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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段惟说话时压低了声音。


    但修士耳力非凡,其余人全听见了。


    郭哥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吃了灵食本就忐忑,闻言只觉脊背发凉:“不……不能吧?”


    嘴上否认着,心里已动摇,他明白这多半是猜对了,不然为何留影珠响了一整晚,竟无一人前来制止?又为何明明有那么多的半魔,他们白日里竟一个都瞧不见?


    封云天几人经历的古境多,也在怀疑此事,说道:“兴许就是他们。”


    吕一盛表情僵硬,不愿相信:“搞不好就是巧合呢,他们就是怕咱们被半魔伤着,才不让咱们出门。”


    段惟道:“那半魔是哪来的?”


    吕一盛胡乱猜测:“村外?”


    段惟道:“等拜完神,我去问问。”


    吕一盛心慌不已,还想再辩驳一番,就听闻村长来了。


    众人一起望去。


    村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虽然消瘦,但很是慈眉善目。


    他对村民笑了笑,便转身前往神殿。


    神殿的台基有一层楼高,他踩着台阶上去,走到殿前站定,正对敞开的大门。


    村民们的说笑停止,也面向神殿站好。


    只见村长的双臂先是向两边展开,接着上举击了三下掌,再向前落下,身体也随之前倾弯腰,扬声道:“祈神降恩,禄随心至。神恩浩荡,所求皆验。”


    村民们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三道掌声竟透出了一种庄严感。


    他们弯腰齐喝:“祈神降恩,禄随心至。神恩浩荡,所求皆验。”


    话落只听“叮”的一声轻响自殿内穿透而来。


    清脆悦耳,尾韵绵长。


    封云天几人立即升起结界阻挡,以防被迷惑心智。


    左丘律看向段惟他们:“可否有事?”


    段惟感觉听着有点像碰铃,说道:“没事,我若有个唢呐,能当场和祂对轰。”


    左丘律:“?”


    段惟想了想唢呐的构造,觉得不难做,他完全可以手搓一个。


    前方的拜神还在继续。


    村长弯腰听着神音缓缓消散,起身再拜。


    他们一共拜了三次,铃声也响了三次。


    等最后一次神音彻底平息,仪式才算结束。


    段惟一行人见状想去打探消息,这时祈三九率先找到了他们,说要带着他们去见村长。


    他们自是没意见,跟着他到了村长的面前。


    村长脸上的皱纹很多,大概是年轻时吃过苦,皮肤比别人稍微黑一些,左脸颊靠近耳侧的地方有道疤,是烧伤。


    不过他满目慈爱,这疤看着一点都不显眼。


    段惟他们主动问了声好。


    村长笑着点头:“我们祈禄神村有神灵庇佑,风调雨顺,富足安康,望你们早日通过试炼。”


    段惟配合地应下,好奇问:“村长,我们为何晚上不能出门?”


    村长叮嘱道:“晚上有邪灵游荡,你们可切莫出去。”


    段惟一脸天真:“可村子里不是有神灵吗,祂不能保佑我们?”


    村长没生气,而是耐心道:“神灵给每家都降下了恩泽,只要不出门,就不会被邪灵吞食。若没有神灵,这里早已成空村了。”


    他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语重心长:“神灵保佑我们用的是自己的神力,所以我们得感恩,要好好侍奉祂,等将来神灵强大了,邪灵也就不敢再来了。”


    段惟道:“那你们可有见过邪灵的样子?”


    村长道:“邪灵见人就杀,岂是能轻易见的?你们听话些,别胡闹。”


    段惟道:“好的。”


    村长没有多留,勉励了几句,这便走了。


    段惟他们难得能有这么富裕的空闲,便分组散开了。


    段惟本想去和封云天一组,结果半路被拦下了。


    左丘律往他的肩膀一搭,带着他就走。


    段惟挣扎:“干什么?”


    左丘律道:“去搜集情报啊。”


    段惟道:“我想去找封师兄。”


    左丘律道:“怎么,我这么不招你待见?”


    他不爽地收紧力道:“你今日就得和我一起走。”


    段惟没有坚持,拍拍他的胳膊让他松开,先是去找了祈三九。


    祈三九正要回家,听他询问浇花用的水舀的材料,诧异:“问这个作甚?”


    段惟道:“我很喜欢这个材质,想给神灵做点有趣的摆件。”


    祈三九摆手:“等你通过了试炼,村里的东西随意拿。”


    “可我已经很心诚了啊,为何还通不过?”段惟道,“我想神想得睡不着觉,还吟了首诗呢。”


    早晨听人说过这事的祈三九:“……”


    他静默一下:“刚好我问个事,那个星期四的肯德基是何物?”


    段惟道:“是我家乡一种很美好的东西,深受人们的喜爱,用它形容神灵,多合适。”


    祈三九道:“……嗯,有理。”


    段惟就像看不懂他一言难尽的表情,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神灵许是不认识肯德基,不理解我的意思。我这就去多作几首,在广场上深情朗诵!”


    祈三九一把按住了他:“你等会儿。”


    段惟疑惑地回头。


    祈三九干咳:“今日人们刚拜过神,就别打扰祂了,难得不用干活,你们四处玩玩。”


    段惟道:“那你给我点材料,我拿去玩。”


    祈三九道:“不行。”


    段惟退而求其次:“那要不你告诉我神喜欢什么妖兽,也好给我点盼头。”


    祈三九这次没回绝:“我只知那妖兽浑身漆黑。”


    段惟勉强满意,决定送他回家,聊表心意。


    祈三九推了两次没用,便随他去了。


    段惟与他边走边谈,得知拜神每三日一次。而他们通过试炼的那天会额外办一次,到时会和村长一起去殿前参拜,近距离感受神恩。


    祈三九羡慕道:“除了成为村长或为村子做了巨大的贡献,多数人一生只有那一次近距离拜神的机会,你们可要珍惜。”


    段惟严肃地记下,半路见到有两个孩子在踢毽子,不禁一停。


    小孩突然看见两个生人,一下失了力道,毽子被踢飞,就落在脚下。


    左丘律弯腰捡起来,见他们踌躇地不敢上前,便主动过去递给他们。


    段惟在一旁看着,余光发现不远处的树下还坐着一个满脸病态的瘦弱孩子,问祈三九:“今日拜神时,我怎么没见到他们?”


    祈三九解释道:“小孩要十岁以后才能去拜神。”


    段惟多看了两眼:“那他们的额头上可有‘祈’字?”


    “有的,”祈三九道,“他们出生后会被村长抱到神殿,由神赐福。”


    双方在祈三九的门前分开,段惟和左丘律继续往前走,直到快中午才回去。


    留影珠在早晨就关上了,封云天他们陆续回来,同时午饭也被送了过来。


    一行人照例回房商议,段惟临走前看了看吕一盛,见他坐在了桌前。


    吕一盛他们也分了组,着重调查半魔的事,得到的说辞全与村长的一致。


    郭哥不安道:“咱们别吃了吧?”


    吕一盛的伤已经好了,面沉如水地盯着饭桌:“我没有上瘾的感觉。”


    郭哥几人看着他,以为他还要吃。


    吕一盛却没动筷子,吩咐道:“从今日起每日早中晚对我问三句话,我是谁,我对神可虔诚,我可想离开古境,记下了吗?”


    郭哥几人纷纷应道:“记下了。”


    吕一盛这才起身,带着他们也回了房。


    等估摸时辰差不多,他便重新坐在桌前,等来了村民。


    村民的神色始终没变,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态度。


    祈三九也准时出现在门口,领着他们去干活。


    灵田已处理完,他们下午换了一个活计,为神灵捞灵鱼。


    灵鱼很难抓,还不能使用灵力,他们都被训斥了几句,但总归每人都抓到了,免了顿打。


    之后又是抽签狩猎,段惟难得有些紧张,左丘律几人也微微悬起了心。


    好在运气不错,他这次留守了,中签的是左丘律他们。


    他见左丘律的队友是自己人,知道迷不了路,便让他们带些木头回来,想要手搓唢呐。虽说不知是否能用上,但有备无患。


    左丘律应下,和队友离开了村子。


    留守的人被安排的都是些杂活,要么是去帮村民的忙,要么就是整理村里的药房或库房等等,基本没什么空闲。


    段惟他们在药房忙到傍晚,回到了小院。


    其余人也先后归来,吕一盛今日又抽中了打猎,又弄了一身伤。


    段惟看他神采奕奕,就知道收获颇丰。


    晚饭准时送到。


    吕一盛先是在心里自问了那三个问题,接着给手下留了话,坐下吃饭。


    郭哥几人见他吃完,一边仔细打量他,一边小心地提问。


    吕一盛对答如流,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毛病,不禁怀疑:“许是杞人忧天了,这饭菜若真有事,他们应该劝咱们多吃才对啊。”


    郭哥几人心想抽他们一身伤不就是在逼着他们吃吗?


    不过他们其实也没觉出自身有哪里不对劲,无法轻下定论。


    天色变暗,所有人都回了屋。


    很快半魔再次出来游荡,段惟知道封云天会去试探,询问地看了一眼斐墨。


    斐墨清楚自己鬼修的身份不可能一直瞒着,他们在这世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碰上,情急之下肯定得用,露馅是早晚的事。


    能帮着任务对象探路,这于他而言是个坦白的好机会。


    他便上前一步,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封云天几人一起看向他,心下意外。


    他们听到的传闻,这人先是体修后是剑修,结果如今又成了鬼修。


    左丘律不知为何竟有几分释然,毕竟比起体修和剑修,邪修抹眼泪就再正常不过了。


    但他依旧诧异:“你身上没一丝鬼气,怎会是鬼修?”


    “我也不知这是为何,兴许与濒死过有关吧,”斐墨文质彬彬地解释,“自从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我就发现自己能操控鬼气了,但我还是更想走剑道,所以这事只对段惟他们提过,另外也是觉得真走鬼道,会被当成邪修。”


    左丘律几人心道这还用当吗?鬼修本来就属于邪修。


    不过大道三千,殊途同归。邪修大能也有成功飞升的,没有伤天害理被雷劫劈死,那就是能修。


    眼下有个鬼修在,倒是方便了许多。


    斐墨走到栏杆处,让一团鬼气停在了屋顶上。


    左右两侧小楼的人全在留意他们的动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吕一盛等人简直不可置信,暗道大家都是邪门歪道,为何你竟能混到大能的队伍里?


    半影道人则只扫了一眼,就平淡地收了回来。


    段惟他们等着反馈,见半魔没有往上冲。


    这可能是因为半魔看出了那不是活人,斐墨换了小院旁边那栋住宅的屋顶,看半魔还是没反应,便操纵鬼气一跃而下,落在了街道。


    这次终于得到了有用的情报,他说道:“能过招,不会一招致死。”


    封云天闻言踩着栏杆跃上了右侧小楼的屋顶。


    瞬间只见三道黑影拔地而起,直直冲向他,却在快接近他时停在了半空。


    段惟感觉这招和朗旭的很像,不同的是朗旭是全静止,而封云天这招用完,对方好像还能动。


    下一刻,封云天银枪横扫,把他们全砸了下去。


    这个动静一下引起了其余半魔的注意。


    封云天暂时没回来,还在试探他们的深浅。


    段惟抬头看着,感觉有点霸气,问道:“这个术怎么学?”


    左丘律道:“学不了,这是生来自带的天赋,回头让你师兄跟你说。”


    段惟好奇:“他们的天赋一样?”


    左丘律道:“不一样,昭野定的是光阴,他是定虚空。”


    段惟三人惊讶,眼底的情绪都深了些。


    时间锁定,空间锁定,这么逆天的技能,难怪都能登上招聘启事。


    田叶萱闻言也很吃惊,她只知朗旭与封云天皆是天赋惊人,却没想到竟惊人到了这种地步。


    范清李则已习惯了,更是被这二人都定过,不爽地轻“啧”了声:“妖孽。”


    说话间,封云天回到了走廊。


    半魔没有追,但也没下去,就站在屋顶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几人扭头回房,关上门整理思绪。


    经过试探,屋顶不属于小院的范畴,上去就会被攻击。半魔的实力对封云天他们而言不算什么,但却打不死,无论多重的力道,他们都能迅速爬起来。


    段惟琢磨道:“若是不被发现,是不是就不会被围攻?那让鬼影带着留影珠去别处放置,等这些半魔都被引走,咱们岂不是能夜探村子了?”


    封云天道:“试试。”


    斐墨的身上浮起黑雾,卷着阵盘走了。


    可惜没用,其余半魔倒是过去了,但外面这些已认定屋里有人的半魔却是雷打不动地守着。他们想要夜探,得留到明晚。


    几人没失望,今晚总归是有了收获。


    段惟拿着左丘律给的木头,开始手搓唢呐。


    他有木灵根,眨眼间就做出了管身。扩音管能让左丘律他们给他捏,至于最重要的削片,他一连试了几个材料,这才终于敲定。


    一晚上过完,他们转天又迎来了繁忙的劳作。


    下午也依旧是抽签狩猎。


    段惟这次又中了签,与田叶萱一组。半影同样中签,但队友是范清李,几人都不怕他突然发难。


    有个半影在,段惟他们不打算和范清李会合,而是准备去找其他伙伴。


    范清李没把握弄死半影,但能保证自己短时间内不会被对方送走,淡定地跟着他出了村。


    二人刚进树林,半影便道:“你们目前掌握的线索都有什么?”


    范清李嗤笑:“就张嘴要啊?”


    半影目光一寒,威压盖了过去。


    范清李一脸轻松:“收收,这个对爷没用。”


    半影敏锐地察觉到这小子的威压,眼神微变,竟又是一个炼虚大圆满。


    他的心里瞬间升起一个猜测,却又迟疑,想到段惟的身边没有鬼修。


    可事无绝对,万一真是段惟呢?


    范清李不知他在想什么,笑着提议:“要不咱俩打一架,你把爷打服了,爷再考虑是否告诉你。”


    半影阴鸷地看他两眼,转身往前走,决定找机会探探那个鬼主意颇多的小鬼的底。


    段惟这时正在去往和伙伴会合的路上。


    二人没抓低阶妖兽,因为难得出来,半影又恰好被范清李看住了,他们想去林中找找浑身漆黑的妖兽。


    田叶萱有些担忧:“那是个高阶妖兽,会不会有危险?”


    段惟道:“咱们不靠近,只远远地用神识看一眼,形势不对就立马跑。”


    田叶萱知道想出古境,探查线索是必要的,点了点头。


    二人不多时找到了另一条路上的傅星宇和别支小队的一员,四个人一起组队出发。


    眼看快要到树林深处,段惟便想让傅星宇选个方向,但话未出口,他们突然听到了惨叫声,地面也在震颤,像是有东西在急速掠来。


    四人心头一凛,急忙要跑。


    可几乎不等转身,吕一盛和同伴就浑身浴血地出现在了视野里,那后面正追着一只庞大的妖兽。


    妖兽通体漆黑,看不出具体的长相。


    在他们望过去的同时,妖兽已追至吕一盛的身后,并张开了血盆大口。


    吕一盛脸色一白,情急之下抓住身侧的同伴狠狠向后一扔。


    耳边只听“咔嚓”一声,同伴被拦腰咬断,血溅得到处都是。


    吕一盛被喷了半身滚烫的血,吓得面无人色,余光扫见那边有人在跑,立刻改道。


    正逃跑的段惟四人组:“!”


    你不要过来啊!


    妖兽也跟着看见了,目光直直锁定了他们。


    段惟四人组:“!!!”


    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妖兽身影一闪,霍然来到他们的面前,张开了大口。


    段惟紧急一停,接着就被人用力推了一把。


    田叶萱拦在他面前,喝道:“跑!”


    段惟瞳孔骤缩,见她要被吞进去,手腕的神器疾速掠出在空中变幻成一条鞭子,一下缠上了她的腰。


    他当即要把人拉出来,可手中却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两个人刹那间全被卷了进去。


    神器感受到主人的念头,身体顿时散开组成黑方体,牢牢把他们护在了中间。


    田叶萱的脸色都变了,第一次在他面前厉声呵斥:“你进来作甚!”


    段惟道:“我不能……”


    他不能在医修为救原主而死的情况下,眼睁睁地看着这师门仅剩的人也为救他而死。


    田叶萱一时气得带上了哭腔:“你……你为何要进来,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师兄交代……这若出不去了……”


    段惟打断道:“那就趟一条路出来。”


    同一时间,古境外气息涌动。


    朗旭的身影一晃,消失在原地。


    第62章


    吕一盛与那四人隔着一段距离。


    他窥虚的修为,身法已经够快了,但在这妖兽的面前完全不够看。


    原以为不等跑过去就会被妖兽咬死,谁料妖兽竟直接扔下他去了人多的地方。


    他毫不迟疑,连忙换了一个方向接着逃命。


    剩下的人没心思管他。


    他们瞬息间被吞了两个人,眼下与妖兽的距离不足一丈。


    那别支小队的人心神绷到极致,手往储物器里一探,一边拉着身边的人向后急掠,一边扔出了两张爆裂符。


    “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几乎重叠。


    即便提前做了防御的结界,二人也依旧被热浪掀了出去。


    傅星宇迅速稳住身形,神色冷冽地抬头,本命丹自丹田里倏地浮出。


    强大森然的威压霎时溢出,同伴头皮一麻,踉跄几步差点跪倒。


    他惊悚地扭头,却察觉这股威压又没了。


    因为眼前尘烟散尽,那只妖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星宇收起丹,冷冷地环视四周。


    同伴浸在那股仿佛能冻住魂魄的后劲里,加上还有一只不知何时又会跳出来的妖兽,整个人胆战心惊,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前、前辈,我们怎……怎么办?”


    傅星宇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用神识探探。”


    同伴不是很懂,他觉得从方才的威压看,说是个大乘期他都敢信,这种大能的神识不比他强?


    但大能发了话,他只能顺从,便将神识延伸至最大,说道:“没有,我找不到它。”


    傅星宇紧紧抿着嘴,回忆最后的时刻似乎看见十幻无相印散开护住了他们。


    段惟快穿局出身,总该有些保命的手段,何况朗旭那群人给的东西不少,不能轻易就挂了吧?


    他站着不动,表情凝重。


    同伴害怕地往他那边靠近了半步,继续散着神识。


    傅星宇问:“还是没有?”


    同伴道:“是。”


    傅星宇不再停留,吩咐他神识别收,顺着吕一盛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吕一盛一刻都不敢停,拼命地向回疾驰,眼见拱桥将至,他这才猛地停住。


    不行,他心想,不能就这么回去。


    三队人就活了他一个,就算他说没见过那四人,封云天他们也不会信,定会强行搜他的魂。而王六若知晓那四人是被他连累的,必会杀他。


    虽然他已打听到在村里不能杀人,但前提是得有村民在场。


    封云天他们完全能等到晚上院门一关再动手,他根本跑不了。


    可越是晚归,就越显得他心里有鬼。


    也不能留在外面,谁知那些半魔会不会也在林中飘荡,更别提这里还有个妖兽在,他还是会死。


    怎么办?


    吕一盛如困兽般来回踱步,想得表情都狰狞了。


    最终他一抹脸,在林中随意抓了只低阶妖兽,拎着往回走。


    途经村口的水池,他“扑通”跪下,以极其恳求的姿态,虔诚地许愿自己能度过难关。


    然后他忐忑地起身回村,在路上捡到一瓶天阶灵丹,当场狂喜,也顾不得是否有反噬了,急忙去交完差,找到一处没人的地方打坐修炼。


    傅星宇只追了一会儿就停下了。


    林中不见妖兽跑过的痕迹,它应该没有去追吕一盛。


    他于是转身回去,很快又到了事发地。


    地上躺着被咬成两截的人,他垂眼看了看,循着它来的路往前走,脑中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这妖兽只咬不吃,对着他们就换成了吞的,是否有某种深意?


    同伴见他可能要去妖兽的老巢,打量着他的脸色,一句都不敢劝,便提心吊胆地跟着他,没话找话:“咳,这又死了个人,定有大能进来。”


    傅星宇没有聊天的兴趣。


    同伴等了两息不见他接茬,自己尴尬地补完:“也……也不知是谁。”


    傅星宇心想若隐尘渊还没开,那八成会是朗旭……他突然想到传讯法器能用,拿了出来。


    结果没有接通。


    他回想自己又是追人又是折返,朗旭若真的进来,恐怕已经进村了。


    为何没早点反应过来?


    傅星宇满面肃然地盯着法器,周身的气息更冷了。


    同伴:“……?”


    他、他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他识趣地闭上嘴,一声都不敢吭了。


    朗旭一来就发现自己身处林中。


    脚下有条小路,蜿蜒地伸向前方。


    他探查完当前的情况,立即散开神识,在左后方的树林里发现了两个人。


    范清李和半影的脚步同时一顿。


    紧接着范清李都还没来得及动手,旁边的人便向后急掠数丈,身影顷刻消失在林中。


    他不爽地“啧”了声,暗骂不愧是活了那么久的老东西,就是敏锐。


    他回头看向赶来的朗旭。


    朗旭的神识始终盯着这边,自然也知道人跑了,沉默地看了一眼半影离去的方向。


    范清李看得很开:“没事,封云天也在,你俩联手,他这次活不了。”


    朗旭问了最关心的事:“段惟呢?”


    范清李道:“大概也在林子里。”


    朗旭眼神微变。


    范清李及时补充:“在村子另一边的树林。”


    说着他三言两语交代了这里的情况:“我和那老东西是先选的路,段惟他们会挑和我们相反的路,两边隔着一个村子呢。不过传讯法器能用,你若担心半影会绕大半个圈去找段惟,就给他传个讯,让他赶紧回村。”


    朗旭刚才已试过联系段惟,没有反应。


    范清李闻言道:“那他应该已经回村了,在村里用不了这个。”


    朗旭便和他一起往回走,途中听他详细说了一遍进来后发生的事,问道:“漆黑的妖兽?”


    “嗯,目前只有这一条线索,我们也不知神灵为何想要它,我先前已用神识扫过,这片的林子里没有。”


    范清李拿着折扇形状的法器扇风:“你既能进来,说明又有人死了,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但多半不是咱们的人。”


    他说着有些迟疑,想到留守村子的那批人只要不犯大错就不会被杀,死的八成是来狩猎的。


    而出来的人里就段惟他们的修为最低,段惟的传讯法器又恰好没接通,不能是段惟吧?那小孩可是有神器在手啊。


    他把这不妙的猜测压下,换了个事:“外面情况如何?”


    朗旭道:“都在等古境的动静。”


    范清李问:“我虞姐也在呗?”


    朗旭颔首。


    范清李“哈”了声:“那咱们这两天找机会弄死半影,放我虞姐进来。”


    二人说话间到了村口,朗旭许了一个简单的愿,被村民带去干活,范清李则拎着半路抓的低阶妖兽去交差。


    村民这几日都被他们的低阶妖兽弄麻木了,没好气地道:“行了,走吧。”


    范清李问:“二十一号回来了吗?”


    村民道:“还没。”


    范清李的脸色一变:“那他同组的人呢?”


    村民道:“也没回来。”


    范清李又问:“跟我一道的那个老头可回来了?”


    村民道:“嗯,他刚交完差。”


    范清李快步回到小院,翻了一遍没找到半影,尽量往好处想,揣测是不是半影已猜出段惟的身份,回村时恰好碰见段惟他们,就把人掳了。


    不对!他自己又推翻了,朗旭进来就试过传讯法器,那时半影还没跑呢,那段惟八成是出事了!


    除了外出狩猎,村里的人平时不能出村。


    但范清李依然没在小院待着,而是出门去了段惟有可能选的路,站在村口等着田叶萱他们回来,想第一时间弄清出了何事。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傍晚已至。


    左丘律几人劳作归来,没在院里见到段惟他们,估摸是去村里打探消息了。


    半影道人不多时也回来了,端着仙风道骨的姿态,独自上楼回房。


    森林深处,傅星宇到了尽头的群山。


    痕迹在半路就消失了,他不死心地搜到这里,可周围哪都没有。


    同伴见他冷着一张脸,试探地提醒:“傍晚了,他们说得在天黑前回去。”


    傅星宇沉默不语。


    他的修为太低,本命丹用完后持续时限短且副作用大,他其实也不确定能否搞定妖兽,何况现在连妖兽的影子都找不到。


    他又站了一会儿,想着段惟兴许已用神器从里面给妖兽开膛破肚了,兴许段惟也忘了有传讯法器这东西,所以没有联系他们。


    他最终道:“回吧。”


    同伴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没敢表现出来,说道:“好。”


    也是这时,那股被牵连的愤怒才涌上来,他咬牙道:“咱们回去就宰了吕一盛那王八蛋!”


    吕一盛结束打坐睁开眼,看着自己已突破合体期的修为,哈哈大笑。


    虽说拿了神灵的东西,不知能否顺利出古境,便是出了古境也会挨两个雷劫,但他不怕。


    如今他的境界最高,天骄又如何,他们一时半刻奈何不了他,撑一晚上不成问题。


    他站起身,换上沉痛的表情,顶着半身的血回小院。


    小院的人基本都在楼下待着。


    郭哥几人见到朗旭,知道又死了人,便悬着一颗心等待,此刻一看吕一盛的样子,他们惊得纷纷上前,却被他身上残余的威压骇住:“老大你……你这是怎么了?”


    左丘律等人看过去,也察觉到了这股合体的威压。


    吕一盛只扫见一个朗旭,心中满是疑惑,觉得无论怎么想,那四个人都活不了。


    不过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倒是不慌,哑声道:“我们在树林遇见一只高阶妖兽,阿峰被它杀了,我原本也跑不掉,可情急之下不知为何竟突破了,这才逃过一劫。”


    范清李没在村口等到人,以为自己挑错了方向,便沉着脸回来,谁知一进门就听见了这句。


    他差点以为听错了:“阿峰死了?”


    吕一盛悲痛地应声。


    范清李神色一松,只觉堵在胸口的那股难受散了。


    可当没见到段惟他们,他又提起了心,问道:“那你可见过张二乙他们?”


    吕一盛道:“没有,我一直在打坐调息,没见过其他人。”


    左丘律几人都听出了不对劲。


    朗旭看向范清李:“怎么?”


    范清李道:“他们好像还没回来。”


    朗旭心头一跳,几乎与左丘律同时转向这突如其来的合体期。


    左丘律盯着他:“你真没见过他们?”


    吕一盛道:“没有啊。”


    他满脸警惕:“你们总不能怀疑是我下的手吧?这古境死一个进一个,现在只有朗天骄在,说明死的只有阿峰,他们能出什么事!”


    左丘律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他不再开口,静等那四个人归来。


    吕一盛为了不显得心虚,拉开椅子坐在桌前,跟着他们一起等。


    很快饭菜被送了过来,但没人碰。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傅星宇二人进了门。


    朗旭见他神色不对,眸色微沉:“他人呢?”


    傅星宇的表情有些难看,等环视一周没见到段惟,就更难看了,说道:“被妖兽吞了。”


    朗旭呼吸一停,刹那间连指尖都裹上了寒意。


    同伴伸手指向吕一盛,怒道:“就是他引的妖兽!那妖兽本来是想咬他,他为了活命就把阿峰扔了过去,等妖兽一口咬死阿峰,他看我们这边人多就跑了过来!”


    吕一盛撩起眼皮,合体的威压霍然席卷全场。


    同伴的脸一白,刚要跪,就察觉朗旭他们挡住了它。


    吕一盛见他们要联手才能撑住,压着得意之色,起身假模假样地道:“我说的是实话,当时顾着逃命,我没看见那边有人……”


    话音未落,一柄漆黑的剑已至身前,他立刻运转灵力抵挡。


    众人只听“轰”的一声,吕一盛砸进身后的小楼,蔓延的灵气将周围的一切全部碾成齑粉,整栋楼瞬间塌了一半。


    吕一盛咳出一口血,不可置信地看着朗旭。


    村民听到动静赶过来,皱眉道:“这是怎么弄的?”


    左丘律一把按住朗旭的肩,示意他别冲动。


    朗旭收起灵剑,说道:“他不小心摔了一跤。”


    吕一盛狼狈地爬起来:“我是被他打的,他要杀我!”


    村民看向朗旭。


    左丘律几人异口同声:“就是他自己摔的。”


    吕一盛怒道:“放屁!”


    他转向手下:“你们说!”


    朗旭也看了过去,语气极温和:“嗯,你们说呢?”


    郭哥几人咽咽口水,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方才的剑气几乎是擦着他们过去的,头皮现在都还是麻的。


    传闻朗旭的脾气极好,他们原以为动手的会是王六,谁料竟会是他。


    想到老大是用同伴填的命,他们哑声道:“是……是摔的。”


    吕一盛厉声道:“你们……”


    村民打断:“喊什么喊,既是你弄的,那就自己修好,修不好就领罚!”


    吕一盛:“?!”


    村民把桌上的饭菜收了,转身就走。


    吕一盛顾不上找手下算账,追上去想给自己换间房。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的动作顿时迟缓。


    耳边只听“噗”的轻响,那柄熟悉的黑剑穿透了胸膛,他一眨不眨地瞪着院门,村民的背影恰好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众人呼吸一紧,齐齐看着朗旭,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发难。


    左丘律熟知实情,并不意外。


    封云天和范清李的目光则带了些探究,相识至今,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朗旭如此动怒。


    朗旭抽出剑,吕一盛狠狠砸在了地上。


    他嘴里涌上一股股的血,眼神不甘:“神……神……求求您救、救我……”


    神灵大概是看他烂泥扶不上墙,这次没有回应他。


    他瞪着眼,气绝而亡。


    左丘律一个法术扔过去毁尸灭迹,余光见朗旭站着没动,知道他在等什么。


    封云天几人也都知道,同样没动地方。


    院里一时落针可闻。


    片刻后,村民带着一个熟悉人进了门。


    虞月桐刚进门,就察觉所有的目光都落了过来,问道:“怎么?”


    范清李看见她像是看见了神迹,差点落泪:“姐,你不知道我看见你有多高兴!”


    左丘律他们悬着的心都是一缓。


    村里晚上不能出门,他们原本担心这个时辰死了人,外面的人进不来。


    如今虞月桐既然能出现,说明段惟和田叶萱还活着。


    段惟和田叶萱在法器里待了半天。


    十幻无相印悬浮着,不会因妖兽的狂奔而颠簸。


    黑方体内则“嗡嗡嗡”作响,田叶萱听不懂,只能听见段惟的声音。


    段惟一直在和它沟通,听见它说晃动停止了,问道:“它终于把你咽进去了?”


    十幻无相印观察了一下,告诉了他目前的情况。


    段惟道:“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你说的是胃吧?”


    十幻无相印道:“就是山洞!”


    段惟道:“有水和骨头之类的东西吗?”


    十幻无相印道:“有。”


    段惟道:“哦,所以是在胃里啊。”


    十幻无相印叫道:“山洞!山洞!有石头有风,前面还有亮光!”


    段惟想到这神器弄过大型幻境,应该能分清胃和山洞,问道:“那你能变透明给我看看吗?”


    十幻无相印不吭声了。


    段惟换了想法:“要不在没被水淹没的地方开个洞呢?”


    十幻无相印当场在正前方给他开了一个大洞。


    段惟和田叶萱抬头看去,不禁一怔。


    眼前潮湿昏暗,确实是个山洞。


    田叶萱惊讶:“它……又把咱们吐出来了?”


    段惟收起法器,思考一息:“兴许它是有事求咱们。”


    田叶萱不解:“什么?”


    段惟道:“那神灵想要这妖兽,一种可能是祂有用,另外一种就是祂觉得这妖兽是威胁,妖兽也想搞死神灵,所以找上了咱们。”


    田叶萱道:“可妖兽之前咬死过人。”


    段惟猜道:“或许是因为它咬死的人吃过灵食,而咱们没有。”


    他说罢向外走:“不管是什么先出去看看,若它真是想求人办事,得先让它给咱们道歉。”


    田叶萱:“……”


    第63章


    田叶萱一把薅住了人。


    接着她快走两步在前面开路,示意段惟跟在后面,叮嘱他一会儿切莫再冲动,让他跑的时候就赶紧跑。


    段惟道:“这我可说不准。”


    田叶萱方才那股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了些,闻言瞪他一眼。


    段惟无辜道:“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性子。”


    他不知她的师门出了何事,也不知在师门只剩了两人的情况下,她与医修为何会分开,他只知道她想死的心似乎没变。


    于是他说道:“我年轻气盛,各种想法也多,以后定然还会惹更多的事,被更多的人盯上,这情况短期内是改不了了,看来你暂时还是得好好活着,时不时盯着点我。”


    田叶萱一怔,眼底忽地涌上一股水汽。


    她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段惟也没有再开口,安静地跟着她。


    山洞里偶尔有水滴声响起,地面散落着些骨头,但不是人骨,而是动物的。


    田叶萱来到洞口谨慎地向外望,再次愣住。


    段惟在她身后探头,也愣了。


    夕阳在天际铺开。


    前方不是茂盛的树林,也不见妖兽的影子,而是个简易的祭坛。


    远处可见炊烟袅袅,建着稀稀疏疏的房屋,竟是个小村子。


    段惟阴谋论了:“难道这才是祈禄神村原来的村民?那邪神把人家的村子占了,又搞了一群半魔当村民,他们没办法就躲到这里来了?”


    田叶萱不清楚,但眼前的景象让她紧绷的心神微微缓了缓。


    二人到了最近的一处房子。


    别的房子虽然分散,但这座显得尤其离群索居,看着也破旧。


    他们走到篱笆前正想叫门,就见木门开了,出来一个少年。


    少年衣着寒酸,看上去很是孱弱。


    他大半张脸都被赤红的胎记所覆盖,此时见到生人,他肩膀一缩,低着头转身就要回屋。


    段惟连忙叫住他:“等等,我们已经三四天没吃饭了,能否让我们歇歇脚?”


    少年迟疑地顿了顿,整个人藏在门口,只露出一边的眼睛,低声道:“你们往前走能看见一个小池塘,池塘左边是村长家,我……我家很简陋,不宜待客。”


    段惟道:“这样啊。”


    他说着身体一晃,伸手扶住扎篱笆的木棍,余光见房门猛地开了一块,虚弱地对田叶萱道:“姐,我没力气了,要不你别管我了。”


    田叶萱:“……?”


    段惟拼命对她使眼色。


    田叶萱见少年探了半个头出来,扶好段惟对他道:“这位小兄弟能否行行好?我弟弟真的走不了那么远了。”


    少年犹豫两息,终是同意了。


    段惟和田叶萱成功进屋,见屋里确实简陋,不过二人没嫌弃,坐在了桌前。


    少年局促地给他们倒水,仍是习惯地低着头,说道:“我……我给你炖只鸡?”


    段惟赶紧拦住他:“不用,我自小吃不得鸡肉,一吃就上吐下泻,我歇过来就行了。你别忙了,坐。”


    田叶萱也跟着温声劝了劝。


    大概是看他们对他不带丝毫的嫌弃或厌恶,少年的神情逐渐缓和下来,主动问起了他们的来处,诧异他们为何会从这个方向过来。


    段惟如实道:“从山洞来的。”


    少年一惊,霍然起身:“你、你们是山神?”


    段惟不知是不是指那只妖兽,问道:“你说的山神长什么样?”


    少年被问愣了一下,回道:“我没见过山神,是小时候听我阿娘说山里有神。”


    他紧张地问:“你……你们不是吗?”


    段惟道:“不是,山神哪有快饿晕的?”


    少年心想也是,失落地坐回去:“那你们既不是神,为何会从山洞过来?”


    段惟道:“被一只特别大的妖兽掳来的。”


    少年震惊:“啊?”


    段惟道:“你们没见过?”


    少年道:“没有。”


    段惟刚才之所以演戏,就是看出这少年似乎很好套话。


    双方便聊了起来,他们得知这地方是锤禄村,据说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少年名叫祝石头,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病死了,母亲很快跟着去了,家里只剩了他自己。


    段惟问:“祖祖辈辈?”


    祝石头道:“是啊。”


    段惟道:“中间没搬过家,或有什么秘密没跟你们说过?比如那只妖兽的事。”


    祝石头迟疑道:“不、不知。”


    他低声道:“他们不太喜欢我。”


    段惟估摸得去问村长,便宽慰他几句,以“缓过来”为由起身走了。


    二人看了看夕阳,不知在外面留宿是否有事,商议后还是决定先回山洞看看有没有回去的路,若有的话就记下来,明天下午再来。


    结果进去一看,发现是条死路。


    他们认真找了一圈,没见到机关或暗道,只好重新出去。


    田叶萱仰头看着高山,“它莫不是翻过来的?”


    段惟沉默。


    田叶萱问:“在想什么?”


    段惟道:“在想咱们回不去,他们不知会如何担心。妖兽今日咬死了一个人,外面又会新进来一个,若是我师兄,他听说我被妖兽吞了,肯定也会很担忧的。”


    田叶萱知道他师兄是朗旭,据说是个脾气甚好待人温和的天骄,想来是会操心。


    她正要安慰几句,段惟便率先走向了村子:“算了来都来了,还是抓紧查完线索,尽早破开这个古境吧。”


    朗旭等人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在傅星宇二人的口中听完了事情的详细始末,包括妖兽咬死了人没有吃、扔下吕一盛直奔他们四人、和莫名原地消失等等,猜测妖兽许是另有目的。


    可这仅仅是猜测,段惟和田叶萱在外面随时都有危险,这种情形下与其等着撞大运抽签出村找人,不如尽快破开古境。


    夜幕降临,斐墨让鬼气卷着阵盘,放置在了远处。


    留影珠一响,半魔纷纷被引了过去,朗旭、封云天、左丘律和范清李翻墙出去,开始夜探村子。


    虞月桐今日刚来,对村子不熟,便和小珺一起留在小院,免得半影突然发难。


    半影察觉他们的动静,也跟着翻墙走了。


    朗旭对村子同样不熟,但已从范清李那里听过了大致的布局,没什么困扰。


    左丘律这几天基本已能认清路了,他不太放心朗旭,便暂且与对方一道。


    二人去了附近村民的家里,见里面空无一人,确认半魔果然就是村民,而且这些人很可能没有晚上的记忆,因为封云天昨天揍了那么多半魔,今日没有一个村民对他摆臭脸。


    朗旭散开神识,快速在屋里搜查。


    左丘律没耽搁工夫,去了旁边的小楼。


    他们的神识在村里只能散开一小块范围,但用来搜屋子已经足够了。


    二人几息间搜完,出门会合。


    左丘律看了他一眼,趁机问道:“还好吗?”


    朗旭知道他是指什么,没有回答,而是问:“村长家在哪?”


    左丘律便带着他过去了。


    中途路过广场,他们看见半影到了神殿,都是一停。


    除了拜神日,其余时候神殿的门都是关着的。


    半影落在门口,影子直立而起,像纸片般塞进了门缝,接着不多时又出来了。


    他并未停留,直接离开。


    朗旭和左丘律交换一个眼神,跟了过去,却见他也去了村长家。


    三人前后脚抵达,落在了院中。


    半影路上就发现了他们,阴沉道:“若在这里动手,半魔都会过来。”


    朗旭不置可否,越过他进了屋。


    半影傍晚见过他的果决,始终留意着他的动静,以防万一。


    朗旭也在观察对方,见他没露什么破绽,暂时按下了动手的念头。


    双方相安无事地搜完,各自离去。


    村子不算大,他们没费多少工夫就探完了。


    四人按照约定,最后聚在了神殿前。


    朗旭和封云天一起推开了门,左丘律和范清李则在一旁警惕。


    朗旭之前见过半影的反应,猜到这里多半也没有线索,这时几人抬头,见殿内只简单地摆了神像与供桌,所有东西尽收眼底。


    封云天感受了一番:“没有那股奇怪的灵力。”


    神识扫过,这就是个寻常的神殿。


    比起他们以前在古境里见过的与神灵有关的宫殿,这里堪称朴素。


    他们仔细搜了一圈,仍是毫无收获,便回到了小院。


    几人把门一关,整理当前的情报。


    村子是玉牌的形状,进村需要许愿,奉神试炼是一堆繁杂的活,很少有空闲。


    村里灵食丰盛,天材地宝众多。神也会应愿,从吕一盛死前祈求的反应看,他能晋升合体,多半是神灵帮的忙。


    村民白天是人,晚上是半魔,只这一点,这神灵就绝非善类。


    朗旭他们经历的古境多。


    一般这类古境,破开的办法就是屠神。


    范清李给自己扇了扇风:“这玉牌需扔水里,村子也是环水,祂若不在神殿,难道是在水下?那妖兽又是干什么的?”


    斐墨猜道:“兴许它知道邪神的来历和弱点?”


    范清李道:“那它直说不就完了吗,好好的吞什么人啊,咱们又不是不讲理!”


    左丘律心想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道:“可能它有些事不好明说。”


    真相如何他们也摸不准,只好等着明日找到段惟再说。


    此时还未到午夜,他们没心思打牌,便各自找地方休息。


    朗旭站在走廊,看着斐墨差遣鬼气去收阵盘。


    远处留影珠里声音嘹亮,他几乎能想象到段惟当初录这段话的神态。


    他听着那边戛然而止,片刻后见鬼气飘了回来,问道:“星期四的肯德基是何物?”


    斐墨将鬼气收回体内,拿着阵盘回头,把段惟那番解释说了一遍。


    朗旭明白那“家乡”多半不是段惟出生的小镇,而是曾去过的奇特之地。他一直都知道这三人身上的古怪多,今日见斐墨竟是鬼修,便上前两步,低声问:“他身上可有保命之法?”


    斐墨懂他的意思,实话实说:“他没和我们说过,但我猜大概有。他很厉害,我觉得应该不会出事。”


    朗旭轻轻“嗯”了声。


    左丘律见斐墨进屋,扫见朗旭独自站在外面,走过去陪他:“你可知段惟许了什么愿?”


    朗旭道:“什么?”


    左丘律给他讲了一个感人的小故事。


    朗旭笑了一声,又很快收敛。


    左丘律虽没喜欢过人,但他也有一个重要的人生死不明,所以能理解朗旭的煎熬,安慰道:“他鬼主意多着呢,没事的。”


    一夜过完,村民前来送饭。


    饭后仍是干活,来的人照例是祈三九。


    他问道:“我听祈三五说二十一他们昨晚没回来,可知是出了何事?”


    左丘律道:“碰见了一只黑漆漆的妖兽,被它吃了。”


    祈三九惊讶:“什么,为何不早说?”


    众人一起看着他,心想早说了又能如何,还能大晚上放他们出村不成?你们那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左丘律叹气:“我们原以为他们能回来,没想到至今音讯全无,你看我们能出去找找吗?”


    祈三九凝重道:“我先带你们干活,然后去问问村长,看能否通融。”


    众人配合地跟着走了。


    结果上午依然排满了活。


    直到午休过后,村民才说得到了通融,能去林子里找人,不过还是要狩猎。


    左丘律他们自然没意见,分好组去了外面。


    然而一番搜查,他们没见到半只妖兽的影子。


    范清李烦躁地扇着扇子,拿着传讯器和他们沟通:“它总不能上山了吧?”


    封云天道:“爬个试试。”


    范清李踏上了岩石:“有事不好好说,等爷找到它,定打它一顿!”


    段惟这时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他们昨晚和村长聊完,得知这里确实世代都在,并且从未听说过祈禄神村和大妖兽之类的事。


    二人连夜在村里转了一圈,上午又挨家挨户地走访了一遍,除了同样禁飞之外,他们没有发现任何能与祈禄神村挂钩的东西,觉得无论从哪看这都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子,于是就上了山。


    站在高处眺望,只见前方层峦叠翠,和祈禄神村也不一样。


    祈禄神村四周都被树林和高山围死了,这边则能明显看到有出路。


    而且经过验证,翻山论不成立,因为山的另一边还是山川湖泊,不见村子。


    段惟问:“古境里有可能会叠另一个古境吗?”


    田叶萱摇头,表示不清楚。


    段惟道:“或者祈禄神村是假的,这边才是真的,两个是里世界与表世界的关系。”


    田叶萱没听懂:“何为里世界表世界?”


    段惟抬脚往下走,耐心为她解释。


    田叶萱长了番见识,心想不无道理,问道:“那如何再回去?”


    段惟道:“得找到两边的通道。”


    二人下了山,重新往村子的方向走。


    路上突然听见了前方的叫骂,他们一怔,加快脚步,见村长的儿子把祝石头护在身后,冲面前的几个人骂街,地上还散落着冒烟的艾草。


    段惟上前一问,得知那几人听说用艾草能除胎记,想来给祝石头治治,被村长儿子看见拦住了。


    那几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扫见外来的两个人也在,没有坚持,灰头土脸地走了。


    祝石头的脸上已被烫了好几下,但没顾上自己,哭着问:“哥你没事吧?”


    村长的儿子抹把脸:“没事,就被烫了一下。”


    段惟看了一眼,见那烫伤落在左脸颊上,靠近耳侧。


    他顿时一怔,紧接着转身向回走,同时招出了十幻无相印。


    田叶萱不明所以地跟过去,见十幻无相印变成武器,开始在山体上不停地刻字。


    同一时间,朗旭一行人下了山。


    他们只爬到一半就发现再也上不去了,只好无奈地折返。


    朗旭听着他们分析,没有插嘴。


    神识一直散着,但仍是不见妖兽的踪迹。


    他心里思考着种种可能,在路过一处地方时突然停住。


    天赋法术让他对相关的事极其敏锐,当即循着灵感探查,在一块石头上看到了快要风化的符号。


    左丘律一直没听见他开口,担心地喊了他一声。


    范清李也察觉他今日很安静,问道:“你有何看法?”


    朗旭蹲下摸了摸石头:“他们不在这里。”


    范清李道:“我知道啊,问题是躲哪去了。”


    朗旭的眸色极深,缓缓道:“不在当下。”


    范清李不解:“什么?”


    田叶萱同样很不解。


    她仰头看着石壁上的鬼画符,只觉完全看不懂:“你在干什么?”


    段惟道:“我问了十幻无相印,它说这里不是幻境。”


    他回过头。


    天际残阳如血,家家户户又做上了饭,炊烟如雾似的散开。


    “这不是之前的时空。”


    他说道:“我们在过去。”


    第64章


    田叶萱被这话惊到。


    她转身看着与祈禄神村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地方,问道:“你如何得知的?这里地形不同,村民的人数也对不上。”


    “拜神日那天咱们见过村长,他脸上有道疤,”段惟道,“方才村长儿子的脸被烫伤,这两个位置一样。”


    他说道:“若这只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所以他更愿相信自己一瞬间的判断,就赶紧来刻了字,想着若那边同样是傍晚,人们又正好在找他们,或许会发现山壁上的东西。


    田叶萱没有特别留意过村长的脸,闻言恍然,觉得他说得对。


    若放在平时兴许是碰巧,但这里是古境,尤其他们还是被特意送过来的。这种情形下,任何相同之处都值得重视。


    她再次望向满壁的鬼画符:“这个有用?”


    段惟叹气:“不确定,你可还记得村子的路?”


    田叶萱微怔:“石板路……”


    段惟道:“嗯,还有拱桥,广场,各家的院子等等,全是石头铺的。”


    石头从哪来?自然是山上,说不定他这些字都被凿了。


    可除了这里他暂时找不到别的地方能留暗号,未来的祈禄神村基本算是选址新建,甚至他都无法肯定这山就是以后围着村子的其中一座。


    他不知这些字能留多久,更不知是否真的可以传过去,只是在尝试而已。


    时间本就玄奥,也许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不过好在现在有了调查的方向。


    二人回到村子,远远地看见祝石头的院里多了位少女。


    他们白天走访时见过她一面,当时负责交谈的是她父亲,他们和她并未说过话。


    二人掐了隐身诀走近。


    只见她双眼发红,正在给村长的儿子和祝石头抹药,一边抹一边生气:“二狗他们就是在故意找茬,怎能如此欺负人!”


    村长儿子道:“我已骂过他们了。”


    “光骂哪有用?”少女怒道,“就该找机会狠狠给他们个教训!”


    村长儿子道:“好,我想想该如何整他们。”


    少女冷哼一声,勉强满意,又细看了下祝石头的伤,嘱咐他伤口别碰水。


    祝石头显然与他们很熟,没有低头或躲避他们的目光,老实地应下,担忧地看向村长儿子的脸:“阿禾哥,可能会留疤。”


    阿禾霸气道:“留就留,男子汉大丈夫,有个疤怎么了?”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少女:“我破相了,你不会嫌弃吧?”


    少女的脸一红,用力拧上他的耳朵:“你就庆幸这是为了救石头弄的吧,不然我嫌弃死你!”


    阿禾“嗷”地惨叫:“别别别我错了,我下次一定小心。好慧慧,放手,石头救我啊!”


    祝石头的嘴角带了笑,喊道:“慧慧姐。”


    慧慧这才松手。


    天色将晚,阿禾和慧慧都得回家吃饭,篱笆小院里只剩了祝石头一个人。


    他先是喂了鸡,接着为自己做饭。


    段惟和田叶萱解除隐身,进了小院。


    祝石头看见他们,局促地起身,想到自己的脸比平时更吓人,低着头问:“你们吃饭了吗?”


    段惟道:“在山里随意吃了点,不用管我们。”


    他不好意思地解释:“之前看你们被烫伤,我和我姐想去山上给你们找草药,可你们这边的东西我们都不认识,找了半天都没找到。”


    祝石头意外地抬头:“你们去找草药了?”


    段惟道:“是啊。”


    祝石头一时受宠若惊:“多、多谢。”


    段惟诚恳道:“应该的,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我为你采个草药又算得了什么呢!”


    祝石头听得很动容,询问他们今晚住哪里,若是住下的话,他就把床铺让出来,自己睡地上。


    段惟又拦住了,表示他和他姐决定去睡山洞,想试试会不会被妖兽带回去。


    祝石头惊讶:“可那里很潮湿,还都是些鸡骨,如何能睡人?”


    段惟顺势诧异:“里面为何会有鸡骨?”


    祝石头道:“我每年都给山神供一只鸡,慢慢就成了骨头。”


    段惟问:“是只有你自己供,还是村里的人都供?”


    祝石头道:“只有我供,不过每次阿禾哥和慧慧姐也都会带些供品放进去。”


    段惟心想难怪那祭坛如此简易,与他又闲谈了几句,起身告辞。


    正是饭点,一些村民晚饭吃得早,已出来遛弯了。


    段惟和田叶萱上前攀谈,这次专门打听祝石头,很快得到了基本资料。


    祝石头生来脸上带着大块赤红的胎记,被爷爷奶奶视为不祥,父母于是去靠山的地方盖了房子,搬到了那边。


    起初一切都好,后来他七岁时父亲病逝,母亲遭受打击神色恍惚,在他八岁时拉着他投河了。最终母亲溺亡,他剩了口气被捞上来,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才好利索。


    他父亲与村长是好兄弟,这期间都是村长在帮衬照顾他,之后他自己靠采草药和菌子卖钱过活。


    段惟道:“我听说村里人不太喜欢他,为何?”


    村民的眼底闪过一丝尴尬,表示都是误会。


    田叶萱施了个法术。


    村民立即换了副嘴脸:“当然是因为他不祥,克父克母,掉水里都死不了,这命多硬啊!而且他病好了就开始拜山神,神神叨叨的,连带着阿禾和慧慧都跟着瞎胡闹。二狗他爹半年前掉河里淹死了,小凡他爹和铁柱他爷最近也都是一病不起,定是他招来了邪神,我听说他们今日去找他麻烦了,最好把他轰走!”


    田叶萱见段惟不再问了,便解开法术,看着村民毫无所觉地离去,转向段惟:“祝石头是邪神,还是他祭拜引来了邪神?”


    段惟暂且摸不准:“不知道,我需要再看看。”


    他打着神医的旗号去看了眼那两个生病的人,给他们各喂了颗丹药,并开了药方让他们全家喝。


    田叶萱见他竟还会看病,跟着他离开:“如何?”


    段惟道:“是时疫。”


    田叶萱皱眉:“可你方才不是问过,他们这一个多月都没出过村子,如何能得时疫?”


    “病症很像,”段惟道,“有时死老鼠身上的跳蚤寻找新的宿主咬了人,那人就有可能得上。”


    他顺着这个话题道:“你不是医修?”


    田叶萱轻轻“嗯”了声。


    她见他面露好奇,多说了两句:“我大师兄和小师妹跟着师娘学的医,我和三师弟跟着师父学的是符箓。”


    段惟闻言了然,没有多问,免得让她又想起伤心事。


    他转去村长家把时疫的事说了,也以此试试他们是否能改变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就没事干了,干脆跑去山上刻字,希望那边的人能看到。


    朗旭他们已看到了。


    他们是分了不同的方向搜查,其中修为最低的斐墨和傅星宇是同人组的队,别支小队的三人自成一组,其余人则全是单独行动,彼此用传讯法器联络。


    朗旭为了方便随时动手,身边并未带人。


    那句话说完,附近的人都在往这边赶。


    范清李在村子另一侧的树林,只能对着传讯法器干瞪眼:“你照一下给我看看。”


    朗旭给赶不过来的人各看了一遍。


    范清李打量这浅到快要消散的划痕,一头雾水:“这是什么东西?”


    朗旭道:“不必问,找找你那边可有,先记下来。”


    他说着见左丘律带着傅星宇来了,便起身给傅星宇让位置。


    傅星宇低头对上几个字母,脸当场就木了。


    接着肃然地盯了两眼发现竟是拼音,他猜道:“写的应该是‘我们在’。”


    左丘律道:“就没了?”


    傅星宇道:“嗯。”


    左丘律忍不住环视四周,想再找找别的。


    但朗旭已第一时间用神识仔细搜过,只有这几个符号。


    他询问傅星宇:“这东西一晚上可能学会?”


    傅星宇道:“能。”


    已是傍晚,他们既已知晓那二人不在当下,便回去了。


    一行人没在院内停留,直接上了楼。


    然后斐墨做了一个简易的黑板,往前面一站,开始给他们讲拼音。


    范清李拿着毛笔在纸上照葫芦画瓢写abc,突发奇想:“等学会了,咱们将来岂不是能用这个给彼此留暗号?”


    封云天也在纸上挥毫:“我看行。”


    朗旭问:“这符号的发音与我之前听过的为何不同?”


    斐墨解释道:“那是另一套体系,比较难,这个容易。”


    朗旭几人都是天骄,没费什么工夫就掌握了。


    别支小队的三个人听得双眼发蒙,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斐墨没有勉强,便告诉他们若最近看见了这样的符号,就照着抄下来。


    转天一早又是拜神日。


    仍是上次那套仪式,掌声响彻四方,众人弯腰齐喝。


    “叮”的铃声清脆动听,仿佛能进到心底。


    朗旭他们已提前布了结界,安静地看着众人拜了第二次,继而是第三次。


    “啪、啪、啪!”


    “祈神降恩,禄随心至……”


    “神恩浩荡,所求皆验!”


    呐喊在身侧骤然响起,朗旭他们一起扭头,见郭哥几人弯了腰。


    郭哥等人喊完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刹那间出了一脑门冷汗:“不……不,我们不想的!”


    朗旭几人眼底的情绪深了些,这结界其实把郭哥他们也罩了进去,就是不知是结界无用,还是与他们吃了灵食有关。


    拜神结束,上午依然空闲。


    他们找到村长,再次得到了出村的允许。


    村长对失踪的两个人很担忧,叮嘱他们万事小心,说道:“你们一定要杀了妖兽,只有杀了它,被它吞的人才能回来。”


    朗旭他们昨天已听祈三九说过一遍了,平静地应下。


    不过这次他们没有全出去,而是留了一部分人在村里查找神灵的线索。


    虞月桐对村子还不熟,范清李便自告奋勇地说要带她。


    二人随意挑了条路,范清李一边走一边讲解,同时还不忘自夸,想争取和她一起去隐尘渊。


    虞月桐还是那句话:“先还钱。”


    范清李讨好地为她扇风:“我不是不想还啊,你看我这不是为了凑钱才接的活嘛,谁能想到会进古境呢。我原还想着在这里能赚些钱,结果那些灵草都是坑……”


    他说着脚下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颗低阶灵石。


    虞月桐见他弯腰想捡,却在快要摸到时停住,接着直起了身,诧异问:“钱都不要了?”


    范清李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有些难看。


    虞月桐目光一顿:“怎么?”


    范清李把自己许的愿告诉了她,说道:“我刚刚差点就要捡了。”


    虞月桐的神色也凝重了些。


    这座玉牌形状的村子,已渐渐露出了獠牙。


    朗旭几人这时已到了山上。


    一晚过去,山上多了些拼音。


    朗旭靠着天赋法术,很快都找了出来。


    这次段惟大概是刻得多,留下了几个词,彼此散得很开。


    左丘律辨认道:“这个似乎是‘村长’,是想说咱们这边的村长?他有问题?”


    封云天道:“我这里有‘石头’二字。”


    左丘律试图猜测:“村长家的石头?”


    封云天道:“不一定,这两个地方离得太远了。”


    朗旭没参与讨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师兄”的拼音,不知段惟是想说什么。


    是猜到了他会进来,想告知他一切都好,还是刻到了最后,只是单纯地想喊他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小心地将这两个拼音切下来放进储物器,接着去下一个拼音处,见到又是“师兄”,不禁目光一缓。


    封云天凑过来查看,打量前面快看不清的“eng”,说道:“哦,封师兄,是在说我。”


    朗旭:“?”


    左丘律:“!”


    左丘律立即扔下他那块也来了:“不一定是指你,应该在喊昭野,想同他说些话。”


    封云天奇怪地扫他一眼:“定是喊我,他之前一直跟着我,不是喊我是什么?”


    朗旭:“?”


    左丘律:“……”


    第65章


    段惟无需睡觉,在山里刻了一晚上的拼音。


    起初是把遇见的事写了几遍,后来则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顺便报了平安。


    田叶萱看不懂这堆鬼画符,问道:“为何不直接刻字?”


    段惟道:“不知能否保留,也不知能保留多少,想让他们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


    田叶萱便也挑了块地方刻写,不同的是她刻的是汉字。


    等到刻完,她看向了周围的几座山:“可要去那边也刻些?”


    段惟道:“暂时不用,先尽量在这座山上多刻点。”


    虽然不清楚将来围着村子的山是哪里的,但如果真的有一座能留下来,那大概就是脚下这座。


    因为无论是祝石头成为邪神,还是他祭拜而引来的邪神,这座山的意义都太过特殊。


    二人刻到天际泛白,并肩下山。


    村庄飘着层淡淡的薄雾,在晨光中闪着碎金的光。


    耳边传来“啪啪啪”三道掌声,阿禾、祝石头和慧慧站成一排,对着祭坛拜神。


    没有口号,但这动作与祈愿神村的拜神仪式如出一辙。


    田叶萱脸色微变。


    段惟停住了脚。


    三人已拜到最后一次。


    祝石头起身看见他们,主动迎了过来:“我方才没在山洞见到你们,还以为你们已回家了。”


    段惟道:“我们起得早,去山上转了转,你们拜神的动作挺有意思的,可有说法?”


    祝石头腼腆道:“是我阿娘教的。”


    阿禾跟过来往他的肩膀一搭,笑道:“他小时候不太好养,总是哭闹,翠姨就教他拜山神,如此他就不哭了。”


    段惟“哦”了声,估摸是编来哄小孩的,比如“在山神的面前不能哭,否则会被抓走”之类的。


    看阿禾和慧慧方才拜神的态度,显然也是心里有数,只是愿意成全好友,陪着他罢了。


    阿禾笑着问:“二位还未用过饭吧,去我家吃?”


    段惟刚想客套地回绝,就听见村里响起了一阵凄惨的哭声。


    祝石头三人后知后觉地转过身,阿禾收敛了些笑,望着那边皱眉道:“我去看看。”


    慧慧看了眼这两个外来人,跟着走了。


    段惟已锁定了声源,那个方向是铁柱爷爷家,他们昨晚去过。


    田叶萱散开神识,低声道:“他死了。”


    她是女子,昨晚段惟为人诊脉时她并未去里屋,但始终都用神识盯着,知道段惟喂的是灵药。


    按理说凡人吃了不仅能治好时疫,以后活过百都不成问题。


    可他现在死了。


    段惟不算意外。


    这场“穿越”是古境的一个关卡设计。


    这古境如此简单地就把人送了回来,他不认为他们能轻易改变过去。


    如今试出来了,果然不行。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石头,若你有一天成了神,会如何?”


    祝石头收回望着村子的目光,眼底带着些隐忧,回道:“我怎会成神?”


    段惟道:“假如。”


    祝石头道:“那我定要做个好神,保佑人们无病无灾。”


    段惟问:“还有呢?”


    祝石头想了想:“我会认真听他们的心愿,帮他们完成一些好的愿望。”


    他没读过书,说完挠头:“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段惟夸了句“挺好的”,见少年再次腼腆,又问:“那若村里受了灾死了人,他们说是你害的,怪你招来了邪神,你待如何?”


    祝石头已被这么骂过,忙说道:“这山是好山,不会是邪神,我、我会好好同他们说的。”


    段惟道:“若他们不听,还是怪你呢?”


    祝石头失落:“那就任他们说吧,我已习惯了。”


    他忐忑地小声问:“你们也会觉得我拜山神很奇怪吗?”


    段惟道:“当然不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你既不伤天害理又不吃他们家的大米,想拜就拜啊。”


    祝石头的眼中带了些光:“嗯!”


    段惟道:“去吃饭吧,我和我姐也去那边看看。”


    田叶萱目送祝石头离开,想到方才眼熟的拜神仪式,说道:“不管他是否会成神,这邪神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我们可否能提前阻止?”


    段惟直觉很难。


    灵丹都救不活人,他们即便看出石头是根源而进行干涉,恐怕也不会如愿。若贸然下杀手,又不知是否会引出其他的意外。


    他思考道:“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又响起另一阵凄厉的哭喊。


    田叶萱的神识未收,说道:“是小凡他爹。”


    一天时间,连死两人。


    他们看着远处乱起来的人群,知道这只是个开始,随着死人变多,愤怒与惊恐的村民一定会把这场灾难扣到祝石头的头上。


    段惟回想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想为他炖鸡的少年,问道:“你说我若对他们说这两个人是被我药死的,他们信吗?”


    田叶萱道:“……不知。”


    段惟抬脚向那边走。


    田叶萱迟疑道:“真去说?”


    段惟道:“去吊丧,看他们有什么反应。”


    二人到了最近的一处死者家里,见灵棚都还没搭起来。


    段惟看着悲痛的家属,愧疚地叹气:“许是我的丹药有问题。”


    家属哭道:“怎会怪你,你能上门来为我爹看病,我们已很感激了。”


    段惟沉默一下想再努努力,察觉旁边的村民看了过来,不禁期待地回望,等一句“庸医害人”。


    那村民和他的目光对上,伸手往他的肩膀一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段惟:“?”


    田叶萱:“……”


    段惟没放弃,一脸沉痛道:“我还是觉得良心不安,因为我昨晚给小凡他爹也喂了颗药……”


    “小凡他爹也没了!”说话间有村民冲了进来。


    众人吸气。


    段惟双眼一亮:“你们看吧我就说我……”


    村民紧跟着颤声道:“二狗他爷好像也……也病倒了!”


    众人一片哗然。


    村长疾步进门,脸色难看:“怕是时疫。”


    他喊来自己的儿子:“你回去简单收拾些东西,和我一起去上报官家!”


    阿禾严肃地应下,转身就跑。


    “时疫”一出,白事是办不成了。


    村民全都吓跑了,家家户户熏起了艾草。


    段惟想当庸医的希望落空,掐着隐身诀去了慧慧家,见这里正在吵架。


    原因是慧慧想去告诉石头有时疫,但父母觉得出去就有染病的风险,不让她乱跑。


    “他那么大个人自己会熏艾草,用不着你提醒!”父亲呵斥,“你与阿禾有娃娃亲,平时走得近些无妨,如今阿禾不在,你一个姑娘家往那边跑什么?你给我老实待着!”


    慧慧被训得眼眶发红,转身跑回了屋。


    田叶萱站在院内看完这一幕,见段惟跃上了院墙。


    段惟在上面张望一下,跳下来去了慧慧的房间。


    田叶萱一路跟着他,不解地传音:“做什么?”


    段惟走到窗前往外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村里没有妖兽的传闻,咱们迄今为止也没见到与妖兽有关的东西,那妖兽是哪来的?”


    田叶萱猜道:“人变的?”


    段惟“嗯”了声:“咱们早晨见过了,拜神的有三个,妖兽多半是这三人之一。”


    “一种情况是阿禾回来后见村里生灵涂炭,性情大变成为邪神,于是自己当上村长,给未婚妻留了‘祈一’的位置。石头看不下去,机缘巧合成为妖兽,想要拯救他。”


    他说完点评:“这种情况比较牵强,因为按理说慧慧该是村长夫人。”


    田叶萱点头。


    段惟道:“第二种情况是慧慧变成了邪神,但若真是如此,祈一应当是阿禾,除非中间发生过咱们不知道的变故,我认为几率不高。”


    “那就只剩最后一种可能了,石头成为了邪神。”


    田叶萱忍不住问:“会不会是石头招来了邪神,他想挽救这一切,就变成了妖兽呢?”


    段惟道:“若是招来的邪神,那明明是三个人拜神,祈一是化成妖兽的石头,祈二是阿禾,为何祈禄神村里没有慧慧?”


    田叶萱一怔。


    段惟道:“我昨天想不通若石头是邪神,阿禾怎么会是祈二,现在倒是能猜到了。”


    他指着窗外:“慧慧家的位置很特殊,无论二狗还是小凡铁柱他们,想要从去石头家都将经过这里,二狗爹半年前淹死,他怨恨是石头害的,现在他爷染了时疫,可谓是新仇旧恨,他若喊了人手报复石头,慧慧是能发现的。她父母不让她乱跑,村长和阿禾又不在村里,只能是她跳窗去救,所以她既是妖兽也是祈一。”


    田叶萱望向窗外,仿佛已看到了当时的画面。


    段惟看着屋内抹泪的慧慧:“现在的问题是妖兽把咱们送过来,它自己是留在了那边,还是跟了过来?”


    说着他解开了隐身诀。


    田叶萱微微一惊,也跟着解开了隐身。


    慧慧猛地见到屋里多出两个人,当场吓得大叫起身。


    段惟及时布下结界,拦住了她的声音。


    慧慧脸色发白地后退:“你……你们怎会在我家里?”


    段惟开门见山:“你是妖兽吗?”


    田叶萱和慧慧同时一怔。


    前者满心疑惑,打量慧慧的反应,脑中“直接问能行吗”的念头才冒出来,就见慧慧的瞳孔瞬间变得极深,身上也泄出了黑雾。


    她心头一凛,立即将段惟护在身后,警惕地看过去,凝重道:“魔气?”


    慧慧的脸上已没了少女的神态,哑声开口:“是,你们如何得知的?”


    段惟道:“我猜的啊。”


    他从田叶萱的身后出来,诧异道:“我方才说了一大堆,虽是传的音,可我只有筑基的修为,你没听见?”


    慧慧道:“没有,我用能力带你们回来后就会被束缚在这具身体里,直到被喊破身份才会解禁,但代价是我将会回到那边。”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变得有些空灵和遥远。


    同一时间,朗旭几人没再见到其他的拼音,便从山上下来了。


    那句“师兄”究竟在喊谁没有定论,因为无论是朗旭还是左丘律都没有接封云天的话茬。


    封云天跟着他们往回走,扫一眼前面的朗旭,给左丘律传音:“我怎么觉得他不太高兴?”


    左丘律扭头看过来,心想你就庆幸这是在古境里吧,不然他定会想个办法把你远远地打发掉。


    封云天没看懂他的意思,再次看了看朗旭的背影,勉强压下心里的嫌弃,上前安慰:“别担心,那小子又聪明又讨人喜欢,应该不会出事的。”


    左丘律:“?”


    朗旭平静地“嗯”一声,一边散着神识一边随口问:“你们处得很好?”


    封云天道:“是啊,我刚来就在半影那老东西的手里救了他,他很感激我。”


    朗旭又“嗯”了声。


    左丘律觉得不能让他们聊了,刚要打断,就见他们停住了脚,问道:“怎么?”


    朗旭和封云天看向了同一个方向:“有动静。”


    二人说话间冲了过去。


    左丘律紧随其后,走到半路突然察觉到一股魔气,神色微变。


    三人快速抵达目的地,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中黑雾弥漫,正逐渐凝成妖兽的模样。


    第66章


    房间内,段惟听着慧慧的声音,感觉随时会消散,紧急问:“那我们怎么办,我在山上刻的东西传过去了吗,你能否帮着传个讯?”


    慧慧一一解答:“有法子让你们都回去,山上能留下一点,我不能传讯。”


    “你们先听我说,”她哑声道,“过去之事无法扭转,你们处在命数之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太过强求反而会被虚空吞噬,切记莫要意气用事。”


    段惟知道这是关卡的设定之一,配合地应下。


    田叶萱依旧有些警惕:“你先说你身上为何会有魔气。”


    慧慧道:“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与石头的力量源自一处,皆为魔气。他常年被信徒供奉,自身的魔气被融合冲淡,因此你们没能发觉。”


    停顿一下,她纠正道:“不,那已不是以前的石头。他身上的魔气比我多太多,我尚能保持理智,而他早已化魔,魔气占据了他的身体,侵蚀了他的神智,如今只有一个法子能试着救他。”


    段惟道:“可你方才不是还说过去的不能更改?”


    慧慧道:“嗯,但我可以把他送到未来。”


    段惟和田叶萱听得意外。


    慧慧继续往下说。


    力量同源,表明能穿梭光阴的不只有她,还有石头。


    不过法则所限,石头回到这里也会被束缚住,他正好好地当着神,自然不会轻易回来,只有一种情形会,那就是遭到威胁或身受重伤。


    “你们的同伴在那边无法彻底杀死他,他必会躲到这里。”


    她说着把一颗石头递了过去:“他回来时这颗魔石靠近他会发烫,到时只需用魔石对准他,就能趁着他被束缚住,将他的魔气全吸进来。”


    “魔石里封印了我的记忆,你们把它交给那时的我,后面的事由我来做,你们莫要插手,以免被命数反噬。”


    段惟问:“给你魔石的举动不算改变命数吗?”


    慧慧道:“算,但只要不是正面插手就还好,我了解我自己,收完魔石定会护住你们,这点无须忧心。”


    段惟道:“听这意思我们得等到你染上魔气才能把它给你?”


    慧慧道:“对,就在两日后,那时石头刚成神,远没有后世那般强,我会用魔石里的魔气对付他,将他原有的魔气也吸进来,再加上我自身全部的魔气,用这股力量把你们一起送到未来。”


    她的表情始终平静,眼泪却自脸颊缓缓滑落:“过去已无可挽回,希望失去魔气的石头能在未来好好地活下去。”


    田叶萱不解:“可你把他送走,这里的命数还是变了。”


    慧慧笑了一下:“嗯,可能我会因此湮灭,但这已与你们无关了。”


    她压下眼泪,接着说正事:“石头基本不在神殿待着,而是在村内闲逛,但信众拜神时,他的神力必会连通神殿而无暇顾及其他,是动手的最好时机。我因当年反抗他被他变成了妖兽,在那边口不能言,需有人传讯。我一次只能送两个人,这次我会带走一个,剩下的刚好能和石头一起被送回去。”


    段惟道:“你就不能再送几个过来,多跑几次吗?”


    慧慧道:“不能,穿梭一次需积蓄百年的力量。”


    田叶萱想也不想道:“我留下。”


    段惟道:“不,你得走。”


    田叶萱瞪了他一眼,尚未开口,就听慧慧道:“尽快决定,石头知晓我一直想阻挠他,定会对你们的同伴说只有杀了我才能救出你们,你们的同伴已找到了我……”


    她说着一愣,喃喃道:“竟是光阴和虚空之力。”


    她身上的魔气散得更多,漆黑的瞳孔带了些亮光:“你们的同伴很厉害,这次定能重伤他。”


    段惟的双眼也跟着亮了:“我师兄果然进来了!”


    他看向田叶萱:“姐,我得留下查线索,确定他在村内的身份。我们只有两天的时间,得抓紧,你知道我能办到。”


    田叶萱的神色很挣扎,她确实没有他聪明。


    段惟认真道:“你把这里的事和慧慧的话全部告诉我师兄,顺便帮我也带句话。”


    田叶萱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妥协:“……你说。”


    段惟发愁道:“我师兄性子好,容易心软,万一石头受伤后假装恢复神智求他,他或许会下不了手,你把我的担心告诉他,嘱咐他那天千万不要留情。”


    田叶萱道:“好。”


    段惟想了想,把唢呐拿出来给了她。


    田叶萱接过来,担忧地叮嘱:“你定要小心。”


    段惟道:“我会的。”


    慧慧见他们已选好,用黑雾把人卷了进去。


    段惟看着雾气逐渐变淡,问道:“不改变过去,那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总没关系吧?”


    慧慧皱眉:“你想做什么?”


    段惟道:“比如陪石头吃个饭啊之类的。”


    慧慧表情缓和:“那他应该会很欢喜。”


    她说着望向窗外,声音越来越轻:“若送走石头,这里还能存在就好了。我没了魔气,阿禾哥也不会变成半魔,我与他便能做一对最寻常的夫妻了……”


    黑雾彻底消散在空中,慧慧回过神,茫然地摸了摸脸上的泪。


    段惟及时掐了隐身诀,离开这里去了石头家。


    祝石头已听说了时疫的事,正在熏艾草,见他只有一个人回来,问道:“你姐呢?”


    段惟张嘴就来:“去城里买药了。”


    祝石头道:“啊?”


    段惟道:“这村子收留了我们,我们很感激,眼下你们有难,我们想尽一些绵薄之力。”


    祝石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可……可怎好让她一个姑娘家去城里?”


    段惟道:“没事的,我姐自幼习武,一打十不在话下。”


    祝石头惊讶:“是吗,根本看不出来,你可会?”


    段惟道:“不会,但我会玩啊,咱俩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祝石头听不懂:“什么冒险?”


    段惟为他讲解了一遍规则,掏出骰子比大小。


    祝石头觉得很新奇,开心地同他玩了起来。


    段惟规定真心话和大冒险不能连着选,第一局轻松赢下他,听他选真心话,问道:“若能选,你想做个怎样的人?”


    祝石头想了一下:“阿禾哥那样的人吧,性子好,朋友多,大家都喜欢他。”


    段惟开了第二局,再次毫无压力地赢下,说道:“我要你念首诗,要念得大声且充满感情。”


    祝石头脸红:“我……我不会念诗。”


    段惟道:“这容易,我念一句你念一句,听好了,啊,神啊!”


    祝石头被吼得一激灵,结巴道:“要、要这么大声?”


    段惟严肃认真:“是的,念诗就得这样,愿赌服输。”


    祝石头听话了,深吸一口气道:“啊,神啊!”


    段惟示意他再大声点,接着往下教。


    另一边,朗旭与封云天同时出手,隐约感知到了两边的通道。


    这时突然只见黑雾变浓,一个熟悉的人影自里面跌落。


    朗旭用灵力接住她,察觉通道转瞬间闭合,妖兽也凝出了实形,心头一沉:“他呢?”


    田叶萱快速交代了大致的缘由,仍是很忧心。


    朗旭三人看了眼妖兽。


    慧慧将魔气全部收进体内,最后看了看他们,转身离去。


    三人便转向田叶萱,一边往回走一边细问来龙去脉,得知距离石头成神还剩两天。


    田叶萱看着唯一的生人,清楚这就是朗旭,把段惟让带的话说了一遍。


    封云天这次的嫌弃没能压住。


    自学堂时期他就知道这货瞧着温文尔雅,实则心黑得没边,没想到现在竟能如此骗孩子。


    “你心软?”他问道,“这是给人灌了多少迷汤?”


    朗旭听懂了段惟的暗示,平静回道:“没灌。”


    “没灌他能觉得你下不了手?”封云天问左丘律,“你信吗?”


    左丘律总算找到机会了:“信啊,段惟就是挺喜欢他的,什么事都想着他,碰见好东西也都想塞给他,上次那个神器段惟其实也想给他,他没要。”


    封云天听到的传闻是段惟在梵海大会之前就喊朗旭“师兄”了,但不知具体缘由,他便问道:“他俩怎么认识的?”


    左丘律道:“段惟以前被卷进古境,是昭野救的。”


    封云天道:“就这?”


    说着想到段惟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点头道:“也是,这小孩实诚,知恩图报。”


    左丘律附和一声,立即看向田叶萱:“你再说一遍经过,仔细些,别落下东西。”


    田叶萱也是生怕出现纰漏,便从第一天说了起来。


    正值中午,他们直接回了小院。


    范清李几人早已回来,这时见到田叶萱,全是一怔。


    范清李没见到段惟,问道:“那个呢?”


    朗旭道:“回屋说。”


    一行人上楼回房,田叶萱说了那边的事,范清李也把这里的情况说了。


    这村子是玉牌的形状,潜移默化下他们哪怕心里清楚不能上当,也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咬钩。


    朗旭轻声道:“三。”


    屋里的人一起看向他。


    “每三日一次的拜神,三次弯腰击掌,三次响铃,‘三’在这里太过特殊,”朗旭道,“两日后石头成神,同时是你们来这里的第三次拜神。”


    范清李的脸色有些难看。


    有的古境有一定的时辰和天数,超过了就会被永远留下。


    可大部分都会直接言明,而不是这样暗示。


    他们第一天进来就问过村民若通不过试炼会如何,得到的回答是被轰出村子。他们也问过试炼要进行多久,村民答的是一切看神灵的意思,压根没说几天。


    村里农活繁杂,但只要守规矩不犯大错就不会死,同伴丢了甚至还能得到通融去外面找……直到今日第二次拜神才露出獠牙。


    等他们反应过来这古境也是按天数算的,如今留给他们的期限只剩了两天半。


    幸亏被扔过去的是段惟,才两天就猜到了慧慧的身份,并大胆地找上了门。


    若换个脑子不灵活的,恐怕要等石头成神那天才会发现慧慧是妖兽。


    不,对方甚至有可能会为了挽回过去而动手杀人,从而被虚空所吞噬,他们这边亦会无知无觉地被古境吞掉。


    范清李拿着扇子扇风:“无耻!”


    中午眨眼间过完,祈三九过来带他们去干活,见失踪的回来了一个,便关心地问起了另一个。


    朗旭道:“还未找到。”


    祈三九安慰道:“别太过担心,二十一兴许和她一样没事。”


    朗旭点点头,同他边走边聊,问起村里的人谁比较闲。


    祈三九道:“我们村家家富足,日子过得都挺闲的。”


    范清李问:“那这些农活以前谁干?”


    “都是像你们这样的外来人干,”祈三九笑道,“我们祈禄神村的名气很大,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想侍奉神灵,我们平时没什么活。”


    范清李:“……”


    无耻!


    下午仍是只有一个农活,后面是狩猎。


    由于还有人失踪,村长依旧通融,允许他们出去找人。


    朗旭问了一句,得知留下的需干活,便再次出村,见郭哥几人也出来了。


    这几人之前怕被妖兽咬死,自段惟他们出事后就没出过村子,今日却都一脸的跃跃欲试。


    他知道石头想杀慧慧,给了范清李一个眼神。


    范清李便跟上了那几人,以防万一。


    剩余的人则随意抓了只低阶妖兽,回村开始找邪神,顺便还去和村长聊了两句,见他只知自己叫祈二,完全不记得慧慧和石头。


    田叶萱挨个看了一遍村民,除了阿禾,找不到其他熟面孔。


    朗旭他们只觉意料之中。


    石头成神后将阿禾弄成了半魔,将慧慧变成了妖兽,又岂会放过其他人?


    欺祂,辱祂,骂祂,贱祂者,不配成为祂的信徒。若没猜错,那个村子应该是被祂全灭了,后来的信徒都是陆续蛊惑的。


    傍晚来临,郭哥几人说说笑笑地回来,神色自然地坐在桌前准备吃饭。


    范清李路上差点又要捡灵石,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了过两天的他,问道:“没觉得哪不对?”


    郭哥几人疑惑:“哪不对?”


    范清李说得很直白:“这里的神是邪神。”


    郭哥几人道:“怎会是邪神?村子的神灵是……是……”


    他们越说越迟疑,脸也越来越白,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地,惊恐万状。


    范清李见状踏实了些。


    他心想还行,没有完全失智。


    若他不慎真捡了灵石,也跑过来吃饭,虞姐一巴掌肯定能给他扇醒。


    他放心地上楼了。


    天色变暗,半魔出来游荡。


    朗旭他们上次夜探是避着半魔走的,路上曾见过几个由于太远而没被引过去的半魔。


    他们商议了两句,想知道石头晚上是否也会变魔,变魔后又是否会留有神智,便拿出了阵盘。


    斐墨让鬼气去放置,剩余几人等着那边的动静,只待半魔被引走就出发。


    灵石一放,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慷慨激昂。


    “啊,神啊!我尊敬的神……”


    话未说完,空中魔气聚集,像是受刺激般狠狠砸向阵盘,只听“轰”的一声,留影珠和阵盘同时被击碎。


    左右两侧小楼的人听得一惊,一下子全出来了。


    朗旭和封云天瞬间捕捉到这股涌动的魔气,不约而同往屋顶一跃,顶着半魔的袭击追了过去。


    锤禄村内,祝石头眼角含泪,鼓起勇气哑声道:“能、能换个吗?”


    从白天到现在,他们除了吃饭一直在玩筛子,他每次的大冒险都是念诗,不仅嗓子快冒烟了,也隐约有些想吐的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这首诗了。


    念诗竟如此可怕,他心想,做读书人真辛苦。


    段惟问:“不想念了?”


    祝石头可怜地点头。


    段惟道:“行吧,那我换一个,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出门挑了块木头,又去村民家里搞了些铜铁,快速手搓了一个唢呐。


    这古境有上万的年头,想来没见过唢呐。虽说不知他之前那个能否派上用场,但闲着也是闲着,多埋些雷总没坏处。


    祝石头见他拿着个奇怪的东西进门,果然不认识:“这是何物?”


    段惟道:“是我家乡的乐器。”


    他为防止扰民,贴心地布了结界,坐下惆怅道:“我和我姐被妖兽捉来,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为解乡思之情,我想吹首曲子。”


    祝石头当即附和:“好,你吹。”


    段惟看着他:“我太想家了,这一吹恐怕很难停下,你不会打断我吧?”


    祝石头连忙道:“不会的。”


    段惟得寸进尺:“那我想吹一晚上也行吗?”


    祝石头道:“行的。”


    段惟感激道:“你真好。”


    祝石头被夸得害羞,刚想说你快吹,就听一阵嘹亮的高音传出,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顿时一个哆嗦。


    段惟与他面对面坐着,对着他吹得极其投入。


    祝石头:“……”


    有、有点后悔了怎么办?


    第67章


    朗旭和封云天前脚刚走,左丘律几人后脚就跟了过去。


    全村的半魔都被惊动,疯狂地往上扑。


    左丘律几人追到朗旭他们的身后,替他们拦住了一部分。


    朗旭和封云天落在广场附近的一条路上,抬眼看向面前的半魔。


    除了不会主动攻击人,他与周围这些半魔没有丝毫区别,就像他白日只是个寻常的村民一样。


    祝石头微微侧头,有一丝意外:“你们来得还挺快。”


    朗旭和封云天在这句话里已冲至近前。


    祝石头后飘了两步,语气从容,不似田叶萱口中形容的那少年般胆怯忐忑,带着轻笑:“你们的人见到慧慧姐了吧,可千万别信她的……”


    他说着感受到了什么,身形一顿,收了后面的话。


    下一刻,朗旭和封云天的武器一起落在他身上,被他的魔气架住。


    瞬间只见周围几栋小楼轰然崩塌,追过来的半魔一下子全被他们碰撞的灵力掀了出去。


    “光阴、虚空之力。”


    祝石头再次后退,身影倏地如烟雾般散开:“慧慧姐这次倒是找了几个好帮手。”


    随着声音落下,他眨眼间消失在原地,混着愿力的魔气融入大地,半魔的实力猛然拔高了一层,越发疯狂。


    朗旭和封云天试着找了找,没能发现他的踪迹。


    范清李在半魔堆里叫道:“找不到就撤啊!”


    朗旭和封云天和他们会合,五个人顶着全村的半魔往回走。


    小院的人全上了屋顶。


    半魔都被引走,他们能毫无顾虑地在这里观望。


    郭哥几人看着半魔发了疯似的扑过去,又如同流星般砸向四周,一阵咋舌。


    虽然王六和钱大把的遮掩没卸,但看这二人与朗旭那三人熟稔的样子,他们多少已能猜到对方的身份了,心道不愧是名动天下的五位天骄,换成别人,谁敢顶着这么多的半魔往外跑。


    半影冷冷地望着,心中不悦。


    从朗旭杀吕一盛的举动看,他已猜到张二乙就是段惟,也知道他只要一出村子,朗旭几人便会找机会杀了他,他已经有年头没这么束手束脚过了。


    他阴冷地扫了眼旁边屋顶上的人。


    小珺手握防御法器,开着结界站着,察觉他的目光,无畏地看了过去。


    这个距离,朗旭他们很快就能赶回来,半影只要敢动手,他们就敢顶着半魔的攻击杀人。


    半影余光见那几人越来越近,拂袖回到了屋内。


    郭哥他们不想对上半魔,也赶紧下去了。小珺几人同样没有多做停留,跟着离开了屋顶。


    朗旭五人先后抵达小院。


    村里设下的规矩还在,半魔没有再追,落在墙头和屋顶上,齐齐盯着他们。


    几人进屋关门,坐在了桌前。


    左丘律问:“如何?”


    朗旭道:“没试出深浅。”


    封云天不爽道:“他跑得太快了。”


    范清李道:“难不成得像慧慧说的那样,得等他接受拜神礼无暇顾及其他时动手?但那天是拜神礼啊,铃声过后,我们不会也高呼神灵吧?”


    左丘律道:“段惟说想用唢呐对轰,要不试试?”


    田叶萱闻言拿了出来。


    朗旭几人便一起看向斐墨和傅星宇。


    傅星宇沉默地转向斐墨。


    斐墨道:“……我倒是学过一首曲子,但很久没吹了,基本快忘光了。”


    范清李道:“无妨,还有两天才是拜神,今晚反正也没事了,你先练练,能吹响就行,不一定非得吹曲子。”


    斐墨接过唢呐回忆着用法,深吸一口气吹出了“吱呀”声,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他停了停,换了口气继续吹。


    几息后,所有人都给自己布了个结界,还自己一个清净。


    天逐渐变亮,斐墨慢慢找到状态,能吹几句了。


    左丘律听着有些欢快,问道:“这是何曲?”


    斐墨道:“《好运来》。”


    范清李心想用这个曲子送邪神上路挺合适的,笑着夸了两句,开门下楼。


    村民拎着食盒进院,又是新的一天。


    与之前一样,算上狩猎,今日上下午都是两个活。


    狩猎也依然是能自行决定出去与否,朗旭去山上看了看,没见到新的拼音,便回到了村子。


    昨日坍塌的房子已恢复原样,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可惜未能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回到小院,郭哥等人又坐在了桌前,且已经吃上饭了。


    范清李与他们聊了好几句才让他们回神,看着他们浑身哆嗦,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回屋关心地问了问同伴,得知左丘律他们都还能撑住,问道:“怎么就我差点捡钱了?”


    左丘律道:“许是你对钱看得太重了。”


    范清李不想理他,转向几位修为低的人。


    田叶萱刚从过去回来,受到的影响不大。


    斐墨的魂魄是几百年的老鬼,不容易被迷惑,说道:“我还行。”


    傅星宇飞升的雷劫都扛过,心性坚韧,淡然道:“我也是。”


    范清李稀奇地打量他们,筑基的修为却能在如此诡异的神灵古境里维持着神智,果然和段惟一样,都有过人之处。


    朗旭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们一眼,拿出一颗留影珠扔给范清李,示意他念诗,晚上再放一次试试。


    范清李拒绝念那首大作,去找了别支小队的三个人,得知这三人最近也是神情恍惚差点要上当,便让他们尽量走在一起,相互盯着。


    朗旭站在走廊听着他们念诗,抬眼看向村外的群山,不知段惟那边如何了。


    锤禄村内今日又死了人,恐慌蔓延。


    最重要的是村长和阿禾一直未归,按理说他们上报官家后就会立即返回,可昨日一去,至今音讯全无。


    几位甲长凑在一起商量,担心他们路上出了意外,想再派个人上报。


    祝石头昨晚听了一夜的唢呐,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躺了一上午,梦里全是激昂的声音,直到吃完午饭又躺了半个时辰,这才缓过来。


    他家离得远,村民们又都不喜欢他,若不是看在村长的面子上,他们早就把人轰走了,自然不会来找他。


    他暂时还不知道阿禾的事,熏了熏艾草,见段惟坐在院内的板凳上擦唢呐,心中悚然:“你、你当真不困吗?可要去睡、睡一会儿?”


    段惟叹气:“我思念家乡,睡不着。”


    祝石头生怕他再吹:“那……那我陪你去山上找找妖兽?”


    段惟放下唢呐:“算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祝石头求之不得,搬着板凳也坐了过去。


    段惟昨天问过他父母是怎样的人,问过他的梦想,也问过当年把他捞上来的是谁,但没有一个能与祈禄神村的人对上号,目前还不能确定他在那边的身份。


    祝石头见他看着自己,问道:“你想说什么?”


    段惟思考着他在那边的身体是有特殊的含义,还是心血来潮随意变幻的,便换着不同的话题与他聊天。


    二人聊到傍晚,段惟察觉到一股嘈杂由远及近,不禁扭头。


    祝石头的五感没他强,疑惑地跟着望去。


    不多时,他们见二狗红着眼冲了过来,身后还追着几个人。


    “你个邪祟,害了我爹还不够,现在我爷也被你害死了!”


    二狗抡着拳头想揍人,被后面的甲长拉住了。


    他歇斯底里:“死的为何不是你!你早该死了,你个水鬼还要害死多少人才罢休!”


    甲长几人开口呵斥,让他回家别乱跑,接着厌恶地扫一眼祝石头,没说什么,带着二狗走了。


    段惟看着二狗离去时憎恨的眼神,知道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收回目光,见祝石头缩着肩膀低头,趁机道:“要不你收拾一下贵重物品,随时准备跑吧。”


    祝石头低声道:“不行,村里有时疫,逃跑是要坐牢的。”


    段惟劝道:“那也收拾收拾吧,先藏起来,万一他想报复,一气之下把你的屋子给点了,你再后悔就晚了。”


    祝石头觉得有道理,起身进了屋。


    段惟跟进去,想通过物品找些线索。


    祝石头的东西不算多。


    父母的遗物,阿禾送的小玩意和钱财……他伸手要系上包袱,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也放了进去。


    段惟的神识一探,发现是个做工粗糙的毽子,它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已经旧了。


    他看得眼熟,心头微跳,好奇道:“这是什么?”


    祝石头没好意思打开,回道:“是我小时候做的小玩意,本想送给阿禾哥他们玩,后来我爹出了事,就给忘了。”


    段惟“哦”了声,脑中闪过阿禾与慧慧的脸,又盯着祝石头,想象着对方脸上没有胎记的模样,然后把这三张脸同记忆里另外三张稚嫩的脸做对比,终于找到一丝相似之处。


    原来是那个小孩,他心想。


    原来邪神就是那个坐在树下看着同伴踢毽子的瘦弱小孩。


    那大概是祝石头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之后他父亲病逝,母亲跳河,从此背上了克父克母的骂名。


    祝石头系好包袱,拎着去放在山洞里。


    此刻天色已晚,段惟没有急着去山上刻字,而是陪他走了一个来回,见他要做饭,提议烤只鸡。


    祝石头没有异议:“好。”


    段惟道:“我来烤。”


    祝石头不想让客人动手,这次没同意:“我来。”


    段惟道:“我烤的好吃。”


    祝石头最终被说服,把处理完的鸡递给他,片刻后闻着这股香味儿,咽了咽口水。


    两个人享受地吃完一只鸡,祝石头见他又拿出了唢呐,连忙借口说自己困了,利落地洗了漱,爬上了床。


    段惟等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均匀,出门上山,刻了一晚上的字。


    朗旭他们晚上放了新的留影珠,发现邪神不上当了,于是又进行了一次夜探。


    然而这里的半魔黑乎乎的都一个样,他们甚至主动去了半魔堆里,可惜毫无所获。


    转天一早,他们再次下楼。


    范清李道:“最后一天了各位,明天一拜神,我就是祂的人了。”


    封云天道:“今日找那些有疑点的村民切磋一下?”


    范清李道:“你小心他们把你捅个对穿。”


    朗旭观察着周围的村民,在心里过了一遍当前所有的线索,看向左丘律:“我记得你之前说小孩十岁之后才能拜神?”


    左丘律先是“嗯”了声,接着心中一动:“你是觉得祂是小孩?”


    周围的人一起看过来,觉得有可能。


    祂是该受礼的神,没必要去广场上弯腰。


    但也只是有可能。


    因为祂好好的神不当,白天当村民闲逛,晚上当半魔飘着玩,谁知祂会不会也自己拜自己。


    不过这值得一探,他们决定下午多留意小孩。


    上午眨眼间过完,下午做完一个活又到了狩猎。


    朗旭他们依旧选择了出村,接着左丘律几人随意拎了只妖兽回去,抓紧最后的空闲探查。


    朗旭则独自去了山上,轻松找到段惟留下的讯息。


    它们依旧风化得很厉害,这次除了拼音还有字。


    他两相对比,辨认出了“病弱”“树”和“小”几个字,重新回到了村子。


    村里的小孩不多。


    朗旭逛了两条小巷,半路与一个拿着粗糙毽子的瘦弱小孩遇上了。


    小孩安静地看了他一眼,朗旭神色自若地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往前走,直到傍晚才回去。


    晚饭已送到,郭哥几人正边吃边聊。


    范清李试过发现喊不回神,便伸手拿起装灵茶的壶,把他们的茶杯蓄满了。


    郭哥笑道:“谢了兄弟。”


    范清李客套道:“不谢。”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一杯茶,从左往右慢慢地洒在了地上。


    郭哥几人道:“……你这是?”


    范清李道:“手滑了。”


    郭哥几人:“?”


    你手滑能洒成一条线?


    范清李把茶杯放回去,说道:“别看我了,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他说着扫见朗旭进门,便扔下他们跟着朗旭上楼。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上来了。


    由于已是最后一晚,他们无论与村民交谈还是观察小孩,都没敢打草惊蛇,免得祂这次跑了就没机会了。


    范清李问:“如何?”


    朗旭道:“找到了。”


    他把段惟留的字和方才同那小孩擦肩时隐约的一丝感知都说了。


    左丘律立即回忆起之前见过的某个画面,便告诉了他们,这恰好能对应上“树”。


    范清李长出一口气:“太好了,不用给祂当狗了。”


    他们商议后,决定选在明天的拜神礼上动手。


    这时外面的结界被触动,朗旭察觉是半影,诧异地出去:“有事?”


    半影的脸色极其阴沉:“你们可有看出这古境有一定的时日?明日拜神前若还不能破局,就会被永远留下。”


    众人默默看着他,心想你才发现吗?


    朗旭压着动手的冲动:“已看出了,刚好有个事你能帮上忙。”


    夜幕降临,朗旭几人和半影全出了院子,主动对上半魔,假装走投无路做困兽之斗。


    头顶圆月高挂,地面一片银白,咆哮与打斗交织,渐渐蔓延了整个村子。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洒进屋内,慧慧被外面的动静惊醒,莫名不安。


    她起身查看,见到了几个远去的身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穿好衣服翻出了窗。


    白天村里又死了人,村长与阿禾仍是不见踪影,甲长动身去报信,亦是没回来。


    村里人心惶惶,在二狗和铁柱几人的念叨下,怀疑可能真是有邪祟,但村长未归,他们不敢轻易拿主意。


    二狗他们却忍不了了,集结了数人要为民除害。


    祝石头睡梦中猛地听到房门被踹开,顿时吓得坐起。


    尚未看清来人,他就被从床上拽到了地上,紧接着迎来一阵拳打脚踢,连忙蜷缩着惨叫。


    慧慧赶来看到这一幕,怒火直冲脑门:“你们干什么!”


    二狗的眼睛都红了:“滚,我要打死这个灾星。”


    慧慧气得拉他:“你发什么疯,村里出事与他何干?”


    二狗一把挥开她:“就是因为他……”


    “砰”的一声。


    慧慧的后脑撞上柜角,脱力地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是一惊,祝石头脸色大变,狼狈地爬过去:“慧慧姐!”


    铁柱见石头喊了好几声都没喊醒她,声音紧绷:“怎、怎么办?”


    二狗心如擂鼓,咬咬牙沉声道:“走,把他们扔进河里。”


    铁柱道:“可……”


    二狗双眼赤红:“可什么可?这女人就没给过咱们好脸色,她能与邪祟玩到一起,定是早被迷惑了,不然为何大晚上的跑过来!”


    铁柱他们同意了,因为他们都不想摊上事,便抬着这两个人一路往河边走。


    段惟借口思乡,晚上去了山洞。


    他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掐着隐身诀跟了过去。


    祝石头一边挣扎一边嘶哑地呼喊:“救命……救……”


    二狗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继续走。


    “吱呀”的轻响,旁边屋子的窗户被推开一点,里面的人探出头,没看见慧慧,只看见祝石头一张赤红的脸,他立即又合上了。


    祝石头睁着眼,绝望地看着那扇窗闭合。


    月光惨白,远处的高山安静矗立。


    祝石头看着它,心中哀求:山神救救我,救救慧慧姐。


    冰冷的河水没顶,慧慧清醒了些,挣扎起来。


    祝石头赶紧抓住她,想救她,可二人都不会水,身上还绑了重物,只能无力下沉。


    他一手抓着慧慧一手向上伸着:“山神……神……咳咳、救救……”


    山的影子迅速模糊,越来越远。


    手里的慧慧已停止了挣扎。


    祝石头的手固执地伸着,直至身体触底。


    神……神……


    神不佑我。


    他倏地自河底睁开眼。


    我自成神。


    第68章


    段惟站在岸边,神识渗入了河中。


    水灵根的加持下,他在水里的感知很清晰,看着那二人缓缓坠入了河底。


    接着祝石头在某一刻睁开眼,浓重的魔气自河底升起,像是在回应一般,轰然将二人淹没。


    二人身上的绳子断裂,直立悬浮,魔气自下而上笼罩着他们,都在向祝石头的身体里涌。


    祝石头侧头看向闭着眼的慧慧,尚未抬手,魔气已随着他的心念涌向对方。


    段惟的神识没靠得太近,但即使如此仍能感受到其中的森冷与暴戾。


    月色如银,柳丝低垂。


    河岸的夜风与虫鸣一起停止,万籁俱寂。


    二狗几人对河下的事一无所知。


    他们紧紧盯着河面,见它恢复了平静,便知那二人已沉底。


    二狗“啐”了声:“邪祟终于死了,村子这下有救了,慧慧的事你们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说出去,我杀了他!”


    铁柱不安道:“可她爹娘若明日问起呢?”


    二狗带头往回走:“就说她担心阿禾,跑去找他了。”


    铁柱道:“她爹娘能信吗?”


    二狗道:“不信他们还能怎么办……”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哗啦”声盖过。


    他们猛地回身,见河水被分开,祝石头带着慧慧上了岸。


    铁柱几人的腿一软,一下坐在了地上。


    二狗虽然还站着,但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鬼:“邪……邪祟!”


    祝石头把还在昏迷的慧慧放在树下,直起身看着他们。


    他平日里都是低着头走路,从不敢这样与他们对视,二狗的脸更白,色厉内荏:“你是人是鬼?”


    祝石头疑惑:“你自己说的我是水鬼,为何还问我?”


    二狗两股战战:“你……你想怎样?”


    祝石头问:“你们给我磕头赔个不是,如何?”


    铁柱几人连忙哆嗦地爬起来磕头。


    二狗想跪又不愿跪,心提到嗓子眼,梗着脖子道:“是、是你先害的人,你为何要害村子?”


    祝石头道:“我若说不是我,你们可信?”


    二狗不敢说“不信”,不停地琢磨着怎么能跑,这时只见一股黑雾迎面袭来。


    黑雾迅疾如电地没入体内,他的双腿一弯,狠狠砸在地上,开始“砰砰”地磕头。


    血越磕越多,很快咽气,但直至头骨完全碎裂才停下动作。


    铁柱几人吓尿了,有的转身想跑,却被一股力量按在了地上。


    另外几个磕得更卖力,哭道:“我们信,我们错了,求求你放过我们!”


    祝石头的手一挥,将他们一起扔进河,面朝下深深地埋进了淤泥。


    做完这一切,他侧身看向一旁。


    段惟在他上岸的时候便已解开隐身诀,淡定地从树后走了出来。


    祝石头道:“你也在?”


    段惟道:“我听见山下似乎有动静,本想来救你,结果发现你无需我救。”


    祝石头安静地端详他,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恐惧。


    段惟不解地回望。


    祝石头问:“你不怕我?”


    “我又没做过亏心事,为何怕你?”段惟说着怀疑了,“我昨天可还给你烤过鸡,你不能忘恩负义吧?”


    祝石头无言了一息:“我杀了人。”


    段惟“哦”了声:“我也杀过。”


    祝石头:“?”


    二人站在岸边沉默地互看,祝石头忽然笑了出来。


    段惟掏出唢呐:“我看你心情不好,给你吹个曲子让你缓缓?”


    祝石头道:“……不必,帮我照看一下慧慧姐。”


    段惟见他要去村子里,喊了他一声:“没得罪你的也杀?”


    祝石头抬脚往前走:“我也想知道他们值不值得留。”


    段惟散开神识,见他到了最近的一处村民家,敲开了对方的门。


    那人看他脸上带伤,一身是水,吓了一跳:“你……你作甚?”


    祝石头道:“二狗他们说我是邪祟,把我推下了河,方才我们路过,你看见了对吧?”


    那人仔细观察他,确认不是鬼,当场翻白眼:“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找我,有事等村长回来你去找他做主,赶紧滚,晦气!”


    祝石头伸手拦住门:“你给我赔个不是,说我不是邪祟,我考虑放过你,如何?”


    那人大骂:“你个灾星大晚上的发什么癔症?滚!”


    祝石头身上黑雾涌动,在他惊恐的目光里笑道:“我给过你机会了。”


    段惟收回神识,没有再看。


    月明星稀,轻风微徐,虫鸣轻吟,河水淙淙作响。


    夜幕在这些声音里缓缓褪去,天际开始泛白。


    慧慧手指微动,苏醒过来。


    段惟见她先是茫然,接着坐起,问道:“可还好?”


    慧慧看向他,余光扫见了不远处伏地的人:“那是谁?”


    段惟道:“二狗。”


    慧慧的反应有些慢,愣了好一会儿,扶着树站好:“我为何会在这里?”


    段惟把昨晚的事说了一个大概。


    慧慧听得再次愣怔:“那石头呢?”


    段惟道:“屠村去了。”


    慧慧:“?”


    说话间,祝石头从村里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正打哆嗦的人,正是慧慧的爹娘。


    二人看见慧慧,顿时惊惧地哭出了声,若不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他俩也得死在石头的手里。


    太可怕了,石头变得太可怕了!


    慧慧上前喊了声“爹娘”。


    二人一把抓住她,看着祝石头颤声道:“你说好了放我们走、走的。”


    祝石头道:“嗯,走吧。”


    二人拉着慧慧就要跑,却见她站着没动。


    慧慧红着眼眶道:“爹娘,你们走吧,我不能不管石头。”


    二人气得差点想抽她两巴掌,石头现在这邪乎的样子还需她管?疯了吧!


    慧慧的身上涌出黑雾,对上他们震惊的神色,哽咽道:“而且我……我也不算是人了。”


    二人:“!!!”


    慧慧娘遭受不住打击,两眼一翻就晕了。


    慧慧爹不舍得女儿,想劝她一起走,却得知她将来有一天或许会控制不住杀人,终究放弃,背着妻子离开。


    段惟目送慧慧哭着去送父母,问旁边的人:“其余的都杀了?”


    祝石头耸肩:“差不多吧,婶婶和三个小孩没杀,也让他们滚了。”


    段惟道:“婶婶?”


    祝石头道:“阿禾哥的娘。”


    他仰头看了看那座拜过千百次的山,朝它走去:“你说我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何他们非要认定我是邪祟?”


    段惟道:“因为你命不好呗,生在这个世道又摊上这么一群人。”


    祝石头“哈”了声。


    他以为这个人在知晓他屠完村子后会怕他,然后趁机说些好话宽慰讨好他,结果回的竟是这句。


    倒也没说错,他确实命不好。


    天际越来越白,第一束晨光破云而出,洒在了这片土地。


    二人走到了山脚。


    祝石头往祭坛上一坐,动作间不见丝毫过去对山神的恭敬。


    段惟明知故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祝石头的伤痕与胎记一起消失,露出一张干净的脸,说道:“建个自己的村子,这次我来当神。”


    他的手往后一撑,望着死寂的村子:“他们说我是水鬼,那我偏要在水里成神,村子的周围要全是水,拜神就用我娘教的法子,我想当个帮人应愿的神,他们最好说点什么……唔,我想想,就说——”


    “祈神降恩,禄随心至。”


    晨光落在平整如镜的广场上,村民们面向神殿整齐地排列。


    村长站在上方带头高呼,语气恭敬,慷锵有力。


    朗旭一行人站在后面围观,看着村民在听完下半句后跟着抬手击掌。


    队里的郭哥等人也在击掌,动作整齐划一,额头浮出了金色的“祈”字。


    范清李这次没观察他们,而是沉静地望着前面。


    “……神恩浩荡,所求皆验。”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广场附近的屋顶上突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唢呐,霸道地穿透而来。


    村民们齐齐一个激灵,神殿的铃声也一下卡住了。


    紧接着范清李怒喝:“大胆,谁竟敢在拜神礼上如此放肆!”


    朗旭和封云天转身就走:“我们去看看。”


    范清李见村民们满是怒容,安抚道:“放宽心,他们很厉害,定能解决此事。”


    左丘律道:“今日是拜神日,神灵看着呢。你们都站好,别让神灵觉得你们的心不诚。”


    村民们闻言迟疑,不知是否要跟上去。


    但很快他们就不用纠结了,因为那阵声音消失了。


    范清李道:“你们看,我就说他们能行吧。你们别愣着,继续拜。”


    “神音被打断了,你们没听完神音就拜第二次,对神不敬,”左丘律道,“你们得重新拜。”


    村民们觉得有理。


    朗旭和封云天的身法极快,离开广场就进了小巷。


    唢呐声结束时,他们已绕路冲至段惟上次见到神灵的地方,见祂今日依然坐在这里,面前也依然有两个小孩在踢毽子,倒是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这条路处在神殿的正后方,祝石头见到他们,两个小孩顿时如烟散开,回到了他的体内。


    他的身体眨眼拔高,变成青年的模样,轻啧道:“又是唢呐。”


    神力连着神殿,他正要收回,只听“啪啪啪”三道掌声,村长站在殿前带头拜神,他立即停住。


    村子是玉牌,他的神力与之相连,也与村民相连。


    信众拜神必受礼,这是他的立神之本,法则之下无可更改。


    他的神力……收不回。


    朗旭和封云天的攻击一同抵达,祝石头的脸色一沉,用剩余的神力扛下。


    轰隆一声,周遭的小楼霎时夷为平地。


    与上次的试探不同,二人用了全力。


    两个半步合体的天骄对上古境里被卸了大半神力的伪神,祝石头当即嘴角溢血。


    动静一下传到前面,整个广场都震了震。


    神殿后方的小楼全平了,尘烟呼啸着上涌,都来不及往外扩,就被余波轰成了齑粉。


    左丘律几人打量一眼,心道这也就是在古境,村子又恰好浸着神力,若换成外面,被这二人合力一击后可不是塌几栋楼那么简单,几座城都得平了。


    村民们抬头看去,怒气更胜。


    左丘律道:“这定是与那捣乱的贼人交上手了!”


    范清李道:“没事,咱们拜咱们的。”


    斐墨几人抬手击掌,虽然不知他们拜了有没有用,但试试总没错。


    村长怒道:“什么贼人,这是神力在激荡!”


    范清李惊讶:“是吗,那咱们更得拜啊,赶紧给神增加愿力。”


    他说着看向郭哥几人:“你们还未正式通过奉神试炼,也还没被神认可,眼下雪中送炭的机会来了,拜!”


    郭哥几人心想说得对,抬手就拜。


    村长没有再拜,而是叫了人手赶过去。


    左丘律几人借口帮忙跟着走了,路上半影用影子试探了村民。


    不知是神灵被攻击,还是神力被牵制住了,村民的实力远没有之前那般离谱,左丘律几人便放心地动了手。


    期间斐墨操控鬼气把其余几个留影珠也打开了。


    这是为了防止邪神没在上次的地方而做的后手准备,方便他们拖时间在村内搜索,如今既已找到邪神,这些东西也就没用了。


    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他决定放出来同村民共享。


    里面有两颗是纯粹的高音,剩下的都是曲子。


    喜庆的《好运来》在村内回荡。


    郭哥几人振臂击掌,弯腰齐喝:“神恩浩荡,所求皆验……”


    左丘律等人与村民交手,灵光层层闪现,尘烟四起,搭着这个曲子,有种诡异的荒诞。


    朗旭他们和祝石头此刻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祝石头且战且退,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他努力想摆脱这两个人,奈何根本甩不掉,咬牙道:“你们还真信慧慧的话?她在骗你们!你们……”


    正说着,他已退至围着广场的河流处,耳边水声潺潺,他半只脚踩在岸上,退无可退,脑中又想起了那晚冰冷的河水。


    朗旭和封云天看出破绽,当机立断动了天赋法术。


    光阴虚空重重锁定,祝石头身形一顿,两柄武器几乎同时刺穿胸膛。


    他吐出一口血,眼神倏地涣散。


    朗旭和封云天敏锐地感知到一股魔气消失,想追却无迹可寻。


    对这种级别的邪神,他们的法术只能锁一瞬,这显然是留了口气跑了。


    神灵离去,村民没了力量维系,全部化成半魔。


    慧慧也恢复了人身。


    水里没了威胁她的神力,她迈进村子,望着面前的满目疮痍,眼泪潸然而下。


    朗旭和封云天的神识也再没阻隔,迅速发现她,赶了过去。


    慧慧看着他们,哽咽道:“我们终于都能解脱了,这次多谢你们……”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骤然僵住。


    下一刻,漆黑的灵剑“噗”地穿透胸膛。


    体内的黑雾止不住地向外疯涌。


    她张了张口,想问为什么,突然心念电转想起了段惟当时留的话,表情瞬间狰狞:“他那句‘莫要手下留情’指的是对我?”


    朗旭没有回答,与封云天一起认真感知着那个通道。


    二人之前合力找过一次,比起祝石头,他们在她这里找起来要更容易。


    朗旭很快找到了光阴流转之处,抬脚进了黑雾。


    死寂的锤禄村响起了阵阵的马蹄声。


    段惟和祝石头正在村内讨论这地方是否要留,闻声抬头一望,见慧慧送完父母回来了。


    跟着来的还有一脸狼狈的阿禾,以及身后负责押运药草和来防疫的士兵。


    段惟看着马背上的祈三九,笑着打了声招呼。


    马上的将领不明所以,点头回应,吩咐道:“莫要在外面闲逛,快回家。”


    段惟心想等你看完村子就不会说这话了,余光见祝石头主动迎上前,也跟了过去。


    这时他突然察觉到慧慧留下的魔石在发烫,便快走几步,掏出来悬在祝石头的身后,看着丝丝的魔气从里面被抽了进去。


    祝石头毫无所觉,笑着问:“阿禾哥怎么才回来?”


    阿禾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惊道:“你是石头?你……你脸上的胎记怎么没了?”


    祝石头笑道:“嗯,因为命不好。”


    阿禾:“?”


    段惟看着魔气全抽完,收起魔石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


    慧慧若有所觉地看向他。


    魔石里藏着她的记忆,她尚未理清思绪,已本能地靠近了他。


    段惟再次后退,见她脚步更快,说道:“劳烦,请自重。”


    一句话,祝石头几人的目光全投了过来。


    慧慧的眼神一厉,身上黑雾凝聚,悍然动手。


    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得到他手里的东西。


    段惟早已提防,十幻无相印从手腕一跃而出,刹那间组成一块盾牌。


    神器“嗡嗡”作响,刚想吼一句“你这点修为根本不行”,就察觉另一股特殊的灵力加了进来。


    段惟动用管理局的能量架住这一击,顺着对方的力道又退了数丈。


    慧慧紧随而来,手里的黑雾更浓。


    段惟心念一动,握住十幻无相印变成的灵剑,转瞬与她过了两招。


    第三招刚起一个头,一股强大的魔气从斜刺里袭来,轰然砸在他们的中间,祝石头闪身赶到,出手拦住了他们。


    中间的二人同时被冲得倒飞。


    慧慧落地叫道:“抓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祝石头皱眉看她,刚想开口便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扭头。


    只见虚空飘出丝丝缕缕的黑雾,霍然开了道口子。


    段惟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接着腰一紧,被牢牢抱进了怀里。


    他闻到了熟悉的淡香,双眼一亮:“师兄!”


    朗旭单手抱好他,抬眼看着前方冲过来的祝石头和慧慧,一道剑气当即挥出。


    半步合体的威压渗出来,祝石头和慧慧都是一僵。


    二人如今的实力远不够接下这一击,连忙避开。


    而这片刻的工夫,朗旭已带着段惟进了打开的通道。


    他抱着怀里的人,彻底没压住多日的思念,低头微微靠近一分,收紧了手中的力道。


    第69章


    通道由慧慧的魔气维系。


    段惟只觉身上一烫,魔石飞出来悬在了虚空。


    朗旭站在他身后,唇离他的发丝只差一寸,见状抬眼,同他一起看过去。


    只见那丝丝缕缕的魔气正被魔石一点点吸进去。


    慧慧的声音遥远而嘶哑:“——为何?”


    “你为何会看破?”她叫道,“我究竟哪里露出的破绽?”


    段惟真诚地反问:“魔气入体,害羞胆怯的石头都能变成那个德行,你为何会觉得我会真的相信你能一直单纯善良?”


    慧慧怒道:“我解释过是因为他的魔气多,我的少!”


    段惟道:“魔气再少那也是魔气,阿禾被他弄成半魔,你被他变成妖兽,你在魔气日日夜夜的影响下竟一点不恨他,宁愿自己承担改变过去的反噬也要救他,你可真善啊,寺庙的佛像看见你得站起来给你让座。”


    朗旭顿时轻笑一声。


    慧慧:“……”


    段惟他们同魔石一样悬停在了虚空。


    他闲着也是闲着,继续道:“而且你的演技也不太行,之前你发现那边的光阴和虚空之力,身上的魔气一下子涌了出来,虽然后面你激动地找补了一句,但你以为我没看出你那是贪欲吗?”


    “我知道我师兄不会心软,就特意给他留了话,”他说道,“石头会不会恢复神智我不清楚,可我师兄听完来龙去脉,会立即知道你就是那个扬言留有神智的人,自然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朗旭听着他笃定的语气,眼中晕开一片柔光。


    慧慧这才明白那段话的意思,气急败坏:“你就不怕杀了我,你回不来了吗?”


    段惟淡定道:“不怕啊。”


    祈禄神村是个很讲规矩的地方,坑人也都挺“名正言顺”的。


    比如犯错了挨打,让人不得不吃灵食治疗;再比如想吸收人们的愿力,得先为人达成心愿。


    神灵想收信徒就得取信信徒,祂说杀了慧慧被她吞的人能回来,大概是真的。这或许也是能力给他们的禁咒,他们把人扔在过去就得由他们的魔气接回,无论他们情愿与否。


    不过他懒得解释这些,只说道:“你与石头是敌对的关系,相互都想杀了对方,所以他说的办法可以一试,你说的对付他的办法应该也是真的,我们只是听了你前面的计策,没听后面的而已。”


    慧慧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只差一步就这么功亏一篑:“万一你猜错了呢!”


    “那也无所谓啊,”段惟更淡定,“你弄错了一件事,我的目的不是回去,而是离开。那边魔气消失,你与石头的死已成定局,祈禄神村被毁,于我们而言就是破局。”


    慧慧不懂:“什么破局,你不还是留在了过去?”


    段惟端起高深莫测的表情,淡淡地同NPC道:“好吧,你既诚心问了,那我就摊牌了。其实我们是天界的神,下凡来你们这个破地方历劫,把你们两个魔头嘎了再把村子一砸,我们就能顺利回天界了。”


    慧慧:“???”


    朗旭再次笑出声,心头上连压了数天的情绪烟消云散。


    虽然还想收紧一些力道,但他知道不合时宜。


    眼下二人在虚空里,他能因担忧而护紧些,可再紧就过犹不及了。


    慧慧被这一通“神仙历劫”激得更气:“你耍我,你这个……”


    后面的话没说完,魔气被全吸进了魔石。


    它安静地浮着,没有再动。


    段惟下意识想看朗旭,见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侧身动了一下。


    朗旭顺势松开胳膊,扣住了他的手腕:“别离我太远。”


    段惟听话地点头,指着魔石:“这算是通关奖励吗?”


    朗旭不清楚,但没敢让他碰,而是主动握上了魔石,察觉到里面蕴含的光阴之力,便试着催动。


    只见光阴流转,带着他们一路前行,周围满是星星点点的碎片,每一片都是刻在岁月长河的烙印。


    二人见到祈三九他们终于发现了村子的惨状,但为时已晚,他们全被祝石头留下了。


    阿禾晚归的原因是路上一座桥梁塌了,他们只能绕路。村长因太着急而摔伤了腿,留在了镇上,便由阿禾带着人赶了回来。


    他没想到只离开三天竟出了如此大的变故,看着性情大变的好友,一时悲痛不已。


    祝石头笑着宽慰几句,扫见后面去报信的两位甲长也回来了,把他们也宰了。


    阿禾更悲痛:“石头你不能这样!”


    祝石头道:“我能,欺我辱我之人就该死。”


    阿禾惊惧地看着他。


    祝石头对上他的表情,笑道:“我要建个自己的村子,你们走吧。”


    慧慧道:“我不走,你这样我如何放心?我得留下陪你。”


    祝石头欣然应允。


    阿禾终究放不下他们,也留了下来。


    村子慢慢建起。


    外面来过两拨人,基本都被扣下干活了。


    之后又来了些方士,同样不是祝石头的对手,再之后就很少有人敢来了。


    祝石头不再杀人,有慧慧在中间调和,三人的关系缓和下来,阿禾脸上的笑容也变多了。


    村子快要落成时,祝石头耗费魔气在周围弄了一圈山。


    当天晚上,一只手趁他不备穿进了他的胸膛。


    他紧急避开了要害,看着慧慧黑到浓重的眸色,放声大笑:“我早该想到,魔气入体,你怎会完全不变?原来你留下是为了找机会吞掉我的魔气,难为你装了这么久。”


    “不对,你那时已没了声息,谁知你究竟是不是慧慧姐,”他抓着她的手腕缓缓地向外抽,“既如此,你也别顶着这张脸了。”


    慧慧发现不是他的对手,表情顿变,眼泪刷地滑落,惊恐又茫然:“不……不是我,我怎会对你出手?我刚才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阿禾听到动静赶来,慧慧连忙看向他,哭道:“阿禾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我没控制住我自己。”


    祝石头笑道:“你可别信她,她已不是咱们认识的慧慧了。”


    慧慧哭泣:“是我啊阿禾,你看看我,我是慧慧啊!”


    祝石头道:“我都成了这样,哥你真的信她还是那个慧慧?”


    阿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情绪有些崩溃。


    慧慧道:“阿禾……”


    祝石头不等听完,直接把她变成了一只妖兽,捂住胸口道:“你救过我,我饶你这一次,下次见面必杀你。”


    慧慧忌惮地后退,迅速进了树林。


    阿禾急得追了出去,祝石头没拦着,回屋疗伤。


    段惟看着慧慧在他们出事的河底捞出了一颗魔石,看着阿禾逐渐被她蛊惑,看着祝石头不动声色地等待,最后在阿禾动手的前夜和他摊牌,把他变成了半魔。


    阿禾意识模糊前抓住了他的手:“她说这样能让你恢复神智。”


    祝石头道:“都说了你被她骗了。”


    阿禾突然哭了:“我一直在想……”


    祝石头道:“嗯?”


    阿禾道:“我若那天没有离村,或是路上再跑快些,再快些……就好了……”


    祝石头看着他变得平静,接着对自己恭敬行礼,沉默一会儿,将他的面容变老。


    新成员加入,半魔们热情地围住了他。


    祝石头听着“阿禾”的名字,说道:“从今日起没有阿禾,只有祈二。以后全村的人都姓祈,你们可以自己挑个喜欢的数。”


    某个将领道:“那我叫祈三九。”


    村子终于落成。


    祝石头的伤养好了,也成功吸到了愿力,想出去杀了慧慧,把她拖回来当祈一。


    但天道法则玄奥又威严,他想当这一村之神,便自此被锁在村子里出不去了,于是想办法把愿力渗进水里,慢慢向外蔓延。


    慧慧不甘示弱,与外来的人联手想杀他。


    二人相互仇视,探寻着对方的弱点,不死不休。


    最后几块碎片划过身侧,上面是段惟他们进村后的画面。


    有封云天跃上银枪救下段惟和傅星宇,有段惟和田叶萱被妖兽吞噬,也有朗旭一剑捅死吕一盛和斐墨在屋里吹唢呐。


    段惟看着五位天骄在黑夜里对上一群半魔,刚想激动地给个评价,便觉眼前一亮,紧接着脚踩在地上,他们回到了现在。


    祈禄神村正在崩塌。


    村民变成半魔后并未攻击人,而是立在原地,身体一点点化成细碎的光点。


    封云天几人都在这里等着。


    他们也不知能否成功将人带回,但又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总不能真的去信慧慧的鬼话。


    而祝石头在那边已成神,慧慧又非善茬,段惟在那边停留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不如冒险一试。


    此刻见到人,他们心中一定,纷纷围了过去。


    左丘律见段惟的脖子和领口处带着血,皱眉道:“伤着了?”


    段惟道:“小伤,没事。”


    这是先前和慧慧过招时不慎被对方擦伤的,是个小口子,早已止血。


    朗旭方才抱住他,神识已将他从头到尾扫过一遍,知道没有大碍,眼下被人围着,便松开他的手腕,摸了摸他的头。


    段惟看向他,发现在通道里没看错,他的脸色是有点白,关心道:“师兄受伤了?”


    朗旭道:“也是小伤,没事。”


    天赋法术太过霸道,短时内不能连着用。


    他今日先杀祝石头再杀慧慧,还进了光阴通道,所以才会如此。


    不只是他,封云天也动了两次法术,脸色一样白。


    段惟仔细打量他。


    朗旭笑道:“真的。”


    段惟姑且信他,转向其余几人,目光定在封云天的身上,同样关心:“封师兄也受伤了?”


    朗旭的笑意微顿。


    左丘律:“!”


    封云天淡定道:“小伤,无妨。”


    段惟也仔细打量了他,感觉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点了点头。


    几句话的工夫,村子的崩塌加剧了。


    半魔完全化光后恢复了人身,但只是个魂魄。


    段惟余光扫见不远处的人,笑着又打了声招呼。


    祈三九一怔,对他笑笑,闭眼消散。


    其余的半魔也在消散,很快这里与过去的时空彼此交叠,一起化为光点,最终只剩了三个人。


    祝石头胸口带血,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但神色明显已回不到当初。


    慧慧抬起眼,平静地看过去。


    阿禾恢复年轻的样貌,也看着他们。


    这些年爱恨交织,面目全非,三个人相互对视,谁也没有开口,彼此的身体都在羽化。


    段惟想了想,从储物器里掏出了那个毽子。


    祝石头出事的那晚他住在了山洞里,由于不清楚对方成神后的性格,他以防万一,就把这毽子拿上了。


    此时见毽子也在羽化,他便用灵力操控着让它飞到了祝石头那边。


    祝石头先是怔住,接着低头一笑,这次没再藏着,把它扔向了阿禾和慧慧的中间。


    另外两人愣愣地看着,也跟着笑了,泪流满面。


    祝石头看向段惟,手指轻点,一抹灵光飞进了他的怀里。


    段惟只来得及看清是个储物器,古境就彻底坍塌了。


    他们落在半闲宗,见这里魔气浓重,黑雾几乎能凝成实质。


    五位天骄当即一起望向池塘。


    段惟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对上满池黑漆漆的水,心里有个猜测,问道:“怎么?”


    朗旭道:“魔源。”


    段惟暗道果然没错。


    每块被魔气吞噬之地都有魔源,想解决魔气,就得摧毁魔源。


    他问道:“你要去?”


    朗旭点头。


    不过比起这个,当前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他转向了不远处的半影。


    半影道人挑了一个随时能撤的位置。


    他知道朗旭很护着段惟,但终于能见到人,他实在不想错过机会。


    他仙风道骨地道:“老夫在古境里帮了你们的忙。”


    朗旭道:“那是在帮你自己。”


    半影充耳不闻,看着段惟:“段道友可否也帮老夫一个忙?”


    段惟道:“化神以上的避雷针我不会做。”


    半影很慈祥:“无妨,老夫陪你一起想办法。”


    段惟忍不住又想到了以前那个赚赏金的伟大计划。


    朗旭不准备让他们聊下去了,给了左丘律几人各一个眼神。


    多年的交情让他们对彼此很了解。


    范清李和左丘律便守在了段惟的身边,同时朗旭、封云天和虞月桐一起攻向了半影。


    半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朗旭三人也紧跟着失去踪迹。


    炼虚大圆满的身法太快。


    段惟跟不上,问道:“他们人呢?”


    左丘律指着一个方向:“那边。”


    段惟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地面的颤动,问道:“这里不会被他们打成废墟吗?”


    左丘律道:“若半影不跑的话,会。”


    可惜他跑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大宗门围剿过他,可他保命的手段太多,若这是在之前的古境那还好,半影再跑也跑不到哪里去,但他太贼,一步都不往村外迈。


    在村里顶着半魔的攻击倒是能强行杀了他,可搏命之下他们也会受伤,为了保存实力破局,他们只好按捺了。


    左丘律看着朗旭三人回来,心中了然:“跑了?”


    朗旭没有开口,封云天不爽地“嗯”了声。


    范清李也跟着不爽了:“这老东西还是那么能跑。”


    段惟问:“确认跑远了吗?”


    朗旭不确定,便示意他待在左丘律的身边别乱跑。


    段惟得知他要和封云天去处理魔源,担忧道:“你们身上还有伤,不要紧吗?”


    朗旭安抚道:“没事。”


    段惟不放心地嘱咐:“那你万事小心,若不行就吃我给的那瓶灵药。”


    朗旭摸摸他的头,温和地“嗯”了声。


    段惟想了想:“你先给我一下。”


    朗旭不明所以,拿出来递给他。


    段惟在储物器里找了一番,腾出一个空瓶。


    他把灵药分了一半进去,伸手还给朗旭,接着跑到封云天的面前,把另一瓶给了对方:“封师兄,你也万事小心啊。”


    朗旭:“……”


    左丘律:“!”


    第70章


    段惟递的这瓶灵药是从图余的古境里得到的。


    当初朗旭曾在骨莲墟里用它救过蔺响。


    蔺响也是炼虚的修为,显然朗旭和封云天都能用得上。


    他不知魔源里是什么情况,便想着万一朗旭和封云天不慎分开,或事态紧急顾及不到彼此,好歹手里都有药。


    封云天站得不远。


    方才分药时灵气四溢,以他的灵感完全能看出这药有多珍贵。


    他自然不能要人家如此贵重的东西,便拒绝了。


    段惟多解释了两句。


    这灵药是他的,他师兄也从未要过,每次都是他硬塞,然后师兄办完事回来再还给他。


    他主要是想让他们带在身上应急,能用就用,用不上等出来也还给他就是了,总之有备无患嘛。


    封云天这才收下,不知第几次觉得这小孩挺不错的,听着对方的叮嘱,笑道:“放心,小事一桩。”


    段惟夸道:“封师兄霸气!”


    封云天哈哈一笑,伸手要往他的肩膀搭。


    左丘律:“……”


    朗旭上前道:“走吧,快去快回。”


    封云天没意见,拍拍段惟的肩,与朗旭一起离开了。


    段惟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魔源,担忧地回到左丘律的身边:“魔源好处理吗?他俩都带着伤,真的没事?”


    左丘律看着他,心想外伤不一定,某人的内伤定是跑不了了,嘴上答道:“只要不出现新的古境或是镇守的魔物,应该就没事。”


    段惟“哦”了声,暗道刚处理完一个古境,总不能这么倒霉再来一个,问道:“魔物厉害吗?”


    左丘律实话实说:“厉害。”


    段惟道:“那……”


    左丘律笑着在他的头上一敲:“那两人联手,没事的。”


    段惟便老实地等着,回头看了看留守的人。


    除了自己人,剩下的就是别支小队的三个了,郭哥等人都没能出来。


    他看着那三人:“你们不走?”


    那三人冠冕堂皇,表示想等此事终了再走,实则是他们难得能与这么多的大人物同行,感觉能吹好几年,就忍不住想多待一会儿。


    段惟随他们去,目光落在田叶萱的身上,见她重回宗门的状态还行,似乎没有想不开的意思。


    田叶萱在古境里走了一遭,心情已不像先前那般沉重,回神道:“屋里有些椅子,我去搬来。”


    别支小队的三个人立即找到了表现的机会:“我们帮你。”


    段惟也想去帮忙,但刚转身,肩膀就被按住了。


    回头对上左丘律有些不爽的神色,他猜道:“半影又回来了?”


    左丘律说了声“是”,虞月桐的身影则瞬间自原地消失。


    范清李的扇子“刷”地打开:“我虞姐这脾气真是不惯着人啊。”


    他有心想跟过去,又怕那老东西来个调虎离山,正进退两难,突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神识扫了过来,眉头一松。


    左丘律的神情也是一缓。


    段惟毫无所觉,不放心地问:“虞师姐自己能行不?”


    左丘律道:“没事,我大哥来了,有他在,那老东西多半会跑。”


    “又跑啊。”段惟叹气,心想不然他答应半影的请求,做个有问题的避雷针送对方上路得了,省得没完没了。


    斐墨和傅星宇见队友被这么盯着,也不太痛快。


    斐墨想起半影在古境里的种种龟缩举动,看两位女士恰好不在,便用斯文的语气点评道:“他叫什么半影道人,叫半根道人得了。”


    在场的几人:“……”


    半根,是看似有种实则没种的意思吗?


    左丘容带着人落了地。


    外面的人发觉古境的气息消失,本想来探探,结果空中传来了四个炼虚大圆满动手的威压,压得他们全没敢动,还是后来左丘少主到了,他们这才能跟进来。


    谁料一来就听见了这句,众人当场不约而同地看向开口的人,暗道嘴真毒啊。


    左丘容则直接看向了弟弟。


    左丘律迎了两步:“哥,你怎么也来了?”


    左丘容道:“有事。”


    段惟跟着打招呼:“少主。”


    左丘容已从丁白汲他们那里听说了段惟也在,段惟的身上虽有遮掩法器,但声音好认。


    他看着那沾血的领口:“受伤了?”


    段惟道:“小伤,不碍事。”


    左丘容问:“怎么会来这边?”


    段惟道:“我师父是这个宗门的,我来葬他的遗物。”


    左丘容知道是那个医修,点了点头。


    说话间虞月桐冷着一张脸回来了。


    范清李一问得知半影果然跑了,便用扇子给她扇风。


    田叶萱也回来了,她已感知到外面有灵光波动,出来见到眼前的一群人,有些无奈。半闲宗是个小门派,没那么多椅子。


    好在也没有纠结太久。


    因为有左丘容守着,左丘律几人知道半影不敢造次,便同赶来的小队成员们进魔源帮忙了,最后只有少数几个落座,而其余来围观的人都很识趣,没有凑近。


    段惟三人的注意力往留守的另一人身上放了放。


    厌凤俊,天界原住民,司命的半个徒弟,推演的天赋极高,是大佬。


    不过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看看。


    厌凤俊自来熟,主动与他们聊起来,简单几句话过后,迅速辨认出戴着遮掩法器的傅星宇,便说已经知道他就是曾被自家已故师父指点过的人,扬言今后他就是他们的小师弟。


    傅星宇淡然地点头。


    段惟也跟着聊了两句,接着看看身边的高岭之花,感觉晾着人不太好。


    但原主之前闹得有点难看,眼下朗旭他们又都不在,他一时也不知能和对方说什么。


    左丘容感知到他的视线,指尖弹出一个结界把他们二人罩住,问起了这次的古境。


    段惟没有隐瞒,为他讲了一遍经过。


    左丘容静静听着,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和段惟在里面至关重要的地位,看着他直言道:“你变了许多。”


    段惟不知他是否问过朗旭,便把之前那番异世界的说辞翻出来送给了他。


    左丘容道:“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段惟随便胡诌了几句西幻世界的设定,最后趁机填坑,诚恳道:“少主,我以前太害怕了想抓个救命稻草,说了些胡话,你别放在心上,就当那事没发生过吧。”


    左丘容轻轻颔首,没有再问别的,打开了结界。


    段惟看着这副样子,突然心中一动。


    左丘容后面没再问过古境的情况,似乎提起这事只是为了带出那句他的变化大。


    他估摸左丘容多半已从朗旭那里听说过他的事,但咸清城的古境来自涅槃古域,左丘容怀疑他去的异世其实是古域,这才想问问。


    他不认为朗旭当初说的时候会忽略这点。


    但左丘容还是亲自找他又问了一次,显然是不想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想起左丘律先前在幻境里耐心翻书的样子,由衷希望他们的弟弟还活着。


    众人又坐了片刻,四周浓重的魔气开始缓缓地动起来,继而向池塘涌去,速度越来越快。


    左丘容再次布下结界,这次将所有人都护在了里面。


    很快只见池塘整个蒸发,灵光一层层往上涌,随着一声轰鸣和剧烈的震动过去,天空飘下了金色的雪。


    段惟仰头,感到了丝丝缕缕的灵气,听着身旁的左丘容道:“结界破了。”


    魔气消散,锁住这块区域的结界碎裂,阳光都灿烂了几分。


    段惟往前看,在金色的雪景里见到了熟悉的人,高兴地跑了过去:“师兄,封师兄!”


    朗旭稍微快走两步,在封云天之前迎上了他。


    段惟打量他:“没受伤吧?”


    朗旭道:“没有。”


    段惟去看另一个人。


    封云天把装灵药的瓶子抛给他,笑道:“我也没事。”


    段惟踏实了,看向其余的人。


    左丘律暗道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伸手想在他的头上按一把。


    朗旭拦下了,带着人往回走。


    段惟道:“少主也来了。”


    朗旭已看见了左丘容,上前寒暄几句,便准备回棠梨城。


    段惟发现田叶萱的眼眶有些红,怕她触景生情,想办法劝动了她,让她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天骄们相携离开,剩下的人一边讨论一边拿出了玉简。


    古境破开,今日论坛上极热闹,帖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


    《报——新生古境已破!》


    《太可怕了,四个炼虚大圆满在魔气中斗法》


    《报——阳北城魔气消散,结界破了!》


    《阳北城的人能回家了!》


    《段惟疑似现身阳北城,竟也被卷入了古境》


    《古境风波尘埃落定,半根道人横空出世》


    一群人看得应接不暇,几乎每个帖子下都有不少回复。


    最终是那别支小队的三个人开了一个古境贴,所有人就都过来了。


    【嘶,神灵古境,有过去与现下两个时空?】


    【三次拜神日一过就会被留下,发现不对时已剩了两天?这也太瘆人了!】


    【我感觉我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段惟可是也在里面?】


    【肯定啊,不然四个炼虚为何能打起来?里面定有半根……不,半影道人】


    别支小队的三个人虽然知晓段惟的身份瞒不住,但还是没敢多言,甚至里面有个鬼修的事他们也没敢提,便回复说不知道。


    【我今日跟着少主过去,亲耳听见有人喊他哥,那必然是二公子,只是容貌上做了遮掩。二公子在的话,段惟八成也在,后来那个喊朗旭师兄的就是吧?】


    【修为不高,与炼虚大圆满同行,且与朗旭的交情好,定是他。我若没猜错,被卷到过去的也是他,真强】


    【嗯,要是换成我,绝不会如此快地勘破真相】


    【不愧是段惟】


    【别问了,我们真不知道】


    【那你们便说说半根道人吧】


    【哈哈哈哈】


    【破案了,段惟在的话,斐墨定也在,这多半是他说的,我想起了梵海大会那个福气双雄】


    【他的嘴真毒,半根若知晓此事定想宰了他】


    别支小队的三人对此迟疑。


    按理说段惟身边的人应该就是斐墨与傅星宇,但这俩一个是鬼修,一个带着高阶修士的威压,全对不上号。


    不过那位“高阶”又确实在古境里没和半魔动过手,不像高手的样子,他们一时也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他们开这帖子主要是为了炫耀,都很有分寸,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便“一本正经”地与人们讨论古境,描述天骄们大战半魔和邪神的场景,完全不往段惟的身上扯。


    被讨论的几个人御剑回到了棠梨城。


    段惟跟随朗旭回据点,左丘家的两个人则跟着封云天走了,但他们只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又回到了朗旭的院子。


    段惟是晚上知晓的缘由。


    朗旭回来就去调息了,深夜才醒。


    段惟没有睡意,在院里见到他,便跟着他回屋,得知他已问过左丘容,从他这里得到了答案。


    沽望城一直想找涅槃古域,认识好几个高阶的天机师,最近有一位恰好与厌凤俊接触过,看出他的推演天赋极高,便向沽望城提起了他,因此左丘容就亲自来找人了。


    而白日人多眼杂,这才等到回来再和人商量。


    段惟道:“直接推演古域的下落?”


    朗旭失笑:“这很难,是用你那块令牌进行推演。”


    段惟刚想问为何一年了竟还未推演出,转念一想若真的那么容易,他们就不会一百多年里才找到五块令牌了。


    他问道:“厌凤俊同意了吗?”


    朗旭煮了一壶灵茶,回道:“嗯,但得等他从隐尘渊里出来再说。”


    段惟道:“隐尘渊开了?”


    朗旭道:“这就快了,不出三天。”


    段惟不免担忧:“那你的伤好得了吗?”


    朗旭对上他满眼的关心,说道:“只是一时的不适,没有大碍。”


    段惟看他脸色瞧着还行,便点点头,拿出了祝石头给的储物器。


    这里面的东西很多,种类不一,品阶不一,感觉不像古境的通关奖励,更像是石头送给自己的。


    朗旭探过后与他的看法一样,这应该是那些曾被留在古境的修士的物品。


    段惟想想修真界的规矩,举着储物器问:“这遗物我拿着没事对吧?”


    朗旭笑道:“嗯,这已有些年头了,其中很多都是万年前的东西,拿着吧。”


    何况这本就是修真界常有的事,比如一些大能飞升或陨落,他们留的东西也是谁能拿到就归谁。


    段惟高兴道:“那你帮我分一下,大家是一起破的古境,人人有份。”


    顿了顿,他特意补充:“师兄自己挑些喜欢的。”


    朗旭道:“你拿着便是,我不缺这些。”


    段惟道:“你不缺又不耽误我送,这是我凭本事赚的,我想送给师兄。”


    朗旭被灌了碗迷汤,问道:“那你封师兄呢?”


    段惟毫不犹豫道:“他当然也有,你帮我挑些好的,我明日去送给他。”


    朗旭看着他:“很喜欢他?”


    段惟理所当然:“嗯,他救了我啊。”


    朗旭道:“就因为这个?”


    段惟从储物器里掏东西,挨个分堆,闻言想了想:“若非要再找个理由,那就是很合眼缘。”


    他看着对面的人:“就像我当初看见师兄那样,我觉得他值得信赖,是个好人!”


    朗旭倒上两杯灵茶,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端起自己这杯浅浅地抿了一口,没给评价。


    段惟也跟着喝茶,一脸天真:“师兄觉得他如何?”


    朗旭觉得不如何,放下茶杯想换个事聊,抬眼撞上对方的目光,心头微跳。


    孩子是不开窍。


    但孩子鬼精鬼精的。


    难道他今日在光阴通道里抱了半天,引得段惟起疑了?


    所以段惟当着他的面关心封云天,如今又跑来让他给封云天挑东西,都是故意的?


    他只觉心头上堵着的情绪缓了些,说道:“他人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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