们就当没有今天的事。
“你不知道我外祖的事,对么?”段简璧一面阻止她用力,一面问。
“我知道,只要你承认,是你陷害我,我就告诉你真相。”段瑛娥见有机可乘,稍稍松了些力道,故意引诱她。
段简璧不说话,只是审慎地望着她。
“你不承认,那我们就一起死,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怕死,我要拉着你到阎王面前讨个公道!”
段简璧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谈公道?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果真不清楚么?”
“所以你害我就理所当然么,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私心吗?你不觉得你在作恶吗?别清高了,你跟我是一样的人,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段瑛娥完全松手放开了她,凑近她,得意地说:“你跟我,真没什么两样,都是恶人!”
段简璧闭上眼睛,不看她小人得志的眼神,“我不是恶人,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段瑛娥故意诱导她:“就因为我有错在先,就因为我差点儿害你姨母一尸两命?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陷害我?”
段简璧很想说是,段瑛娥作恶多端,若律法真能治得了她,何须她铤而走险走这一步?
但她不能冲动,言语之间哪怕有一个字的纰漏都可能被段瑛娥添油加醋捅到圣上面前。
她咬紧牙说道:“你一味纠缠,想来是不知我外祖坐罪的真相,既如此,不必再谈。”
段简璧转身要走,又被段瑛娥从后面掐住脖子。
“把话说清楚再走!”
段瑛娥箍着她的脖子往里拖拽,忽见一道强光破开房门风驰电掣地闯进来,随即便觉手臂一阵剧痛,被人捏碎一般重重甩了出去。
她回过神时,就见段简璧已然被晋王护在坚实的臂膀之内,谁也别想再靠近,而男人那双眼睛里,像有成千上万把大刀,要将她千刀万剐。
“阿兄,你明知她害我。”段瑛娥委屈地看着晋王。
却并没能唤出半分旧情,贺长霆朝她走过来,拳头上早已爆出青筋。
“殿下!”段简璧拉住晋王衣角,想阻止他继续前行。
她能感觉到他现在的怒气会杀人,但不能让段瑛娥死在他手里。
“她很快就要以命抵命,殿下,她不值得你动手,我们走!”段简璧从背后紧紧抱住贺长霆,这才阻停了他的脚步。
贺长霆死死盯了段瑛娥片刻,一句话没有说,回转身拥着段简璧正要离开,听身后人笑了声。
“阿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那么处心积虑地陷害我,要置我于死地。”段瑛娥挑衅地含笑摸着自己肚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怀了皇嗣。”
段简璧转过头来,愣怔地望着她肚子。依大梁律法,有孕或子在襁褓之妇人,死罪可免,余罪从轻,段瑛娥怀的是皇嗣,又有魏王保护,莫说免于一死,便是脱罪也极有可能。
难道又要叫她逃过去了吗?
凭什么她作恶就可以免于惩罚?
段瑛娥笑得猖狂,故意挺着肚子坐起来,悠然自得地喝起茶来。
贺长霆目光越发冷了,望她片刻,淡然开口:“看来,我得提醒七弟,叫他查查,去岁四月中,永宁寺凉亭里,是谁在酒中给本王下了药。”
段瑛娥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都捏不稳掉了下去。
“不要再说了。”段瑛娥轻声呢喃,眼中满是恐惧和央求,看着晋王小声呢喃:“阿兄,求你了,不要说。”
贺长霆没有回应,拥着段简璧转身走了,快到门口,隐约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开合的动静,便听见魏王低沉的声音:“三哥,你说,谁给你下药?下的是何药?”
第 63 章
贺长霆听见身后的动静, 回身看见魏王已经站在房内,心中已了然一切。
段简璧也才明白这一切果然是阴谋。
“我没有说……”她想告诉晋王她没有说漏嘴,察觉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示意她无需多说。
魏王现在应该顾不上再算计他们。
“三哥, 你刚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魏王心中已有猜测, 晋王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多, 但他还是不愿相信, 段瑛娥竟然背着他做出那种事。
不等贺长霆回答,段瑛娥哭着跪倒在地, 膝行至魏王面前,扯着他衣角哀求:“不要问了,你不是说过去的事不追究了吗, 我那时不懂事, 我看错了人,我一时糊涂, 求你不要问了。”
魏王俯身掐着她下巴,眼睛里冒着火,“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你想做什么, 鱼和熊掌兼得?”
段瑛娥想摇头否认, 但被魏王掐着下巴动弹不得, 只能一个劲儿的说:“没有, 别信他, 他在挑拨离间!”
“七弟,怀义郡主中的什么药,我中的便是什么药, 至于那药的效用和来处,你想必不陌生。”
贺长霆说完这些便带着段简璧走了。
待房内只剩二人, 魏王冲暗室入口道:“都给我滚出去。”
躲在暗室内的朝臣鱼贯而出,一个个低垂着头,匆匆对魏王行过一礼,逃命似的离了厢房。
“姑母,我没有做,您救救我!”段瑛娥拉着段贵妃的衣袖央求。
段贵妃甩开她手,“去岁四月中,永宁寺,就是你骗我回宫的那晚,是不是?”
段瑛娥无助地摇头,“我没有,那晚我和表哥在一起,表哥,你知道的,我是清清白白给了你的!”
“母妃,你出去,这件事让我自己解决。”魏王说。
“你注意分寸。”不要自己背上一个杀妻的骂名。
段贵妃留下话便开门出去了。
魏王负手而立,垂眼看着瘫跪在地上的段瑛娥。
那夜的情景他记得很清楚,段瑛娥因为和他的婚约借酒浇愁,他到凉亭时,晋王也喝了酒,他们两人都是一身酒气。
依晋王的性情,绝不会无中生有,下药一事必不是空穴来风,那晚如果他没有过去,如果一直都是晋王陪在段瑛娥左右,她的计策大概就得逞了。
依彼时段瑛娥的骄傲和胆大妄为,她没什么不敢的。
“我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果真是我的么?”
段瑛娥听魏王此问,心中又起了希望,跪在他面前赌咒发誓,一口咬定孩子就是他的。
魏王没再追问,居高临下地深深看着她,忽然重重揉着她的后脑勺,迫得她贴在了他双腿之间。
他用力揉着她的后脑勺,发髻散乱下来也不停手。
段瑛娥明白魏王的意思,主动掀起他的袍子钻了进去。
“不要弄脏我的衣服。”魏王冷声命道,愈加用力揉着她的头发。
“杀了晋王,我就原谅你。”
段瑛娥想要说话,魏王却没有给她机会,按着她头发不准她停下也不准她撤出。
概因这种感觉过于激烈,魏王并没坚持很久,结束之后令段瑛娥为他擦拭干净便把人推开去。
“表哥,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段瑛娥形容狼狈,唇周的妆也因方才漱口弄花了,想拉住魏王衣袖,见他嫌厌地往后躲,立即停了动作,不敢再靠近。
“杀了晋王也愿意?”魏王看着她问。
段瑛娥重重点头:“我恨他入骨!”
魏王没再说话,深深看她片刻,道:“等我消息。”
···
晋王府,贺长霆独自坐在堂中,翻看着碧蕊的供状。
“王爷,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查过了,王妃娘娘无碍。”女婢禀说。
虽然段简璧同他说过许多次,不曾吃段瑛娥任何东西,不过是被她勒了几次脖子,身上并无伤口,贺长霆却还是谨慎小心地请来了医女、医官大动干戈地把人察看了一番。
“殿下,我没事。”段简璧也穿戴妥当,来了堂中。
贺长霆微颔首,面色严肃地对她嘱咐:“以后不管是何原因,不要再去见魏王妃。”
段简璧本想自己解决这事,不料还是把晋王牵扯进来了,还差点连累他私杀命妇,心中自是有些愧疚,垂下头低声说:“我知错了。”
见她如此,想到她素来有些胆小,贺长霆敛了厉色,握着她手把人拉近身旁。
他端坐在高椅上,身形板正,膝盖不高不低,正好可供女郎坐下,便索性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
家奴家婢都在,连赵七和几个亲卫也在旁候着,段简璧实没想到晋王会有此动作,眼睛扫了一眼周围,心里盼着没人看见,忙要站起来。
又被贺长霆按了回去。
“坐好。”他说。
段简璧更难为情了,怕引来更多目光,只好乖乖坐着,不敢再动。
贺长霆这才温声说:“魏王妃是将死之人,想拉个人垫背,定会不择手段无所顾忌,你不懂,他们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多的是,防不胜防。”
段简璧点头说:“我知道了。”
再次尝试站起。
又被男人按下。
他看着她的脸,见她两颊之上生出羞赧的桃红之色,乌溜溜的眼睛低垂着,做贼心虚一般生怕家奴们看过来。
贺长霆笑了笑,故意又贴近她几分,用更低更温和的声音说:“我知道你还记挂着外祖的案子,其实我长大之后查过这件案子,疑点很多,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外祖贪腐,但是,毕竟过去了太久,那件案子的案宗已经不见,涉事之人死的死,逃的逃,我纵使用了几年时间,却几乎一无所获,旁人又怎可能知晓其中隐秘?是以,往后再有人用这案子引你做什么,一定不可轻举妄动,定要与我商量,三思后行,可明白?”
两人姿势本就亲密无双,他又是如此温声低语,不像在商量正事,倒像夫妻之间在说什么甜言蜜语悄悄话。
“明白了。”段简璧想快点结束这个状态,匆匆答应一声,第三次尝试起身离开。
“别急,还有事情。”贺长霆再次把人按下。
“要不,回房说吧。”段简璧看看一众家奴,示意贺长霆如此举动不妥,有失他王爷的威严。
贺长霆不应,拿过碧蕊的供状给她看,仍是面色温和地说:“我饶过这婢子一回,可没料到她胆大包天,还敢与魏王妃合谋打你的主意,此次,断不能饶。”
段简璧愣了下,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她在王府伺候的日子不短,又是你的贴身侍婢,日后一旦造谣生事,妄议于你,恐怕会让你百口莫辩,是以,她不能留。”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也有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的父母兄弟都在段家,她没有办法才这样做的,且就算她不来找我,段瑛娥也会找其他人给我递消息,碧蕊她其实,并无大错。”
贺长霆耐心听着她的解释,等她说罢,才道:“那你觉得,魏王妃为何偏偏找了她?”
段简璧不说话。
“因为在段家,她和你的主仆情分最长,最得你信任,也算是最了解你的人,旁人或许也能成事,但定不如她好用,阿璧,这样的奴婢,如果对你没有忠诚,那就是他人的刀,留不得。”
段简璧摇头,握着贺长霆手臂央说:“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不会信她了,饶她一命吧。”
她很少求他,记忆中只有三次,第一次是想去贺姨母生辰,他没答应,以致大错。第二次是去孟津渡,第三次便是这回。
“阿璧。”贺长霆想告诉她不要为这种人求情,碧蕊如果有心悔改,顾念他之前的宽宥,此次就不会再做这事。
但他若不答应,怕她以后遇事又要自作主张,不肯再来求他相助。
“好,我派人将她送回段家。”贺长霆温和地笑了笑。
段简璧松了口气,道过恩谢,说:“我的账本还没梳理完,要继续去看了,王爷您也忙吧。”
说完,怕男人再按着她坐回去,忙对家奴吩咐:“去叫管家来,我有些事要问他。”
幸而贺长霆这回没再不准她走。
待女郎离去,贺长霆看着那供状思索片刻,叫来赵七吩咐道:“把碧蕊送回段家,告诉段家管事,幸亏有此忠奴给本王递消息,王妃才能无恙。”
赵七疑惑:“王爷,她何时给您递消息?”
明明是管家叫人递的消息,说是王妃娘娘跟着段家来人去了永宁寺,王爷才赶过去的。
“不必多问,只管如此说。”贺长霆道。
人他送回段家,至于生死,便看段家人是否信她的清白了。
这事处理完,府中安稳了许多日,段简璧主持府中事务越来越得心应手,贺长霆虽还是经常早出晚归,但每隔几日便会抽出一天的空闲,带她去外散心游憩,或者到姨母的酒坊里亲自酿酒。所有事情仿似都在向好而生。
很快到了五月端午,圣上要举办宴飨群臣的宫宴。往常这种宫宴都是段贵妃和光禄寺主理,今年依旧是段贵妃主理,不同的是,段简璧和豆卢昙受命协理,而段简璧所负责的正好是宫宴用酒,巧的是,掌醴署送来的供酒商户录里有小林氏的酒坊。
小林氏之前从未和段简璧提过此事,她也是看见名录才知晓姨母竟然做起了宫里的生意。
从掌醴署提供的信息看,姨母的酒坊实力不输其他几家,给出的价格也很中肯,完全有能耐承办此次采买。
但段简璧却犯了难,迟迟没有做下决定。
这夜,她又在看名录时,贺长霆过来了。
“遇到难事了?”
他在女郎身旁坐下,瞥了眼她手中的名录,并非掌醴署交上来的原初版,像是她自己新制作的。
待要细看,被女郎阖上了。
她大概还是怕他笑话她的字写的丑。
“殿下,有事么?”段简璧问。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是在书房处理公务,事情不比她少,一般不会过来。
“来看看你。”贺长霆温声说,目光再次落到已经被她阖上的名录,主动问起:“这是你做的?”
“嗯。”段简璧应了声,拿起名录想要放到别处。
“给我看看。”他按住她的手臂不准她把东西转移。
她还是不放手,贺长霆抢了过去。
打开名录,五家商户的信息一目了然,被她分门别类地放在表格中,更易于比较,她自己还添加了一些掌醴署没有提供的信息,看得出,挑选酒坊这件事,她下了很大功夫。
她懂酒,因着姨母的缘故,对几个与姨母酒坊实力相当者也很了解,从中挑选一个酒坊并非难事。
贺长霆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从这些信息看来,选择醴泉坊也没什么不可。”
醴泉坊便是姨母的酒坊。
段简璧摇头,“这样不好。”
人都有私心,她也不例外,她很想把这桩生意给姨母,她甚至很多次说服自己,姨母没有找过她,没有找过晋王,一切结果都是公平公正的,她问心无愧。
可她也清楚知道,她选择醴泉坊,是带有私心的。
把生意给别人,她又替姨母不甘,明明醴泉坊不比别人差。
“怕人说你以公谋私?”贺长霆一语道破。
段简璧垂着头,不说话。
她确实畏惧人言,但更畏惧的,是欠晋王的人情。
她果真把生意给醴泉坊,不管朝中还是坊间,一定会有些闲话,难免会累及晋王,晋王当下对她情浓,自不会说什么,可有朝一日夫妻反目,今日的恩惠便都是来日的债。
“这些信息中,你漏了一条。”贺长霆看着名录表忽然说。
“漏了什么?”段简璧自认是下足功夫的,听他话,赶忙接过名录来看。
“这家武陵春,东家是段贵妃的表弟。”贺长霆又说了其他三家酒坊的背景,皆是与王公贵胄沾亲带故者。
这些关系,段简璧虽然有所耳闻,但也仅限于道听途说,并不像贺长霆知道的如此清楚明白。
“这几家酒坊自前朝起就给宫中供酒,若都怕人说以公谋私,生意岂不是不能做了?”
他试图打开她的心结。
但段简璧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总觉得自己在徇私。
“不如,还是让掌醴署做决定吧。”为难来为难去,做了那么多工作,她最后只能想到这么个办法。
反正让掌醴署公平决断,醴泉坊也是有这个资格的。
贺长霆眉梢一扬,笑了。
段简璧觉得,他一定是看透她的心思了,在笑她耍小心思。
她垂着眼睛,不说话,但抿起的唇角还是泄了几分愠恼出来。
贺长霆笑容未收,看着她道:“掌醴署若选定醴泉坊,你不怕人说,晋王妃和掌醴署上下勾结,官署为讨好你,以公谋私?”
段简璧语塞,他的话自是有道理的。
“阿璧,官署有官署的职责,决断者也有决断者的职责,决定由你来做,这是规矩,不能无故推诿于官署。”
他的声音虽然温和,段简璧却还是从中听出几分严肃的训导来。
确是她做的不妥。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
“那,不如现在做下决定?”贺长霆说。今日下朝时,掌醴署的官员向他提过此事,应是有意提醒王妃尽早做下决定,他们也好开展后续事宜。
她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又心思纯净,畏惧人言,迟疑多日没有决断,他该早些来推她一把。
段简璧点点头,想了片刻,说:“那不如,让武陵春和醴泉坊一同承办?”
贺长霆微微一愣,显是没料到她会做这个决定。
他看看名录,两家酒坊确实不相上下,但醴泉坊给出的价格稍微低一些。
“为何?”贺长霆问。
“明面上的,你都看到了,醴泉坊本来是占绝对优势的,但毕竟是第一次承办这么大的生意,恐怕经验不足,所以我想,让武陵春一起,各司其职,各取所长。”
贺长霆看了她很久,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做了一个怎样周全的决定,武陵春背后是段贵妃,几乎自大梁开国就包揽了所有宴饮用酒,不是没有出过差错,只因段贵妃的缘故都未上达天听。他本想,若醴泉坊拿下这桩生意,还需好生协助,以免出了差错授人以柄,如今阿璧做此决定,让武陵春继续分担生意却不独大,他只须从旁监察,武陵春顾及自己的名声,想来也不会故意动手脚。
“便按你说的来。”贺长霆道。
他虽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段简璧却从他目光中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还有事忙,王爷也去忙吧。”段简璧知晓他这种目光的后果,忙拿起毛笔在名录上批批画画,装作忙碌的样子。
贺长霆却夺下她的毛笔,“王妃定是累了,早些歇吧。”
言毕,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跨出了门。
段简璧处理家务的地方与寝房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自从玉泽院上次失火事后,走廊两旁都有家奴家婢值守,贺长霆抱着妻子在怀,却也无所避讳,就这般回了寝房。
他不是第一次这般做了,自从她接管府中事物,借口忙碌故意拖延不愿回房歇息,奴婢们就经常见到如此情景了。
寝房之中,帐幔之内,野火燎原一般。贺长霆总是有很多法子让她的推拒溃不成军,最后由他攻城略地,也总是有很多手段让不那么温热的躯体变得香汗涔涔。
事毕又到了后半夜,段简璧又困又累,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中察觉男人粗粝的手掌在她小腹摩挲打转。
不知为何,每次事后,她都会肚子涨,需要揉一会儿才能入睡,她自己揉过几次后,男人似乎发现了这点,每次事后便会主动做这事,直到她入睡才停手。
“明天,再让张医官把把脉。”回京后,每隔七日,贺长霆就会请张医官来把脉,而她的药也一直未停过。
“我没病,不想喝药了。”段简璧忽然说,因着刚刚行过那事,她声音微哑,也带着些慵懒。
贺长霆看了看她,她闭着眼睛,脸上潮红未退,两缕染了汗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上去很是可怜。
又是被他欺负狠了。
他也想收敛,但人在床榻之上的欲望不是那般容易控制的,更何况是面对她。
“明日叫张医官把药再配的甜一些。”贺长霆拨开她头发,想亲她额头,见她故意转过头去避开了他。
能避开的亲近,她总是会避开。
贺长霆的目光似烛火遇风暗了一下。
“便是为你自己,也须把身子养好,不可任性。”
男人在她身旁躺下,贴着她后颈说了这句话,而后,段简璧便觉后颈微微一痛,又被男人轻咬了一口。
便是方才她拒绝他的惩罚。
段简璧往里挪身子,想离男人远一点,却被他按着不能动弹。
“王妃,是想来第三次么?”
女郎被他按着往后贴了几分,便察觉他又起了欲望。
她很累了,不想再被折腾,便只能认命地被他拥着。
···
端午日,逢菡萏初发,宴会设在曲江苑,这等节日盛宴,自少不了龙舟竞渡,成年皇子们各率二十亲随参赛,大多都还是狩猎大赛时的队伍,也有个别年轻武官自成一队,与皇子们一争高下。
梁帝见段辰并不参与晋王的龙舟队,而是叫了一群军中新结交的儿郎自行组队,这些儿郎多是庶民出身,军阶也并不高,与其他年轻武官队多是官阶相近者又不相同,想了想,半作玩笑地说道:“明函,朕瞧景袭那队少了一员猛将,你这个大舅子,不过去帮帮他?”
魏王队和濮王队都吸纳了许多王妃的娘家人,只有晋王队无一个外戚,梁帝此话一出,其他官员亦纷纷附和。
段辰望晋王一眼,遥遥冲他一拱手,转头对梁帝朗声道:“陛下,不是我当大舅子的不尽责,是您给的头筹赏赐太诱人,黄金百两,够买下整个曲江苑了,我要是入了晋王队,拼死拼活拔个头筹,未必能分我十两黄金,而今我这些兄弟都是说好的,赢了头筹,我独得五十两,重金之下,臣也只能六亲不认了。”
言语之间虽是重利薄情,偏他说的坦荡耿直,倒让人生不起反感来。
梁帝哈哈一笑,不以为然道:“五十两黄金,景袭还是出得起的,你去帮他,若得头筹,那五十两黄金必给你。”
段辰笑道:“还是算了吧,五十两给了我,其他人不得恨死我,私下里该要骂我没什么真本事,不过仗着自己妹妹得宠大肆敛财,我还是更愿意凭自己本事,那黄金也收的心安理得。”
说罢,段辰便辞别梁帝,领着队中儿郎换衣服准备去了。
梁帝面上仍旧带着和善的笑容,朝晋王那里瞥了一眼,见他虽还是沉静肃然模样,但隐约可见的厉色还是透露了他的不悦。
“景袭,朕记得你和明函自幼交好,怎么如今成了这个样子,看来你平常还是和明函走动的少,不能叫他心甘情愿地帮你。”梁帝故作玩笑地说。
话里的试探意味,贺长霆自然听的清清楚楚。虽然他和段辰平日确实不怎么来往,不论官场还是私交都不紧密,但在外人看来,终究有姻亲在,不会疏远到哪里去,梁帝自然也会做此想法。
贺长霆淡然一笑,露了几丝落寞出来:“今友重金,非故人重情,话不投机半句多。”
梁帝认知里,晋王从不说谎,听他这么说,再想段辰回京后种种情况,便也未做深思,想来二人确实性情不合。
段简璧也因此话小心翼翼地看了晋王一眼,想着原来他面上不说,心里到底是不喜哥哥。
贺长霆察觉妻子眼神,知她定是多想了,碍于场合,不便解释,便也未说话,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忽觉她收紧了拳头,显是默默生了恼怒。
“三哥。”是魏王夫妇迎面走过来了。
原来阿璧在气这个。
贺长霆也没想到,今日的端午宴,魏王妃竟还能参加。
“三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和嫂嫂赔罪。”
说着话,魏王已经近前,段瑛娥随在他身后,亲自托着酒案,到晋王夫妇跟前,竟直接跪下了。
她依旧是华服锦裳,满头珠翠,双手各戴四只护甲,托着酒案高举过额,低着头道:“不敢求三哥和嫂嫂谅解,只恳请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贺长霆仍旧坐在席位上,没有起身,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过段瑛娥。
依段瑛娥的性子,不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其中必有蹊跷。
梁帝见百官命妇也都朝这里望着,不欲让人看天家笑话,见晋王夫妇久没动静,出面说道:“魏王妃既有心赔罪,得饶人处且饶人,景袭,那赔罪酒便快快喝了,别误了龙舟竞渡。”
段贵妃也站起身,看向晋王道:“说到底,是我教导无方,还是让我亲自给晋王敬一杯赔罪酒。”
便要抬步朝晋王去,听梁帝闷声道:“你长他幼,他如何受得你敬酒?”
目光又投向晋王,示意他快些结束这些事情。
见晋王不接他目光,便又看向段简璧:“晋王妃一向体贴懂事,莫不是真要你们母妃给你们敬赔罪酒?”
段简璧是没胆子忤逆圣上的,闻言,便要站起,贺长霆按着她手,先她一步起身,对魏王道:“你嫂嫂一直在吃药,喝不得酒。”
魏王道:“三哥喝也是一样的。”
话音落,段瑛娥膝行向前,将酒案托至贺长霆身前。
待贺长霆把两盏都喝了下去,段瑛娥才站起身,她始终低着头,面上也无神情,段简璧却总觉得她似乎在起身的时候唇角噙了笑。
她在笑什么?
“那酒可有异样?”待魏王夫妇离去,段简璧贴近贺长霆小声问。
贺长霆面色温和下来,看着她说:“担心我?”
段简璧点点头,低声说:“我觉得不对劲。”
“不用担心。”他握了握她的手,“我去换衣服。”
“我也去,三哥,咱们一起。”濮王说道。
两个男人并肩离去,不多会儿,濮王妃也站起身,有离席的意思,看向段简璧:“嫂嫂,你不去帮帮三哥么?”
说是换衣服,其实就是脱掉外袍,哪里需要帮忙,但若什么都不做,旁的男人看在眼里又要说妻子不贤不惠,不敬夫君。
跑一趟,搏个美名,却也不吃亏。豆卢昙便从不做有损她名声的事,不管王府内如何,在外,她总会给足濮王排面。
段简璧本没那么多心思,只是受了邀约,觉得不去不好,便一道去了。
到贺长霆换衣的厢房外,赵七例行在外值守,段简璧正要问话,听见房里头有人在呕吐。
段简璧要推门进去,被赵七拦下。
“王妃娘娘,王爷说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我也不能么?”段简璧仰着脸,气势汹汹地,脱口就问出了这句话。
赵七也不确定王妃娘娘到底能不能进,但想着自己该说的说了,王妃娘娘毕竟不是别人,便也不再阻拦,放人进去了。
段简璧推开门,见贺长霆早已赤了脊背,微微躬身而立,面前放着一个痰盂,概是听见她进来的声音,忙用手背擦拭嘴角。
“你怎么了?可要传医官?”段简璧朝男人走去,他也迎面走来,截下她往痰盂去的路,欲要牵她的手,想起方才自己催吐模样,便又停了动作,走向水盆去净手。
“你到底怎么样?”男人不答话,段简璧有些急了。
贺长霆洗手漱口,端着满是酸臭酒味的痰盂放到门口,回来重新净手,才与段简璧说了句话。
“果真担心我么,我若是死了,元安不就有机会带你远走高飞?你也不必再担心我找元安的麻烦。”
段简璧是真心诚意担心他的,可没料到他张口就是这话。
瞪着他气了会儿,段简璧道:“说的也是。”
转身便走,又被男人身手敏捷地从背后拥在怀中。
他身躯一向火热,一年四季都像个扑不灭的火炉,有衣物阻挡还好些,如今赤了膀子,更像一团热火,密密实实地把她圈围在内,要把她熔了进骨子里似的。
所幸他每日都会冲凉,虽然火·热,却并没有异味。
段简璧一向知道挣扎的后果就是惹得男人更热,不定会发生什么更离谱的事,便也不敢妄动,只是别过头躲避他的亲近。
他双臂泛着亮铜色的光泽,合围在她身周,似蕴藏着无限力量的庞然大物,虽不霸道,却也强势地带着无法抵御的压制力。
“是担心我才跟过来的?”
她偏着头,正好露给他一截又细又长青葱嫩白的脖颈,他便就势低头吻了下去。
“不许咬!”
每次推拒他的亲近,他都会咬,段简璧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咬她。
夏日衣衫领口开的低,果真咬出痕迹来,在这样的场合,可怎么收场。
贺长霆笑了下,贴近她耳边说:“不咬也成,一会儿龙舟竞渡,你不许去看。”
“为何?”龙舟竞渡何等热闹的赛事,比狩猎大赛还精彩,且因为规则简单,是为数不多的她能看懂的赛事之一了。
“一群男人赤·身划水,不是人人都赏心悦目的。”多得是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四处乱晃,若再被水打湿了裤子,不堪入目。
“濮王妃看,我就看。”段简璧没有答应,她要去看哥哥,那些丑男人,一眼都不会多看。
身后男人安静了会儿,低声在她耳边道:“看来是你夫君不够看,晚上定要你看个够。”
说罢,拨开她的后衣领还是咬了一口,这才放了人开门出去了。
第 64 章
段简璧自然去看了龙舟赛, 她本意只想看自家哥哥段辰,但战况精彩出乎意料,皇子们的龙舟队一上来就无比团结地先合力撞翻了几个年轻武官队的龙舟, 乐得梁帝合不拢嘴。
水路开阔之后, 晋、濮、魏三王并行, 还有两个刚刚成年但经验尚浅的皇子微微落在后方, 并不去追赶三王的龙舟, 而是着力阻拦后方即将赶上的年轻武官队。
依此形势,头筹必在三王之间。
三王舟队各据一片水域, 奋力前行,几乎是齐头并进,一时之间难分胜负。将至桥下拱洞, 水路三分, 中间最宽,两侧窄狭, 中路穿行者,计时上要比两侧穿行多加半刻钟的时间,按照当下不分先后的形势, 谁中路穿行, 谁便注定输了。
魏王舟队本在水域正中, 眼见将要过拱洞, 忙向晋王一侧并线, 离侧边拱洞越近,两舟便相距越近,甚至快要撞在一起, 两舟中间的水域也不足以支撑两队同时划桨。
魏王为取得先行权,命全队加快节奏全力以赴, 搅得水花四溅,终于超出四分之一舟首的距离,得意之际,见晋王舟队中挨着他的那一侧队手全部收了浆,紧紧扒着他的舟身,两舟合二为一,正在穿行拱洞。
“三哥,这是耍赖吧!”魏王大声说。
“七弟莫急,此处路窄,过去了就放手。”
贺长霆看准时机,在自己舟尾甫一穿过拱洞时,用力向后一推,这一侧的队手同时向后发力,另一侧后面的几个队手用桨撑住桥壁借力,便直接把本来领先四分之一的魏王舟队推了回去。
魏王舟队为搏方才优势已用尽了全力,此刻哪还有余力去追疾飞猛进的晋王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第一个到了终点。
段简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双挥舞着的亮铜色双臂吸引了。
他的眼神始终沉稳,偶尔狡黠,竭尽全力却也不慌不忙,看上去不争不抢却也不退不让。
此刻,他站在舟首,朝这里望着。
终点处聚集了很多人,不乏喝彩的女郎,大部分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但他的眼神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落在一人身上。
段简璧能觉察到他的目光,因他的目光总像是滚地而来的火雷,能劈开一切混沌黑暗,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跃下龙舟,朝她走去。
贺长霆向来是有威势的,纵使是现在赤着半截身子,他的威严端肃也没有减少半分,虽然没有仪仗开路,也无人敢挡他的路。
人群如潮落。
段简璧像只被搁在沙滩上的小螃蟹,也想随潮水落下去时,男人来到了她跟前,看了眼她手中的大方巾子。
那是给他打湿裤子后遮羞用的,命妇们备的都有,都在等着自家儿郎归来。
“给我的?”他明知顾问。
“嗯。”段简璧拿着巾子要给他围到腰上去,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那里,并没有什么不妥当。
他的裤子上看着是有水的,但并未贴在身上。
莫非旁人也都是如此?
段简璧刚想扭头看看其他人,被贺长霆叩住脑袋转回来只能面对着他。
“不是所有人都穿了防水的油布裤子。”贺长霆说。
油布裤子虽然防水,但闷热,很多男人不爱穿,宁愿被打湿了难堪也不受那份罪。
“走吧。”他又特意叮嘱:“不要四处看。”
不过走了两步,他忽觉胃里一阵灼痛,想咳,忙用手捂住,见掌心一簇黑血。
“怎么了,不舒服?”段简璧听他咳嗽,看他面色也有些不对,忙问。
“没事,方才用力过猛,累着了。”贺长霆笑笑,悄悄攥起掌心,两人一道往厢房去了。
···
“殿下应是中毒。”张医官看过贺长霆呕出的血,又把了好大一会儿的脉象,最后遗憾地说。
贺长霆并不意外这个结论,虽然他一喝下酒就去催吐出了大部分,但不可避免地还是有残留,而那之后又经划龙舟如此剧烈的运动,当是加剧了毒性的蔓延和发作。
“能解么?”贺长霆问。
“症状初现,还无法确定到底中的何毒,不敢随便用药,只能先用些普适解毒药材,再加放血,但恐怕不对症,效用慢些,若能查明是何毒药,应当可解。”
贺长霆不说话,面色沉静似有所虑。
“殿下,还是及时通禀圣上,早些彻查,尽早对症治疗。”张医官提议说。
贺长霆屏退张医官,嘱咐:“暂且不要声张。”
他中毒的因由当是段瑛娥的那两杯酒,而一旦上达天听,闹至朝野,端午宴上的群臣定会心生恐慌,宴席酒食必要经番彻查,牵连甚广,醴泉坊也不例外,说不定还要入狱待查,如此大动干戈不止于事无补,反而走偏了方向,将众人注意力转移至酒食失误,更易于掩盖魏王夫妇下毒的行迹。
或许,从段贵妃让阿璧协理端午宴时,他们就已经在布局了。
阿璧主管宴饮用酒,果真彻查,她是第一个要担责的。他们料定他会有此顾虑,如此布局,就是要他哑巴吃黄连,有苦难出。
用段瑛娥,一个将死之人给他下毒,真是一举两得。
“赵七,魏王妃那里如何了?”
从发现异样,贺长霆就已差人盯着段瑛娥。魏王在这种场合当众给他下毒,应当是慢毒,至少也要停个一日发作,而他又吐出大半,毒性应该会更弱,他有时间查出到底是何毒药。
段瑛娥是个聪明人,对魏王此举定也存了防他杀人灭口的后手,只要盯紧段瑛娥,找准时机,查出到底是何毒药应当不难。
“魏王妃被送回了永宁寺,继续软禁。”赵七回道。
“盯紧她,暂且不要让她死于非命,寺内果真出了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做。”贺长霆道。
赵七领命办事去了。
贺长霆只顾着推演思虑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留意段简璧早就开门进来到了跟前,闻见她身上独有的香味,一抬眼,见她闷闷不乐地站着,显是已经知晓他中毒一事。
方才,竟忘了交待张医官不要告诉王妃。
“不用过于担心,那酒我吐出大半,就算中毒,也只是残毒,张医官能解。”贺长霆安慰道。
段简璧抬眼看着他,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稳当,沉静,可靠,没有丝毫慌乱和惧怕,甚至没有一丝病痛折磨的痛楚。
张医官明明说不太好解,现在症状只是初现,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更严重。而且魏王下毒,要的就是他的命,哪里会手软,定是至毒。
“没有办法追究他们么?”她不甘心地看着他,“至少查出是什么毒呀?”
她急得落下泪来。
贺长霆许久没有见过女人为他落泪了。幼时他受伤,母亲和胞姐会为他着急,后来他丧母,林姨怜他孤弱,弥留之际还为他哭过几次。后来,再无其他人了。
阿璧在他面前哭过很多次,但要么是被他欺负的,要么是为裴宣心疼,这一次终于是为了他。
在她心里,他终于快要胜过裴宣了吧?
又或是她从来一个软心肠的人,今日若换成裴宣,她会哭得更凶?
现下情形,本不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此刻阿璧在他身边,他还攀比什么?
“阿璧。”他朝她伸手,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般乖巧地立即走近来,在他身旁坐下。
男人的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她大概觉得他快死了,以她的善良,哪里还会和一个将死之人置气。
“你想帮我?”他放低了声音。
听在阿璧耳朵里,便是有气无力。
她连连点头,“要不我也去告御状……”
声音很快淡下去,她没有证据。
“不要。”贺长霆捧着她的脸抬起来,唇往前凑了几分,察觉女郎本能是要躲的,但最终没有躲,由着他唇贴了上去。
“阿璧,其实我没想到,原来人生会有很多遗憾。”
他拥着她贴在自己怀里,突然语重心长,用一种不久于世的口吻说起话来。
遗憾当年段辰兄妹三人被送走,他不能阻下,遗憾胞姐远嫁他不能阻拦,遗憾没能及时去西疆接回段辰兄弟,让阿璧没了至亲兄长,也遗憾没有早些认出阿璧,好生护佑她。
他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唇来深深压在她的脑顶,亲了又亲。
似万般不舍地诀别。
能察觉,女郎埋在他胸膛,虽没有声息,眼泪早就如泉水汹涌,打湿了他衣袍。
贺长霆生出些罪恶感,不该利用她的软心肠,惹她哭这么狠。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中毒不假,呕血也不假,但不出三日,他一定能查到是何毒药,有了毒药,对症下药,凭张医官的医术,不消几日定然药到病除,全然不到生离死别的时候。
可一想到她哭成这般是舍不得自己,男人心里愉悦又畅快,忍不住想听她多哭两声。
“阿璧,想听你再叫我一声夫君。”他得寸进尺地说。
像刚刚嫁给他时,满心满眼都是他。
怀中女郎沉默了许久,似在整理情绪,过了会儿,她从他怀中挣了出来,擦干了脸上的泪,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平静地说:“我知道你顾念我和姨母才选择把事情压下,说到底,如果没有孟津渡的事,段瑛娥也许不会这么恨你,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如果你……我也不会再嫁。”
贺长霆唇角浅浅翘了下,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来。
真到将死那一步,定要将她安置好才行,她这样的软性情,美姿色,安顿不好,于她便都是祸患。
“为我守寡么?”他也作当真模样,看着她问。
段简璧点头。
“你一个人,守着多辛苦,连个孩子都没有,老无所依,我不放心。”贺长霆说。
段简璧心里动了动,安慰他:“没事,我有哥哥,还有姨母,再不行,过继一个,哪里就会老无所依。”
“你老的时候,姨母也老了,至于兄长,他也要建功立业,成家立室,哪能守着你啊,过继来的,总归隔着一层,我还是不放心。”贺长霆面色怅然。
段简璧心想男人果真是命不久矣,竟悲观地想了那么远,正要说些什么再劝,听他说道:“阿璧,还是不愿为我生个孩子么?”
段简璧一愣,想要宽慰他,忙说:“不是我不愿意,是你身子不行了……”
话落,看见男人呆滞的神色,想到他曾经在那事上的威风,才觉话语不妥,忙又东拼西凑了几句体己话:“总之你好好休息,一切等你好了再说。”
“谁说我身子不行?”贺长霆声音沉下来。
“那……”还用说么,中了毒,多多少少都要有些不好的。
“你休息会儿吧,我去看看你的药熬好了没。”段简璧想走,又被男人按下。
他的手臂还是那么有力,确实不像中了毒。
“等我好了,你愿意给我生孩子么?”他穷追不舍地问。
段简璧看着他干瞪眼,不说话。
贺长霆闷闷地咳了声,用手掌捂住嘴巴,轻微擦拭了下,攥着掌心放下去,也松开了段简璧,“你去吧。”
“我若真死了,也不必为我守寡。”
字字专刺女郎的软心肠。
段简璧默了会儿,主动伸手握着他手臂,想给他些鼓励和安慰,“等你好了,孩子的事,不就水到渠成了么,你不要多想,好好……”
“你愿意了?”贺长霆非要她一个明明确确的态度。
段简璧随意地点点头。
“不是因为我快死了,可怜我,故意哄我的?”贺长霆继续问。
段简璧不说话,自然是宽慰他的。
贺长霆低下眼睛,“果然又是骗我的,又是权宜之计,事后,该要叫我不要当真。”
段简璧语塞。
良久,见男人还是低落地很,只好说:“不是骗你的。”
“当真?”贺长霆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嗯。”段简璧仍是点头。
“那,要把这话告诉姨母,她做见证人,我才信。”贺长霆面色肃然,一点不像开玩笑。
段简璧呆呆地望着他,实没想到他会提这么个要求。
“生孩子是我们自己的事,跟姨母说什么呀。”段简璧不情愿。
贺长霆不说话,目光像被风吹动着的烛火,肉眼可见地暗下去,神情也愈见低迷。
过了会儿,见女郎久无动静,便又捂着嘴,闷闷地咳了两声,咳完,看看自己掌心,又攥回去,生无可恋地闭上眼。
“你,又咳血了?”段简璧到底心软,忙问。
贺长霆并不回应,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那,明日我叫姨母过来看看你。”
才松口,男人就睁开了眼,目光亮了下,在她看过去时已经恢复沉静,对她说:“不要告诉姨母我中毒的事,我不想让她担心,只告诉她,我们想要个孩子。”
“好。”段简璧温声答应着,拿过一块干净的细布巾子要为他擦去呕在掌心的血,撑开他手掌,见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脏污。
察觉被骗,刚要生恼,听男人道:“莫非是我眼花了?”
“没有就好。”贺长霆又盯着自己掌心看了看,如释重负地笑了下。
他这副情态,段简璧哪还会以为是他故意骗人,想他果真中毒不浅,神思都恍惚了,陪他一会儿,亲自喂他吃过药,安顿他歇下,正打算离去,被男人扯住手臂。
“有些冷。”
“啊?”段简璧不疑有他,只当男人毒发才觉身冷,忙传唤张医官进来察看。
张医官捋着胡子把了很久的脉,没发现恶化迹象,打算摸摸晋王脖颈,被他躲开去。
他看看王妃,又看看张医官,闭上眼睛不说话。
张医官愣了会儿,恍然大悟,作势再次号号脉,说:“殿下所谓冷,当不是身冷,应为心冷,王妃娘娘说说暖心话,或许会有效用。”
又叮嘱了一些千万叫病人暖心的话,便走了。
段简璧要起身去送送张医官,男人却拉住她手臂不放,口中说着冷,又缠又磨把人缠上了榻上抱着才算消停。
第二夜,永宁寺便传来了消息。
原是段瑛娥所住厢房失火,她被困在其内无人相救,贺长霆的人出手将人救出。
“她不肯配合?”贺长霆问。
依照计划,赵七现在应该带回毒药了,但他空手而回,想是段瑛娥没那么好对付。
赵七摇头,“她要见您,要亲手交给您。”
“人在哪儿?”
“就在别院里。”赵七说道。
贺长霆眉心一紧,“你带她回来了?”
“对啊,您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离魏王府这么近,魏王肯定想不到她藏在咱府上。”
贺长霆看了赵七一眼,吩咐侍婢:“好生看着王妃,她醒了立即报我。”
随赵七去了别院。
“阿兄。”段瑛娥刚从火场逃离,头发散乱,身上亦有擦伤,形容狼狈,见到贺长霆,忙用手整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光洁一些。
贺长霆却一眼都没有望过来,与她隔着很远的距离在上位坐下。
“阿兄,你我之间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段瑛娥哭问。
贺长霆一言不发,一个字都懒得与她多说。
段瑛娥又哭诉了半晌如何被逼无奈,如何身不由己,贺长霆始终没有一个字一个眼神,只不耐烦地站起身,看了眼赵七。
赵七会意,道:“魏王妃既如此委屈,等你哭够了再说吧。”
作势要走。
“阿兄!”段瑛娥托着小腹哭求,“别丢下我,我是罪大恶极,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是你的亲侄子,他的父亲狠心地连他都杀,你是他的伯父啊!”
提及孩子,贺长霆面色更冷,看向段瑛娥,目光像淬火的刀。
“阿兄……”段瑛娥畏惧地不敢再言。
“你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贺长霆言简意赅。
“阿兄,那你也该知道,我不做亏本的生意。”段瑛娥冷笑着说:“你要活着,我也要活着,而且,我能帮你除掉魏王。”
贺长霆状似被她的话提起兴趣来,“如何除掉他?”
段瑛娥道:“我有他给你下毒的证据。”
贺长霆沉思片刻,说道:“你猜魏王杀你为何是放火?你在永宁寺能藏证据的地方,大火之后,还能剩下什么?”
“我既留着证据,自然防着他放火。”
贺长霆漫不经心道:“一瓶毒药,说明不了什么。”
“不止毒药,还有其他。”段瑛娥说。
“其他什么?”贺长霆一副有意探查的模样。
“阿兄答应饶我性命,我再告诉你其他还有什么。”段瑛娥道。
贺长霆不发一言,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段瑛娥知他不信自己,摸出一个非常精巧的胭脂盒,想要直接递给贺长霆,被赵七拦下,她道:“这就是给你下的毒药,你拿去,我不急,等你解了毒,我们再谈余下事。”
“你就是带这个进宫下毒的?”贺长霆问。
“一切细节,等你解了毒,我们再好好谈。”段瑛娥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贺长霆命人叫来张医官验药,与他当下毒发后的脉象表征一一对应过,确定是他所中之毒,才信了段瑛娥的话。
“送她回魏王府。”贺长霆命道。
“阿兄!”段瑛娥诧然大叫,“你就真的不想除掉魏王么!”
贺长霆再不听她一个字的狡辩,对来绑人的护卫吩咐道:“小声些,别吵醒王妃。”
“打晕放在魏王府门口,她自己会找说辞的。”贺长霆对护卫交待。
“王爷,其实,若能借此机会揭发魏王,也省得他三番五次害你!”赵七觉得与段瑛娥合作也未为不可。
贺长霆摇头,“凭她,不足以指证魏王下毒,若被魏王反咬一口,诬陷我们掳他妻儿构陷于他,魏王妃再临阵倒戈,我们得不偿失。”
“况且,就算做实魏王下毒,死的也只会是魏王妃一个,父皇不会动魏王的。”贺长霆轻叹了声。
赵七气的跺脚,“那就任他欺负吗!”
贺长霆没有说话,出门,抬头,墨色夜空里挂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照耀着他。
“王妃没被吵醒吧?”贺长霆问门房。
“没有,没见玉泽院有动静。”
他安心地点点头,朝玉泽院走去,快进门,忽又折返,对赵七低声说:“今夜的事,一个字都不准告诉王妃。”
不要告诉王妃他见了段瑛娥,也不许让王妃知道,他的毒很快就能解。
第 65 章
段简璧一夜好眠, 早晨醒来,贺长霆依旧躺在身旁,往常他会早起晨练, 想是中毒这几日身子懒了, 和她一起睡了几个整觉。
她小心翼翼地从男人身上跨过去, 趿着鞋到衣架前去更衣, 穿戴妥当, 一转头,见男人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
不知他到底何时醒的, 方才情形又看见多少。
段简璧皱了皱眉,念在男人中毒,没说其他恼话。
“过来。”贺长霆坐起来, 往里挪挪身子, 留出一些空位给她坐。
“什么事?”段简璧只是问,并不坐过去。
见人不听话, 贺长霆掀开薄衾下榻,两步到她跟前,一手按紧她腰贴在自己怀中, 免她挣扎, 一手掂了掂她的后衣领。
察觉他在自己衣带上动手脚, 段简璧忙推他:“你做什么!”
他自有中毒迹象以来, 身子大概果真不行了, 虽然也会起欲望,却从不对她做那事,虽然偶尔也会被拿捏来拿捏去, 但比以前清闲太多,这等清闲, 她还想多享几日。
男人解系带一向敏捷灵活,不管她怎样阻挡都于事无补。女郎像只被按住尾巴的麻雀,怎么扑棱都是白折腾,最后还是被他得逞。
勒紧的衣带被拨了宽松,他并没有其他过分的动作,抽出手来。
段简璧才有机会重新整理小衣。
“不要系这么紧,”他强硬地说:“会有淤痕。”
从他干涉以来,她已经比以前系的宽松许多了,可她似乎胖了,不系紧一点,那里便总是从下面滑出来。
她不理男人的话,兀自整理着衣服。
“小了?”男人忽然问。
段简璧一愣,脸上顿时开了两朵粉嘟嘟的桃花。
“没有。”她倔强地说。
“我是说衣服。”贺长霆眉梢轻扬,温温地说。
“我知道。”女郎脸上的桃花开得更艳,映着那双春水潋滟的眼睛,娇媚可爱。
她一直奇怪,这些小衣都是可调节系带的,稍胖稍瘦不会有太大影响,怎么如今穿着总是不妥当,被男人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系带只可调节围长,包不住了,确实应该是小了。
“叫——”贺长霆本打算吩咐传绣娘来给王妃裁制几件新的小衣,看外头天朗气清,而他也难得清闲,临时改了主意,吩咐:“备车。”
“你不好好休息,去做什么?”段简璧问。
“绣庄看看。”他看了一眼,她那捉襟见肘的小衣。
女郎脸又红了,又羞又恼:“以后不要碰我!”
推开他出去了。
两人吃罢饭,去了长安城最大的坊市,从东市逛到西市,办完裁衣事,贺长霆领着她去了一家商肆。
商肆的位置极好,在西市最繁华地段,铺面开阔,装潢修饰虽不甚富丽,但用材考究,做工精细,看得出商肆主人不论底蕴还是财力都十分深厚。
“这里怎么空了?”段简璧记得这儿曾是整个西市最大的绣庄,不止很多达官贵妇会来这里裁衣,西域来的商人也经常光顾,不过数月未见,竟人去楼空。
贺长霆没有说话,只是熟门熟路地打开存放贵重物品的宝匣,拿出一张契书给段简璧。
是这商肆的地契。
几个月前就买下了,东家是她。
“你的嫁妆被火烧了,这间商肆权做补偿,你可效仿姨母,做些小生意。”
她嫁妆本来就不多,给姨母置办完酒肆,哪里还剩下多少?玉泽院的火是她放的,只烧掉了些家具衣裳,没有贵重物品。
哪里能抵得上这一间商肆?
“我不要。”她推给他。
“这曾经是外祖家的商肆,母亲的嫁妆,后来外祖入狱,因这商肆还在外祖名下,也被官府没收,辗转被我买下,原本写的是明函,不对,是你二哥哥明容的名字,他已去世,你是他唯一的妹妹,给你自是应当。”
段简璧将信将疑,“真的么?”
贺长霆点头。
段简璧想了想,说:“那,我想把它还给哥哥。”
“不可。”贺长霆果决地说。
段简璧抿抿唇,不高兴了。
贺长霆不能说破段辰的假身份,只好道:“兄长好本事,将来必定前途宏达,田宅、奴婢、金银宝货,不会缺他的,而你,只有母亲和二哥留下的这间商肆,再给了他,将来一旦我有闪失,你如何谋生?”
原来,他是在打算后事。
段简璧这样想着,心中又感激又愧疚,感激他临终前能为自己想这么多,愧疚自己只想着自家哥哥,没有顾念他的忧虑和一片好意。
“我知道了。”她乖顺地点点头,没再推辞地契,折起来收进了囊中。
贺长霆心中一定,随口问道:“可有想过做什么生意?”
他给她这间商肆,就是想定她的心,让她跟他置气,不欲吃他的用他的的时候,有底气,想存私房钱的时候,不用像之前辛辛苦苦绣了花样送到绣庄换钱。
段简璧被问住了,托腮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摇摇头,“我不做生意。”
贺长霆意外地挑了挑眉,“为何?”
“我若做生意,方便抛头露面么?”她问。
原是担心这个,贺长霆笑了下,“你若愿意,自没什么不可。”
“那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怎么办?”
“有我在,也无妨。”他会始终站在她的身后,保驾护航。
“我不是怕人言,我的意思是,大家知道这是晋王妃的商肆,为了讨好晋王妃,都来照顾我的生意,怎么办?我,算不算贪腐?”
贺长霆哑然。
“此是其一,其二,因这层缘故,我的生意远远好过其他同行,这,算不算欺行霸市?”
贺长霆若有所思。
段简璧继续道:“就算我瞒着身份,但你知道的,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间商肆的背景总归会有些风言风语,我刚刚说的情况,也总难免。”
“书上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人要懂得避嫌,你是皇子亲王,我是你的王妃,我们已经享用了太多利好,不能太贪心,也不该与民争利。”
贺长霆被深深震撼了。
他只知女郎软心肠,与人为善,澄澈纯净,没料到她有这份体恤百姓的责任和自律。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商肆?”男人眉目皆明,长长地望着她。
“按市价赁出去吧。”不妨碍她赚钱,也能把晋王妃这个身份的影响降至最低。
“王妃,”男人忽然非常郑重地唤她,“你怎么看待姨母的生意?”
段简璧愣了片刻,意识到他问的是,难道姨母无需避嫌?
这个问题她想过,问心无愧。
“殿下,姨母没有求我,用晋王妃的身份帮她办过事,没有给晋王妃送过钱财,甚至,不久前,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是晋王妃的姨母。”
是后来晋王去的勤了,被人撞见才有了些流言。
“而且,那是我的姨母,你的亲戚,我有很多亲戚,俗语说,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难道,皇帝能规定所有亲戚如何谋生?他们是亲戚,也是普通黎民,我亲她近她,但也会约束她,不让她犯法。”
贺长霆想了想,道:“这般说,你做生意,又有什么不可呢?我亲你近你,当然也会约束你,不让你犯法。”
段简璧摇头:“不一样不一样。”
她心里清楚是什么不一样,可说不出来。
贺长霆看她着急的样子,只觉憨态可掬,含笑道:“我懂,如律法中株连罪,连三族,连九族,不管怎么算,你都在我三族之内,而姨母,则在三族之外,九族之中,亲疏不同,身份和影响,自也不同。你,还有将来我们的孩子,是我最亲近之人,我是天家子,我们,都不该做与民争利事,你说的很对。”
段简璧连连点头:“我是这样想的。”
他说的很准确,可他的眼睛格外亮,盯着她那么久,又将她看得脸上发烫,她只能低下头避一避。
“阿璧”,他捧着她的脸抬起来,如珍如宝,“母亲对我真好,姨母对我真好。”
生养了这么好一个她。
“你是我此生,最大的福分。”他重重地,笑着说。
直至傍晚时分,两人才返回家中,到永正坊门口,正好碰上魏王。
“三哥。”他骑在马上,笑着打招呼,“这几日没见你去官署,也不上朝,听父皇说你告了假,身子不适?”
他打量着贺长霆,“哪里不适,可看了大夫?”
贺长霆本来打马在前,并不回应魏王的话,而是勒马折返,回到车旁抬手解下金钩,落下车帷,把内中女郎藏了起来。
他实在厌恶魏王时不时便窥向这里的眼神。
“没有大碍。”他简单地回应了一句,掠过魏王,继续打马回府。
快到府门口,察觉魏王并没有离去,还朝他这里望着,贺长霆缓缓勒马,悄悄调整身形,忽然猝不及防地栽了下去。
按照那毒的药性,他也差不多是时候毒发晕厥了。
“王爷!”赵七离他最近,顾不得下马,身子前倾想去接住他,也从马上跌下。
段简璧听到动静,忙扯开车帷从车上跃下,一面跑着去看贺长霆,一面对聚集过来帮忙的家奴高声道:“快请张医官!”
话中已带着惊急忧虑的哭腔。
“三哥!”魏王见状,也急忙驱马折返,往簇拥着贺长霆的人群里挤,做出想要帮忙的样子。
“你走开!”段简璧重重推开魏王,撑开双臂挡在贺长霆身前,不准魏王再靠近一步。
她咬着唇,眼睛憋的通红,眼角含着泪,再遮掩不住对魏王的恨。
魏王长长松了一口气,一颗心稳稳当当地安定下来。
看晋王妃的神色,他的计谋得逞了。
若非晋王果真病入膏肓,晋王妃不会当众与他撕破脸皮。
贺长霆被送进厢房,赶来的张医官号过脉,心中稍稍一松,知晓晋王是在做戏,面色不露虚实,借口人多扰他诊脉,将家奴家婢都赶了出去,只剩下段简璧和赵七。
贺长霆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一眼便望见哭红了眼睛的女郎。
心疼她,却也开心。
“我没事,不要哭。”他温声哄着她,却并不说更多,并无意告诉她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段简璧只当他是不想看自己伤心才这般说的,也不欲叫他难受,忙擦了眼泪,强挤了一些笑容,说:“没事就好,在熬药了,一会儿我喂你喝药。”
贺长霆点点头,说道:“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赵七交待。”
女郎顺从地点头出去了。
“王爷,您的毒不是差不多解了吗,怎么还会?”赵七问。
贺长霆没有过多解释,命道:“让玄甲营左卫队便衣进城,三日内集结,右卫队留守备战。”
玄甲营驻扎在京城外,无天子鱼符征召,不得擅自进城,否则按谋逆论处,多年来,贺长霆从不曾违背规矩,但现在,他必须铤而走险。
他假装毒发,一旦魏王此时趁胜追击,动了谋逆的心思,他若无所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赵七听他此命,也意识到事态紧急,一个字不再多问,办事去了。
“王爷,这,有些冒险啊。”张医官小心翼翼地提醒,擅自召兵入城,若被圣上察觉,死路一条。
“此举只为自保,魏王若无异动,我也会安分守己。”贺长霆道。
“王爷,还有一事,魏王妃今早离世了。”
贺长霆今日一早就带着段简璧出去了,自然不知此事,但想来张医官都已知道,应当不是什么秘事。
“说是永宁寺失火,魏王妃虽逃了出来,但受了惊吓,小产了,一尸两命。”
贺长霆淡淡“嗯”了一声,不免想到方才魏王同他寒暄的神情。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没有一丝悲伤
依誮 。
魏王现在,该是无所畏惧,也或许,他早就是了。
魏王府和晋王府离得很近,只有一墙之隔,为把戏演得逼真,贺长霆整整两日卧床不起,也几乎不醒,王府的每个角落里都充斥着无声也悲壮的哀戚。
不想贺长霆这边晕厥的消息还没递进宫里,宫中却来了人,说是圣上龙体抱恙,让晋王妃入宫侍药。
段简璧大部分时间待在贺长霆房中亲自照顾他起居,亲眼见识了一个从不贪睡、闻鸡起舞的英健儿郎变得终日恹恹、萎靡不振,他很少醒,醒来便盯着她看不够,叫她不要担心,要好好休息,也不让告诉父皇他病的有多重。
而今父皇也病了,他知道了,恐会病得更重。
“父皇生病的事,不要告诉王爷。”段简璧对府中家奴嘱咐。
她询问过来使,言是圣上夜中睡觉寝榻周围放了过多冰鉴,犯了头风,并不严重,只是多日不见晋王入宫,才借口让她入宫侍药,好把晋王一起带过去,人老了,一生病,就想多见见儿子。
父皇不严重,晋王却很严重。
“备车,我一会儿进宫。”段简璧命道。
“可是娘娘,王爷要是醒来看不见您……”这几日王爷只喝王妃娘娘喂的药。
“他会睡很长时间,我今晚就回来,你们把药熬好备着。”段简璧说。
回到寝房,贺长霆察觉她进来,眼皮动了动,抬了起来。
“醒了?”
段简璧放下汤药,去扶他坐起。
她身量小,虽然有些力气,但不足以支撑男人如此挺拔的重量,她能察觉,贺长霆应是怕累住她,也在勉力撑着手臂坐起,但身子还是不可控制地贴着她。
她没有向后躲开,由他贴着抱着给他支持。
“吃药。”她端来药喂他。
贺长霆每喝一口,都深深皱着眉头。
段简璧知道这药很苦,比她每日喝的补养药苦多了。
“良药苦口,喝完药就好了。”她哄说。
贺长霆很受用,配合地点点头。
“真的不打算告诉父皇么?”
她不是第一次问这话了,从他晕厥,她就想告诉父皇,盼着父皇能为他主持公道。
贺长霆摇头,“父皇操劳国事,很辛苦,别叫他担心了,等我好了再说。”
他深知,中毒一事上,莫说他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闹到父皇那里,父皇也只会责骂魏王几句,不会有别的惩罚。父皇总是说让他们兄弟齐心,莫生龃龉。
何况,他现在已经好了,再闹去父皇那里,叫父皇看来,心思更不单纯。
天家父子,哪有那般简单的恩义。
“阿璧,我做梦了。”贺长霆转移了话题。
“什么梦?”少见他像今日醒来话多,段简璧自然顺着他问。
“梦见元安了。”贺长霆轻轻叹了声,目不转睛盯着女郎神色,见她怔住。
裴宣是他的心魔,他知道他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他不怕他回来,可他想知道,在如今的阿璧心里,到底更中意谁。
这些日子,她对他越好,他就越想知道,她到底是可怜他,还是真心疼他?
他知道自己贪婪,就是想要更多,要她全部心意。
段简璧看看他,都说人将死时会胡梦颠倒,梦到旧友故人,他的病还是又重了吧?
或许,他放下对她的执念了,或许他后悔当初为了她,逼走裴宣,他曾说,裴宣是他最好的兄弟。
他可能,临终前,想见裴宣一面吧。
“不要多想,吃了药乖乖睡觉。”她避而不谈裴宣的事,依旧柔声哄他吃药。
“他来了,你还会跟他走么?”贺长霆抓紧了她手腕。
“当然不会,我不是说了会为你守寡么。”她一口否认。
不是贺长霆要的答案。
她现在对他一切的好,包括承诺留在他身边,都建立在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前提之上,都不是她本心。
他想问的是,她心里还有裴宣吗?
可她万一说有呢,万一闪烁其词,不肯正面回答他呢?
贺长霆突生挫败,“不喝了。”
他一骨碌躺回去。
段简璧一愣,看看剩下的半碗汤药,皱眉:“你要是不喝,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我数三个数。”她有时不听他的话,贺长霆就会板着脸,拿这招对付她,今日,她也试试。
“一。”
贺长霆睁开了眼。
“二。”
贺长霆重新坐好。
“三。”
贺长霆张开嘴巴,朝她端着的药碗凑了凑。
一勺药喂进去,段简璧板着脸道:“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
男人不服气地点头,沉目瞪着她,盘算着她好像有许多日没见识他的威风了,今夜须得给她立立规矩,别叫她忘了他是谁。
段简璧走后,贺长霆就下床了,在距离门口不远的位置,开始热身训练,为晚上的“规矩”做准备。
算来有十多日没碰她了,万一交待得太快,岂不是真叫她以为他被毒废了。
女郎一个下午都没再进来看他。
贺长霆练了一身汗,让赵七帮他掩护,悄悄去冲了个凉。
马上又该吃药了,阿璧要来了。
等到天色暗下,人还没来,贺长霆生了烦躁,让赵七去叫人。
“就说我咳的厉害。”贺长霆特意交待。
赵七很快带回消息,“王妃娘娘进宫去了。”
贺长霆自榻上一跃而起,面色凝重:“什么时候?”
“您中午吃过药就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可有说何事?”问着话,贺长霆脱下寝衣,换上常服,准备出门。
“王爷,您现在出去,可就露馅儿了啊。”赵七提醒说。
贺长霆哪里顾得上这些,再次问:“到底何事进宫?”
“我问管家,说是圣上病了,要王妃娘娘进宫侍药,王妃娘娘怕您担心圣上,没告诉您。”
贺长霆眉心蹙成一座小山,一面叫人备马,一面吩咐赵七:“集结左卫营,城门待命,右卫营,重甲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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