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父皇可醒了, 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段简璧一入宫就被领至一处便殿等候,说是圣上午休未醒,不成想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 没人来传她进殿, 也没人来叫她回去。
值守的宫人看看更漏, 道:“王妃娘娘稍候, 奴婢再去帮您问问。”
“我随你一起吧。”此刻正值晚膳时间, 段简璧想父皇见她应当没什么不便,她去问个安, 稍留一会儿就回了。
“王妃娘娘,陛下近日脾气差些,您还是等在此处, 别惹他不高兴了。”
宫人如此阻拦, 段简璧也只好留下。
“我想去方便。”段简璧对另一个值守的宫人说道。
她今天下午喝茶多,已经去了两次, 很乖巧,不乱闯,宫人的戒心不比之前重, 让她自行去恭房解决。
“你不跟着么, 我怕万一迷了路, 闯错了地方, 冲撞了别人。”段简璧胆小, 怕闯祸,十分恳切地望着宫人,想让她像前两次一样带自己去。
宫人好笑, 虽然忍着还是露出些讥笑来,“两次了, 您都没记住路?”
段简璧抿抿唇,小声呢喃:“记的有些模糊。”
那宫人见她这怯懦扶不上墙的模样,更不怕她坏事,又说了一遍去恭房的路,让她自己去。
段简璧只好自己去了,从恭房出来,正欲折返便殿,想到贺长霆还在家中等着她的汤药,再耽搁下去不知要到何时,便直接朝圣上的寝殿走去。
她虽对宫中不熟,但圣上所居紫宸殿坐落在宫城主轴线上,很容易确定方位,找起来并不是多难,倒是很快就摸进了殿中。
奇怪的是,本该在殿内值守的宫人竟不见踪影,偌大一个寝殿,只有面南的正门外守有羽林卫,而她进来的便殿方向无人值守。
心中犯了嘀咕,段简璧行事小心起来,放轻脚步,这般畅通无阻地走向圣上卧榻。
一眼便望见躺尸一般的圣上。
她捂住口鼻,压下惊诧,放轻呼吸走近,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好在没死。
她再不懂朝堂事,也明白事情有多严重了。
她推了推圣上,没有反应,又捂了他嘴巴以防他出声,然后用力掐他人中。
梁帝终于醒转,气息却仍旧微弱,眼神也茫然呆滞,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精明和威势。
“父皇,是谁把您害成这样?”段简璧小声问。
梁帝呆滞片刻,眼中渐渐聚了光,喃喃开口想要说话。
他的声音很低,段简璧贴得很近才听见他的话。
“记下朕的话,一字不落,大白天下。”
段简璧点头,也顾不上细思,默默跟诵。
大概是怕段简璧记不住,他一遍遍重复着,又将天子调兵遣将的鱼符所在告诉段简璧,却说:“你不要去拿,保不住。”
只要鱼符不落入魏王手里,他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不能安安稳稳做这个皇帝。
“愣着干什么,跑啊。”交待完这些,见段简璧仍然守在身旁,梁帝催促道。
“父皇,您再坚持坚持,我会找人来救您的。”段简璧道。
梁帝的气息越来越弱,他一生自负弄权有方,最优秀出彩的儿子都叫他拿捏的服服帖帖,不曾想到头来,竟死在自己从没有真正放在眼里、外强中干的七子手里,更不曾想到他有胆子联合段贵妃给他下毒,伪造传位圣旨。
他不甘心,提着一口气挣扎到现在。
“告诉景袭,他一直都是我,最优秀的儿子。”
梁帝说完,闭上眼睛对段简璧挥手,催她快走。
是他没有珍惜这么好的儿子,竟把他的孝顺和情义当成拿捏他的手段。
段简璧自知多留无用,万一被人撞见,莫说出去呼救,恐怕自身难保,便顺着来路折返回去,才到恭房附近,见那宫人四处张望,应当是在寻她。
她想了想,主动上前,故意问:“可是父皇要召见我?天色暗,我出来就迷了,走到别处去了。”
那宫人打量她几眼,瞧她不似说谎,也没再说其他,领着她折回便殿,见魏王已经等在那里。
“嫂嫂,让你久等了。”魏王看上去彬彬有礼,春风得意。
段简璧冷淡地应了声,不再说话,全作不知道他弑父杀君的恶事。
魏王明白段简璧已经知晓贺长霆中毒一事,也因此恨上了他,对她的态度倒也不意外。
不过,他很快就会是大梁的新帝,会好好照拂这位新寡的嫂嫂。
“父皇可有说何时见我?”段简璧撇开魏王不理,追问方才借口帮她传话的宫人。
魏王接道:“父皇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嫂嫂还没吃饭吧,我们先去吃饭。”说着便吩咐宫人摆饭。
段简璧道:“我进宫只为探望父皇,父皇既睡了,那我明日再来吧。”
她转身离殿,宫人忙向前,想要阻拦她,见魏王抬手制止才没有继续动手。
“嫂嫂,宫门已经闭了,今晚定是回不去了,你好好吃饭,明晚,我送你回去。”
魏王挡住段简璧去路,虽没有对她动手,眼睛却不躲不藏地直直望着她,已然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段简璧摸不准魏王骗她入宫的目的,但她此时若强行离宫,魏王一定会察觉异常,说不定还会危及晋王。
“嫂嫂,坐。”魏王依旧挡在她身前,虽没有强制她落座,但也没给她别的选择。
“嫂嫂,许久没见三哥了,他还好吧?”魏王比谁都清楚那毒的药性,中毒之人一旦晕厥,就会全身疼痛乏力,神智涣散,再强健的人,也捱不过七日,如父皇这身老骨头,一日就倒了,干净利索。
“他好不好,你不知么?”段简璧坐在席上,却并不动筷子,提起下毒事,也没给魏王留面子。
到了这步,大家都心知肚明,再装模作样也无甚意义。
“嫂嫂,三哥不在了,还有我。”魏王给段简璧夹菜,看着她,志在必得地笑了。
他把她接进宫来,就是要她亲眼见证他的荣光,他要看着她乖顺地跪在他脚下,仰望他,伺候他,奉他为主。
他这副面目,让段简璧觉得恶心,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站起身,“我也要去休息了。”
“嫂嫂”,魏王敲敲桌子,颐指气使示意她坐下,“先吃饭,吃完饭,我亲自陪嫂嫂去歇。”
他特意重重强调了“陪”。
太过轻薄无礼。段简璧听得不适,不想再多待一刻,抬步要走,魏王竟不再顾忌,直接伸手扯了她按回桌子上。
“嫂嫂,你饿坏了,我会替三哥心疼的。”他幸灾乐祸地笑着,按着她的手腕不安分地摩挲。
段简璧怒目看着他,抬手拔了簪子往他手臂上刺。
魏王躲不及,被簪子划破了手腕。
恼怒地站起身,看着双目含怒的女郎,忽又笑了,“原是我错看了嫂嫂,不知嫂嫂也是个泼辣性子。”
他一摆手屏退宫人,开始脱自己的袍衫。
段简璧攥紧发簪,强忍着不叫自己颤抖。
“殿下,贵妃娘娘让您快点过去!”宫人急急来报。
魏王刚起了兴致,自认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明日遵圣旨顺理成章地登基,不耐烦道:“何事!”
宫人不说,只一个劲儿催促他快走。
“到底何事!”魏王仍无意离开。
宫人只好说:“晋王在皇城门口传话,要接晋王妃回家!”
魏王这才穿上衣裳急匆匆走了。
···
“谁叫你在这个时候把那女人接来!”段贵妃此时才知道魏王做了糊涂事,气得横眉竖目,恨铁不成钢。
他们一切都安排好了,本来只要顺利度过今晚,明日太医署就会宣布圣上暴疾而薨,遗命魏王登基。只要魏王做了皇帝,其他皇子就算不服气,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妄自起兵就是谋逆,可他竟在这个关键时刻去招惹晋王的人!
“母妃,您别生气,我传召晋王妃来,也是想试探晋王的底细,他若果真昏迷不醒,不知宫中境况,必定不会阻拦晋王妃进宫,所以现在至少说明,晋王还不知道我们的计划。”魏王辩解道。
段贵妃来不及细想魏王话中漏洞,只道:“你现在快把人送出去,别叫晋王不依不饶,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不行。”他方才那样对晋王妃,若把人送回去,晋王怕会带兵闯进宫来找他算账。
“母妃,晋王既然已经找上门来,说明他中毒是假,恐怕早有准备,留下晋王妃,咱们或许还能牵制他,叫他不敢妄动。”魏王思前想后,不论如何不能送段简璧回去。
段贵妃也觉有理,忧虑道:“现下如何打发晋王?”
“就说父皇生病,想吃晋王妃做的夜宵,特意把人留下的,让他明天再来接。”
段贵妃便叫人去这样回。
宫人很快又来传话:“晋王说担心圣上龙体,也要来看。”
“就说父皇睡下了,不想见他。”
宫人去回话,过了会儿又带回了晋王的消息:“晋王说要在圣上寝殿外候着尽孝。”
魏王不耐烦:“告诉他,宫门一闭,非八百里加急不能开,叫他不要坏了规矩。”
宫人又去回话,很快又来传话。
回话,传话,回话,传话。
整整一夜,魏王都在绞尽脑汁和晋王耍嘴皮子,找尽借口不让他进宫来,根本无暇思想别的事情。
而贺长霆已经确定,宫里出了大事,他的父皇恐怕已经丧失了对整座宫城的掌控权。
平明,还未到宫门开启的时刻,宫城内忽然传来厚重的钟声,九声,在告诉百姓,帝王薨,举国丧。
贺长霆目光冷滞,望着高高的城阙,良久没有一丝动作。
“陛下薨了?”
城墙内外皆惊愕,不敢置信不可思议,且不说两天前圣上还生龙活虎地上朝,就在刚刚,圣上还一直叫人与晋王传话,劝他回去,不要执拗。
这怎么就突然薨了?
但这丧钟是没人敢乱敲的。
“开门。”贺长霆仰头望向城墙上的羽林卫,双目染冷霜,凛冽刺骨。
但他们怎可能在此时给贺长霆开门。
贺长霆亦不再顾忌,命早就潜伏在城门的军卫列阵城下。
守城的羽林卫见这架势,立即去报魏王,不一会儿魏王就领着几个值守的官员到了城门。
“三哥,父皇新丧,你这是要反吗?”魏王大声嚷道。
贺长霆眉目冷峻,质问魏王:“你为何会在宫里?”
“自然是在宫里尽孝,父皇头疾反复,留我在宫里帮他。”魏王看了眼城门外的军阵,“三哥,你现在撤兵,俯首称臣,朕,顾念兄弟情义,不会追究你的大不敬之罪。”
说罢,他看了眼旁边的官员,示意他当众宣读梁帝遗诏。
那官员清了清嗓子,刚打开诏书,还未开口,听晋王问:“玉玺,鱼符呢?”
传位新帝,这两样东西是要和诏书一起授予的,尤其是鱼符,掌举国之兵,传鱼符才是传帝位。
“晋王,你无视父皇遗命,朕看你早有反意!”魏王避而不谈鱼符事,命守城的羽林卫道:“对此逆徒,格杀勿论!”
便命羽林卫放箭。
羽林卫虽然居高临下,但因为晋王军队就在城门楼下,距离太近,且很容易躲进盲区,放箭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再者羽林卫多年宿卫皇城,战力如何能与常年浴血沙场的玄甲营相比,很快就被伤了一片。
“他们在攻城门,要守不住了!”
贺长霆只留了三十个人列阵应付羽林军的攻势,主力放在城门,守城的羽林军根本不是对手。
魏王虽然联合了几个武官以防万一,但他没算到贺长霆早就暗渡陈仓把玄甲营安置在了城中,此刻再叫武官从京畿调兵已然来不及。
他命人将段简璧绑来。
“晋王,你的王妃还要吗?”魏王扯着女郎站在城墙上。
贺长霆挥手暂罢攻势。
魏王得意地笑了下,推着段简璧又往城墙边走了几步,小声命道:“嫂嫂,叫三哥上前来。”
贺长霆站在军阵之中,防护的严严实实,根本伤不到,只要他走出军阵,没了盾牌掩护,一箭就能射穿他。
段简璧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魏王故意把人猛地往前一推,又拉扯回来。
“晋王,要你的王妃,就上前来,接住她!”魏王挑衅道。
贺长霆下马,不过动了一小步,听段简璧朗声道:“玄甲营千余众,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计有万众,随你生,随你死!”
魏王立即说:“晋王逆首,朕只诛他,追随者是身不由己,朕会酌情宽赦,有诛晋王者,即赐侯印!”
话虽出口,城下军中无丝毫异动,仍然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再次进攻。
贺长霆又向前走了一步,将出军阵,忽听女郎大声诵道:
“朕,恭膺宝位,临驭万方,绥育黔黎,欲使仁惠之政,达于天下,岂谓莫大之衅,近发萧墙,皇七子魏王长霁,邪谋杀父,蔑弃君亲,密图悖逆,惟彼凶徒,国之祸难,必取屠戮!
储贰之重,式固宗庙,一有元良,以贞万国。皇三子晋王长霆,英谋独断,功高四履,宜乘鼎业,允膺守器。式隆宝祚,以康四海!”
她的声音清亮壮阔,有江河之势,连城墙上的羽林卫都纷纷起了骚动,犹豫着面面相觑。
“住口!”魏王发疯似的大嚷,拔刀架在女郎脖颈上。
“魏王长霁,邪谋杀父,国之祸难,必取屠戮!”
段简璧一遍一遍地重复,震彻三军。
她在求死。
“水火阵!”贺长霆一面命令变换阵形,一面朝城门跑去。
魏王见状,命羽林卫射杀晋王,但没有人动手,纵使将官一再下令进攻,羽林卫却都不再听从指挥。
魏王抢过弓箭亲自引弓。
便在此时,段简璧跳下了城墙。
所谓水火阵,并非军阵,是贺长霆为了训练军中将士加强彼此信任研创的,一人站高台,台下四人一组,搭臂相连,组成一个灵活移动的人肉毯子,用来承接自高台跳下之人,因其兼具水之韧性火之迅捷,故名水火阵。
千幸万幸,他接住了她。
贺长霆再无顾忌,命全力攻城。
羽林卫本就不是玄甲营的对手,听方才段简璧一番话后更是军心浮动,几乎无人再战,城门洞开。
“父皇在寝殿,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我昨日见他的时候,他还活着。”段简璧脖子在流血,是方才魏王持刀威胁她时划破的,手腕上也被绳子磨出了血,可她丝毫不觉,只想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快些告诉贺长霆,盼能帮他。
“可还有其他伤处?他有没有逼你吃什么东西?”贺长霆更关心的是这个。
见女郎摇头,他才放下心。
“王爷,魏王往重玄门逃了!”羽林卫不听指挥,玄甲营已经攻进皇城,魏王穷途末路,在几个亲信的护拥下往北门逃窜去了。
“抓回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皇城四面门都布有玄甲营的人,魏王无路可逃。
等贺长霆赶到梁帝寝殿,人已经奄奄一息。
贺长霆当日即帝位,五日诛灭魏王余党,朝局安定,终于得享片刻清闲,想起自己那几日不见的妻子,遂去了皇后居处。
才踏进大殿,听见妻子在与宫人训话。
“不要唤我皇后娘娘,还未行册封诸礼,一切事情都还有变数。”
贺长霆蹙眉,这叫什么话?
事出仓促,既要平逆,又要居丧,他的即位仪十分简陋,只接了鱼符、册宝,连衮冕都未及裁制,他现在上朝,穿的还是常服。
可这不会影响他帝王的身份,宫人称他陛下,他是她的嫡妻,自然就是皇后,有没有册封都是皇后,能有什么变数?
“皇后,”他沉着声,当着众宫人的面,也这样唤她。
屏退宫人,来至她跟前,目不转睛盯着她,想要正告她不要胡言乱语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月后,待到大丧除服,会再行正式的即位仪,到时候,我叫天下人知道,你就是我的皇后。”
他言语温和有力,在她面前并没有变换自称,就是一对寻常的夫妻。
段简璧那般说,自不是在乎这些虚礼,她所言变数,也不是空穴来风,贺长霆登位这几日,常有宫人私下议论,言她德不配位,乡野出身,不论家世才学,都不是皇后最优人选,还有命妇带着适龄女儿常来与宫中的几个太妃走动,存的是何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她不是没有读过书,她知道古来帝王的后宫应该是什么样。
做晋王妃是意外,做皇后更是猝不及防,她拿得起,也愿意放下。
“陛下不要任性,还是深思熟虑,与百官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吧。”她面色淡然,对一切都无所谓。
内心深处,她不愿意做这个皇后,自古帝王多嫔御,还要权衡利弊雨露均沾,她理解帝王的手段,但不想做这深宫里的其中一滴雨露。
“商议什么?”贺长霆在她身旁坐下,揽着她的腰不准她逃开,肃然道:“问问他们,怎样处罚一个出尔反尔的皇后?怎样叫皇后安心,不时时想着抛夫弃子、一走了之?”
“叫他们看看,堂堂一国之君,连自己的妻子都降不住?”
他严肃沉静的面色透出几分委屈和无奈。
段简璧哑口无言,明明不是这么个事情,到他嘴里怎么就变了味道?
她的意思是,让他挑个能够母仪天下的好皇后,她做不来,怎么听他说着,倒像是她这个皇后不让人省心,处处给他这个新帝找麻烦?
“随你怎么说。”段简璧懒得再辩,别过头去不看男人。
“我冤枉你了?”贺长霆也偏头,追着她扭过去的脸说:“你没有出尔反尔?是谁答应了要给我生个孩子,还请姨母做了见证人?你扪心自问,果真没有想着一走了之?”
“你就没骗我么?你真的快不行了么?”
这几日贺长霆生龙活虎,别说不吃药,忙得忘记吃饭也没什么不适,而张医官和赵七对此情形一点也不惊讶,段简璧后知后觉,也想明白了。
“我知错。”
他忽然紧紧抱着她,埋在她脖颈里,轻轻说了句。
段简璧一愣,没想到他认错这么快。
她不知道,贺长霆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一闭眼就做梦,梦见她从城墙跳下,他没有接住,人在他面前摔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他不该为着自己贪念她的好,瞒着她病愈一事,让她担心,让她涉险。
“好了。”段简璧动动肩膀,都被他压的有些酸痛。
她没那么小气,揪着装病一事大做文章。
“现在不比以前了,皇后是要统管六宫的,责任重大,确实该挑个德才兼备的人来做。”她很认真地说。
“借口,你就是想一走了之。”贺长霆说。
默了会儿,她说是。
“我不想与人共事一夫。”她道。
贺长霆愣住,一直以为她是心中记挂着别人才三番五次要走,原来是因为这个?
“自古帝王都是如此,我没有什么奢望,只是希望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让我体面一点的离开。”
贺长霆忽地笑了下,“自古帝王都是如此?你何从知晓自古帝王事?”
段简璧瞪了他一眼,不信他不读史。
“那你见过,自古的皇后,可有一走了之的?”
段简璧不说话,那也是闻所未闻的。
“阿璧”,他握紧她的手,知她因为曾经的缘故,在两人的这段夫妻关系中总是心中惶惶,没有可靠安稳之感,她不敢依靠他,不敢再像当初一样盼着白头到老那么久。
再多的语言,她不信,都是白费口舌。
“再陪我三年,太远的将来我不敢保证,但这三年里,我有很多事要做,没心思纳什么新人充盈后宫,相反,我需要你帮我严掌后宫开支,能裁尽裁,能撤尽撤,省下来的钱,我有大用。”
段简璧想拒绝,他先开口堵了她的话:“这事我只信得过你,总之,你想走,也得过完这三年再说。”
贺长霆即位第二年春,皇后诞下一子。
第三年冬,又诞下一子。
第四年夏,三年约期满,贺长霆望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对皇后说:“孩子这么小,你能走?不如,再等三年?”
见人面色阴晴不定,想了想,大胆说:“或者,别走了?”
段简璧道:“没想到陛下记得这么清楚,这是在提醒我守约?”
贺长霆暗暗吸了口气,三年了,日日处心积虑打算着如何在三年后留下她,能不记得清楚么?
当晚,两个儿子睡熟之后被贺长霆抱出去交给了保母。
他躺在儿子的位置,轻抚着她的头发,忽然于满头的青丝中瞥见一根白发。
他眼睛一亮,兴致冲冲地坐起来,按着女郎枕在自己腿上,像沙里淘金一样,搜寻着白头发,想再找出一根。
却是徒劳,女郎只生了一根白发。
他伸手一扯,拔了下来,疼得女郎又生嗔恼。
瞪着他,却见他把头低了下来,拨了拨鬓角的束发,数根银丝一目了然。
他说,“你看,咱们已经白头了,人生过半,你还要走去哪里?”
段简璧摸了摸他的白发,何时生出这般多?
“是政务太忙了吧。”
“你比政务伤神。”
自古以来,谁家的皇后总想着撂挑子呀。
番外 无憾(双重生)1
悠悠夏日最是昼长夜短, 虽已傍黄昏,天光依旧敞亮,且散了白日的蒸腾热气, 最宜院中小坐, 池边的翠柳送来阵阵清风, 连小扇都不用打。
段简璧坐在石桌旁, 一面乘凉, 一面挑拣着今日新摘下的马乳葡萄,打算自酿一坛葡萄酒。
“明月姐姐, 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一个年当及笄的绿衣女郎粉面含笑,朝段简璧跑来,到她面前, 见她只是抬头笑笑, 娴静淡然,全不像往日会期待地跑过来迎她, 问这次是何东西。
“明月姐姐,你还在发烧么?”林明珠抬手去摸段简璧的额头。
这位表姐前几日和他们一起去看舞狮,被那绣球砸了下脑袋, 不料竟昏过去了, 烧了三四日, 再醒来时竟不认得他们了, 这几日才缓过来些, 但还是不如之前活泼,待她们也不比以往热络。
“没有呀。”段简璧仍旧拣着葡萄,并未躲开小表妹的动作。
她一觉醒来, 就从京城外的驿栈里到了林家厢房,身旁围了一群人, 外厢还坐着几个男人。后来她知,这些人里,有她的外祖、舅舅、舅母、姨母、表姐表妹,还有她的阿娘,而她,也不是做了晋王妃的人妇,还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小姑娘。
她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一切不是梦。
这里的人,有唤她阿璧,有唤她明月,阿娘告诉她,肉倍于好,谓之璧,白璧如满月,外祖依着林家姐妹的名字给她取字“明月”。
但听舅母们玩笑说来,唤她明月,是因她儿时白胖,那小脸儿圆的像十五的月亮。
她现在的身量,和她自我认知里的,确实有些差别,且不说其他地方,单说这手,那一世,她的手细长,虽也白嫩,到底是干过农活的,不伸直还好,伸直了便显得有些柴瘦,不像这世,真真的指如削葱,珠圆玉润。
“确实没发烧呀。”林明珠收回手,小声嘟囔了句,也不再纠结这事,神秘兮兮地看着她笑:“阿姐,你真的不好奇景袭哥哥给你寄了什么东西回来么?”
这一世,贺长霆依旧是大梁的晋王。
长辈们说来,他们青梅竹马,贺长霆对她尤其宠护,从小到大,凡是她想要的东西,他无有不应,无有不给。
便是征战在外,遇见新奇的物件,也会不远万里寄回来给她。不算那些老旧残坏的,她的闺房里现在还堆着满满两箱。
“什么东西呀?”看表妹如此热络,不想她热脸贴个冷屁股,段简璧配合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忍不住要问的。”林明珠扬了扬眉,“见一面分一半,咱俩平分。”
“好。”段简璧爽快地说。
“说话算话!”林明珠兴奋地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银盒,“这是凤髻霜,上好的胭脂,只有在辽东郡才能买到货真价实的东西。”
“这个呀,我不喜欢用,你拿去吧。”段简璧说。
林明珠道:“那怎么行,毕竟是景袭哥哥送你的,我都拿过来,被他知道了,要不高兴了。”
她笑嘻嘻坐在段简璧身旁,亲密地挽着她胳膊,小声说:“阿姐啊,你说这是不是景袭哥哥送给你的定情信物?”
她们已经及笄,可以谈婚论嫁了,而且景袭哥哥这次送的东西很不一样,是给女郎打扮用的,不像以前,很多都是花糕、米糕各种各样的点心。阿姐现在这身段,少说有一半是景袭哥哥喂出来的。
情窦初开的女郎总是热衷于讨论这样的话题。
段简璧只是笑了笑,“我听说明日,外祖叫了几个适龄的郎君来家里做客,你还不去好好打扮打扮,钓个如意郎君?”
她们这辈儿有四个表姐妹都是刚刚及笄,家中正在相看郎婿,看来看去,不是舅母娘家人,就是姨母婆家人,外祖都不甚满意,特地从他喜欢的年轻将官里挑出一些人请来家中,自也存了择婿的心思。
“是呀,所以我才要借你的胭脂啊,阿姐,你明天去不去?”林明珠并非真的问她去不去,而是故意打趣,谁都知道林家将来要出个晋王妃,便是这位段姓的表姑娘。
“当然去啊。”段简璧言辞轻快。
“你不怕我告诉景袭哥哥,他知道了肯定要生气。”
两姐妹又笑闹了会儿,林明珠才拿着胭脂回去了,段简璧继续挑拣着葡萄,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发呆。
醒来前那一夜,贺长霆带着她在城外踏青,之前一日,他们刚刚在灞桥送裴宣西出阳关。
那一世虽还未走到最后,但贺长霆留她在身边的几年,确实不曾纳过新人,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宣政殿处理政务,夜中到她的寝殿去休息,有时吃过饭,会支开儿女们,悄悄带着她到花萼相辉楼看星星。
他即位第五年,山河一统,梁境东南皆至于海,西接荒漠,北至五原,史官载,自夷狄侵夏,海内四分,诸氏竞相称王建制,然诸氏之盛,莫有极于此者。
他派去南征的将帅,遇到了一个劲敌,就是裴宣,双方在彭城一带你进我退拉锯了将近一年,后来他率军亲征,平定江左小国,也将裴宣完完整整地带了回来。
裴宣自请镇守西疆,贺长霆没有拒绝,只在他临走前一晚,忽然问她,“要不要去送送元安?”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可当时花萼相辉楼上只有他二人,他总不能是在问他自己。
“陛下准我去么?”若准,她自然是要去的。
贺长霆一个晚上都没有说话,且她能感觉,他一夜未睡,第二日,他带着她一起去送裴宣。
还破天荒地,让她单独和裴宣说了几句话。
灞桥别后,贺长霆没有立即回宫,也没有问她和裴宣说了什么,只是带着她多留了一日。
灞桥的柳树向有盛名,柳花开时亘于天地之间,茫茫如雪,她望着裴宣打马远去的身影,心中久久不能安定。
是她累他葬送了大好前程,他本来是晋王最好的兄弟,将来也会是他最亲近的臣子,他本该拥有更繁华锦绣的人生,而非只身匹马,伶仃远走。
她欠他良多。
如今重来一次,她想补偿他。
她听说,明日来的年轻郎君里就有裴宣,如果他还是想要她做妻子,她会同意,只要她愿意嫁,外祖和阿娘不会有异议,至于贺长霆,他在林家诸位长辈的眼里,可一直都是个斯文儒雅、彬彬有礼的好哥哥,总不能再做出上辈子恃强凌弱、棒打鸳鸯的事来。
“阿璧,怎么也不点些驱蚊香,在这里喂蚊子呢?”
是她的阿娘,林湘来了。
这一世,阿娘找到证据替外祖洗清了贪腐之罪,也在外祖出狱时,和他的父亲段七爷和离,带着他们兄妹三人在外祖家生活。
林湘虽已年近四十,但面容光洁,并无老态,且因她经营着林家大部分的酒水生意,常与各色官员商贾打交道,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沉稳的雍容大气。
比段简璧想象中的母亲模样还要出彩。
“阿娘。”她小跑着扑过来,挽着她手臂,偏头枕在她肩膀上。
“景袭哥哥不在,只能冲阿娘撒娇了?”林湘含笑打趣女儿。
段简璧愣了下,不好意思地笑笑,“阿娘,我都及笄了,马上要谈婚论嫁了,不要再拿我小时候的丑事来说嘛,你就不怕我嫁不出去。”
她低眉笑着。
“嫁不出去?不是还有你景袭哥哥么?”林家所有长辈都已认定,贺长霆和阿璧早晚是要成婚的。
“阿娘,我不想嫁,景袭哥哥,我一直把他当亲哥哥而已。”虽然总是听身旁人这样称呼贺长霆,她适应了几日,还是叫的不够顺口。
林湘明显一愣,对她此话十分意外。
“阿娘,我是认真的,我以前小,不懂这些,景袭哥哥对我好,经常给我送东西,我自然喜欢啊,可嫁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我不想嫁给一个看着我长大的人,多别扭啊。”段简璧说。
林湘看女儿片刻,虽觉她这次病愈后古怪不少,不经意的言行里总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相符的沉静,却也没有深想。
“阿璧,话也不要说的太早,你确实还小,未必果真明白谈婚论嫁这些事,嫁与不嫁,还有时间,再好好想想。”林湘笑着说。
“再过几日,景袭和你两位哥哥也该从辽东回来了,你这葡萄酒,是酿给他们喝的?”
段简璧漫不经心应了声,贺长霆快回来了?
那要快些,最好赶在贺长霆回来前把婚事定下。
“阿娘,明日的宴会,我也想去玩。”
林家对女郎并非一味刻板规训,基本的礼仪品德会教,但也不会特别约束他们不见外男,故而林湘只当女儿玩心大,没有多想,大方地说:“去呗。”
“那,要是我有中意的郎君,您会不会棒打鸳鸯?”段简璧半作玩笑半作认真地试探。
林湘扑哧一笑,“果然女大不中留,才过及笄,就想嫁人了?”
“阿璧,”林湘神色微微一变,仍含着笑,声音却有些沉重,“阿娘不愿意棒打鸳鸯,但也不会对你不负责任。”
她年轻过,也曾为一个郎君痴迷过,她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都比女儿要多,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再步她后尘。
她挑的郎君,她定是要好好把关的。
“阿娘,瞧您担心的,人是外祖请来的,肯定都是人中翘楚,您还信不过外祖吗?”
林湘别有意味地长长“哦”了声,看来女儿果真有心仪的郎君了,她真的只把景袭当哥哥?
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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