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章合一(含结局+番外)[VIP]
【直播意外】
系统调出的面板呈现半透明的银白色, 边缘游动着微亮的荧光,面板上的折线堪称波澜壮阔,还有两三次抵达了峰值。
计曜倚靠在床头看着面板蹙眉, 右手从裹紧的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下巴,思忖道:“他情绪波动明显, 而且多次抵达峰值, 按道理来说应该要从迷失状态中清醒过来了吧?为什么还是半点异常都没有,仍然跟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一样?”
正常情况下,迷失者会在多次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摆脱迷失状态,恢复自己身为任务者的记忆,随后就可以回到主神空间进行休养,而计曜也可以彻底离开当前世界去进行下一个任务。系统会帮他抹去他曾在这个世界存留过的痕迹, 旁人有关于他的记忆也会了无波澜地消失——说起来这也是他坚持在有需要的任务世界选择“养子”身份的原因, 脱离起来总是更轻松一些,不管对亲人还是对自己。
但眼下方兰尽经过了多次情绪的大幅度起伏,却仍然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苗头, 属实有些不同寻常。
系统在自己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检索了一番,没有寻找到类似的情况, 只能道:“以855目前的级别无法对宿主的问题给出准确答复, 855会向上级系统反应,得到回复后立即同步给宿主。”
计曜听完系统的话便又放松地打了个呵欠,点点头,“恩,好。”
他耗费几秒钟驱除残留的睡意,披着被子下床去找衣裤穿。昨天他是一身轻松过来的, 什么也没带,但两年前他留在这里的东西方兰尽肯定不会丢。
果然计曜没两下就在老地方找到了自己的衣服裤子, 他换上新的,洗漱完了悠哉悠哉去厨房找吃的。
方兰尽正从锅里往外盛面,将面条团成圈漂亮地放进碗里,炖好的牛肉就当做浇头满满地淋到面上。计曜耸着鼻子凑近,下巴不客气地搁到方兰尽抬起的手臂上,“我想要牛肉多一点。”
方兰尽维持着手上不动,低头亲了亲他眉心,“恩,锅里还有很多,吃完了再加。”
计曜跟着他走到餐厅,准备坐下时余光瞥见桌子旁专门放各种杯子的柜台,奇怪地咦了声,“你怎么有两个礼物杯子?”
柜台上的咖啡机旁,最外侧整齐地摆着两个相同模样的小狐狸陶瓷杯,正是计曜送出的粉丝礼物。
方兰尽顺手往杯子里倒了水,拿过来放到两人的碗边,“我在闲置软件上高价收的,成双成对的好。”
计曜端起来喝两口水,又拿着它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得做些记号吧,一模一样的容易弄混。”
方兰尽静静看向他,忽然掰过他的脸来倾身细致地吻过唇齿,贴着唇角问:“把杯子分清楚,有意义吗?”
计曜沉默,皱了皱鼻子斜他一眼,倒是没再坚持,自顾自地开始扒拉起面条。
下午两人席地而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晒太阳,计曜怀里搂着小狐狸抱枕,赖在方兰尽身上,叫后头的人给他念小说听,十足惬意地享受起来。
地毯下是热的,计曜没穿袜子,就那么光着脚磨蹭方兰尽的脚背,拿脚趾在上头瞎比划,肌肤被日光照得莹洁细润。被他当椅背靠着的人念书念到一半,渐渐地没了声音,他仰头往上望去,恰巧与对方投下来的目光相撞,深黑的瞳孔中满溢出昭然的欲望。
计曜眨了眨眼,一激灵就要往旁边滚,被早有预料的方兰尽截断动作,兀地翻身压到毛茸茸的地毯上。
“等——”计曜两个字都没说完,余下的话音便全部淹没在吻里。
智能窗帘在主人忙里偷闲的操控下缓慢合拢,只余留一线金亮的阳光,照出丝许极为夺目的橙发。
*
晚上,计曜精挑细选地新换了套衣服,遮住脖颈下方的几点痕迹,才气哼哼地坐到桌前直播。方兰尽被他勒令不许靠近,只能待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计曜近期粉丝数涨得很快,开播没多久直播间弹幕已然变得十分热闹,陆续有人发现他身后的背景换了,便好奇地询问。
“恩,这两天在朋友家,借他的电脑直播一下。”计曜简单解释带过这个话题,点开今天准备玩的游戏,“今天玩恐怖游戏哦,是上次存折推荐给我的。”
「噢噢我知道,就是存子前两天刚播完的那个吧」
「听说剧情很不错,但是也很吓人,曜曜第一次玩恐怖游戏吗,会不会怕」
「曜曜终于播恐怖游戏了吗好好好」
计曜瞥过弹幕,心大地笑道:“我确实第一次玩这种类型,等会如果有什么强烈反应大家多多包涵,大家可以先把音量调低以防万一。”
「恶魔耳语:恐怖游戏就是得看怕鬼的人玩才有趣啊」
正式开始游戏,电脑屏幕被灰暗阴森的画面占据,背景音乐仿佛是多个不同人声的重合,在耳边若有若无地回响。游戏内诡谲氛围渲染得极佳,精彩剧情牵引着玩家步步深入沉浸,好在书房内还有方兰尽在旁边沙发上坐着,大大降低了游戏带给计曜的恐怖感,所以他虽然嘴上说会有“强烈反应”,实际上倒还显得镇定,只是在被吓的时候会倒吸口气下意识往后缩脑袋。
「眼睛圆圆的,好像被吓到的小狐狸」
「一惊一乍的有点可爱」
方兰尽的内心活动此刻和弹幕微妙地达成了统一,他倚靠着沙发,目不转睛地看不远处计曜专注游戏却又时不时被屏幕上跳出的悚然画面吓唬得脑袋前后动弹的样子,脑瓜顶上的几撮头发跟随他的动作在空中摇晃画圈。
“诶?”计曜发出声疑惑的轻呼,他操纵的角色在剧情进展下陷入了一座迷宫,走来走去都走不到终点,边边角角都摸遍了也没发现其余线索。眼看卡关时间太长,他干脆也不固执地非得自己解决了,摸出手机对直播间粉丝道:“没事,不着急,我问问存子这里怎么走。”
说完就低下头去发信息,程辄此时正好有空,两人迅速一来一回地聊上。
计曜暂时未曾关注到的弹幕上忽然出现少部分催促的话来。
「还是着急下吧,得走了曜曜」
「前方高能前方高能!!」
「曜曜没在看弹幕啊啊啊啊」
计曜跟程辄聊了快三分钟,差不多记住该怎么过关后便重新去看游戏,刚一抬头,电脑屏幕上瞬间跳出一张放大的鬼怪脸孔,游戏主角应声倒地被怪物杀死。计曜正满心轻松毫无准备,被这一下子唬地猛然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慌张之间被绊了一脚,赶紧扶住桌沿才稳定了身形。
“要要。”方兰尽始终关注着他,立时起身走到他面前便要蹲下,“有扭到吗?我看看。”
他堪堪俯身,计曜忽而意识到直播摄像头就在电脑旁,方兰尽蹲下的过程中极有可能会被拍到脸。他眼疾手快地抵住对方肩膀将人推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道:“没事,绊了一下,没扭到。”
方兰尽想将他牵到沙发上去细看,计曜悄声赶他走,“不许看,你离远点。”
说完他率先坐回电脑椅上,左边胳膊伸到镜头外偷偷把人推得更远点。方兰尽知道他很认真对待自己直播的工作,不得不无奈走远些,却更不敢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计曜看了眼手机,程辄迟来的提示映入他视线:“别在原地久留,停留超过三分钟会有鬼闪现杀你。”
计曜无言以对,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电脑屏幕上,果然见到弹幕区已经在疯狂滚动文字。
「曜曜没事吧,突然想起来曜曜有脚伤得小心啊啊啊」
「???什么情况还有别人在吗」
「曜曜开播的时候不是说住在朋友家吗,是曜曜的朋友吧」
「感觉两人互动还挺亲密的」
「另外一个人声音有点耳熟哇」
眼见着众人讨论的方向不太对,计曜连忙把话题拉扯回来,“我没事,就是被椅子腿勾了一下。刚才的是朋友,他正好也在书房。好啦,我们继续游戏吧,我知道这个迷宫怎么走了。”
他点击游戏界面的“继续”,角色从方才死亡的地点复活,怪异的背景音复又轻轻响起。计曜按照程辄所说的攻略继续推进游戏,他玩得投入,观众也逐渐沉浸其中,弹幕区上关于不久前插曲的讨论慢慢减少。
然而直播间内观看数量大,仍有少部分人于巧合中录下了画面,传到视频网站上。
晚十一点计曜准时下播,方兰尽随即走到桌旁,如昨天一样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饿不饿,吃夜宵吗?”
他边问边走到沙发前,放下怀中的人后自己坐到旁边,双手轻缓地端起他先前被勾到的脚踝摩挲着仔细检查。计曜这时倒不动弹了,任由他摸摸看看,舒坦地向后躺进沙发,“想吃扬州炒饭,配紫菜蛋汤。”
方兰尽柔和地笑了声,确认过他的脚没有任何红肿之类的痕迹后,把瘫倒的人重新抱起,踱步往厨房走,“行。”
【停留(结局)】
作为曾经大红大紫过的歌手,方兰尽的声音其实很有辨识度,对于常年听他歌的粉丝来说更是好认。
而计曜是游戏主播,他平常直播时就有小部分粉丝会录下直播间趣事,做成切片发出去。这次也恰巧有粉丝录到了他被恐怖游戏吓得弹出电脑椅的画面,将这段视频上传进了自己创建的“曜曜直播可爱瞬间”合集中。
起初并无意外发生,直到有个同时喜欢方兰尽和计曜两人的粉丝看到视频,并且在评论区发出疑问:「中途出现的曜曜朋友声音好耳熟,好像是方兰尽?」
随后回复这句评论的留言越来越多,终于有人把视频搬运到了微博上,迅速引起大批量方兰尽粉丝的注意,无数人细扒视频内出现的声音、衣裤边角,还有被计曜及时阻止所以只在镜头中露出了一点点的下巴。
事情愈演愈烈,等方兰尽接到孟持的电话,网络上扒细节的、吃瓜的、凑热闹的各类人已然认定了计曜直播间出现的就是他,许多人由此联想到了之前冉时棉电影宣传活动时两人既疏离又莫名显出几分暧昧的互动,断定二人早就相识。
那为什么宣传活动时看着关系还挺僵硬的,现在却亲密得能够同住了呢?
更有甚者从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之处入手,开始探寻计曜的脚伤。
方兰尽神色冷寒地看着手机屏幕内一条将计曜脚伤和当初狗仔追车联系起来的微博,平稳声音中潜藏着难以察觉的阴沉,“先联系人把热搜压下去,其余我会处理。”
“好。”孟持迅速应声,挂断电话去做自己的工作。
方兰尽按灭手机,侧首去看床上正裹着被子睡得香香沉沉的计曜,眸色转瞬柔和。现在已是半夜两点多,网络上热闹不停,卧室内静谧得唯有呼吸轻响。
当初计家在车祸刚发生时就决定向外界隐瞒计曜的身份,或许一是不想让计曜在公众面前和自己扯上关系被拽进说不清的泥潭里,二也是不让外界的过多议论重复伤害到他。
方兰尽是娱乐圈中的人,更是深知众口铄金会为当事人带去如何沉重的压力和伤害,即便今时今日的计曜不在乎被众人知道自己的脚伤,也不代表他就该承受所谓路人的刨根究底,把造成他脚伤的事故翻来覆去地放到大庭广众下。
至于自己和计曜的关系——方兰尽了解计曜,也能从日常的言行中察觉出计曜在十分真诚地对待游戏主播这份工作,对方必定不愿意在当下公布两人的关系,因为方兰尽的身份会给他带来过多的关注,而这份关注引发的影响其实是不确定的。
或许会是良好的,却也很有可能会是恶劣的。
计曜不愿意让方兰尽的身份影响自己的工作,方兰尽更不可能再让他因为自己受到任何困扰伤害。
此时此刻并非向公众坦陈彼此关系的好时机。
方兰尽俯身在计曜眼尾落下轻吻,身下人呼吸绵长,脸颊睡得温温热热。他缓步离开房间,去书房处理余下的工作,很快发了篇声明。
「诸位晚好,我是方兰尽,目前在网络上传播的直播切片中,除主播计曜外的另外一个人确实是我。我们是多年的好友,今天也是我邀请曜曜来家中小聚、聊聊天。直播时我见他被椅子绊到,担心他受伤,所以举动间有些着急。
曜曜是对待自身工作非常认真用心的游戏主播,我不希望我的意外出现反而为他的工作带来困扰,所以请大家不要再讨论与他的游戏直播内容无关的事。当然,如果有人因为这段切片想要更多地了解他而去有序、善意地观看他的直播,那我也会为此感到荣幸。
除此之外的讨论,例如某些网友所发布的有关计曜的私下生活、家庭背景,甚至脚伤缘由,这些都是对他隐私的侵犯,请诸位及时删除。」
书面声明中的最后一段还余有几分客气,实际上方兰尽已委托律师去联系以上相关发帖人,极大多数人在收到律师私信后便立刻删除了微博,余下两三个发言过分的就让律师应对。
方兰尽回应得及时,字里行间对计曜俱是维护,粉丝们虽有些意外他的反应却也都在评论区附和。言语、内容探讨较为过分的帖子在律师联系下大幅减少,再加上孟持那边一直在压热搜,话题流量骤降,一场眼见快不受控的闹剧便逐渐停息下来。
等计曜十点左右睡醒,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已经彻底平息,他还是从冉时棉发来的消息中得知后半夜还有这场热闹。
冉时棉身为艺人,团队中有专职监测重要软件内热门讨论内容的工作人员,虽然她昨晚也睡得沉,但相关工作人员早上和她的经纪人汇报工作,经纪人看到有关计曜的消息便顺口告诉了她。
冉时棉听闻是因方兰尽引发的议论,不觉微微蹙眉,直到了解清楚整场事件的经过与结果,确认不会对计曜造成什么负面影响,才算松了口气。
她初入娱乐圈时也被许多人口诛笔伐过,更清楚网络中人云亦云的可怕,也更不希望身边朋友陷入同样的处境。
赶往片场的间隙,冉时棉发消息询问计曜的状态,然后直到十点多才收到对方回复。
“没事,我刚睡醒,别担心啦。”
冉时棉看到消息不由浅笑,回他:“恩,挺好的,像小猪。”
计曜:“?”啥意思,人身攻击。
两人聊了几句,冉时棉很快又得去拍戏。计曜便打开微博搜索关键词想看看大家都讨论过些什么,结果搜索出来的大多是他的直播安利贴,还有少许感慨他和方兰尽关系好的帖子,并没有刷到提及他脚伤的微博。
看来方兰尽的确处理得很干脆,也很干净。
计曜思忖着,转头去直播软件上发表动态,同样为昨晚的小风波做了解释,并承诺往后会更专注直播,直播间内尽量不再出现无关人士。
他刚刚点击发送按钮,某无关人士便走进门站到他身前,抬手梳理他起床后乱糟糟的头发,“怎么傻坐着?饿不饿,我去做饭。”
计曜盘腿坐在床沿,抿着唇角肃然道:“干正事呢。”
方兰尽俯身,瞄了眼他手机上的正事,放在他脑袋上的手移到他脸侧,稍稍抬起,“我知道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我只是问一问——要要大概到什么时候才会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
理智上,方兰尽明白要等待;情感上,他巴不得立时立刻让所有人都知道,计曜属于自己。
计曜抬起眼睫与他对视,亮而润的眸子左右溜达一圈,定下目标,“等我的直播账号到一千万粉丝。”
他原本想说五百万的,但现在他和冉时棉、方兰尽都有关系,必定会有很多人因为他们来关注自己,所以稍微提高了些许标准。
方兰尽回忆起他现在不到一百万的粉丝量,眉尾难言地跳动一瞬。
计曜敏锐地睁圆眼睛,猛然跳到他身上卡住他脖子摇晃,“你是不是质疑我的能力?!”
“咳”方兰尽极配合的环拢手臂抱住蹦上来的人,顺着他的力度后退半步,安抚地笑道:“当然不是质疑要要,只是就算等待一周、一天,也会觉得很久。”
“哼。”计曜这才算满意,从他身上跳下来往外走。
方兰尽做午饭的时候,计曜在外间折腾咖啡机做生椰拿铁喝,萃取出的咖啡液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混合些微的坚果香。他将椰乳倒进其中,深棕色的液体转瞬变成浅淡的咖色,苦涩也被削去大半。
他端起自己做的拿铁尝了口,颇觉美味。莹白色的小球忽然飞至他面前晃悠半圈,报告道:“已得到上级系统回复,任务对象情绪起伏多次抵达峰值,完全可以摆脱迷失状态,但由于任务对象潜意识中不愿脱离当前环境,所以还没有清醒的迹象。换句话说,从前他陷入‘迷失’是被动,现在停留在‘迷失’是主动。”
计曜脚下顿住,端着咖啡杯滞在原地,“那我应该?”
系统懂事地接话:“主系统为您提供的建议是,留在当前世界,直到任务对象随时间进展自主脱离该小世界,也就是——终老。”
计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厨房内的人,纠结道:“那剩余的两个世界呢?”
“宿主可以在结束本世界任务后再进行余下任务,系统可以消耗能量为您调整进入另外两个小世界的时间点,不会耽误任务进程。”
计曜心内犹豫,说实话按照他的习惯工作就应该尽快完成,完成工作就可以休息,暂停其余两个任务留在当前世界和方兰尽一起终老打乱了他安排好的计划。
可是
方兰尽做好了午餐,端出来放到桌上,过来捏捏他的脸颊,温和道:“怎么又傻站着了?”
计曜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也是主系统建议的,而且这个世界的家人朋友他其实也都挺喜欢的。不过眼前人打乱他原先计划到底有些令人恼火,他一言不发地扑到方兰尽身前张口就咬,叼着他肩膀肉磨牙泄愤。
方兰尽丝毫不知缘由,却非但没觉得痛,还挺享受,弯下腰顺势抱住计曜,抚摸他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拥抱间,方兰尽恍惚感到一生太短,而他和计曜相伴的时间,应当远远不止这一生。
【年复一年(番外)】
街上下起细细小小的雪籽,路旁的行道树上挂满红黄相间的灯笼,将雪夜映衬得越发幽静温馨。正月里的午夜时分,外头行人稀少,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应关门打烊,零星几家店门招牌前缠绕着小彩灯,在无人看见处倔强地闪着光。
方兰尽驱车驶过宁静无人的大街,停到一间花房门口。在整排黑黢黢的商铺前,这家花房里竟还开着明亮的白灯,照出玻璃窗内或粉或白的花朵。
方兰尽下车走进门,屋内寂寂无人,他脚步并未停留地继续往里,转过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大花架,面前赫然出现道向下的楼梯,底下隐约传出悠扬的音乐声,随着步伐接近而愈加清晰。
彻底走到负一楼,才发现花铺的下面竟然是家清吧,台上播放着轻缓舒心的音乐,灯光是柔和温暖的浅橘色,虽在地下却不黯淡。
这个清吧今晚并没有开门做生意,所以也没有客人,唯有坐在吧台旁的三个老朋友。
计曜手边放的是杯长岛冰茶,一款颇为经典的鸡尾酒,杯中冰块已化,酒面却好似仍是满的。
两个小时前初尝第一口长岛冰茶的计曜五官难以克制地皱缩,憋着嘴问面前的人:“你是怎么把鸡尾酒调成这么酸的?”
“啊,很酸?”站他对面折腾半天的郑昙不可置信道:“不会吧,我柠檬挤多了?”
“你还是直接给我来杯冰红茶吧。”计曜放弃继续尝试好友调制的鸡尾酒,且诚恳道:“还好你只是做老板,不是自己来当调酒师。”
旁边早有先见之明喝起冰红茶的冉时棉言简意赅地赞同道:“坐下歇会。”
郑昙满腔调酒热情无处释放,憋屈地坐下来灌了两口可乐喝。这家清吧是他去年刚开的,原本只是兴头上来了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倒不指望靠这间店赚多少钱。结果没想到开出来之后竟然还挺受欢迎,每天下午傍晚都有不少人,遇上节假日更是时常满座,似乎当下的许多人比起热闹喧嚣的酒吧,会更喜欢清净、温馨、可以与朋友缓声聊聊天的地方。
生意奇好,郑昙自然对店里多了几分上心,常来转转看看,而后便对吧台调酒产生了兴趣,请自家调酒师空闲的时候教他,自认为学成了,就趁着正月里不营业的时候把计曜和冉时棉都叫来尝尝他的手艺。
结果并没学成。
三人只能喝着现成饮料,吃着空气炸锅炸制的薯条鸡块、嗑嗑瓜子坚果谈天说地。
计曜打开一颗榛子往嘴里放,正咔嚓咔嚓咬得满嘴香,忽而听身后有人问:“晚上喝了多少?”
计曜侧身抬头,正迎上方兰尽温和望下来的视线。
“就喝了一口。”计曜拿起长岛冰茶力证自己的清白,又忽然嘿嘿两声往对方嘴边递了递,“你尝尝。”
方兰尽垂目望向那杯显然长时间没人动过的鸡尾酒,眉梢微动,十分礼貌地拒绝,“不必了。”
郑昙:“”
冉时棉见方兰尽来接人,跟着看了眼时间,“我也该回去了。”
“那行,我收拾下,我们一起出去。”郑昙起身,把桌上的果壳碎屑噼里啪啦扫进垃圾桶,还有小半扫落在地,干活干得十分粗糙。他倒也无所谓,横竖年后开工前还得请人来彻底打扫一次。
四人关了灯回到楼上,便见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雪片飘飘洒洒地飞舞在夜色里。
“下雪了。”计曜有些兴奋,盯着窗外的眼眸比满屋子的花还要亮丽。
“恩。”方兰尽跟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兜里掏出来顶浅棕色的毛绒帽子,戴到计曜脑袋上。
几人从花房出来,郑昙锁上门,和冉时棉一起向计曜、方兰尽道别,因为没喝上酒他们便没特意大半夜叫司机过来,各自开车回家。
街上只剩余两个人,计曜跑到路灯底下,千挑万选地找角度拍了两张下雪的照片发到动态上和粉丝们分享。
方兰尽站在不远处静静凝望他,等他拍完照就牵着人回到车里,捧过对方被冻得微微泛凉的脸,吻去滞留在他眼睫上的雪珠子,“回家吧。”
计曜跟方兰尽复合已经三年,三年来偶尔有些小事件发生,全都被方兰尽及时处理,未曾掀起大的风浪。而两人虽然没公开,但被拍到同行旅游、吃饭却也有几次,是众所周知的“好友”,导致他们坐拥无数CP粉,甚至不是CP粉的路人时不时刷到两人同行的照片都忍不住发言:
「说实话哪天他们突然公开了我好像也不会惊讶的样子」
有些照片是在公共场合拍的,对此方兰尽并不会出面多说什么,但有一次他和计曜明显是坐在车内被拍的,他在网上看见照片的当下便立时发了声明警告,对此类偷拍行为绝无容忍,如再发生会直接联系律师处理。
这样的态度仿佛过于严肃,但众人思及方兰尽曾经历过的那场因狗仔拍照而引发的车祸,便也能够理解他的忧虑和肃然。再加上方兰尽早已转做导演,除了影片上映前后几乎不接其他需要站到台前的活动,各类媒体在寻常时候对他的关注也就不算多,近段时期生活可谓越来越安稳宁静。
计曜家里人对他的态度稍有转圜,至少能允许他在正月里把人接过去住几天。
计曜的直播间粉丝已然突破了五百万,距离一千万指“年”可待。暂时不用去操心另外两个世界的任务,他便越加专注地做起当前小世界的直播工作来,倒从中获得了许多乐趣与意义。
两个人回到家打开灯,屋内霎时变得明亮,拖鞋是毛茸茸的,玄关旁随手放置东西的柜台上摆着小狐狸形状的香薰,餐厅天花板上飘着两个计曜乍然兴起买回来的氢气球,客厅沙发上橙棕色的毛毯一角斜斜垂到地面
整间屋子再没有了先前的清净感,角角落落都显得热闹。
计曜进门就脱了帽子和外套,反手塞到身后的方兰尽怀里,踩上拖鞋往前颠颠地跑去,“我要先洗澡。”
方兰尽只宠让地笑着,把外套放进洗衣机,随后到衣帽间去挂好他的帽子,自己也换回家居服。
计曜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问现在几点。
他并没说自己要做什么,方兰尽却十足了解地回:“过十二点了,不准玩游戏。”
计曜玩到兴头上就容易熬夜,先前某次熬了个通宵被方兰尽发现,就失去了零点过后继续玩游戏的权利。他失望地撇嘴,只得又转回浴室去吹头发。
等他们都收拾干净躺到床上,方兰尽如往常那般将身边人揽进怀里想亲一亲,计曜毫无征兆地抬手捂住他的嘴,义正言辞道:“过十二点了,不准亲嘴。”
方兰尽挑眉沉默几秒,瞧着他傲娇的小表情忽而低低地笑出声,拿下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凑近了缓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会觉得,除去这一辈子,我跟要要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计曜心底略有惊讶地抬眸与他对视,仔细探究对方的神色,确认他此刻依旧不存在从前身为任务者的记忆,便心安理得地赖皮道:“你的幻觉。”
方兰尽勾唇,“或许是。但如果真有下辈子还能遇见要要,我绝对不会放手的。”
他音色幽而沉,在一片漆黑中显得有几分飘忽,和计曜相扣的手逐渐收紧,直到对方再无可能挣脱。
==========作者有话说:==========
下个世界是修仙+古代ABO,O攻A受 ·v·
第22章 天生相配[VIP]
计曜肩背酸痛地坐起来, 底下的床和他上个世界睡惯的不同,即便垫了厚褥子仍旧能明显感受到木板的坚硬,硌得他哪都不舒服。
他挪到床沿, 双脚踩进鞋里,半身倚靠在架子床旁的围栏边, 直而长的黑发自肩头散落, 发梢柔顺地落至他膝盖上。
“唔。”计曜捻起自己的长发,垂目观察身上穿的白缎子寝衣,仔细地思索起眼下境况来。
他在上一个世界待到八十岁才逝世,现在回到这第二个任务对象所在的世界,虽然让系统帮忙把他送回了当初刚离开没几分钟的时候,但对他而言间隔的时间已经太过久远, 要将先前的经历和安排全盘回忆起来也颇费功夫。
“当时是什么情况来着”计曜微微蹙眉, 捏着下巴自言自语地挖掘起过往记忆,系统飘浮于他面前,在他卡壳时为他提供帮助。
此处是一个修真世界, 与寻常修真界不同,此界内的人除男女外, 还分乾元、中庸、坤泽, 其中乾元和坤泽数量较少,中庸数量最多。坤泽不分男女,都有孕育生子的能力;中庸亦有,只是十分困难;乾元则几乎没有。
乾元、坤泽会自后颈处散发信香,中庸无信香,亦嗅不出信香。信香气味各有不同, 且寻常时候都是淡淡的,闻到了并不会激起太过严重的异样。但乾元和坤泽都还有所谓“灵涌”之期, 灵涌期到时体内灵气翻覆汹涌,带动私/欲,此时若再嗅到彼此信香,则极有可能催发情/欲,生出些床笫之事。
灵涌期与灵气有关,无修为的凡人灵涌期的反应十分微弱且短暂,轻易便能独自度过,只是间隔时间较短,大多为一月一次。修为越高的修士,灵涌期间隔时间变长的同时,反应也愈发剧烈,轻易无法捱过。
计曜身为坤泽,以他在此界的筑基中期修为,灵涌期应当是一年一次,每次持续两三个时辰,吃颗药忍忍也就过了。
当时计曜初到这个世界,在了解过所谓各个性别、且知道任务对象是乾元之后,便为自己选定成为了坤泽,毕竟方便引诱嘛。反正无论是这三者中的哪个性别,等到真要行亲密之事时他都自有办法,不会让自己处于“下方”。
当前小世界的任务对象,名为喻沼,身处鸣匣谷——此界内最有名望的音修门派。他是鸣匣谷掌门的师弟,实力却比之掌门师兄更为强悍,曾以一把古琴于战场上杀灭数万妖修魔修,被世人称为琴引仙君。
他虽有实力,却不管门中俗务,无要事时更常年隐世不出,只在每三十年一次的鸣匣谷收徒之日会现身,却也只是赏脸来参加片刻,从未开口收徒。曾见过他的修士,都说他不近人情,脸长得俊美,但全然像冰雕似的没有温度。
计曜第一回进入这世界时正逢鸣匣谷开放收徒,他便直接启程前往谷中参与选拔考核,路上还遇到了个与他相同目的地的人,二人结伴同行半个多月方抵达鸣匣谷外。
只是与他结为好友的人在音律方面实在一窍不通,预料之内未曾通过,便又在鸣匣谷的弟子选拔结束后与他分别,前往其他宗门尝试。
计曜通过弟子考核,在第二日随其余通过的人一道前往掌门大殿外的广场上集合。众人于广阔的平地上整齐排列,仰头望向高耸的台阶上那些仙风道骨、风姿卓绝的修士们,期待自己能被其中的某一位收作亲传弟子,若不能,就只得先从做外门弟子做起。
大殿外,面相成熟稳重的掌门站在中间,立于他身侧的正是被称为琴引仙君的喻沼,一身仙气飘然的白袍,肩袖、领口以墨绿丝线绣出简素的纹样,腰间系带亦是相同的颜色。
哪怕修仙之人大多面目端正俊美,他亦是其中的佼佼者,凤眸清冷凌厉,神色如霜似冰,不言不语、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上新入门的众多弟子。
按前几次收徒大典上的情形来看,喻沼出现在此地仅仅是走个过场,他什么都不会做、不会说,只等大典结束便返回自己的居所,所以台上仙修们并无过多地留意他。
掌门看着下方弟子们微微颔首,转向其余几位长老,“各位此番可有看中”
他话未曾说完,忽觉身后一道细微的灵气波动,从来只在台上当柱子的喻沼已然飞身而下,落在场中。
“这——师弟?”
包括掌门在内,殿外众长老面上皆有讶异。
喻沼我行我素,并不回应身后众人的疑惑,他往前两步后站定,抬手并指指向面前的人,“你,随我回去。”
计曜稍稍怔愣,着实未曾料到会有如此顺利,面上却是迟疑与欢欣混杂,欲要上前又有些踌躇不定,轻声确认,“是我吗?仙君要收我为徒?”
喻沼盯着他,眼前人眸光纯澈、面貌姣好,右眼下的两颗朱砂痣为他添上恰到好处的明艳,却不妨碍他神色中的天然懵懂。
不知为何,喻沼再出声时音色不复先前冷凝,“恩,我收你为徒。”
身后忽而传来两声爽朗大笑,掌门率领众位长老亦飞身而至,不客气地拍了拍喻沼肩膀,“今年收徒大典上不知是吹的什么风,师弟竟也终于有收徒的心思了。”
他又瞧了瞧对面的计曜,见少年灵秀清澈、眉目似画,越加高兴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愿投琴引仙君门下?”
计曜仿佛直到此时才从欣喜中回过神来,眼眸亮亮的,立时屈膝拜下,“弟子计曜,拜见师尊。”
这是拜师之礼,喻沼没有阻止,却也未曾让他多跪,应声后便轻一挥袖,以灵力将人扶起,随后侧身向掌门师兄颔首告辞,半刻都不停留地带着崭新小徒弟御器离开。
鸣匣谷内所有人都清楚喻沼的脾气,见他堂而皇之地早退并无不悦,反倒颇有兴致地谈论了两句他今日的反常,便融洽地继续先前流程。
喻沼住在鸣匣谷最深处那座山的山腰,环境隐蔽幽谧,平日少有人至。离住所不远处便是从山顶飞流而下的银白瀑布,风光旖旎,声势浩大。好在离居所越近,瀑布的声响便越微弱,等计曜一只脚踏近前院大门,湍急的水流声已被结界彻底隔绝,耳边清净安宁,唯剩满目绮丽景色。
喻沼带着他步入厅堂,唤他与自己一同坐下,道:“我记得你是木灵根。”
今日并非喻沼初见计曜。鸣匣谷的收徒考核进行时,掌门大殿上都有水镜可供掌门、长老等人随时察看考核进展,喻沼在那时便已注意到对方,自然知道他是哪种灵根。
计曜亦不纠结他知道自己灵根的缘由,只乖巧点头。
喻沼便从乾坤戒中拿出十本册子放至他手边,“此处是十种上品木灵根功法的第一册,你先大致看过,挑几个喜欢的出来,我再从其中选最适合的教你。”
计曜眨了眨眼看向手边的上品功法,又抬眸望向他,柔软神色间犹带着几分难以遮掩的仰慕,“多谢师尊。”
绵软的字音,如绒毛般搔着他心尖。喻沼喉结轻动,“可有小字?在凡世可还有亲朋好友?”
计曜神情稍有黯然,又很快恢复如常,“父母皆已去世,再无其他亲人。有位同来鸣匣谷的好友,考核未曾入选,已离开此处。小字父母常唤我‘要要’,紧要的要。”
“要要。”喻沼默念这两个字,恍惚觉得眼前人与他而言确实“紧要”。
他颔首,转回正事续道:“你还未至练气,暂且不知何种法器适合你,待进了筑基期,我再挑好的法器予你。至于住处,便随我住一个院子里。”
喻沼说罢起身,带人前往卧房所在的院落。
计曜抱起十本功法跟着他脚步,迈进个栽花种草、宽阔宜人的主院,正中是喻沼的卧房,而自己的住所在他右侧。房内摆设简洁却能看出均非凡品,只是里头并没有床榻。
“我常年独处,所以其他房内没有洗漱等用具,半个时辰后会有管事安排人来布置,你便先坐着看会功法罢。”
“好。”短短的应声中也藏着几许雀跃之情,计曜面上藏不住情绪,目光中流露出欢快的好奇与探索,小心翼翼却又兴致勃勃地打量自己未来的居所。
喻沼凝视着他,心底忽而涌出一点温热。他品尝着这份对他来说十足陌生的感触,忽而问:“要要是——?”
计曜停下张望的视线,专注而迷惘地看向他,不知他问的是什么。
喻沼默然片晌,“我是乾元。”
计曜立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登时红脸。乾元、坤泽在未处于灵涌期,或不刻意激发自身信香的时候,身上的香味是极淡的,唯有靠近后颈时方能闻到。他和喻沼一路上都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闻不到彼此信香,喻沼自然也无法从信香中得知他的性别。
此话问出来有些失礼,但对面是自己的师尊,计曜虽脸红,依旧小声回答:“我是坤泽。”
房中霎时寂静,喻沼的目光凝固在他身上,良久,他才道:“好,无事。”
安顿下计曜,喻沼返回厅堂,笔直站于门前。他脸上仍然是副波澜不惊的冰块样子,眸中却有难以辨清的深沉之意,心底如文火煮沸的水般细细滚着。
古籍记载,乾元与坤泽之间有天生相配者,无关样貌、言行,而是神魂之间的相合。
喻沼曾听闻过此事,彼时的他并不对此抱持任何情绪,只觉有也好没有也好,与他何干?
却不料今时今日,当计曜站到他眼前、轻易牵动他的目光和思绪,竟会让他生出如此无法宣之于口的——欢喜。
==========作者有话说:==========
古代ABO(有点私设):
乾元=Alpha,坤泽=Omega,中庸=Beta
信香=信息素,灵涌期=Alpha的易感期/Omega的fq期
乾元和坤泽的天生相配=A和O的匹配度达到100%
喻沼一见钟情,觉得自己和要要的匹配度是百分百
要要:有吗?
第23章 占有欲[VIP]
计曜并不知自己新认的便宜师尊在想什么, 只是收到了系统关于任务进展的提醒,颇觉开局顺利。
然而这顺利犹如昙花一现,再往后的年岁中竟极少能看到了。
修真界岁月漫长, 修仙者所拥有的时间更是不如凡人那般短暂,有时进山洞或密室闭关, 动辄便是两三年, 再长些十年、百年都不足为奇。而喻沼身为镇守门派的高阶修士之一,居所又极为隐蔽,从前他独自居住时,常年都无人会来此处打扰他。
在收计曜为徒后,因着对方尚未辟谷,喻沼便让管事安排了人每日前来送些吃食。灵力可以短暂封存食物的温热与鲜美, 所以每日来送一次, 每次送足三餐的量也就够了。
基于此,计曜寻常时候见得最多的人便是喻沼,其次就是那位专职送餐的洒扫弟子, 日子过得实在平淡,想找些刺激的都找不出来。
他索性一面思索该如何完成任务, 一面认真修炼起来。毕竟若是修炼有成倒还能找理由去做些别的事, 若修炼不成那人生中便只剩下一件事了——修炼。
长久的、不被外界打扰的相处中,二人间的关系逐渐变得亲近、密切,而后终于染上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喻沼面上虽总是淡淡的样子,看向计曜时,眸中情绪却显然与他看向别处时是截然不同的柔和。
他的目光仿佛永远跟随着计曜,身影永远留在对方的十步之内。
计曜慢慢的, 从中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异样。与其说是喻沼无时无刻不在跟着他,不如说是自己始终被他捆在目之可及的地方。
他修炼时, 喻沼在旁教导;他要去瀑布边赏景,喻沼陪他同去,用结界替他挡去水雾;他和前来送饭食的洒扫弟子闲聊两句,喻沼前来握过他手腕,带他进屋
细细数来,他真正脱离喻沼视线的时间,不过是每晚洗漱睡觉的时候。
想通这点时计曜正仰面躺在榻上,屋内月色微明,照亮他灵动有神的双目。他抬手,点了点悬浮在他胸口上方的小圆球,“五五,帮我在这个世界找样东西。”
系统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地摇摆两下,“宿主想到完成任务的办法了吗?”
“算是吧。”计曜眉目舒展地笑起来,“不过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找找看,没有的话再想其他办法。”
他将自己需要的东西大致概括了一下交代给系统后,便翻个身裹好被子睡觉。
*
计曜的天赋、灵根都很出众,在此界待到第十年,便从丝毫没有灵力的凡人成为筑基中期修士。修为不算高,但进展实在快,大多数普通人自练气初期到末期都要花上二三十年,可想见以他的资质未来必定会是同辈中的天之骄子。
然而彼时彼刻,除了鸣匣谷内众人,外界修士却全然不知有这么一位天资极高的小辈,只因计曜十年来从未踏出过鸣匣谷半步。
喻沼时时将他带在身边,两人相伴着天长日久地住在鸣匣谷最深处半山腰的院落内。计曜察觉到他对自己过度的占有欲,却并不点破,仍旧当自己是被喻沼呵护得不存半点心事、天真纯粹的小徒弟,只是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却比初见时单纯的仰慕更多了依赖和欢喜。
直到某日,长须飘飘的大长老找上门来,问计曜愿不愿意同师兄师姐们一道出谷去。
“有只妖修起了凶性,在谷外凡人地界上行凶为祸百姓,吾即刻便要带上弟子们前去除凶,既是叫他们见见世面,亦可于实战中巩固修为。小曜可欲同去?”
仙修门派坐落处,外围总有许多凡人村庄、城镇依附其生活,修者持身守正,自然也会庇护一二。现下有妖修作乱,离得最近的鸣匣谷断然不能袖手旁观,掌门便派出两位长老带领数十弟子前往。
其实有高阶长老在,小辈们不一定派得上用场,但这也算是个开眼界的机会,可以让平时在谷内安逸度日的弟子们见识下修真界内的危机四伏,等往后当真要独自出谷历练了,也就不会傻乎乎地轻易叫人欺负。
况且修炼一途,除了修身修心,还得实打实地“练”。不经过实战,一身功法便只是花架子,纸上谈兵罢了。
正因如此,长老才会特地过来一趟唤上计曜,这是他们鸣匣谷内最出众的一位小辈,前途无可限量,有实练的机会,自然要带上他。
计曜拜师后头次获得出谷邀请,神色间迅速染上几分跃跃欲试,却乖巧地并未擅自答应,扭过头来期盼地望着身侧师尊。
喻沼觉察出他的心思,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动,到底是不忍拒绝,“我随你们同去。”
长老一怔,随后安慰他道:“那妖修不算难对付,应当用不上你出马。且此行来去至多不超过两日,除我外还有二长老同往,必然是能将小娃儿们护好的,放心罢。”
“不过两日而已,师尊在家等我便好。况且我已是筑基修为,若连出趟门都要师尊陪着,岂不是叫师兄师姐看笑话了么?”计曜扯了扯他宽大的袖摆,央求般软声保证:“我会护好自己,很快便能回来的。”
喻沼凤眸低垂注视着他,平静神情之下仿佛藏着更深的旋涡,良久后低声妥协,“好,要要去罢。”
计曜立时对他行礼,转身轻松地随长老走了。
两人来到掌门大殿外与其他人汇合,师兄师姐们见计曜过来,都纷纷同他问好,这个师弟他们听说过许多次,见却是见得少。
师兄中有一个明显风尘仆仆的,衣摆袖口还沾着血迹,走上前来向大长老行礼,正欲说话,却被抬手阻拦。
大长老:“事不宜迟,我们先动身,具体情形路上再说。”
“是。”师兄应声,拿出个罗盘状的法器,给两位长老看上面所指示的位置。
二长老颔首,扬手寄出飞舟,众人飞身而上往妖修所在处赶路,风尘仆仆的师兄这才将前因后果道来。
原是他在飞回谷的途中忽感脚下地界力量纵横混乱,还有冲天的血腥气。他当即驱使法器飞下来看,竟是只大妖在凡人村子里大肆屠戮,吸取气血。那妖双目赤红,五官狰狞,下半身已化作蝾螈本体,在地上癫狂乱爬抓了人便咬,显然是修习术法不当导致走火入魔妖力不稳,才要来抓人吸血补足自身。
“弟子与他缠斗半晌,但终究不敌,只能趁乱将追踪的法器黏在他背后,而后勉强脱身把周边村落内的人带到安全地方,就立时回来禀报了。”
众人听罢,神色都不免沉重起来。二长老催快飞舟,大长老拍了拍面前弟子肩膀,“你已做得很好了,可有受伤?”
“只是些小伤,已服过丹药了。”
众人不再言语,一力追踪妖修行迹。待到得地方,便见那只维持不住人形的蝾螈妖正在另一座村子内横行霸道,四处寻找活人。幸好周边村子里的凡人先前都被鸣匣谷弟子带到了其余地方,发狂的妖修暂且没有找到。
飞舟缓缓降下,停在村子的略上方,舟上的人都看清了底下妖修的样子,对方目眦欲裂、血口大张,凶狠地盯着突然出现的一船人发出威胁低吼,身体呈现攻击的姿态。
“果真走火入魔了。”大长老摇头,“先让他安静下来。”
众弟子听他说完,立刻掏出随身法器。
计曜的法器是一支通体透润莹白的笛子,取名为折柳,质地瞧着像玉,实则比玉更坚硬牢固。其笛音悠扬清泠,能极大地将音声中所含的灵力扩散出去,另有抑制敌方灵气运转的能力,堪称极品法器。
这是师父喻沼送予他的,和对方所使用的古琴出自同种材质。
柔缓的乐声响起,安抚的灵力依附其中,乐声悠悠飘进耳朵时,脑子里杂乱纷繁的思绪好像亦慢慢消失了,五脏六腑仍被火烧灼着,但四肢无法再灵活摆动,动作不受控地迟钝起来。蝾螈妖修僵硬地滞在原地,双目渐渐失神。
其实音修这手强行削弱敌方战意的功法面对神志清醒、意志坚定的修士时是较难有如此好的效果的,但对付这类已然失了神志思绪混沌不清的修士便很有效了。
眼见妖修行动迟缓,两位长老果断出手将他击至重伤,确保他已无还手之力,就用捆仙索团团绑了起来准备带回鸣匣谷交予掌门处置。
麻烦解决得很是顺利,大长老下船去提妖,二长老吩咐诸弟子去把周围村落内的人都带回来,先前那位风尘仆仆的师兄就站出来唤大家跟着他。
转身的瞬间,计曜背着师兄师姐们用口型问系统:“他在哪?”
系统探测了一下任务对象的位置,回复道:“距飞舟百米远处,遮掩了气息。”
计曜:“”他就知道。
难怪嘴上答应得这么轻易,实则根本没放手。
第24章 暗流[VIP]
蝾螈妖修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地上, 虽然已无反抗之力,但仍然凶狠地呲着牙,喉咙中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低吼。大长老跃下飞舟, 抬手击出道灵力欲将他弄晕,灵力眨眼间便袭向妖修面门, 却突兀被地上涌起来的一股细沙挡住。
沙土混着狂风吹过, 鸣匣谷的飞舟对面倏忽多了三个人,为首的那个所穿衣袍通体纯黑,肩头至腰身以金线绣出一条盘桓的蛇。他长眉入鬓,瞳孔内是纯粹的黑,即便面上挂着言笑晏晏的表情,也无端让人感到危险。
“他既是妖修, 那还是交给妖界管罢。这位长老认为呢?”
二长老见事有变, 当即唤回还未走远的诸弟子,众人下了飞舟站到大长老身后,与前方三人对峙。
大长老似乎认出了对面领头人的身份, 和蔼地笑了两声,话中却并不退让:“此妖在我鸣匣谷外生事, 又是被我等活捉, 墨舴道友无端插手要将他带走,也不太好罢。”
计曜耳边,有旁人听不见的系统声音为他作注解:“墨舴,南方鳞蜿界的妖王,本体是蛇。”
此方小世界中的修士共分三类,即仙修、魔修、妖修, 三者间曾有过一场大战,而后百年来都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势, 偶有些小的交集摩擦,但并无大乱。
仙修和魔修内部都存有不同的门派,如鸣匣谷专教音修、无终峰只收医修等等。妖修内部却与此不同,因妖修数量比之另外两方甚少,所以不存在各种门派,而是按东南西北方位划出四个妖界,聚集起大多数的妖修在其中生活。
妖修虽数量少,于修炼一徒却比人修轻松,不同的种族有不同的传承,只是为了发挥本体的优势,大部分皆为体修。
南方妖界名为鳞蜿界,墨舴便是如今的妖王。
计曜刚来这个世界时就听系统说过妖修,实打实地遇上还是第一次,不由抬眼细细去瞧,视线挪动间蓦然撞上一双黑到几乎没有光亮的眸子。他微怔,也不知对方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才回望过来,还是已然盯着他看了许久。
计曜思索须臾,抿唇收回目光,稍稍低头站在两位长老的侧后方。
墨舴看着对面格外出挑的那位小弟子,见对方撇开头显然是在躲避自己的视线,心里忽而涌上几分趣味。
就在他出神的短暂间隙里,站在他左侧的女子压不住脾气地怒道:“谁管你好不好!他是妖界的人,凭什么让你们带回仙修的地盘去?”
女子穿着灰白纱衣,气质鬼魅,性情倒是急躁得很。
大长老亦不再客气,冷哼一声:“他走火入魔杀害数十无辜凡人,岂能轻易放过?今日是我派弟子偶然路过才得以阻止,今日之前,他又已吃过多少人?”
二长老跟着道:“世人所知妖修素来都有本族功法传承,这蝾螈妖族的功法必然不是吃人罢。”
白衣女子细眉倒竖,张口便要骂:“老头子你——”
“戚狞。”墨舴拦下她的话,唇边照旧带着些许笑意,“他有罪,我身为妖王带他回去,自然会按罪论罚。”
“既然是按罪论罚,”安静许久的计曜此刻忽然出声,眸色明亮地望向他,“此妖所犯之罪对应妖界何种刑罚?妖王不如眼下在众人面前说明,直接惩处便是,也好叫外人知晓您秉公持正不徇私。”
他音色清亮,眉目灵秀动人,仿佛当真是这么想的。
墨舴注视着他,虽仍含着笑,神色间却恍惚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骤然感到有锋锐的灵力直冲三人袭来,顿时肃然,挥袖将其撞开,再定睛看去,地上的蝾螈妖已于方才的空隙中被那道灵力拦腰斩断,气息全无。
他纯黑的瞳孔凝成一道竖瞳,喝问:“谁!”
喻沼自虚空中步出,缓缓落至计曜身前,将背后人挡得严严实实。他神情十足的冷,语气平静至极,“吸取数十凡人气血以补自身,难道不该偿命么?要要说得对,既然带回妖界本就是要论罪处置的,那在这里处置了也一样。”
戚狞:“你!”
喻沼身前幻化出一把古琴的虚影,他抬手一拨,铮然声响的同时戚狞猛地单膝跪倒在地,片刻间竟难以起身。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的第三个妖修连忙过去扶她。
喻沼垂手,古琴虚影随之消散。
面前的背影极为熟悉,计曜被他护在最为安全的地方,面上原本的惊讶稍稍散去,却并未涌出多少愉悦开心,反倒略显别扭地垂下了眼睫。
对面墨舴已从古琴虚影中辨认出来者身份,一字一顿道:“喻、沼。”
当初仙、魔、妖混战的战场上,众多妖修魔修陨落于他手底,参与过那场大战的几乎无人不认识那把琴。
喻沼被他叫了名字亦毫无反应,眼神中隐隐带着狠厉,袍袖下的指尖轻轻捻动,比起杀了发疯的蝾螈妖修,他更想杀了墨舴。
——妖王又如何?他算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敢用那般恶心的眼神盯着要要看。
喻沼:“妖王觉得这番处置不妥吗?”
墨舴冷笑,妥不妥的又能怎样,妖都死了。他扫了眼地上的尸首,略略蹙眉,蝾螈妖是他的左护法,他此前并不知对方修炼功法已走火入魔,还是今日右护法戚狞赶来禀告他,说左护法神情狰狞癫狂地离开了鳞蜿界后不知所踪,他才带了几个妖修出来分头找。
原本只有两个老头子带一群小辈,墨舴是有把握能抢回左护法的,眼下却是不行了。杀人偿命,也算他是自作自受。
若为这件事跟鸣匣谷起冲突显然是吃饱了撑的,墨舴没再多费口舌,拿出个盒子收起了蝾螈妖的尸体,对另一个默默无闻的妖修道:“传信给其余妖,不必找了。”
“是。”
转身前,墨舴鬼使神差地再度将视线投向计曜所站的方向,却只看到摆着张死人脸的喻沼。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挥袖离开。
喻沼捕捉到对方的目光,知道他想看的是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右手猛然握紧成拳,恨不得把那条蛇的皮扒下来。
眼见意外平息,大长老走到喻沼跟前问:“你这是不放心所以又跟过来了?”他倒未曾多想,只觉得是师父对徒弟的爱护之心。
喻沼点头,亦不多做解释。他转身去寻计曜,对方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却并不似往常那般乖巧地靠近他,而是微不可察地侧过脸,避了开去。
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滞闷,藏在心底的人仿佛将要脱离他掌控的感觉让他难以言喻地阴沉起来。
计曜恍若不觉,只不看他不理他,乖乖跟在众师兄师姐身后,上了飞舟回鸣匣谷。
众人在掌门大殿外告别,各自分散。计曜赌气般没有拿出飞行法器直接飞回住处,埋头走在前面。喻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处,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对方的身影。
若是让不知情的人来瞧,绝对猜不出二人是师徒。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计曜走到自己房前抬手推门,推了两三下,房门却是纹丝不动。他的门向来不锁,这必然是有人故意拦他了。
计曜浅浅咬唇,不大情愿地转过小半脸来问后头的人,“师尊为何不让我进屋?”
喻沼站在院中,话音内是外人从未听过的轻缓,“要要为何生气?”
计曜瞄他一瞬,仍旧委委屈屈地不说话。
喻沼走上前,缓慢试探地握过他的手,“要要在难过吗,为什么难过?告诉师尊。”
计曜手指不受控地颤动一下,而后被更坚定地握紧。二人虽还未说破自己的心意,但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早已不是单纯的师徒情谊。喻沼极少在他面前自称为师、师尊,他们偶尔情难自控时亦会牵手、拥抱,但目前也仅止于此了。
现下计曜听到他自称“师尊”,明白他必然要从自己这里问出个缘由,才轻声道:“师尊答应让我独自出谷的,为何又跟来呢?”
喻沼恍若松了口气,解释道:“我只是担心要要,况且今日我出现得还算及时,是不是?若非跟着,便无法替你们赶走那三个妖修了。”
“不一样的。”计曜豁然抬头,直直望向喻沼眼底,眸子里隐隐覆层水光,“若那三个妖修当真为难我们,我们可以发信向谷内求助,师尊接到消息再赶来亦来得及。这并没什么。”
“可是可现在明明是师尊答应让我自行前去的,却出尔反尔仍旧跟在后面,就好似,就好似我永远只是个少不更事、无法保护自己的小儿一样。”
“少不更事又如何?”喻沼抬手抚过对面人耳后的长发,“我可以永远护着要要,要要不必懂事。”
“可我不想。”计曜与他相望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收紧与对方相握的手,温热的掌心紧紧贴在一处,“我、我我只有到了能够自己保护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不再像徒弟依赖师尊一样,依赖你。”
“我不想,永远都只是师尊的小弟子。”
喻沼的心口刹那间鼓噪起来,悸动得不成样子。此时此刻,他几乎想就这样把眼前人藏进自己的身体里、神识里,不叫除他以外的人窥见分毫。
但他也明白,计曜所思虑的是对的,甚至是因为要要足够心悦他,才会有此般念头。
他无法不心软。
喻沼无可奈何地溃败下来,伸臂缓过他腰身,将人密切地拢进怀里。计曜后颈上散发出的淡淡柑橘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他忍不住埋头,深深去嗅闻那点信香。
“好,我向要要起誓,下次不会再出尔反尔了。”
第25章 乘虚[VIP]
经此一遭, 待到再过两年后鸣匣谷组织内门弟子外出历练,计曜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拒绝喻沼陪同,并且严令禁止他暗地里跟随。
喻沼被他裹挟了央求与期望的眸子盯着, 不得不当他的面起誓,言明自己绝不会掩藏身形尾随于后。修者顺应因果, 亦须遵守自己的誓言, 否则便有可能反噬自身。
但相应的,他给了计曜一个可做简单传讯用的法器,让他每隔一日就给自己传信,若是自己未在二人约好的时间收到消息,便可直接出来找他。
法器是两个巴掌大的铜镜,将灵石嵌入底座上凹陷处, 再启动法器, 铜镜便可摄入照镜之人的面容和短暂动作,再投影到另一面镜子上。
除去传讯用的铜镜,另还有保命、跑路、短时提升境界等等各种用途的法器、符咒、灵药, 全都塞进了计曜随身挂着的乾坤袋里。
掌门大殿外,众多弟子们正满怀抱负、壮志凌云地与自家师长作别。计曜紧握装满了东西的乾坤袋, 双目蕴着些微湿漉漉的水雾, “我很快便会回来的。”
“好。”喻沼应声,片刻不移开视线地看着他。自初次见到计曜、收他为徒以来,两人便日日同在一处,此刻忽然就要分开数月,喻沼实在难以放松,甚至又开始后悔放他离开。
但起过的誓已然不可收回, 他再踌躇难安,也不得不放手。
心中翻来覆去涌过许多念头, 喻沼上前半步,垂首贴近计曜耳侧,声色轻哑:“半年后,是我的灵涌期。要要在那之前回来,可好?”
以喻沼的修为,灵涌期乃十年一次,持续三日。上次他服药后于洞中独自闭关度过,这一次,他不想再自己捱了。
计曜听出话中深意,面颊顿时飞红,长睫颤颤地抖动两下。说要与人同度灵涌期,几乎等于是在剖白心意,他在极近的距离下嗅到对方身上浅淡微苦的崖柏香,忽而流露出些不安,“可我不过筑基修为,师尊与我并无助益。”
喻沼背着众人,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紧紧捏住他指尖,“我只要你。”
计曜抬眸,与他相视良久后心下一定,眼尾红红地点头,看上去乖巧招人。
弟子们即将启程,喻沼得到了他的回答,终于多了几分安心,目送他走到飞舟上。
计曜站于船头,飞舟平稳上升,吹到身上的风已被结界削弱大半,只刮起他纱制的外衣。他于细风中扬臂挥舞,和下方的喻沼告别。
此次历练共十人,没有长辈长老,大家皆为内门弟子,修为最高的是一位金丹末期的师兄。其余人中有五位是金丹期初期,包括计曜在内的剩下四位是筑基期——显然他们这趟是跟着师兄师姐出来见见世面。
他们要去前不久开启的名为“无忧”的秘境,那方秘境百年一开,其中灵气浓郁,生长着珍惜药草,据说还藏有陨落大能的本命法器,每次开启都会引众多修士前去。
更要紧的是无忧秘境仙、魔、妖三修皆可以进,但是在其中不能有害人之举,否则便会被秘境排斥,往后再不能入。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
因此无论仙修魔修抑或妖修,倒是都可以放心进去一探究竟,也令无忧秘境成了修真界内最受欢迎的秘境。
计曜便是在此秘境中,第二次遇见了墨舴。
虽然无忧秘境中修士不可动手伤人,但秘境本身存在许多幻境、险境、机关等考验来者。
计曜在进入其中几天后被系统提醒身后有人跟随,而跟着他的竟然是墨舴。很快计曜就意料之中的在某处险境内与师兄师姐们走散,他很清楚是谁在暗中动手,边留记号边寻了个安静地方等待,表面上是在等师兄师姐们,实际上
没等两天,墨舴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计曜在山洞口见到略显面熟的人,似乎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扶着石壁面露警惕。
墨舴站定在十步远外,看着他小心翼翼防备自己的样子,竟从中品出几分可怜可爱。他其实不太探究得清自己面对计曜时产生的种种情绪是因何而起,大抵是新奇、有趣?毕竟妖界内仿佛从未有这般纯稚的人。
当巫侃告诉他在无忧秘境中见到了当初那个小弟子时,他几乎立时便生出了来瞧一瞧的念头。
巫侃,是两年前除戚狞外另一个随他去找蝾螈妖的妖修,亦是妖界内罕见的医修。她来秘境中寻药,远远望见鸣匣谷一行人,便顺口告知了当年双方争执时就好似对计曜很感兴趣的墨舴。
墨舴听说后就启程赶来秘境,远远坠在了鸣匣谷的弟子后面,蓄意动了些手脚,导致计曜与其他弟子分散。
秘境内不可害人杀人,些许小手段却也无妨。
他好整以暇地望向洞口处,如同真正的蛇在观察自己的猎物,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
计曜随即警觉地后退,圆而亮的眸子中迸溅出一点惊慌失措,仿佛下个瞬间就会如兔子般逃窜开。
墨舴不自觉地出声安抚:“为何如此怕我?我似乎并未做过伤害你的事?”他作出思索的神态,循循善诱道:“虽然我们初次相见时的场景并不算好,但那时我出面与鸣匣谷的老头子相争,也不过是想亲自带回发了疯的属下,并非故意作对。更何况,最后我还只捞到了具尸首。”
计曜依然不与他搭话。
墨舴颇为好奇道:“我记得当时你还敢出声堵我两句,怎么现在不肯说话了?”
计曜眼睫微动,权衡半晌后十分真诚道:“当初有谷内长辈在,自然敢说些心里话,现下唯有妖王与我,说话便免不了再三斟酌。”
墨舴挑眉,莫名地笑了两声。明明对方话中意思直白点来看就是“仗势欺人”,可从他自己嘴里认认真真地说出来,竟叫人生不起气。
甚至墨舴非但不生气,心中想要靠近他、探究他的欲望还越加高涨。他放慢脚步,把握着尽量不会惊扰到计曜的速度向他走近,“那你在此处也不必斟酌,这是无忧秘境,我无法伤害你。”
计曜微顿,被他提醒了才又记起秘境内的规矩,紧张的肩背放松了少许,却还是留有几分小心,“即便不能伤人害人,但我怎知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法子可以钻空子?”
说着,他再度往旁边挪开两步。
墨舴已走到他五步近处,掀了袍子席地而坐,面上有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何苦将我想得如此坏?仙修、魔修、妖修间已止戈百年,我身为妖王,更不会毫无缘由便出手的。”
“说起来,你怎会单独在此?宗门弟子外出历练不都是一大帮子人一起?”墨舴明知故问。
计曜见他没有再逼近的架势,轻轻抿过唇,也重新坐下,从乾坤袋里拿出糕点来吃——他尚未辟谷,需要吃食填饱肚子。
“我与师兄师姐走散了,留了记号,等他们来找。”
“原来如此。”墨舴瞳色深沉,“我要的东西已交代手下们去寻,我闲着倒也无事,可以陪你打发时间一起等。”
他说得好听,实则早派了妖去引着鸣匣谷其余人绕弯子,没个十天半月两方怕是相聚不了。
计曜不理会他,顾自吃手里甜香松软的糕点,腮帮子鼓鼓地一动一动,鬓角有几缕黑长的头发丝黏到唇边,他将发丝拨开,垂眼拍拍自己沾了糕点沫子的唇角。
墨舴神色不明地盯着他。
良久,计曜觉察出对方过于专注的视线,转过眼眸来飞快地瞥他一下,不大明白此妖为何总是看他。他瞧了瞧手里吃得只剩小半的糕点,思忖须臾,从乾坤袋中又拿出一块来,而后迟疑地、犹豫地、缓慢地伸长了胳膊,递向对面。
墨舴:“”
他深深勾唇,亦伸长了胳膊去接,“多谢。”
墨舴就这般陪计曜在原地等待,计曜对他抱有戒心,极少开口说话,他就主动提起许多有关无忧秘境的事,挑其中的几个幻境、险境告诉计曜,引得他同自己搭话。
计曜虽自备了许多糕点果干,但总不能只吃这些东西,便偶尔在秘境里抓些无毒的野味来烤。墨舴看见他抓过一次后,时不时地自发去替他抓几只来,还生火帮他烤。
烤制野味的诀窍,他作为蛇妖倒比常年只住在半山腰上等着人送吃食的计曜更清楚。计曜谨慎地尝过第一口,后面就默默地不再推拒他递来的肉食。
相处十多日,墨舴面对计曜时,不再仅仅只觉得有趣、新奇,但多出来的那些是什么,他自己似乎也并不十分清楚。
每隔一日,他都能看见计曜掏出铜镜来向喻沼投影自己的样貌,告知对方自己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终于有个瞬间,墨舴在见到计曜眉目弯弯面向铜镜说话时,心里疯狂地涌出充满了酸意与忌恨的念头:
带他走!带他走!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喻沼即将失去宝贝徒弟(。
第26章 可惜[VIP]
骤然的情绪失控导致信香逸散, 山间野地上忽而飘出几缕格外明显的血腥气,计曜刚收起铜镜,猝然闻到这股昭示着危险的味道, 心口猛地一跳,抽出折柳握在手上, 谨慎地环顾四周。
然而很快, 他又从突兀出现的血腥气中感受到了些许不同寻常——它带有隐隐的压制,让自己指尖有点发软。
这并非真正的血腥味,而是乾元的信香。
明白了闻到的是信香,计曜的紧张却未曾减少,他将目光转向此地仅剩的另外一人,轻声问:“墨舴, 你怎么了?”
墨舴霎时回神, 那三个字的念头却顽固地在他脑子里扎下了根。他面上不动声色,收敛心绪抑制住自身信香的逸散,施法挥散了空中残余的气味, 笑道:“没什么,想起了妖界一些让人生气的事。”
“是么?”计曜将信将疑, 并未收回掌心内握着的折柳, 瞳眸湛湛道:“你若有急事,自行去办便好,不必顾着我,我也要走了。”
他说完站起身,拂去衣摆上沾到的沙土草叶,当真就要启程。
墨舴随即跟上他, “你要走?去何处,不等鸣匣谷的其他人了?”
“已经等了好几日, 还无人找过来,或许师兄师姐们没看到我留的记号,往别的方向去了。”计曜思忖道:“我记得哪位师兄说过要在秘境内找一样修补法器的材料,我去有那种材料的地方瞧瞧,没准便遇上他们了。”
即便实在无法遇上,计曜也不怎么担心,众人早前便已经商量好,若在秘境内失散且难以相聚,就等秘境关闭后去最近的客栈内汇合。
“对了,”他复又望向墨舴,黑而长的睫毛不大好意思地扑动了一下,“你知晓‘敲银竹’生长在秘境的何处吗?我有位师兄需用敲银竹来补他的箫,我去那处看看。若是他们也在,正好与他们重聚,若他们不在,我还能先替师兄将补箫的材料拿了。”
敲银竹与凡世普通竹子不同,通体银亮,敲击时有泠泠之声,是极好的用来锻造、修补音修法器的材料,而据说无忧秘境中的敲银竹品质又比外头的好上百倍,于法器加成更甚,是以计曜口中的师兄才会惦记着想取。
“我自然知道。”墨舴唇边带笑,却不为他指明方向,而是道:“我带你去。”
计曜略略生出些疑惑:“你的手下去帮你找东西,你都不用看着他们、管着他们?”
“我都坐上妖王这个位置了,这等小事也得亲自去苦哈哈地盯?”墨舴挑好方向往前走上几步,回头唤他:“跟上。”
“”不用苦哈哈地去管手下,但非得来苦哈哈地给自己带路。计曜不懂眼前人的所作所为,只能跟上对方脚步。
两人赶了四天的路,途中偶尔遇上险境,墨舴都会迅速将之解决,计曜切实地受了他庇护,便也同他多说几句话,双方相处间不由轻松几分。
第五天时,两人还未到敲银竹生长之地,便幸运地远远遇上了鸣匣谷一众弟子。
计曜眼尖,率先发觉前方远处那队人的衣饰十分熟悉,确认是鸣匣谷的弟子服饰后便欢快地叫他们:“师兄、师姐——”
他面上盈满纯粹的笑意,忍不住原地蹦跶两下,右眼下的小痣跟着动作起伏。一旁的墨舴却是神色幽微,心底有些不耐,想来是自己手下那帮废物不堪大用,被鸣匣谷弟子甩开了,才叫他们在这里遇上。
计曜欢欣不已地欲跑上前,墨舴惊觉两人竟已到了分别之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腕子。
计曜往前跑的动作被倏然止住,踉跄一下不解地回头,“你做什么?”
墨舴微怔,手上却逐渐收紧,答非所问道:“愿意跟我走吗?”
“走去哪里?”计曜先是莫名,而后似是意识到什么,瞳眸微微放大,一面摇头一面挣动自己的手,“我不愿意,你放开我。”
远处,其余弟子们听到了隐约声响,回过头来张望,顿时惊喜回应:“是小师弟!小师弟——”
众人不约而同快速往此处跑来。
墨舴瞥过奔来的人群,勉强克制着自己放开了手,凝视着神情戒备向后退开的计曜,轻轻慢慢地笑了一下,“可惜。”
可惜无忧秘境内不能动手,否则他此时此刻就可以强行将人抢走。
鸣匣谷众人已然赶到,计曜立时被师兄师姐们团团包围,个个都在问他有没有受伤、肚子饿不饿。在无数声关切担心中计曜面色很快好转,赧然地同师兄师姐说话。
“这位是”有师姐早便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陌生人,不由询问。
“我不知道敲银竹所在之处,是这位前辈带我来的。”念及多日来的相处,计曜言语中仍是感谢墨舴,却也维持着适当的疏离,不再叫他的名字,“连日来多谢前辈带路,现下我已寻到师兄师姐,就在此别过。”
计曜向他简单行了一礼,其余弟子们亦纷纷谢过他照顾自家师弟,而后众人簇拥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走了。
墨舴站定于原处不动,直勾勾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远去至消失不见。
*
窗外天色渐亮,计曜也终于理顺了他曾在这个小世界中所做过的事。现在距他们离开秘境已有半个月,他和墨舴分道扬镳亦有快一个月了。
今天似乎是得向喻沼报备行踪的日子,虽说时辰还早,但闲着也是闲着,计曜边从乾坤袋中拿出铜镜,边向系统确认:“五五,先前让你找的东西已经顺利给出去了吧?”
“宿主放心,系统将那份药方藏进了无忧秘境,在秘境关闭前被她找到并且带走了。”855十分妥帖地报告道。
“真棒。”计曜拍拍小圆球头顶,继续鼓捣手上的镜子。他将灵石置入底座,念过口诀后雾蒙蒙的镜面泛出柔和光亮,映照出他的脸。
其实这铜镜相当于录影机,只是极耗费灵石,一块灵石大概能录制两三秒,也就够计曜说一句“师尊,我很好,我们今日还在客栈”。他说完,镜面的光缓缓暗下,底座中的灵石光泽褪去,变成与普通石头差不多的样子。
计曜将石头抠出来,右手再拿出一块新的灵石,左手胳膊肘抵住桌面掌心撑着脸颊,安静等待。不出他所料,仅仅过去半盏茶的时间,铜镜边缘就忽闪忽闪地亮起微光。
他把早已准备好的灵石塞入底座,镜面再度变得清晰,却并非照出了他的面貌,而是投影出喻沼的样子。对方神色平静,饱含思念的目光却仿佛能透过铜镜、透过千山万水落在他身上。
“好,等你回来。”
计曜看完影像,收起铜镜,去床边换好衣服,又给自己的长头发扎起辫子来,抽空道:“五五,情绪面板调出来我看看。”
他手上不停,抬眸望向面前的半透明面板,其上的线条基本平稳,十多年来仅有两次过大的波动起伏,一次是他们在收徒大典上初次见面,还有一次是两人因为出谷的事争执,但两次波动都未达峰值。
计曜并不着急,占有欲极度强烈的人,唯有等到失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人事物时,才会失控。
鳞蜿界,炼药房内苦味弥漫,四个巨大的草药柜子占满了两面墙,中间的丹炉敞着盖子,炉内仍在散发出腾腾热气。
墨舴在闷热的房内站了会,问:“好了吗?”
“好了。”回他话的女子面上绘有妖纹,穿着一袭颜色枯黄的长裙,正是从前去寻蝾螈妖时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亲信手下,名为巫侃。
巫侃寻常较为沉默寡言,却是几人中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当初他们与鸣匣谷众人起冲突时,她便察觉了墨舴对于计曜的关注,所以才会在秘境内见到计曜时顺口告知了对方。
只是她却也未曾想到,妖王大人与那位鸣匣谷小弟子才短短相处了十几日,竟仿佛生出执念来,出了秘境便来问她有何方法可以让那人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将其制成傀儡即可。”初时巫侃只觉得此等问题过于简单,只需抹去对方神智做成个言听计从的傀儡,那小弟子不就呆呆傻傻地只会跟着走了?
墨舴却是眉目一凛,断然驳回:“不可磨灭他的本性。”
他本就是喜爱对方天真纯粹的性子,若当真制成傀儡岂非买椟还珠。
“这”巫侃为难,却忽而记起自己在无忧秘境内偶然得到的一剂药方,“他可是中庸?如不是中庸,倒或许有味药可以用。”
“不是。”墨舴说得肯定,计曜能闻到他的信香,必然不是中庸。
巫侃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枚玉简,递给墨舴查看,“此物是我在无忧秘境中寻到的,仿佛是味失传已久的丹药方,药名为幻心。其上记载,服用按此药方研制出来的丹药,可扰乱乾元或坤泽的认知,令他们错认自己最亲近之人。”
第27章 错认[VIP]
巫侃所说的丹药方, 就是多年前晚上计曜让系统帮他在这个小世界中找的东西,本该存在于上古时期的一本医药典籍内,失传已有千百年, 也只有系统可以耗费能量将它从偌大世界中的某个小角落内搜寻出来。
因这世上的信香各有不同,或许会有所相似, 但绝不可能完全相同, “幻心”便以此为基础,通过扰乱乾元及坤泽对信香的感知使服用者错认亲近之人。中庸无法感知信香,丹药便不能生效。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服用者若是已同乾元结契过的坤泽,且又将下药者认成了自己的道侣,那么下药的人就不能在此境况下同服用者进行结契。
因为丹药说到底只是扰乱了认知, 而结契时乾元的信香是需要注入坤泽体内的, 身体的本能可以辨别出注入的信香并不属于真正的道侣,到时身体感知与脑中认知相悖,服药者会陷入矛盾错乱, 极易导致神魂受损。
巫侃将用药的方法与服药后需规避的事情都告知墨舴,递上手中刚练好的丹药。
墨舴接过暗黄色的小瓶, 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瓶面。巫侃今日说的话已是史无前例的多, 见他沉思,还是忍不住又问:“服下此药,那小弟子虽说就会跟随妖王大人,但始终只是把您看做另一个人而已,妖王大人不在乎吗?”
墨舴猝然握紧瓶子,思绪中浮现的却是在无忧秘境内时, 计曜每隔一日就会面对铜镜和喻沼说话的样子——放松、柔软、懵懂而羞赧。
而很快,他在面对自己亦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生出那般的依赖。
墨舴收起药瓶, 唇边笑意勾出几分病态,“我不在乎。”
计曜究竟信赖的是谁?无所谓。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他看向自己时同样满含依赖、只要他永远变成自己的猎物,就够了。
*
计曜跟着师兄师姐们在外历练已有四个月左右,他们白日游历各处,晚上如果离城镇近就住在凡世的客栈内,如果在荒郊野外就把鸣匣谷的飞舟放出来睡船上。
今日正好到了座繁华的镇子,晚间众人话别,各自回到房内。计曜洗漱过后躺进被窝,刚回到这个世界时他尚且被没有厚床垫的木板床硌得腰酸背痛,此刻却是习惯了,片晌过后便睡眠质量极好地沉沉入睡。
等到半夜三更,系统莫名在他耳边播放起清晨的鸟鸣声,把人悠悠叫醒后,才道:“宿主,墨舴马上到了。”
计曜面上的朦胧睡意很快褪去,躺在床上往门口的方向瞄了眼,“他带药过来了?”
系统:“是的。”
计曜瞳眸润润的含着些微亮光,幻心的药效他是知道的,当初系统告诉他找到了符合他要求的东西时他便仔细看过,而后一直按兵不动地藏着,直至在秘境内与墨舴相处过后,才让系统把药方以隐蔽的方式送到了巫侃手上。
巫侃,他也早就知道,鸣匣谷长老带队撞上墨舴那天,系统和他介绍了妖王大人,自然也介绍了妖王身后的两个妖修。
计曜其实还挺好奇幻心的效用具体会如何呈现,正跃跃欲试地准备体验,交代系统道:“五五,等会他喂我吃药,你不用立刻帮我解除药性,我先看看药的具体效果是什么样的。”
“好的。”
和系统沟通完毕,计曜深呼吸放松,闭上眼继续睡觉。
片刻后,房门轻响,转瞬间屋内便已多了一道暗长的影子。
墨舴换了身墨绿的衣饰,衣服上没再绣能轻易分辨他身份的蛇。他脚步几乎无声,走至床边坐下,床榻上的人面容宁静安稳,睫毛纤长,唇瓣瞧着便很柔软。
墨舴先伸手点在他额间,施了个小小的术法确保他不会中途醒来,随后拿出丹药,喂入计曜口中。指腹触到对方的唇肉,果然与想象中的手感相同,柔嫩、透着微微的温热,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指停留在其上,轻轻揉动。
丹药入口即化,如水般流入咽喉,墨舴见他咽下,再依步骤释放出自己的信香。血腥气涌动在床榻间,缓缓包裹住底下的人。
计曜的意识在系统保护下维持着清醒,他闻到对方极其特殊的信香,本还觉得气息太烈了有些滞闷,半盏茶后,鼻间的血腥气却又逐渐变淡了,淡到似乎已经消失了之后,他慢慢嗅闻到了另一种绝不可能于此时出现的气味——崖柏香。
这是他最熟悉的、喻沼的信香气息。
不多久,计曜就感到墨舴解了他身上的术法,开始唤他。
他稍稍蹙眉,从睡梦中朦胧睁眼,在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后,眉目间盈出显然的惊讶,“师尊?”
计曜当下的惊讶已然并非作假,明明他心底清楚房内的另一人是墨舴,他闻到的信香是血腥气,可他看见的却实实在在是喻沼的面貌、嗅到的是崖柏香。
上古时期的丹药,竟能将修士的认知扰乱到如此地步。
计曜忍不住在心底感叹,面上迷糊道:“师尊怎会来此?”
墨舴听到他的称呼,知晓药效已成,俯下身同他耳语:“我来带你走。”
他指尖复又点向对方额间,计曜双目不受控制地沉沉合拢,坠入梦里。
再度醒来,计曜身处一间环境陌生的卧房内,四周装饰古朴简单,不像常年有人居住的样子。坐在床边的墨舴于他眼中仍是喻沼的面貌,计曜让系统暂时不必为他解除药性,不然他日日看见墨舴的脸却要将他当成喻沼,演着演着不小心露馅就麻烦了,还是顺着药效来得好。
计曜侧身撑住床榻慢慢坐起身,揉了下眼尾,似乎还有几许茫然,“师尊,我们这是”他环顾左右,发觉自己已不再原先的客栈内,“你将我带出来了?这是哪里?”
“山水间的一座小屋。”墨舴在先前未曾达到过的、极近的距离下注视着他,心底涌出异样的满足感。
计曜是仙修,妖界内与仙修宗门内的环境、气氛都相差过大,为了不让对方发觉异常,短时间内他大概无法将人带回鳞蜿界。不过也没关系,鳞蜿界内若有要事,戚狞和巫侃都会来告知他,到时他离开个两三天亦不打紧。
此地是他提前找好的极为隐秘的一处住所,且他在外布置了隔绝探寻的法阵,鸣匣谷内的人——即便是喻沼,三五个月内也必然找不到,而这段时间足够他找到更隐蔽的地方、更安全的法子,将计曜好好藏起来了。
墨舴抬手,屈指轻轻划过他的面颊,见眼前人只是垂目害羞却并无闪躲,目中兴味愈浓,“先不回鸣匣谷了,我带你”
他话音一顿,记起仿佛曾听到过喻沼称呼对方为“曜曜”,便改口道:“我带曜曜去别处游历一番。”
“游历?可是我的历练还未完成。”说到此处,计曜忽而睁圆眼睛,水灵灵地瞪着他,浅浅蹙起眉来恼怒道:“出发前师尊还答应我不会再随意跟过来的,为何又突然过来,还将我带走?出谷历练本就是身为鸣匣谷弟子必经的一课,师尊无故带我离开,岂非让同行的师兄师姐们笑话?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不想被师尊这样事无巨细地护着。”
墨舴短暂地怔愣几息,未曾料到计曜在喻沼面前竟还有如此放纵的一面。他颇有几分新奇,只觉对方生气烦恼的样子更显灵动,生机勃勃地引人向往。
计曜见他不回答,只当他自知心虚,避过他下床便往外走,“我要回客栈。”
墨舴当即起身拦下他,斟酌着安抚他道:“鸣匣谷其余弟子处,我会帮曜曜解释,不会叫人笑话你的。我也并非阻拦曜曜历练,只是往后我陪着曜曜在外历练,不好吗?”
“自然不好的。”计曜躲开他的目光,气恼又委屈地抿了下唇角,“有师尊在后头跟着,就不叫历练了。”
“离谷之前,师尊明明还起过誓”计曜尾音渐消,蓦然意识到眼前人必然是破了誓出来的,慌忙仰首去看他,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袖子、胳膊,眉目间溢出担忧之色,“修者违背誓言是会有损自身的,师尊怎么能随意过来呢?受伤了吗?修为下降了吗?”
他的心绪悄然转变,不再恼怒生气,取而代之的是着急与关切。墨舴深深望着他,心中有瞬间涌起对喻沼的难以言喻的忌恨,但很快,那股忌恨便化作一种酣畅的爽快——从今往后,计曜的种种情绪,便只有他能看到了。
墨舴从对方的话中摸索出了他们师徒间的约定,亦能大致猜测到计曜执意不让喻沼跟随的缘由。他握住计曜的手,将其拢在掌心,顺畅流利地哄骗道:“小伤而已。我知晓曜曜想独当一面,那现在我受伤了,修养期间或许不能再随意动用灵力,曜曜留下来护着我,可好?”
计曜看他一眼,不言不语地低下目光,却未曾将手从他掌心内抽离出来。
“别生我的气了,曜曜。”墨舴凑近他耳边,能从他发间嗅到幽幽的柑橘香,十分浅淡而清新的气味,却搅得他心口生乱。
现下显然没有旁的办法,计曜只得颔首,墨舴看他小幅度地点着脑袋,不由轻笑。
计曜正巧捕捉到他唇边弧度,略有疑惑道:“师尊今日似乎总有笑意。”
墨舴眉尖轻动,“曜曜不喜欢吗?”
计曜思忖着摇头,“倒不是不喜欢,只是总觉得不大习惯。”
墨舴目光幽微得将他拥入怀里,声色轻而低哑,“往后慢慢就会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真师尊速速赶来杀妖
第28章 陌生[VIP]
今日的未时快要过去了。
计曜上次通过铜镜与他说话, 已是两天前的未时,倘若过了今日的未时铜镜还不亮起,那要要便是整整两天失去音讯了。喻沼坐在桌前一动未动, 视线片刻不曾挪动地凝固在铜镜上,他面目平静, 周身气势却凝滞如冰, 叫人胆寒。
终于,未时已过,铜镜始终黯淡地犹如一块古物。
喻沼将这块死物收起,甩袖起身,丝毫不再停留。出谷前,他去了趟掌门住所, 直闯入房内, 冷静道:“要要已多日未曾传信于我,必有蹊跷,我出去寻他。”
说罢又转瞬飞身而出, 独留一无所知的掌门呆坐屋内。
“小曜失去音讯了?你先说清楚师弟!”天上的人早就没了踪影,掌门糊里糊涂地在门边徘徊两圈, 脑子内接连冒出几个问题来。
小曜何时出事的?师弟怎么会知道?师弟出去寻人, 为何先跑来自己这一趟,是要他告知其余人?小曜出事了,那其他弟子呢?没听师弟提起,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嘶,还是得证实下才安心。”掌门自言自语,当即将各大长老召集过来, 让他们一起想法子传信询问其余弟子。倘或其他弟子们都没出事,那便召他们先行回来, 计曜那有师弟去寻,他们先静等即可,真有要事的话,喻沼必然会告知他们。
掌门忙碌之时,喻沼已然冲出了鸣匣谷。他并非毫无目的地四处疯找,反倒停于空中,手掌轻翻,掌心内显现出一块极薄却极透润精致的玉佩。说是一块,实则更像半块,只因这玉佩乃极简的游鱼形状,显然是太极阴阳图的一半。
此乃上品法器,仅可使用三次,以灵力注入其中,玉佩表面会浮现字迹,昭示出另外半块的所在之处——无视任何掩藏行迹的结界、幻境、阵法。
而另外半块,则同当初那些送予计曜跑路保命的法器、符咒一样,被喻沼藏在他的乾坤袋内。
是的,喻沼从来没考虑过给计曜真正的“自由”。
*
僻静的小院落内冒出咕嘟咕嘟的响声,计曜出门来拎起煮沸的水回屋,将其倒入紫砂壶内,泡了一壶香气清雅的茶。他沏出两杯茶水,分一杯给身旁的人,有些担心地问:“师尊当真不回谷吗?还是回谷修养的好罢。”
墨舴接过茶,指腹摩挲着稍有粗糙的杯面。他先前为让计曜留在此处,说自己因破誓被反伤,需要原地休养一阵。计曜忧心他受伤过重,总觉得还是回鸣匣谷闭关养伤更妥帖些。
他思索几息,放开茶杯去寻计曜的手,扣进他五指间,“回谷养伤确实更好,但在此处,我们可以更自在,可以不用守那么多的师徒规矩,是不是?”
计曜领会到他话中深意,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动了动,片晌后却依旧略略蹙眉,不赞同道:“即便如此,也不该为了这点‘自在’耽误伤势。师尊实在不愿回谷的话,我们寻个医修来瞧瞧?”
他的担忧心意叫墨舴越发沉浸于这场自欺欺人的骗局里,手上使力牵着他更加靠近自己,含笑去亲了亲他的鬓角,“不必,放心罢。”
他甫一说完话,突兀有股血气涌上胸口,墨舴猝然扭头,双目顿时变为竖瞳,死死盯着门外的院落。
布下的法阵被破了!
院中灵气如飓风涌动,喻沼自风中踏出,最先看到的便是屋内二人牵手倚靠的画面。他咬牙恨不得生撕了那条蛇,抬手便往墨舴面上击出凌厉的一掌。
墨舴迅速挥袖抵挡,喻沼于此刻转瞬近前,伸手几乎要触到计曜的袍角。墨舴顺过桌上的紫砂茶壶及杯盏扔向喻沼前方,杯盏混着庞大的力量炸开,他趁机揽过计曜退后闪开。
喻沼挥开碎片,面色沉凝得几乎要酝酿出一潭深不见底的沼泽。
计曜被墨舴箍在怀中,神色中满是惊诧与茫然。方才的一切动作都发生得太快,他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计曜望着对面虽气势冷凝沉重五官却依旧不凡的人,理智让他猜到此人就是喻沼,但他的眼睛、脑子却在告诉他对方只是个从未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陌生人。
“哇哦。”计曜忙里抽空地又在心底感慨了一下幻心的药效着实厉害。
喻沼看到计曜有些迷茫无措的样子,缓缓地调整几息,温声与他道:“要要,别怕。”
计曜疑惑地歪了下头,墨舴抱着他,唇边挑起难掩的笑意,“曜曜,你和他有关系吗?”
计曜听到他的话,颇为认真地瞧了瞧前方人,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喻沼瞳孔骤缩,灵力刹那间不受控地于周身汹涌而起,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墨舴顿生快意,轻蔑一笑,趁对方没有动作,隐匿身形带着计曜缩地成寸地离开此处。
飞掠了大半个时辰,墨舴带计曜到了一个新地方,是他往常在鳞蜿界外的住处,极少有仙修妖修知晓。由于事出突然,原先他并未想过将计曜带来,所以此处也并不如先前那座小屋般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异样而特意更换过装饰摆设。
计曜环顾四周,只觉屋内阴凉昏暗,少数几盏烛火映亮了黑金交织的纱帘,氛围颇为诡谲幽谧。他实在感到奇怪,抓住了身旁人的袖子,面露不安:“师尊,这是哪里?怎么好似和寻常住处不大一样。”
“是我随意找的一处地方,我们可以暂住几日。”墨舴牵住他的手安慰,心底恼恨喻沼骤然赶到破坏了自己的安排。
“随意找的?可是”计曜仍旧有些踌躇,不由生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方才那个人是谁?为何突然出手?我们还是不回鸣匣谷吗?”
他越问,胸口越发涌起某种奇异的忧虑,目光流连在眼前人的脸上,似乎要从他的面貌中找出些什么。
墨舴留意到他的探究,垂下眼来与他对视,大拇指的指腹缓慢抚摸着他掌心内的细纹,一面说话,一面释放出自己的信香,“方才那个人,不过是我在外的一个仇人罢了,他知晓我出谷,便趁机过来寻仇。我如今身上有伤,无法与他抗衡,贸然返程回谷,或许中途便会被他追上,我们还是先避过他,再慢慢回去的好。”
乾元的信香如风如雾般笼罩住二人,墨舴解释完,诱哄般问:“曜曜在想什么?”
巫侃曾细细交代过,幻心的药效,最根本的作用是在信香上。服过药后,对于计曜而言墨舴的信香气息就是曾经属于喻沼的崖柏香,又加之这世上绝无两种完全相同的信香,那么倘若计曜有所疑虑,墨舴便可以释出信香来安抚他。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侧,这是唯有师尊才会携带的香气。计曜紧绷的心柔软地松动下来,缓缓舒了口气,似乎也觉得自己隐隐冒出的想法太过离奇,小声道:“大抵是我糊涂了。”
墨舴笑了笑,手抚过他的长发,“坐下休息罢。”
狂暴的灵力将整座院落、屋子绞成了破败的废墟,颀长身影立于废墟之上,衣衫在翻涌的灵气间猎猎摆动。喻沼神色间唯剩冰寒之意,眉目锋锐得犹如剑刃。
他耳边似乎仍有幻听,无数遍地响起计曜当着墨舴的面,说自己与他毫无关系。前所未有的钝痛浮现于体内的每处角落,喻沼一步一步踏出废墟,目中情绪呈现出隐约骇人的扭曲。
他错了,他不该让要要离开自己的视线,不该答应要要出谷历练。从最开始,他就应该锁着他、捆着他、拘着他,永生永世都让他只能看到自己、只能依赖自己。
喻沼抬手,猛地握住掌心内半块太极玉佩,灵力涌入其中。
暴躁而疯狂的灵气波动自远处以迅疾之势袭来,其声势浩大,墨舴当即便有所察觉。他神情冷肃望向紧闭的门,目色沉沉。
先前喻沼能短短几日便找到小屋或许是因运气,但现下他能再次如此之快地寻到自己不为人所知的住所,必定是有特别的法子。他和喻沼先前无甚交集,那关窍就只能是在计曜身上。
墨舴侧首望向对方,握住他手腕。既然无论到哪里都能被找到,再避下去便毫无意义。
他缓声叮嘱道:“曜曜,你留在屋内,不可随意出来。”
“可师尊你”
计曜话音未完,磅礴灵力已铺天盖地袭来,墨舴迅疾起身念诀,为计曜所在的屋子布下个可阻隔法术余威和外界音声的结界,而后甩袖飞向屋外。
下一瞬,已然赶到二人所在之处、停驻在半空的喻沼扬手唤出自己的琴——并非虚影,而是他真正的本命法器“绿引”——于弦上毫无停顿地抹过,铮然琴音响彻天地,伴随着精纯的灵力卷向四面八方。
计曜茫然回首,未曾听到自己最为熟悉的琴声。
第29章 哭泣[VIP]
屋外, 过于庞大的两股力量相撞,几乎将周围的一切搅碎,漫天飞沙, 狂风呼啸。琴声激烈昂扬,恍若生出实质, 巨大蛇影左右腾挪地穿梭其间。
除去计曜所在的房间还完好无所, 墨舴住所的其余部分几乎已成废墟,不仅是因有结界在,更是因两人出手时都刻意避开了那间屋子。
屋内十足寂静,结界屏蔽了外界所有声响,空荡之中计曜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他探头向外张望半晌, 也探查不出个什么来, 就让系统随时留意外面战况,“等墨舴落入下风的时候你通知我。”
系统尽职尽责地应承:“好的。”
计曜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
喻沼和墨舴皆是高阶修士, 同属大乘中期,举手投足释放出的术法都足以令风云变幻, 此刻斗得难舍难分, 脚下土地随之震颤。
到底是喻沼率先抓住墨舴破绽,琴音锐利刺过,墨舴被其从空中击落,轰然砸碎自己设下的结界,砸到了下方唯一完好的房门前。
终于听到了声响的计曜慌忙打开门,便毫无征兆地撞见了倒在地上的人, 顿时满目焦急担忧地跑过去扶他。
“师尊!”
喻沼听到他唤自己,下意识停手自空中飘落下来, 却见他只是跑到墨舴身旁,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曾。原来要要唤他,也不过是想让他对那条蛇手下留情而已。
喻沼面色霜寒,右手死死握拳,灵力浮于周身躁动不已。他再度挥袖拂过琴弦,琴音化作巨大的弯刃向前斩去。墨舴虽及时抵挡,却仍被击出三丈远。
计曜乍然听到琴声,愣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反应,忽觉后颈微凉,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喻沼接住绵软倒下的人,将他安稳抱起,而后冷漠地望向前方。
墨舴吐去口中污血,和喻沼对视间却是悠闲地笑了声:“你带走他,他也不会再听你的话了。”说罢化为黑蛇,迅疾地隐入了废墟之中。
喻沼额间青筋绽起,此刻却已不方便再追。他垂首看着怀中人安然倚靠在自己肩头的睡颜,双臂越发收紧,只觉他早就应该像现在这样,用强硬的、不容反抗的手段把计曜留在身边。
*
再度睁眼,又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计曜恍惚良久,迷惘中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然而一转眼,他见到坐在自己床边的人,昏睡前的记忆旋即乱七八糟涌入脑海。眼前这个人是师尊的仇人,将师尊打伤,还把他掳了过来?!
计曜双目蓦地放大,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间他听到丁零当啷的轻响,察觉脚间异物,掀开被子一看,自己双脚的脚腕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两个细细的圈。两个圈剔透如冰,却不似冰那般冷,也比冰更坚硬牢固,圈上连着细细的链子,另一头锁在床脚的栏杆上。
这两个圈的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计曜愈加紧张,蜷起膝盖来直往床头的角落里缩,拼命远离床旁的陌生人。他戒备地盯着对方,神色中唯剩警惕和难以抑制的慌乱。
喻沼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对自己表现出的反感与害怕,面上喜怒难辨,心底却被他的举止刺痛,周身气势低沉阴郁。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嘶哑:“要要离开才不过四个月,就已然讨厌我了吗?”
计曜满脸迷茫不知,听他话中意思似乎与自己本就相识,可他的的确确没有见过这个人。他轻轻咬唇,斟酌着回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喻沼唇边竟好似划过淡淡的嘲讽笑意,突兀倾身靠近角落里的人,“要要避我如蛇蝎猛兽,怎么会不知?”
计曜见他仿佛失控,侧身就要从空隙处逃走,喻沼一把拦下他,攥住他手腕不容抵抗地将人猛地拉回来。计曜挣开他仓促后退,背抵床角,拿出折柳横在自己身前,声色沙哑地喊道:“你不要过来!”
喻沼身形刹那顿住,视线自剔透的笛子上划过,这是自己送给他的本命法器。一颗心几乎要沉进沼泽深渊里,他逼近计曜眼前,难以置信地问:“要要把折柳拿出来,是想对我动手吗?”
计曜眸中闪过两分诧异,正要问他怎么会知道折柳的名字,撞上对方意欲择人而噬的视线与神情,又被吓得不知不觉噤了声,只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怯怯地望着他,浑身都绷紧了。
喻沼察觉到他流露出的小心和怯意,却仿佛被伤得更深,张了张口,嘶声道:“你怕我?”
明明出谷前他们还亲近不已,计曜甚至答应他,会陪他度过此次的灵涌期。那之后他们分别仅仅四个月,现在的计曜却会乖巧地依偎在别人怀里,反而将法器横在他面前。
计曜怕他、回避他,乃至想动手抵抗他。那他们曾经在鸣匣谷共同度过的年岁算什么?是幻梦吗?还是轻如薄雾随手就可撇开的尘埃?无足轻重到短短几个月就可以被抹得一干二净!
纷乱的思绪携着翻江倒海般的怨气一股脑冲散了理智,喻沼猝然抓住计曜的脚腕发力把他拽到自己身下,神情冷凝地掐住他脸颊两侧。
计曜惶惑地睁圆眼睛,危机感让他本能地抓向腰间的乾坤袋,里面藏着许多师尊送给他的法器符纸。喻沼却是立即看穿他的意图,快他一步扯下了那个袋子,连同折柳一起夺过来甩手扔到远处,俯身就去吻他。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却不曾想会发生在如此烦乱怨怕的境况之下。喻沼咬过他的唇肉,凶狠地往更深处探入,掐着他的脸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身,令底下人无处可逃。
计曜双手虽未被制住,却全然推拉不开对方,陌生的乾元气息如密不透风的网般笼罩住他,胳膊、腿脚在修为和信香的双重威压下逐渐变得绵软。他闭上眼,难以抑制地泄出一点哭腔。
“不要!放开我”
喻沼在柔嫩的唇舌之中尝到几许苦涩的咸味,四肢百骸顿时如被碾过般传来闷痛——同自己亲密,会让计曜这般抗拒难过吗?
他下意识停了动作,便听到了身下人完整的泣音。
“呜呜,师尊师尊为何不来救我师尊”
喻沼蓦然怔住,不由稍稍松开了掐在他两边面颊上的手。计曜察觉到对方的松懈,立刻使劲将身上的人推开,边哭边仓皇地坐起来不住向后挪动,一直挪到原先的床头角落里,抱着膝盖啜泣。
小小的、压抑的哭泣声落在房内,喻沼站在床边,听蜷缩起来的人小声地念着“师尊”,心底跟随着这道声音泛起连绵不绝的刺疼。喻沼终于意识到在两人分开的四个月里或许发生了更多的事,他举步欲要上前,却在看到计曜害怕躲避的样子后不敢再动,只缓声问:“要要,是我。你不认识我吗?”
计曜缩在床角,把脸埋在自己的双臂内,细细地颤抖着抬起半张脸来。他瞳孔中覆着厚厚的水光,只微微一动,泪珠子便断了线般滚落下来,浸湿长长的睫毛和眼底两颗小痣。
他略带哽咽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何抓我?”
竟然如此。喻沼深深吸气,他记起墨舴最后说过的话,记起计曜看到墨舴被打落后唤的那声“师尊”,眼底顿显杀意,确认般问:“那你的师尊呢?先前被我打伤的那个,是你师尊?鸣匣谷喻沼?”
计曜落着泪沙哑道:“师尊虽被你打伤,却断然不会弃我于不顾的。你、你不要再碰我了,师尊会来找我的。”说到最后,话音中已是满腔委屈,每个字都似浸满了咸涩的泪水。
喻沼恨得咬牙切齿,恨墨舴暗中作梗不知给计曜用了什么样的邪法或药物,更恨自己不辨清事实真相就强硬地对计曜做了无礼举止,令他哭泣难安。眼前人缩在床角无声掉泪,带给他的痛苦竟比先前更甚百倍。
“要要”喻沼忍不住再度上前,探手想替他拭去泪痕。
计曜却是吓得直往后缩,惶惶然地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你别过来!”
喻沼僵住动作,明白此时此刻不该再贸然靠近他。他强制按捺下自己的所有思绪,放下手缓慢后退,站在不远处温声安抚:“别哭,要要。”
他指尖轻动,环在计曜脚腕上的两个细圈啪地打开,而后连带着链子缓慢消散。计曜往回缩了缩脚,并不说话。
喻沼注视着他,续道:“方才是我鬼迷心窍,我不会再随意碰你了,别害怕。”
他说得小心、缓慢,时刻留意着计曜的反应,床榻上的人只稍稍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很快便将脸埋回双臂间,抽泣声渐渐地小了。
喻沼等他恢复平静,暂时放下了半颗心。他捡起地上被自己扔出来的笛子和乾坤袋,将折柳放到桌上,却是收起了计曜的乾坤袋。袋子内有太多的法器符纸,眼下计曜又不认得他,拿到了袋子必定会想方设法离开,他不能再让计曜去往自己可掌控的范围之外了,尤其是现在对方神思混乱的状态下。
惦记着他还未辟谷,喻沼缓声道:“要要可觉得饿?我去拿点吃的来。”说罢打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第30章 抚慰[VIP]
两人所在之处是一艘小型的飞舟, 是喻沼私人宝库内的法器,不过他此前常年待在鸣匣谷内隐世不出,并不使用这等颇占地方的长途飞行法器, 如今亦是初次带计曜乘坐。
喻沼走上甲板,云海之上的风抚过袍袖、长发, 干冷地扑到他面上。他神色凝重, 杂乱思绪在风中被一点点吹散,只余下此刻对他而言最为要紧的一件事——治好要要,其他的账都可以秋后再算。
然而他并不知道墨舴究竟对计曜做过什么,更不知晓墨舴的所作所为是否会对计曜的身体、神识、修为造成不可转圜的影响,此间种种疑难,最好还是要寻到一个德高望重的医修来解。
医修
喻沼有一位旧友, 两人相识时正是年少, 如今对方已成为无终峰掌门,修真界内最为高明的医修,世人皆传有死骨更肉之技。
他抚向自己存在宽袖内的乾坤袋, 神识潜入其中细细搜索起来。他与这位旧友的最后一面是在当初的仙、魔、妖大战之后,对方给了他一幅可做传讯用的卷轴。
百年前的东西, 找起来颇有些麻烦, 喻沼搜寻半晌,终于从角落中将其抽了出来。卷轴徐徐展开,纸面上飘浮出白茫茫的雾气,勾勒成八座山峰的图案。
大抵等待了半炷香左右,雾气构成的山峰才悠然散开,又凝出一位女子的样貌, 眉细如柳,眼睫低垂, 很是温柔静好的样子。
柏惜泉:“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
她语气轻柔婉转,说起话来却是开门见山,半分委婉客套都没有。
喻沼自然也不同她客气,与她说起计曜的异样。柏惜泉听完,微微蹙眉,思虑几许后问:“他认不出你的样貌,可还能认出你的信香?”
喻沼回忆起方才的情形,他与计曜亲近时是散出了信香的,但对方并无特殊的反应,便闭了闭眼道:“应当也认不出了。”
“那倒是麻烦。”雾气勾画出的人影略微摇晃起来,似是正在走动,“只听你的转述,我无法下定论。你若得空,还是将人带来无终峰,我亲自看过、把过脉,才便于对症下药。”
“好。”喻沼当即抬手掐诀,更改了飞舟的行进方向,“已在路上了。”
“对了,”柏惜泉复又叮嘱,“眼下还不清楚他认知紊乱的缘由,你莫要轻举妄动,急于逼他认清事实。若是他的混乱程度过深,盲目直白地揭开真相如同破坏他的神思,极有可能危及神识,后果不堪设想。”
喻沼袖中双拳紧握,却也不得不隐忍颔首,声色低哑:“好,我知道。”
柏惜泉侧首过来,略有新奇地瞥他一眼。她倒是早便知道喻沼多年前收了个亲传弟子,当时此事在修真界中传得沸沸扬扬,众修士都在谈论琴引仙君的第一个弟子会是何等天资。但热闹也就持续不过半个月,之后外界便再没听到过有关喻沼弟子的消息了,时至今日甚至大多数人都忘了这档子事。
间或有人谈起,都认为是他收的弟子修为普通,已然泯与众人,故而多年没有消息传出。不过眼下看喻沼紧张在乎的态度,倒不像是因为太过普通而被藏起来,应当是太喜欢了所以才要藏起来。
柏惜泉看破不说破,只又交代过几句,便挥散了雾气。人影消失,卷轴也跟着变得黯淡无光,成为了一卷最普通的画纸——此法器用来传讯极佳,却仅能使用一次。
喻沼收起画纸,转身去为计曜准备吃食。
房内,窗口透进的光洒在折柳上,为玉笛镀上一层漂亮的光辉。喻沼离开后,计曜仍缩在床头角落,抱着膝盖,下巴垫着自己的胳膊。他眼圈依旧红红的,眸子水润湿濡,面上泪痕未干,偶尔吸下鼻子,传出一点抽泣的尾音。
银白的小圆球飘在他头顶不远处,听着他似乎难以平静下来的抽噎声,也忍不住生出种被称作不忍的情绪,犹豫是不是该开口安慰他,“宿主”
计曜忽而动作起来,磨蹭到床边下了地,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仰头将之喝完,而后挂着满脸泪珠子叹道:“哭得我喉咙都干了。”
系统:
系统:我这一生都是白操心。
计曜喝完水,爬回床榻角落里继续缩着,嗓音轻哑道:“五五,情绪面板给我看看。”
系统调出面板,其上有两处情绪波动已达峰值,除那两处外的其余波动亦是轰轰烈烈。计曜瞧了瞧,心里大致有数,便将面板撤下,将自己的脸埋进双臂间。
*
晚间月明星稀,飞舟被月光照出莹润的轮廓。喻沼站在房门外,听到里头平稳绵长的呼吸声,确认屋内人已睡熟,方推开门进去看他。
喻沼的目光掠过桌面,原本放在桌上的折柳已经被收起,但他先前端进来的饭菜却纹丝未动。
床上的人蜷着膝盖坐在角落,身子和脑袋歪歪斜斜地靠在床栏杆上,双目阖起,眉心却是微微拧着,显然睡得并不大安宁。
喻沼走至床边,见他如此不安,自己亦有种无法言说的心疼。他伸手点在对方额间,用以安抚的灵力舒缓地流入其中,蹙起的眉终于放松稍许,计曜渐渐陷入更为安稳的梦里。
喻沼将双臂横入他腰后、膝弯,抱起他平放到床榻中间,为他盖上被子。他在旁边坐下,执起计曜的手拢在掌心,于昏暗中静静望着对方,不禁生出无以言表的悔恨来。自己不该在没问清缘由时便凶他,不该吓到他,不该让他掉眼泪。
追根究底,最不该的,是让计曜离开自己身边。
喻沼握紧他的手,俯身用唇浅浅触过对方眼尾。
翌日计曜睡醒,掀开被子坐起便觉浑身舒畅,似乎前一晚睡得极好。房内并无旁人,桌上的吃食却换了新鲜的,灵气充裕,冒着腾腾热意。
昨天晚饭没吃,低阶修士虽比普通人抗饿些,但总不吃饭也会没力气。计曜没了乾坤袋,眼瞧着面前的饭食又没什么问题,便坐下来先给自己填饱肚子。
吃完饭,他在房内逛了半圈,试探着打开门。门上没有什么禁制、结界,他轻易地便走了出去。走到甲板上,入目的是一片无边无垠的云海,广袤空阔,叫人的心情亦跟着明朗起来。
“醒了?用过饭了吗?”
侧前方响起的声音让计曜刚有两分舒缓的心绪再度紧张起来,他转头见到昨天那人,下意识退开半步。
喻沼观他仍有后怕,亦不上前,只远远地对他道:“昨日的事,我再次向你道歉。我那时晕头转向,绝非故意吓到你。”
计曜稍稍垂下眼,并没有接他的话,反过来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把我掳来想做什么?”
“我”喻沼不能贸然向他表明事实,顿了顿,余光瞥见从飞舟旁掠过的一双大雁,随意编了个假名,“我不过一介散修,你可以叫我之雁。我并非恶意掳你,是行走之时遇到鸣匣谷弟子,他们与我说他们的小师弟一夜间失踪了,托我帮忙留意。我正巧看见你与那人在一起,以为是他将你哄骗走,所以才与他相争。”
“师兄师姐?”对方与鸣匣谷弟子接触过了,难怪会知晓他的名姓和法器,但计曜还是略生诧异,“他们以为我失踪了?怎么会,师尊带我走时没有与他们交代清楚吗?”他有些着急,担忧自己平白无故给师兄师姐们添了麻烦,又微微蹙眉望向前方人,并不全然听信他的说辞。
喻沼是琴引仙君,鸣匣谷内的掌门师弟,修真界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之雁应当也是认得的,即便他不知道自己是师尊的弟子,又怎么会认为是琴引仙君哄骗走鸣匣谷弟子的呢?
难不成是因为两人结过仇,导致此人对师尊有所偏见?
计曜含着疑惑,犹豫地解释:“你恐怕是误会了,带我走的人是我师尊,他不会害我的,或许他只是离开前忘记同师兄师姐们知会一声了。说起来,我自拜师后一直待在谷内,此番乃第一次出门,你不知道我们是师徒也情有可原”
喻沼听他口口声声唤别人师尊,五内俱是刺痛酸苦,却无法在他面前表露,撑着面无波澜的神情,周身威压愈发阴沉。
计曜敏锐地察觉到他异样的气势,见自己提起师尊对方就不高兴,倒是肯定了些许心中的猜测,“你是不是同我师尊结过仇,对他有些成见,才觉得他会害自家弟子?”
他抿了抿唇,小心地替自家师尊解释道:“师尊虽然性子冷了些闷了些,但人是极好的,我想,你和他之间大抵是有些误会。”
喻沼深深呼吸,几乎咬牙切齿地问:“他是这样同你说的?说我是来寻仇的,叫你避着我?”
计曜抿唇,不置可否。
喻沼却能读懂他的沉默,因着气极,神色中罕见地浮出一分冷然笑意,确实有仇,即便从前没有,如今也有了。他只要稍一想到计曜将墨舴认成自己后两人间有可能发生的事,就恨不得立刻去活剐了那条蛇。
眼下他必须守在计曜身侧,但这笔账,他早晚会跟墨舴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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