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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饿意[VIP]


    飞舟平稳地行驶于云海之上, 计曜见对面人长久不语,试探问:“你要带我去何处?”


    喻沼回神,收敛起浑身沉而阴郁的气势, 缓声道:“我们去无终峰。”


    “无终峰?”计曜知道那是个专收医修的宗门,他曾经的好友便在彼处, 却不知对方带他去那里做什么。他细瞧了瞧对方身形, “你受伤了?”


    “算是罢,体内旧疾。”喻沼顺着他的话,只道是为了给自己看伤,为防他不肯跟着去,又道:“你同我到了无终峰,我便把乾坤袋还你。”


    计曜顿时没了办法, 乾坤袋中的法器灵石甚多, 他不能随意丢了,更何况没有乾坤袋,他孤零零一个筑基期的修士, 也根本逃脱不掉。眼看不得不跟着对方去无终峰了,他小声闷闷道:“你有伤自己去便是了, 非要带着我做什么?”


    喻沼认真望向他, 忽而坦诚道:“我喜欢要要在我身边。”


    计曜蓦然怔住,不知为何,觉得对方此时的话语、情态,都像极了自己师尊。他茫然几息,连忙顾自轻轻摇了摇头,斥责自己真是糊涂了, 怎会有这般莫名的念头。


    他挪开目光,道了句“失陪”, 转身回去自己的房间。


    喻沼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目中显露出不再掩藏的深重爱意和占有欲。


    计曜回到卧房关上门,揉了揉自己的脸,眨巴着莹亮的眸子交代系统:“喻沼带我去无终峰肯定是要给我治病,五五,你找机会把幻心的药方塞到无终峰的古籍里面——挑久远偏僻、不常被人翻看的那种医书。”


    “好的。”


    幻心本是已经失传了的丹药,若是完全叫当世医修们自行摸索,怕是研制解药的时间会拖得太长。计曜叮嘱完系统,搬了把凳子到窗户旁坐下,打开窗户,无边的云层再度映入眼帘,他吹着犹如素手拂面的柔风,盘算起去到无终峰之后的安排。


    无终峰内还有他一位老友,正是当初他第一次来到修真小世界,陪他去往鸣匣谷参加弟子考核的同伴,名叫印鹰。


    原本印鹰是和他一同参与试炼的,结果对方实在是五音不全,在音乐方面毫无天分可言,不出所料没能被选为鸣匣谷弟子。印鹰也不气馁,此处不行就去别处,与计曜分别前还满怀抱负,气势昂扬地宣布自己必定能寻到合适的仙修门派一展才华。


    计曜十足信任地点头,倒并非盲目赞同自己朋友的豪言壮语,而是属实觉得以印鹰这般爽朗坚韧的性子,的确可以闯出一番天地。


    果真在拜师两年后,计曜就收到了对方辗转寄来的信。信中印鹰告知他,自己入了无终峰,还拜了掌门为师,原来自己的天赋竟在炼药救人一途。计曜亦为他高兴,长长地写了篇回信,与他说起自身近况。


    自此后,他们便每年通个两三次信,次数不多却总保有联系。


    时隔多年,终于又能见面,也不知从前开朗大方的少年在学过十几年医后的今日会变成什么样。计曜望着云海层叠慢涌,忍不住笑了笑。


    *


    鳞蜿界。与寻常地方不同,此处天色总是暗沉,街上行走的修士或头脸、肩背处保留着些许动物特征,或直接将下半身幻化为原型在地上、墙上、屋顶上横行,远远看去场面很是诡谲奇异,却莫名又有几分和谐。


    其实妖修们去往外界时通常也会好好保持人形,但现在是在自家地盘,自然是怎么爽快怎么来了。


    妖王府中,墨舴坐在大殿上方,浓黑的眼珠子不存半分光亮。他端起手边放置的药碗一饮而尽,嘶声问:“还没有找到两人行踪吗?”


    几日前他负伤回到鳞蜿界,立即便派了手下妖修出去搜寻喻沼和计曜的去向,然而喻沼身为大乘期修士,即便带着计曜或许不方便瞬时赶路,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被小喽啰查到行迹的,因此一直没有消息传回。


    戚狞立于下首,有点烦躁于近日妖王不知为何对个鸣匣谷的小弟子那么上心,正欲开口问上几句,被身旁察觉出气氛不妙的巫侃拉住袖子晃了晃,隐晦地阻止。她转过头瞧了对方一眼,只得憋住心中不满,改了话头生硬道:“属下会再多派人去找。”


    说罢衣袂飘飘地飞出了大殿。


    巫侃上前两步,知晓墨舴的焦躁,安抚道:“妖王不必急于寻人,幻心实乃失传已久的丹药方,想来当世鲜有人知,更不必谈去解它的药性了。既然药性无法解除,那么在鸣匣谷小弟子眼中,妖王便始终是他最亲近的人。”


    “早一日找到、晚一日找到,都没什么要紧。”


    墨舴目光沉沉地望向殿外,听完她的话依旧不觉得轻松。巫侃说的十有八九是对的,但他的心仿佛仍然悬着,仍然被一个不在他面前的人吊着、牵着、绑着,渴望能见他、抱他。


    是从什么时候起,计曜在他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计曜真的只是他的猎物吗?


    *


    去往无终峰路途遥远,飞舟得走上大半个月,喻沼带出来的食物不多,三五日便吃完了。计曜接着吃了几天辟谷丸,吃得心情郁郁,整日打不起精神地坐在甲板上吹风。


    只因这辟谷丸的味道实在奇特难言,集咸、甜、苦于一身,且每种滋味都是淡淡的,融合于一处黏在你的舌头上,想咽咽不下去,吐又没地方可吐。每次吃下去之后饿的感觉消失了,味觉和心情也一并跟着消失了。


    喻沼见他实在不爱吃这等药丸,双指并拢于空中轻轻划过,直线前行的飞舟随即缓慢地倾斜了些许船头,往斜下方驶去。


    正望着船外白云发呆的计曜察觉到飞舟倾斜,茫然回过头来望向对面的人,“我们不去无终峰了?”


    接连几日相处下来,眼前自称“之雁”的散修确实没再做出过任何过分的举止,计曜便也能同他一道坐下来喝喝茶、吹吹风。


    喻沼抬袖挥开云层,露出天穹之下的壮阔景色,“此处有座城镇,我们先去寻些吃食。”


    “真的么?”计曜双目微亮,盈出难以遮掩的期待,神色仿佛倏忽间就明朗起来。


    他自上飞舟后连日来第一次有这般轻快的样子,喻沼看着他,指尖抚摸过光滑的杯沿,如同滑过对方脸颊,应声道:“恩,真的。”


    计曜彻底高兴起来,起身走到船边,扶着围栏向下张望。土地、山林、城镇在他面前徐徐放大,他已经开始琢磨等会儿得先去吃点什么了。


    片刻后,他复又转过身来,垂下眼睫似乎犹豫了几息,对背后始终注视着他的人道:“多谢你。”


    他知道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想来早已辟谷,如果不是为了让他吃东西,是不用去拐这趟弯子的。


    喻沼最是喜爱他这般天真柔软的情态,此刻却无法如往常般亲近,只眸色幽深地用视线将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过一遍,也起身站到他旁边,指挥飞舟落于城镇郊外无人处。


    下了船,喻沼收回飞舟,两人进城后便先找路人问到了城内最受欢迎的一家酒楼,直奔前去吃饭。


    此座城镇繁华且热闹,寻常时候来往的修士似乎也不少,酒楼里的伙计见到他们的衣饰打扮立时便猜到他们身份,压根不必二人再多开口,笑着抬手引他们往楼上走,“两位仙人楼上请,楼上有更清净的地方。”


    他们跟着伙计进到一个十分干净风雅的包间,喻沼拿着册子点完菜,伙计替他们沏上自家的好茶,便很有眼力见地安静退了出去。


    菜亦上得极快,两炷香后就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整张桌子。计曜捏着筷子,愣愣地反而有些无从下手了,“这么多?我吃不完。”


    “不急,”喻沼调整桌上重叠起来的盘子,顺手将最符合计曜口味的几样菜放到他面前,“吃不完可以带走。等吃好了,再去街上买些零嘴,一道带着。”


    也对,灵气可以暂时封存食物的鲜美,带回飞舟,晚上还可以再吃一顿。计曜感受着叫人食欲大开的香气,专心致志埋头苦吃。


    喻沼辟谷多年,长久不吃饭菜,略夹了几筷子后便不再动弹,垂目瞧着对面人吃得面颊鼓鼓、双唇水嫩的样子。他的目光徘徊于对方唇峰,瞥见双唇张合时偶尔露出的舌尖,腹内陡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


    喻沼喉结滚动,明白自己想吃的并非桌上堆满的酒菜。


    被他紧盯的计曜似有所觉,百忙之中抬眸瞥他一眼,“怎么了?哪里沾到了吗?”他说着去摸自己的唇角、下巴,并没碰到什么东西。


    “无事,”喻沼强自收回心神,转开话头问他,“可还合口味?”


    “恩,这些都好吃。”计曜颔首,欢欣地把自己喜欢的几样菜一一点出来给他瞧,点着点着忽而发现这几盘菜竟都放在自己手边,是他开始吃饭前,对面人貌似不经意间挪过来的。


    第32章  泪珠[VIP]


    是巧合吗?


    计曜隐含探究地打量眼前人, 却实在无法从对方脸上寻出半分熟悉的痕迹,只得怀揣着些许疑问默默吃饭。


    填饱肚子,喻沼又带着他去买了许多零嘴糕点、乐谱话本, 足够他打发时间。出城的路上,计曜抱着厚厚一叠乐谱和话本走在后边, 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被掳来、被强行看管着的, 而是同前方人一道来游山玩水。


    他暗自嘀咕,只觉这之雁修士当真奇怪,从师尊手中硬抢了他来,还非要带他去无终峰,也不知到底有何目的。且两人明明素不相识,对方却偶尔会说些过于亲昵的话, 举止间若有若无地总伴随着几许熟稔——为什么呢?


    说起来, 也不知师尊现下如何,伤得要不要紧?以师尊的性子,必然在到处寻他, 不肯好好歇下来养伤的。


    脑子里的事如麻线般繁多而杂乱,计曜琢磨得入神, 未曾留意他们已出了城门、到了郊外。


    四周无人, 喻沼放出飞舟,转身去唤计曜。后面的人也未曾停下脚步,两相撞上,计曜一头栽进了喻沼怀里。


    他一怔,旋即向后退开,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手从自己腰间抚过。


    喻沼缓缓放下抬起的手臂, 掌心内计曜的温度转瞬即逝,迅速被风吹散。两人都莫名安静了片刻, 还是计曜率先动作起来,噔噔跑上了船。


    再度启程,飞舟重回云海之上。有了话本、乐谱、零嘴,计曜上午修炼,下午看书吹笛子,时间便过得轻快起来。


    偶有一日计曜站在船头修习功法,吹他离开鸣匣谷前师尊正在教他的曲子,尝试将灵力融入其中,通过笛声扩散。乐曲婉转动听,飞舟下方的云层因灵力波动而呈现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宛如被搅动的水面。


    喻沼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听完整首曲子,叮嘱道:“灵力施展时需更流畅些,跟随着曲声连绵不断,这样才好。”他示意计曜去看飞舟下水波般的云海,“若灵力连贯,云层会更顺畅地分开,如剑斩过,而非有间隔。”


    计曜下意识听话地探头去瞧,正待反思自己刚才的失误,忽而顿了顿,转向背后问:“之雁前辈,也懂音修的功法吗?”


    喻沼微怔,很快道:“我也是音修。”


    计曜垂目思索,记起自己晕睡前曾听到过的一声琴响。当时师尊在他前方,琴响却是从身后传来,想必就是之雁所为了。他点点头,倒没再怀疑此话。


    喻沼见他能接受,跨进两步趁热打铁道:“要要修炼时若有疑难,亦可问我。”


    计曜眸光明亮地瞧他一瞬,小小地应了声。不知为何,相处得久了,眼前人总会给他些熟悉的感觉,让他无法生出太多的警惕心。


    午后,计曜便坐在甲板上的矮桌旁翻看乐谱,喻沼泡出两杯茶,将梅花样式的糕点摆进绿瓷盘内,放置对方手边。过于炽烈的日光被飞舟外的结界削减成恰恰好的温度,清风拂面,满怀悠闲。


    计曜翻到两段颇妙的谱子,忍不住拿起折柳将它完整吹出。他十指白皙纤长,搭在折柳上动作时更添几分灵巧,赏心悦目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吹完曲子,计曜握紧折柳,欢欣地侧首去看桌边的另一人,“之雁前辈,我——”


    莫名的,他话音倏然顿住,连带着面上的笑意也跟着缓慢僵滞起来。


    微风朗日、听曲喝茶——此情此景,在他人生中发生过无数次,陪在他身边的都是同个人,唯独这一次。


    唯独这一次?


    计曜盯着身旁人,思绪时而清晰,时而混乱,许许多多被他压在心底的疑问翻腾起来涌上脑海,爆发出来冲击着他的认知。


    之雁对于他当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为何对方会如此了解他?为何他能从对方身上体会到难言的亲近?


    如果之雁并不是陌生人呢,如果


    喻沼紧紧注视着计曜眉目,察觉到他神色中的茫然、矛盾、怀疑,明白他或许是从日常相处中捕捉到了异样,正处于挣扎之中。柏惜泉曾嘱咐过不能过于直白地揭示真相,可若是计曜自行勘破呢?


    喻沼并不敢轻举妄动,只沉静地与他对视,实则肩背绷紧,无法放松丝毫。


    计曜在心内刨根问底,掘得深了,后脑顿时泛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并迅速蔓延向整个脑袋。他面色转瞬雪白,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喉间滚出压抑的闷哼。


    “要要!”喻沼立时倾身将他拢进怀里,手指抚过他面上冰冰凉凉的冷汗。


    “头、很疼”计曜声色嘶哑,仅仅三个字也说得艰难断续,似乎脑中的疼痛过于尖锐,他一蹙眉,斗大的泪珠不受控地从双目中扑朔朔垂落,直往下砸。


    温热的泪水砸在喻沼指间、手心,染湿大片的肌肤,又好似渗入了他的肌理、血肉,冰冷冷地裹住了他的心。喻沼被几颗泪水砸得心肝脾肺都皱缩着绞痛起来,摩挲着怀中人的脸安慰他,“别再想了,要要,不想那些事了。”


    计曜颤颤地闭上眼,眉间依旧拧着,小口小口急促地喘气。喻沼环抱着他,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他颈后,使了巧劲一捏,怀中人随即无力地倚向他胸口,虽面色仍不大安稳,呼吸终究是平稳了下来。


    喻沼不敢松懈,垂首一点点轻柔拭去计曜面上湿冷的泪迹和汗水,将人紧密地抱入双臂之中。他浅浅吻着怀中人头发,唯觉悔恨,自己不该放任计曜陷入怀疑与挣扎的,若他能及时阻止,对方就不必白受这场苦楚。


    横竖都是在赶去无终峰的路上,何必急于一时。


    喻沼斥责了自己千百遍,小心抱起计曜,带他回去卧房放到床榻上,而后替他盖上薄被,坐在床沿一直守到第二日天色微明方起身离开。


    窗外日光渐盛,照得屋内越发明亮,计曜被亮堂堂的光线晃醒,睁眼后先侧首过来扫视一圈,见屋内没有旁人,才自行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日他的头疼其实并非完全伪装,是系统模拟了普通修士服用过幻心后可能产生的症状再施加于他,不过大大减轻了痛感,只让他对疼痛的类型有了些许体验。


    银白小球如鹦鹉般停在他肩膀上,“宿主还好吗?”


    “还行吧。”计曜打了个呵欠,好奇问:“所以寻常修士是真的无法依靠自身破除幻心的药效?”


    “是的。”系统跟随着他走路的动作飘浮起来,“当初墨舴对宿主用药时宿主是提前知晓的,而且有系统保护宿主的意识和精神,所以现在即便宿主五感上有所错乱,但心神还是清楚的。如果换成寻常修士、寻常情况,在察觉异样的状态下自行深究,的确会导致神魂受损。”


    “幻心毕竟是上古时期的药物,想自行勘破,很难。”


    计曜一面洗漱一面听它解释,十分好学地不住点头。他拿面巾揩过脸颊,一双眼睛清澈有神地盯着小圆球,求知欲旺盛道:“除了头疼,幻心还有哪些可能的副作用?你都说来给我听听。”


    小球表面萤光闪烁,虽然不懂他为什么要听这些,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都列了出来。


    午后,计曜终于出了房门,慢慢走到甲板上。


    喻沼正负手立在船头,却仍然迅速感知到了背后的动静,转过身向他走来,“可好些了?还难受吗?”


    计曜仰脸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大好意思道:“昨日是不是麻烦你了?我只记得我头疼了,然后不知何时似乎睡了过去,多谢你送我回房间。”


    “小事而已,不必说麻烦。”喻沼仔细观察着他的举止神态,犹有些不放心,“可还记得为何头疼?”


    计曜抿唇似在回忆,最后还是迷惘道:“奇怪,不太记得了。”


    “那便算了,大抵是些不要紧的事。”喻沼稍稍松了口气,不愿让他再承受一遍苦楚,略过这番话,带他往两人平常时候喝茶吃点心的矮桌旁去。


    面对面坐下时,喻沼余光瞥见对方黑发遮掩下的耳朵整个通红,不由怔愣瞬息。


    是害羞吗?不,喻沼了解计曜,要要在对待除他以外的人时总是坦然纯真的,不会羞赧至此,而眼下自己对他来说就是“外人”。


    那是为何,是身子不适发热了吗?


    喻沼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对方面颊,无端觉得他右眼下的两颗朱砂痣都艳丽了不少,“要要,可有身子不适?”


    计曜倒了杯凉茶饮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脖颈,语气犹疑,“还好罢?只是方才醒来时有些晕、有些热,或许是房里太闷了,吹吹风便好了。”


    他说话间,又灌下去两杯茶水,唇上被水染出湿漉漉的光亮。云间的风吹上甲板,吹动他的衣衫、长发,亦将清新微甜的柑橘香吹向坐在他对面的人。


    喻沼嗅到再熟悉不过的信香,袖中双手猝然紧握,喉中倏而干涩,某个意料之外的念头跃上他脑海。


    灵涌期?!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


    第33章  灵涌期[VIP]


    喻沼喉间滚动, 仿佛有火顺着心肺烧到了他的口舌,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音色沙哑, “是灵涌期到了么?”


    计曜面露惊讶,脱口而出地反驳:“不会的, 我今年的灵涌期已经过了。”


    他的灵涌期一年一次, 且向来准时,出谷前他便已度过了今年的灵涌期。若非如此,他说破了天喻沼都不可能放他出来。


    喻沼也清楚他每年灵涌期到来的时间,可现下墨舴不知对计曜做过什么,更不知他的所作所为会对计曜产生何种影响。计曜如今对信香的辨别和认知都是混乱的,或许他自身的信香亦出了岔子, 而信香对于乾元和坤泽又极为重要, 牵连着体内灵气,的确有可能扰乱灵涌期的时间。


    可此事却暂且不能告知计曜,喻沼张了张口, 柑橘香直往他的鼻腔、口舌里钻,闻得他胸口滚烫, 艰难克制道:“会不会, 下一次的提前了?”


    计曜怔怔地放下杯子,他嘴上虽说了否定的话,实则却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头昏脸烫,干渴燥热,确实是灵涌期即将到来的前兆。他目中隐隐携上几分慌乱, 抬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指尖甫一碰到那处, 却是自己将自己摸得脊背战栗,心跳漏了半拍。


    真的是灵涌期。


    计曜蹭地缩回手,无措地呆愣片刻后推开矮桌慌忙起身,“我、我回房间去。”


    方才坐着的时候没有感觉,此刻要站起,他的腿脚便倏忽软了,踉跄着不小心撞倒了桌上的茶盏茶壶,水液倾倒而出。


    “对不住,我”计曜不自觉伸手去捡。


    喻沼立时握住他手腕拦下,“不必管了。”


    彼此肌肤相触,喻沼只觉掌心内一片烫热,那股热意如火星子疯狂攀爬上他的手臂、延伸向四肢,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计曜整个人一僵,飞快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船内走去。喻沼掌心仍留有对方余温,忍不住上前。


    “你别过来!”计曜推开靠自己过近的人,大半个身体倚在墙边不住喘息,他现在已无法控制自己的信香,浓郁的柑橘气息不住飘散,围绕在两人身周。他眼尾飞红,两颗小痣艳丽如摇摇欲坠的血滴,沸腾翻涌的灵气裹挟着难以言表的渴望在体内横冲直撞。


    计曜努力克制着喘匀了气,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房间。


    喻沼站在他身后,亦是呼吸沉重、胸膛起伏,对方的信香恍若活物,环绕在他身上,黏着他、勾着他、引诱着他,他简直快要无法招架,不敢再靠近半步,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而再次吓到他。


    从前在鸣匣谷,计曜灵涌期到的那一天总会服了药待在房中,直到丹药起效才出来。喻沼从未在对方灵涌期时靠他如此之近,也没有真正见过他灵涌期时的样子。


    此时此刻他见到了,而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去触碰计曜,便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自制力,叫他极近辛苦。


    前方人走得蹒跚缓慢,突兀被绊了下,手软脚软地摔在地上。


    “要要!”喻沼毫无犹豫地上前,蹲下身去扶他。将人揽进怀里的瞬间,浓郁的柑橘香密不透风地裹住他,也轻易地勾动了他的信香。


    微苦的崖柏香浮现在空中,融合进坤泽酸酸甜甜的信香内,两方气息糅合交融。


    计曜已然全身无力,双眸朦胧似水。他本就是强行维持着自己的理智,现在摔了跤又乍然被乾元的信香笼罩,更是晕头转向,只一味依照直觉往对方身上靠。


    喻沼不由自主地收力搂紧了他,右手探向他膝弯,直接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闯入房内,把计曜放到床榻上,还待动作,床上的人却挥开他的手,艰难爬进了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了一颗松松软软的球。


    计曜闷在被子内喘气,断断续续道:“你、你出去不要在这里。”


    喻沼定在床边不动,忍得眼内隐有血丝。面前处于灵涌期、需要抚慰的是他的心爱之人,是与他相伴十二年的人,是出谷前曾答应会陪他度过灵涌期的人。他如何能走?


    但是,他亦明白,现下自己对计曜而言不过是个相识不足半月的过路人,他决计不会接受自己。


    喻沼强自闭目静心良久,哑声问:“要要的乾坤袋中可有抑制灵涌期的药丸?”


    计曜窝在被子里,说话间已带上了几分绵软,“没有,我的灵涌期此前从未出过差错,所以没有多带。”


    他小声而压抑地闷哼了下,无力道:“我忍一忍便好了,你出去出去。”


    喻沼蹙眉,他虽有丹药,但他的丹药是专为大乘期修士所制的,药效过强,更何况此时计曜身体状况不明,昨日还头疼过一番,除非万不得已,他不能冒然给计曜服用。


    思虑不过片晌,喻沼拿出自己用以压制灵涌期的丹药吞了下去,也顾不得非灵涌期间吃下这药会有什么不好的效用,强行按下了体内欲念。


    他坐到床沿,伸手抓住被子,没两下就将人从里头剥了出来。捂在被下的人已侧躺着蜷缩成一团,长发凌乱地盖在手臂、腰身上,满面红云,下唇上嵌着几个自己咬出的牙印,耳垂仿佛熟透的樱果,亟待人去吮上一口。


    掀开被子的瞬间,浓到有些甜腻的信香扑面涌来,喻沼体内燥热顿生,还好吃了丹药,不至于丢失理智。他咬牙强忍,探身捞起软若无骨的人叫他坐进自己怀里。


    计曜微弱挣扎,终究抵不过乾元信香的影响,被身后人箍在怀中。他鼻间嗅到对方微苦的信香,思索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味道,好似陌生得很,但坤泽的本能依然让他被这股信香围困得无法动弹。


    “你做什么?我、我不要”计曜反手去推背后人的胸膛,力道却实在很小。


    喻沼没去管他微弱到足以忽略不计的推搡,单手按住他的腰,低头望着他,“我帮你,好不好?你没有丹药,独自在此处强忍,得忍到何时?”


    计曜一个劲摇头,双腿挣动着又想逃。


    喻沼左手抚过他的面颊,感受到其上的烫热与细腻,最终捂住了对方双目。他贴着计曜耳后轻语,“我只帮要要缓解少许,别的什么也不做。”


    说罢,右手已然绕开层层叠叠的衣摆。


    计曜原本还有些许反抗,忽然被他触碰,便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起来。他启唇小口小口急促地喘息,视野内一片黑暗,所有的触感都因此被放大。


    喻沼同样气息不稳,心悦之人就在怀里,他们肌肤相亲毫无间隔,自己却不得不强忍本能,无法再进一步。他小心而仔细地动作着,试探计曜的喜好,对方纤长的睫毛搔过他的掌心,微弱的痒意顺着血管流进心底,他渐渐感觉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热和湿润。


    “别哭,要要。”喻沼哑着嗓子安慰他,垂目盯住他微微张开的唇,蛊惑般低语:“这不算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没关系的。”


    “你大可以把我想象成你喜欢的人,你的师尊。要要心悦师尊,是不是?”


    怀中人的气息愈加混乱无序,身子亦变得更软,恍若全身心地倚靠着他。喻沼俯身越发贴近计曜,彼此的心跳几乎要和房内飘散的信香一样融为一体,“把我想象成喻沼,如何?就当做是他在为你做这样的事。”


    “唔”计曜的双目被他掩在宽大的掌心下瞧不见任何东西,思绪混乱成纠缠的麻线,他彷徨无措,下意识听从对方的话语,彻底沉浸其中。


    待到热意被舒缓,计曜浑身绵软地松懈下来。喻沼收回手,掐了个诀将自己和对方都清理干净,他垂下的目光掠过计曜不知何时松散开来的领口,瞥见其下锁骨和白净的肌肤,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声鼓噪着他低下头,浅浅吻在凹陷的肩窝,而后往上吻过脖颈、面颊。


    喻沼放下盖在计曜双眼上方的手,捏着他脸颊转过来少许,去亲他的唇角。


    计曜竟然没有挣扎反抗,瞳孔内漫出一层朦胧水雾,神色迷惘懵懂。他眨了眨眼,忽然看清了面前人到底是谁——这人明明不是师尊!


    懊恼与后悔糅杂着愧疚直直泼进了他的脑海,他睁大眼猛地推开了对方,翻身再度藏进了被窝里,音色沙哑虚弱,“我好了,你快走罢。”


    喻沼骤然失去他,怀中唯余空荡,不由再次靠近,“要要?”


    “你出去!出去!”计曜忽而强硬起来,裹起被子就往床角躲,显然此时此刻不愿再见他。


    喻沼也知晓他以“之雁”的身份对计曜做了如此亲密的事,对方必然得耗费许久才能接受。他沉静半晌,不得不起身,“好,我先出去。要要若有任何不适,都可以叫我。”


    床角的团子一动不动,并不与他搭话。


    房内响起门扉敞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长久的死寂过后,团子边缘裂开一个小口,计曜探了半个脑袋出来观察。


    环顾四面,屋内确实只剩下他。他掀开被子,露出被捂得红通通的两颊,深吸几口清凉的空气后复又蜷起身子侧躺了回去,小声呢喃:“好了,睡一觉。”


    已熟知他秉性的系统从半空缓缓降落到枕头上,熟练地为宿主播放起了促进睡眠的白噪音。


    第34章  背弃[VIP]


    自灵涌期过后, 计曜已避了之雁两日不见。他初次与人产生那等亲密的举止,对方竟不是他的师尊,而只是个相处仅仅十数日的“过客”,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况且他离谷前都已应下师尊的请求了,怎么能违背自己的诺言, 在半路上同旁人做那等近乎只有道侣间才会做的事。


    即便他们并未做到最后, 也太过逾越本分了。


    愧疚与自责在胸膛内饱胀,计曜坐在窗前,额角歪歪地倚在窗框上,茫然望着飞舟外悠闲飘浮的云海,神色间透出些许失魂落魄。


    身后忽而传来门扉打开的轻响,计曜循声侧首, 瞥见进来的人影后立时站了起来, 肩背紧贴着窗,小声问:“你有何事?”


    喻沼托着木盘,其上是些饭菜点心。他知晓计曜现下应当不愿与他相处, 但对方在房内躲了两日粒米未进,又不向他拿辟谷丸, 他当真无法放心。此刻看到窗边的人眉目含忧, 唇色浅淡,他便无以言表地心疼起来,迈进房内,将托盘放到桌上,轻声慢语地劝哄:“吃些东西罢。你尚未辟谷,即使有灵力护体, 长久不进食亦会力竭的。”


    计曜抿着唇角沉默,正不知该说些什么, 肚子内一声饥饿的咕噜响便率先替他做了回应。他顿时面红,垂下头揪扯自己的袖口。


    喻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俱是柔和,无言地退开两步。


    计曜这才像满怀警惕的小动物,试探着往前走出第一步,而后慢慢挪到桌边,坐下来吃饭。喻沼就站在门口,并不轻率出声。


    他们默契地维持沉默,谁都没有再提及两日前颇为暧昧的意外。


    几日过去,二人距离无终峰越来越近,计曜站在船头,眺望触不到边际的远方。正是傍晚时分,橙红的霞光笼罩住他半身,在他面颊上映出温暖动人的光彩。身侧有人走近,为他遮去渐凉的晚风。


    计曜抬眸见到是之雁,踌躇片刻,还是转身欲走。事情虽已过去一段日子,他却仍有些回避对方,说不上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另外一些旁的异样。


    他还没踏出半步,手臂便被人及时握住,对方侧过身来和缓地问道:“我扰了你赏景吹风的兴致?”


    计曜眼睫斜斜吹着,鬓角发丝被风吹得抚上面颊,听他这样问,只好道:“没有,我也不过是随意瞧瞧。”


    “那就再待会罢,整日闷在房中,身子亦会不舒服的。”喻沼说完,牵引着他的手臂带他回到了船头,夕阳余晖再度洒向他身前。


    计曜顿了顿,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竟没有挣开对方的手而是被他牵着走,连忙使力缩回了手臂,一言不发地站着,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真奇怪,自灵涌期的荒唐事过后,他的身体仿佛已然习惯了这个人的触碰,很难再做出下意识的抵抗,就好似自己的本能在亲近对方。为什么会这样?是坤泽天生就会依赖于和自己亲密过的乾元吗?


    那师尊怎么办?他如此举止,岂非背弃师尊?


    计曜猛地咬唇,匆匆道了句“不必”,目不斜视地返身跑回了船内。


    喻沼阻止不及,眼看他背影远去,心底忧虑渐深。好在很快便要到无终峰了。


    *


    无终峰内共八座山峰,其中有两座专用来种植草药,其余六座分予掌门及诸位长老管辖打理。柏惜泉身为掌门,所处山峰最为高耸,她察觉有高阶修士的气息靠近,走出屋来远远望向天际。


    飞舟破开云层,缓缓向山顶靠近,随后于上空停驻,两道身影自船上跃下,平稳落至她面前。


    喻沼收起悬空的飞舟,对面前人简短道:“别来无恙。”


    柏惜泉知道计曜此刻认不清人,便也不叫破喻沼的身份,只稍稍颔首,视线自然地挪向他身后。


    计曜对上她温柔平和的目光,抬手行礼,“晚辈计曜,见过”


    听他话音犹豫,喻沼便为他解惑:“此乃无终峰掌门,柏惜泉。”


    柏惜泉莞尔一笑,“倒不必叫掌门,唤我柏前辈便好。”她不易察觉地细细瞧了会计曜,见他眉目间满是天真纯稚,也不由生出几分喜爱之情。


    “柏前辈是无终峰掌门?”计曜眸光微亮,忍不住问:“前辈座下是否有位弟子,名字为印鹰?”


    印鹰寄给他的信中曾提及过,他拜了无终峰掌门为师。思及或许能见到多年未曾会面的好友,计曜的诸多复杂心绪暂且消散,流露出真切的欢喜来。


    柏惜泉目露少许讶异之色,复又认真仔细地打量他一遍,恍然笑道:“我确实有弟子名叫印鹰,他亦同我说过,在鸣匣谷有位至交好友,原来是你,怪不得他总时不时曜曜、曜曜地念叨。”


    计曜不好意思地垂目笑了下,略含期盼地问:“他在此处吗?”


    “他同其余弟子一道在药山上种地呢。”柏惜泉转身,引着两个人往屋内进,边走边道:“医修除去治病救人,还得会侍弄草药,他们六个月前种下的草药过段日子便要验收了,人人忙着在地里伺候。”


    她侧首眉目柔和地瞧了计曜一眼,“你想见他,我便叫他回来一趟,你们好叙叙旧。”


    计曜思忖须臾,还是摇了摇头,乖巧道:“他既忙于正事,怎好随意打搅呢。横竖我已经在无终峰内了,总会见到的。”


    三人步入宽大的厅堂,柏惜泉沏出灵茶,亲自倒了杯递给计曜。果然是贴心惹人疼的小弟子,难怪多年来藏得这般好。


    计曜双手接过她的茶,妥帖地道谢。喻沼坐于对面,隐晦地瞥她一眼,叫她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柏惜泉视若无睹,浅浅尝过自己的茶,温声续道:“想来倒算缘分,我在鸣匣谷内亦有位好友,被世人称作琴引仙君。曜曜可听说过?”


    喻沼:“”


    计曜难掩欢喜地望向她,“他是我师尊。”他放下茶盏,不自觉涌出更多的话来,“柏前辈近日与他可有联系?我与师尊分别多日,他先前还受了伤,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伤势可有好转。”


    “那真是巧。”柏惜泉眉目微垂,神色包容而温和,“他前几日刚与我传过信,说得过来找我拿些疗伤的丹药,不如曜曜你便留在此处,等喻沼过来正好能与他见面。”


    喻沼听出对方是在帮忙圆故事,便未再做阻拦,也跟着朝计曜看去,等他回应。


    计曜自然点头,片晌后却又稍显疑虑地转过头来看了看另一个人,“那之雁前辈呢?要和师尊见面吗?”


    喻沼被他一问,记起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同他的“师尊”是结过仇的,张了张口,拉扯出个稍显合理的说辞,“要要曾同我说过你师尊是个‘好人’,想让我同他解开误会。既如此,看在要要的面子上,我不会再与他起争执。至于见面或许也不必见了,我办完事之后会自行离开,要要就留在无终峰等你的师尊。”


    他说会离开,计曜不免松了口气,松懈过后,心底无端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感知到这份本不该有的情绪,蓦然一震,立时狠狠咬了下唇,强迫自己将其驱散,纠结而颓然地沉默下来。


    兀自安静半晌,计曜恍然察觉屋中竟没有了其余的说话声,仿佛另外两人也跟着他的闭口无言而一道沉默了起来。他抬头,瞧瞧右边的柏惜泉,再瞧瞧左侧的之雁,满目疑惑道:“之雁前辈,你在飞舟上不是同我说来无终峰治疗旧疾?”


    现在怎的跟人家医修面对面地坐起禅来。


    喻沼只得接上他的话,“确有此事。柏掌门,我前段日子旧疾复发,劳烦你看一看。”


    柏惜泉眉尖轻动,顺势起身,“那便去丹房罢。”


    喻沼稍显犹疑,却也不得不跟上,嘱咐计曜留在厅堂中,随同柏惜泉去了后头的炼丹房。


    关上门,柏惜泉走到自己书桌旁,上面整整齐齐地摆了四、五本已经翻开的书,“这些是我曾经了解过的与计曜症状有几分相似的例子,只是其上所记载的药物或时效短暂,或服药者浑浑噩噩诸事不辨,或无法触及信香”


    “如同计曜那般性情未变、思绪清晰分明,唯独认不清你与旁人且还分辨不出你们信香的,确实少见,或许我还得再去藏书阁寻一寻。”柏惜泉倚在桌沿,回头问:“一路上他可有表现出其余异样?”


    喻沼极浅淡地蹙起眉,十分微不可察的神色变化,出现在他素来冷冰冰的脸上已属难得,至少柏惜泉此前从未看到过。


    她听完对方所说的计曜在飞舟上因怀疑过深而头疼、且牵动灵涌期提前的事,不觉沉吟:“看来妖王对他所用之物的确作用于信香。”


    柏惜泉是医修,亦是乾元,她清楚信香对于乾元和坤泽来说是何等要紧的物事,无异于牵一发而动全身。


    喻沼的担忧难以消解,沉声问:“可能解?”


    “不急。”柏惜泉敛袖往门外走,“得先找个理由替你的小弟子把把脉。”


    ==========作者有话说:==========


    师尊也是自己给自己带上绿帽了


    第35章  窃喜[VIP]


    厅堂之中很是空旷, 四周充斥着微弱的草木香气,计曜坐在桌边,手掌托着下巴, 等待二人回来。间隙中,他用手指拨弄银白小球的边缘, 让系统在半空中滴溜溜地打起转来, 百无聊赖般问:“五五,墨舴现在在哪?”


    系统化身旋转陀螺,机械音依旧平稳:“还在鳞蜿界。系统检测到有多批妖修在外探听喻沼的行踪。”


    “噢——”计曜拉扯出长长的尾音,随即弯起眉目来明媚地笑了下,“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喻沼的位置透露给那些妖修。”


    855稍作停顿, 不太明白地问:“宿主,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间?”


    “唔恩。”计曜思忖片晌,眸内浸着亮莹莹的润色,“等柏前辈治好我之后。”


    “好的。”系统记住他的话, 周身荧光忽而闪烁两下,“宿主, 他们回来了。”


    计曜将小球挪到自己身侧, 收回手捧起茶盏,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喝茶。喻沼同柏惜泉重返厅堂,便见他安然恬静地倚在桌边,神色乖乖巧巧无分毫不耐,倒叫人不禁心软得反省自己怎能将他独自丢在此处。


    计曜察觉他们回来的动静,起身相迎, 不由自主将目光先投向和自己一路同行的人,“如何?”


    “没什么要紧的, 已配了药,按时吃着便好。”喻沼心生柔软,行至他身前,“我方才提及你在飞舟上的不适,柏掌门想替你把把脉。”


    “我?”计曜微讶,对方的话触及他原已丢进角落的回忆,他稍稍面红,垂头捏了捏自己的掌心,“不必了罢,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无故头疼,且灵涌期的混乱极有可能也是因此而起,还是细细地诊一下为好。”柏惜泉于桌边坐下,往袖内一掏,随手拿出个脉枕来,示意计曜伸手,“若无事便最好,若真有岔子,我也可赶在你师尊来前将你医好,省得他责难我没照顾好他的宝贝徒弟。”


    计曜听她提起师尊,恍然惊觉自己竟又在与师尊分离之时胡思乱想些与旁的男子有关的事,立时狠狠咬了咬唇,强迫自己不再留心身旁的之雁,坐下来伸手置于脉枕上。


    柏惜泉以指尖搭上他的手腕,静诊片刻,再度抬手按到他额角太阳穴处,将极为温和的灵力送入其中,如同无形的触须查探对方神识是否有损。


    计曜被她柔和的灵力安抚着,不自觉闭上眼,感到几分昏昏欲睡的迷惘。


    几息后,柏惜泉收回灵力,温声道:“没有大碍,体内无暗伤暗毒,经脉之中灵气顺畅,只是颈后信香发散之地似乎有些异样,从而导致了灵涌期的紊乱。近段时间你勿要多思多想,过几日我为你配一副药,吃下去便好了。”


    计曜自认身体康健,听她所言内容亦并不严重,心绪平和地应声:“恩,多谢柏前辈。”


    喻沼站在计曜身后,知晓对方话外之意是计曜的认知错乱不会波及身体、修为,也浅浅向她颔首致谢。


    看完诊,柏惜泉又带二人去到掌门殿后方,一处清幽宁静的院落内,推开门引他们瞧屋内摆设,“这几日你们便住在此处罢,我平日里无需洒扫弟子侍奉,现下我几个弟子也都在药山上,人少清净。”


    她并未陪二人待多久,安顿好他们,聊过几句便仙气飘飘地自行去忙了。院中剩下计曜和身边人,他抬眸,不小心与之雁对视一瞬,乍然生出些许的忐忑与不自在,却是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匆匆跑进了离得最近的一间屋子。


    喻沼看他闷声不响地逃走,捕捉到对方与寻常时候不同的几分慌乱,心底微动。


    *


    计曜和喻沼在无终峰住了半个月。期间柏惜泉偶尔来寻计曜诊脉,边研究他的症状琢磨药方,边在藏书阁内翻阅医书找和他相似的病例。


    计曜被之雁陪着,闲暇时就在山上四处走走。二人同住院内,和在飞舟上一样整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知不觉便重又亲近起来。然而有时过于亲近了,计曜会仿佛如梦初醒般蓦地警醒起来,神色挣扎愧悔,背身再度远离。


    喻沼感受到他的若即若离,终于在某个瞬间乍然明悟,胸膛内不可自控地疯狂悸动,生出一丝隐秘的、不够光明磊落的窃喜来——要要对他有些微动心吗?


    即便有墨舴从中作梗,即便要要认不出自己的皮囊,他依旧会为自己动心,因为要要喜欢的是真正的他。


    不是什么鸣匣谷的琴引仙君,不是所谓的师尊,不是那副引人侧目的皮相,而是一个真实的喻沼。


    他指尖因满足而发颤,猛地握紧了拳才堪堪止住。


    院门口,柏惜泉手握书册跨步进来,先四下里扫视一圈,“曜曜可在?”


    喻沼回神,压下沸腾的心绪,眉目旋即恢复平静,“他进屋了,是要寻他诊脉?”


    “那正好,我不来诊脉,我找你。”柏惜泉在他面前坐下,翻开手中书册递给他瞧。


    喻沼接过书,垂目去看她翻出的那一页,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列了许多他或熟悉或陌生的药材,附有炼丹步骤,在最后,写明了这味丹药的效用。他的视线凝固在那几行字上,缓缓蹙眉。


    柏惜泉观他神色道:“同曜曜的症状一模一样,对罢?这是本记录上古时期药方的医书,只是其中内容真少假多派不上用场,所以此书被塞在角落内,极少有人取出来看过。”


    喻沼合上书看了看封面,不大放心,“那方才名为‘幻心’的药方又是真是假?”


    “我路上仔细推敲过它的药材与炼制手法,应当没有问题,且其上所述效用又与曜曜现状全然相同,想来是真的。”柏惜泉轻声慢语,“研制解药所需的药材我已定下大半,唯剩两样难以抉择,有此药方在,便可以根据其上药材挑选对应的解药,倒是可解燃眉之急。”


    喻沼颔首,他对医术、炼丹俱是一窍不通,也不会指手画脚地干涉太多,“此事全听你的。”


    “行,不出十日,便有解药了。”柏惜泉拿回书册,胸有成竹地离开。


    她回到炼丹房,补完自己的解药药方。其中需用到一味清心明目的药材,寻常草药恐效力不够,她反复斟酌良久,还是拿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明月莲——此花生在极寒之地的冰湖中,万分难得,更是净心安神的良药。


    柏惜泉一面取了花瓣碾碎,一面心内惦记着此次必得让喻沼付出足够的灵石才行。


    经过几番改良完善,八日后,柏惜泉说到做到地拿了装着丹药的瓷瓶塞入计曜手中,菀然笑道:“你的药我制好了,只有一颗,睡前服下便可。”


    计曜不疑有他,只当此药是用来治他先前的头疼和灵涌期异常,收下后十分妥帖地道了谢,复有些不大好意思,“柏前辈耗费心神为我炼药,我却没什么可作回报的。”他浑身上下唯剩一支笛子,属实是身无分文了。


    “无碍,”柏惜泉轻轻挥手,“等你师尊来了,我会向他要的。”


    计曜眨巴两下眼,乖乖点头。


    晚间,计曜卸了衣饰发带,躺到床上拿起瓷瓶打量。系统飞在他的手边,银白光线扫过瓶内的丹药。


    计曜等它扫描完毕,好奇问:“能解幻心的药效吗?”


    系统上下点头,“确实能解,而且还额外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不愧是修真界最有名望的医修掌门。计曜轻叹一声,拔开瓶塞,倒出糖丸般的丹药,直接丢入口中。丹药清清凉凉,入口即化,他刚把空了的瓷瓶在床头放好,便迷迷糊糊地起了睡意。


    计曜赶紧顽强地为自己盖好被子,下个瞬间就睡着了。


    整夜无梦,睡得极为舒坦安宁,计曜醒来便觉神思清明,气息顺畅。他坐起身穿衣服,瞥见枕边除了昨晚他自己放下的空瓷瓶,还多了样东西。


    正是他先前被之雁拿走的乾坤袋,答应等到了无终峰就还给他。可前段日子对方都未曾提起过这件事,怎么今日突然还回来了?


    计曜疑惑地拿起乾坤袋,灵力探入其中查看片晌,并未丢失任何东西。他洗漱过后穿上衣服,打理好头发,将乾坤袋挂回腰间,打开门。


    院中站着他此生最为熟悉不过的身影,白衣绿带,挺拔如竹,无波无澜的眉目在望向他的刹那总会携上几分遮掩不去的包容柔情。计曜怔怔几息,忽觉眸内热热的,视野中覆上一层朦胧水雾。


    “师尊?”


    喻沼丢了那几套用“之雁”身份穿过的衣服,身着他在鸣匣谷内最常穿戴的衣饰。他在院中等待一夜,终于等到计曜再唤他“师尊”。


    喻沼抬手,稳步走向他,“要要醒了?”


    不知为何,计曜心中冒出一点酸涩的委屈,好似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师尊、没有好好同师尊亲昵无间地相处过。他小跑着迎上前去,埋头猛地扑进了喻沼怀里,被对方密密实实地抱紧。


    第36章  醋意[VIP]


    喻沼紧紧抱着怀中人, 埋首在他颈侧,触碰到对方顺滑的、裹着清香的发丝。他闭上眼沉浸其中,深深呼吸, 尽力汲取着那点幽微的柑橘气息。虽然他自出了鸣匣谷找到计曜后便与对方日日相伴,却又不得不扮演成陌生人难耐地保持着距离与分寸, 即便偶有亲昵, 也总觉得不畅快。


    如今终于能毫无遮拦地将人圈进怀内,不必多做解释多番顾虑,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按在自己身上。


    计曜被闷在他肩窝,挣扎着仰起脸来,面颊上已被捂出浅浅的粉晕, “师尊”


    “恩。”喻沼转首看他, 宽大掌心抚上他温热的面颊,清晰感受到底下肌肤的柔软与细腻,“要要近日可好?”


    计曜点头, 正待说自己很好,忽而紧张起来抬手抓住对方腰间衣物, 急问道:“师尊呢?师尊伤势如何了?先前便因出谷破了誓损及自身, 而后又被之雁前辈伤了,现下可有不适?”


    从未受过伤的喻沼稍有犹疑,手掌缓缓移至计曜脑后,摩挲着安抚道:“我无事,此处是无终峰,柏掌门亦是我的好友, 我来寻要要前去见过她,她已帮我医治好了。”


    幻心的药效已解, 墨舴只是个跳梁小丑,想来要要对那妖亦无甚好感,何苦让他知晓自己曾把不安好心的妖物认作师尊,错付过信任与依赖呢。


    “真的?”计曜瞧他面上并无虚弱之态,稍稍放下心。


    庭院内空旷安谧,喻沼牵着他往院中的石桌旁走,计曜跟随前方人的脚步,抬头时瞥见对面门窗紧闭的屋子,不由顿了一下。自他见到师尊起,之雁就没在院中出现过,对方是知晓师尊过来,所以把乾坤袋还给他后直接离开了吗?


    为何走得如此匆忙,连道别一声都不曾呢?


    喻沼似有所觉,回头看他,“怎么了?”


    计曜面上浮现几许踌躇,捏了捏腰间的乾坤袋,不知该不该坦白告诉师尊,前些天这个院子内还住过打伤他的人。


    ——还是算了,他们本就互不对付,眼下恰好能不起冲突地避开,就不必再多提起了。


    他摇摇头,轻声回应:“没什么。”


    喻沼的目光凝驻在他面上,返身走近。计曜不愿说,他却能猜得到,对方大抵是在想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前几天他还欣喜于要要对“真正的自己”有所动心,然而此时此刻他做回了“喻沼”,却又横生醋意,不悦于要要在面对自己时念及另一个人。


    即便那个人也是自己。


    喻沼贴近计曜,高出两寸的身形笼罩住对方,他捋过对方散下的长发,虚握在手中,声色慢哑,“此处院落唯有你我二人,要要只想着我,好不好?”


    计曜略略一惊,抬眸与他相视的瞬间心口顿时生出愧疚之意,与他相伴多年的师尊已在眼前,他怎么可以放任自己去挂念旁人。他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无措,张了张口忽而有点语无伦次,“师尊,我”


    喻沼以指腹按住他唇间,忍不住将目光也一同落到其上,对方唇肉粉嫩温软,被他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吻过计曜了,但彼时境况混乱,他在生气所以并不温柔,而要要唯有慌张害怕,彼此都丝毫不觉得享受。


    至于那次猝不及防的灵涌期,他们虽然有了更密切的接触,却也未曾好好亲吻。


    手下的触感诱人至极,叫他情不自禁低下头,用自己的双唇去更仔细更亲昵地感受。他慢慢吮过那点软肉,又轻轻地去咬,而后顺利地探进更深处。


    计曜仰着脸被他拥在怀中,睫毛随着亲吻的动作不住颤动。于他而言这是初次同喻沼如此亲密,他腰身无法抑制地有些发软,手上紧张地揪住对方衣襟,双唇却是乖软地微微启开,任由喻沼侵入其中。


    风过无声,两人相贴的唇齿间仅有略显急促与紊乱的喘息。


    午后,柏惜泉过来瞧计曜恢复得如何,喻沼站于计曜身后,无声地朝她颔首,示意解药效用显著。柏惜泉神色温和,向计曜确认:“曜曜可有哪里觉得不好?”


    “没有,”计曜神情放松,亦很感谢她,“今日起来只觉神清气爽,多谢柏前辈。”


    “那便好。”柏惜泉满意微笑,琢磨着可以将幻心的药方和解药一同记录起来,也算收获。


    “对了,”临去前,她再度转身道:“你们不如多留几日,印鹰他们再过两三天就回来了。”


    计曜欢喜得睁圆了眸子,正要开口应下,记起有喻沼在,侧首过去用湿润润的双目无声望着他。喻沼自然招架不住,依他道:“好,再留几日。”


    横竖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不急着回鸣匣谷。


    计曜顿时高兴,牵住喻沼袖子眉目温软地笑起来。


    *


    灯影摇晃的幽暗大殿上,墨舴直直盯住站在下首的戚狞,竖瞳显得尤为阴森,“有他们的消息了?”


    戚狞躬身回禀:“是。据传讯,二人应当正在无终峰。”


    无终峰——他知道,是个医修门派。墨舴眉间凝蹙,看向另一侧的巫侃。巫侃察觉到上方投注过来的视线,心中思虑片刻,无言而迟疑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能肯定无终峰内的医修可否解除幻心的药性。


    只因她同为医修,早已听说过柏惜泉世无其二的医术和炼丹技艺。若换旁的医修,她相信幻心的药效不会轻易被勘破,可若是无终峰的掌门,她便也没什么把握了。


    墨舴周身气势越发沉郁,甩袖飞身而出,“我亲自去找。”


    “去往无终峰路途甚远,妖王大人何必为个小弟子费这等心力!”戚狞紧随几步,眼睁睁看着墨舴身影消失,满面恼火。


    巫侃到她身旁,顺顺她的背安抚,“我们可要跟上去瞧瞧?”墨舴本就在喻沼手底下吃过亏,倘或那小弟子的药性当真被解了,他此次前去恐怕也讨不了好。


    “瞧什么?瞧他到底中的哪门子邪?”戚狞烦得甩手,妖不在跟前了,她讲话更是没顾忌,“你还怕鳞蜿界没下一个妖王?”说罢立时闪身出了大殿顾自离开。


    巫侃独留原地,只得幽幽叹气,早知妖王会陷得如此深,当初也不将那药方拿出来了。


    *


    无终峰掌门殿外,晴空下万里无云,视野广阔,计曜同喻沼、柏惜泉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瞧见远处另两座山峰顶端陆陆续续有数十道身影凌空而起,各自驾驭着不同的飞行法器,四散向几座山峰而去。


    有五人直直朝他们所处之地飞来,皆是柏惜泉座下弟子。其中一道身影在飞过半途、离得近了之后骤然越众而出,愈发迅速地靠近掌门大殿。


    不过片晌,草叶形状的飞行法器急停于三人斜前方,从上跳下个剑眉星目、皮肤黝黑的爽朗少年来,惊喜十足地喊:“要要?!”


    “印鹰!”计曜跟着满腔欢快地回应,张开双臂刚往前半步,对方已大跨步上前,一把抱起他掂了两下。


    刚刚种地回来,印鹰衣袍上到处是泥沙污渍,也就脸和手因清理过而显得有几分干净。他猛地一抱,喻沼随即在袖内握紧了拳,艰难克制才勉强忍住了没有上前把人拉开,周身灵气却仍是不稳地波动须臾。


    山顶上唯有与他同等修为的柏惜泉有所察觉,轻侧过头瞄了他一眼。


    “变结实了。”印鹰乐呵呵地放下计曜,兴奋之意不减,“你怎么会来无终峰?是来找我的吗?”


    他停顿一瞬,又立刻失了笑意紧张道:“还是生病了?受伤了?”说着就把手放到计曜肩膀上让对方转个圈给他看看。


    “没有没有,”计曜赶紧拦下他,双目明亮地笑道:“其实算是阴差阳错过来的,故事太长,我到时再与你细说。”


    他回过头,向自己的好友介绍喻沼,“这是我师尊,我在信里同你说过的。”


    计曜对喻沼初生情愫时便在信内悄悄同印鹰倾诉过此事,印鹰虽知晓他的心事,却也从不与外人说起过,当下也只抱拳行礼道:“见过琴引仙君。”


    喻沼颔首,柏惜泉在旁小小地咳嗽一声,印鹰这才记起好半晌了还未同自己的师尊说过话,连忙补上:“嘿嘿,师尊。”


    此时另外四位弟子也已到他们跟前,纷纷拜见自家师尊,又同喻沼行礼、同计曜打招呼。热闹了一场,柏惜泉暂时打断诸位弟子的好奇与热情,缓声道:“好了,你们先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将种出的药材都交到炼丹房,我明日一一看过,若有不合格的”


    她音色温婉柔和,五个弟子却全都不敢松懈,齐声道了“是!”,拔腿往住处跑去。印鹰在走前还抓紧时间同计曜交代:“我过会儿再来寻你说话。”


    计曜应好,笑着看他挥舞手脚越跑越远,仿佛连背影都透着酣畅爽快。


    喻沼于此时站到计曜身旁,执起他的手,催出体内灵力化作风包裹住他全身,用自身灵力将他上上下下、边边角角地“洗”了一遍。


    第37章  秘密[VIP]


    山顶之上的晚霞尤为瑰丽, 头顶的整片天空都被染作艳色,将几个人的脸也映出暖和的柔光来。院中,计曜和印鹰坐在桌边胃口大开地吃饭, 喻沼只略微动几筷子尝个味道,柏惜泉虽同喻沼一样早已辟谷, 但闻着饭菜香还是颇有兴致地用下了半碗饭。


    四人吃过晚饭, 天边云霞渐消,明亮的星子相继浮现,烘托出中间的一弧弯月。夜色静美,柏惜泉忽而道:“印鹰,你与曜曜久未见面,不如带他去瞧瞧你住的地方, 或是四处走走, 正好叙旧。”


    “好啊!”印鹰正愁有两个师长在二人不好说些小话,当即应声站起,要带着计曜去别处。


    喻沼不觉蹙眉, 下意识望向计曜,不愿让他无故离开自己的视线。计曜显然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与他对视几息, 右手掩在桌下拉扯他的衣角,率先开口:“师尊,此处是无终峰,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不容易得见旧友,计曜亦想和印鹰聊上一会儿。


    喻沼斟酌良久,思及无终峰内确实不大会有危险, 才勉为其难答应:“好,早些回来。”


    “恩。”计曜听话点头, 欢喜地跟着印鹰走了。


    柏惜泉在旁以余光瞧着喻沼一动不动地目送院外某人的背影消失,神情隐约携上两分调侃,没头没尾地开口道:“执拗地想将一个人留在身旁,让他永远处于自己的目光之下,最好没有旁人可以分走他的心思,甚至没有旁人可以同他说话、来往。”


    喻沼转过头来,淡淡地看着她。


    柏惜泉身为医修做下定论:“你这是病,得治。”


    喻沼并不接她的话茬,微一拂袖,院中灯火渐次亮起,“你把二人支走,是想同我说什么?”


    柏惜泉照旧将右手探入袖中,掏出两张写满药材的纸来,简洁道:“结账。”


    喻沼:“”


    月色微明,以漆黑的天穹为底,其上洒满了细小却璀璨的星点。印鹰手拎一盏六角垂苏琉璃灯,同计曜在山上散步,意兴盎然地问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会过来的呢。当时你道说来话长,现下有空了,你和我说说都遇上什么好玩的事了?”


    分别日久,印鹰除去脸上黑了些,性子仍然豪气爽朗如初。计曜侧面被琉璃灯照出柔润的光泽,好友未曾改变过的熟悉秉性叫他不由安心,他瞧着身旁人笑了笑,同他讲自己离开鸣匣谷历练的事。


    “——然后,有个和师尊修为不相上下的前辈突然出现,后面我才知道他叫之雁。他打晕我把我带到了飞舟上,等我第二日清醒时便说要带我来无终峰,否则就不将乾坤袋还给我。”


    “啊?”印鹰显然未曾猜到一开始的出谷历练竟还能演变成后面这副境况,诧异又好奇地张大嘴,感觉自己像在听书,忍不住追着问:“之后呢?那个掳走你的之雁前辈带你来无终峰,那现在怎么是你师尊陪着你?他还在吗,我怎的没瞧见,他长什么样?”


    “师尊在他后头来的,之雁前辈不告而别了。”计曜微微垂下眼,声音变得轻缓了些,“我想他大抵是不欲同师尊碰上,毕竟二人间形同水火。他”


    计曜顺着印鹰的问话不由自主去回忆对方面容,整个人却忽地呆了一下,在原地停下脚步,喃喃道:“奇怪之雁前辈长什么样?我好像,有点记不起来了。”


    他脑海中的之雁莫名成了一道极为模糊的身影,瞧不清脸,听不清声音,只剩下大致的身形轮廓,仿佛对方真的只是他历练行程之中某个转瞬即逝的路人。


    “是吗?”印鹰倒是不在乎这个,无甚所谓地耸了耸肩,“那也不要紧罢,或许是因为他于你而言并不重要,或者是他一路胁迫你导致你讨厌他,所以你内心深处自发将他忘了。”


    “我”计曜话音彷徨,好似无法坦然面对这句话,不懂如何掩饰地抿了抿唇。


    印鹰不在乎之雁长什么样,却是极在乎计曜的,且他实则心细,不然也没资格成为医修。他在琉璃灯的荧光下瞧见旁边人似自责似难过的神色,立时转过身来面对他,低头问:“怎么了?”


    他思绪快速流转起来,续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大好说的事?要要别难过,你若自己憋得难受,就同我说说,我半个字都不会泄漏出去的。”


    周围寂寂无声,琉璃灯照不到的远处是一片浓郁的黑暗,二人所处之地隐秘幽静,此时此刻却令人觉得安全。计曜心底来回犹豫挣扎几番,实在是前段日子将秘密独自憋在心底搅得他伤感难安,眼下终于有信任的旧友可以倾诉,他沉默半晌,忍不住小声开口:“先前在飞舟上的时候,我不知为何灵涌期提前发作,之雁前辈帮了我一点忙”


    他简略而轻哑地同印鹰说了自己灵涌期时发生的事,说罢再抬头,唇色已有些发白,眉目间充斥着仓皇无措,“我、我本也觉得事情过去便罢了,可自灵涌期过后,我总会克制不住地想起那日的事,平日里好像也不再抗拒同之雁前辈的接触,且好似对他生出了如对师尊那般的依赖之情。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坤泽天然会亲近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乾元,可无论如何,我这样在意另一个人,难道不是对师尊的背弃吗?”


    “我、我是不是很坏?很不应该?才与旁人相处了短短十几日,我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吐完胸中郁结,计曜的愧疚之意却并未消减,甚至愈想愈觉得自己实为三心二意见异思迁,难过得蹙起眉,一垂目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别哭要要。”印鹰立刻丢了手上的琉璃灯,拿干净袖子替他擦眼泪,急得脑门直冒汗,比第一次把草药种烂了还手忙脚乱。


    “没准是由于你灵涌期时闻到了他的信香,所以身体短期内会对他的信香产生依赖,这不是你的本心,没必要责怪自己。”他调动脑内所有来无终峰后学到的知识,苦思冥想地从中挑出些许有关的来安慰计曜。


    印鹰自己虽是中庸,但成为医修亦必须要对乾元和坤泽有所了解,急着急着,他突然灵光一闪,捧起计曜的脸道:“你方才提过,他捂住了你的眼睛,叫你把他当成你师尊。会不会正因如此,你看不见他,潜意识将他认作师尊,又在彼时闻了太多他的信香,才会心生混乱,对他亲近?”


    “你其实不是在亲近他,而是在亲近你心中的师尊。你根本没有对不起你师尊啊!”


    计曜怔愣愣地说不出话,双目还被泪水浸泡着,被掉在地上的琉璃灯映出润泽的水光。他忍耐着抽噎两下,迷惘道:“真的么?”


    “当然!”半吊子医修越琢磨越肯定,斩钉截铁道:“否则怎么他一离开你就忘了他长什么样?”


    计曜被他拐弯了思绪,不禁跟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印鹰见他没再扑簌簌地往下掉泪珠子,也放下心来,慢慢擦拭他面颊上的泪痕,逗他道:“依我说,即便你真的喜欢上了旁人又怎样,要要如此可怜可爱,身边只有一个人才叫稀奇。”


    “不要胡说。”计曜知晓他是逗自己高兴,抿唇一笑,抬臂抹去自己下巴上湿冷的水渍。


    “那好罢。”印鹰应声,弯腰拾起地上的灯笼,“走,我带你去瞧瞧我的院子,还有师兄师姐。我去你们那吃晚饭前,他们还叫我得空带你过去玩。”


    两人提了灯,继续往远处走。


    夜已深,晚风寒凉,院内烛火被吹得倾斜摇晃,却始终不灭。喻沼站在院落门口,垂手望着漆黑一团的远方,面貌隐于背光处,神情不明。


    视野之内并无人影,但他的神识已探知到了计曜正在接近,他脚下微动,身形倏然如流光般往前飞掠而出,不消片刻就站到了两个少年面前。


    印鹰猛地停下,看清眼前是谁后才松了口气,“仙君是来接要要吗?”


    喻沼颔首,只将目光投向计曜,在见到对方的瞬间,周身气势都乍然和缓下来。


    “多谢你送我,我同师尊一道回去,你也快去休息罢。”计曜和印鹰告别,走到喻沼身侧。两人眼见前方灯火走远,亦转身往院落去。


    路上,喻沼自然地牵过计曜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怎的这么晚?”


    “印鹰带我见他的师兄师姐,聊得晚了些。”计曜靠近身旁人的手臂,几乎与他相贴,“师尊等急了吗?”


    “恩。”喻沼停下,侧过身单手扶起他的脸,低头吻在他眉间,呢喃道:“要要不在的时候,我便会一直一直想你,须臾时间也变得很漫长。”


    自重逢那日的亲吻过后,喻沼的话语举止已然露骨许多,不再会刻意压制。计曜耳垂轰然发烫,倚进他怀里。


    喻沼顺势抱紧他,愈发贴近他热热的耳尖,“再过两三日,我们便回鸣匣谷罢。日子快到了要要出谷前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第38章  蒙骗[VIP]


    在无终峰又住了两日后, 计曜和喻沼终于要启程回鸣匣谷。


    离开当天,一行人将他们送至飞舟旁,印鹰拉着计曜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 记得给我写信啊。”


    柏惜泉的其余弟子们于短短三日中亦和计曜相处得极好,此时跟着边是打趣边是诚挚道:“不能落了我们, 也得给我们写信。”


    “好, 我必不会忘的。”计曜认真应下他们的话,与几人难舍难分地告别许久,才两步三回头地随同喻沼踏上飞舟,又站在船沿努力向他们挥手。


    喻沼立于他身侧,只简单向柏惜泉颔首示意,都是活了几百岁的人, 自然没有年轻人的活泼热闹, 简简单单的道别便已足够。修仙者寿元漫长,往后自然会有相见的机会,假使没有——那便没有罢, 强求不来。


    脚下飞舟缓缓而动,自山崖边向上升起, 迅速且平稳地隐入云层。这是一艘新的飞舟, 几日前柏惜泉来找喻沼结治病的钱,喻沼顺带又从她那里买了件新的飞行法器,把原先载着他和计曜过来无终峰的飞舟折价抵给了她。


    柏惜泉的飞舟比之前计曜乘坐的那艘更精致些,船内挂着浅水青色的纱幔,风吹过时纱幔柔柔晃动,恍若荡起粼粼的水光。计曜坐在桌边依靠着窗, 朦胧纱帘被细风撩起,恰好遮在他的脸前, 衬得他眉目如雾似梦,生出几分不真实的虚幻。


    喻沼不由探手向前,拂开那层纱幔,用自己的指腹、掌心,切切实实地去感受对方面颊上的细腻与温热。


    计曜迷惘地瞧他一眼,不解其意,却还是歪过头将自己的脸更紧密地贴入他掌心,弯起眼来笑了笑。


    喻沼心底顿时生出无可言喻的悸动,眸色幽深,只盼快些回到鸣匣谷,待他的灵涌期过后,他与要要结完契,二人便能同生共死,再无分隔。


    *


    自无终峰到鸣匣谷的路途虽不如他们来时那么远,飞舟行驶却也需要大抵十日,好在有喻沼陪着,两人窝在飞舟上和当初待在无人打扰的瀑布旁院落内亦没什么不同,闲暇时便只是黏在一处,做任何事都觉得安心有趣。


    在船上待了五六日,计曜在喻沼的指导下练会了出谷前那首教到一半的曲子,能顺畅地将灵力融入曲声之中,再借由乐声将灵力扩散、增强。


    他盘腿坐于桌边,腰背笔直,姿势端正地吹起笛子,依照喻沼所说的法子调动灵力。曲声悠扬动听,灵力随之荡漾开去,飞舟外的云层如同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拨开,转瞬清空至极远处。


    喻沼注视着他,温和神色却在下一刹那凝滞,目带厉色地瞥向窗外。他的神识感知到,有另外的力量顺着计曜灵气的余波在疾速向飞舟靠近。


    锋锐的冷意自眉目间迸出,喻沼低声道:“有‘客’来了,要要留在船内,不必害怕。”随后豁然站起,转眼间身形便已到了甲板上。


    “师尊。”计曜放下折柳,仓促跟上,刚至船舱口还未踏上甲板,目光便越过喻沼肩侧,看见了最前方,站在船头的妖修。


    他蹙了蹙眉,十足疑惑地念道:“墨舴?”


    于此时的计曜而言,墨舴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无忧秘境内。待他出了秘境,对方就再未现过身,怎么现在莫名其妙地到了这里。


    他掩在喻沼背后只露出半张脸来,满目诧异困惑地望着前方妖修。


    墨舴亦看到了他,在对上计曜双目的瞬间便知不好,他气息滞涩,仍是不死心地唤了声:“曜曜。”


    计曜怔怔,揪着喻沼腰后的衣服,不解地回应:“你是来寻我的?有事吗?我记得我与妖王大人自无忧秘境内分别后,就再无交集了。”


    墨舴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握紧,功亏一篑、得而复失的落差感激起他满腔怒火,唇边反倒勾出阴郁的冷笑,转而望向另一人:“无终峰内的医修果然厉害。”


    喻沼压根不同他废话,通体润白的琴已横在身前,他精准而狠厉地在弦上一抹,伴随着琴声爆发出来的,是铺天盖地、如山岳倾倒般叫人避无可避的灵力。


    墨舴迅疾地倒飞出去,以无形威压阻隔在身周以做抵抗。喻沼反手为计曜所在的船舱布下结界,飞身追赶上前。


    巨大奇长的黑蛇虚影在激昂肃杀的乐声中腾挪飞掠,两个修为高深者斗法所激起的罡风于无人高空处呼啸不止,余威绵延百里。墨舴身为体修并无本命法器,他手臂、脖颈上浮起闪烁着坚硬光泽的鳞片,赤手空拳挡住袭来的灵力。


    衣袍被汹涌的灵气卷动起来翻飞不止,喻沼神色沉凝目含凶意,置于琴弦上的十指挑捻间从未停顿,他本就说过要找墨舴算账,眼下对方自行凑上前来,他绝不会再让此妖轻易逃脱。


    云海之上气流翻腾颠倒,寻常修士若是路过恐怕都会被卷入其中,唯有一艘飞舟在罡风内虽摇摇晃晃,却依旧算得上平稳。计曜抓着船上栏杆,极力眺望远处战况,然而以他的修为并瞧不出太多细节,目中所见只有灵力化作的如蛛网般的流光,和在其间穿梭的虚幻蛇影。


    天空逐渐阴沉,厚重的黑云自天边滚滚而来,墨舴寻到机会从灵力围困的缝隙中穿身而过,巨大的蛇尾甩向喻沼胸前,阴恻恻道:“真可惜,他本该是我的。”


    “他从来不是你的。”喻沼岿然不动,乐声一转,倏然有道灵力在琴音的指引下撞上了甩过来的蛇尾,他的声音在激烈的琴声下显得极冷,“他被药物迷惑,也不过是将你看作我而已。”


    “那又如何?”墨舴不退反进,右手握拳的瞬间鳞片爬满手背与指间,他一拳打向古琴,欲毁了他的法器。


    喻沼以宽袖卷起琴,单掌与他相击,两方力量相撞,过强的威力以二人为中心向四面轰然炸开。


    墨舴出拳不断,“只要我把他留在身边,日日与他朝夕相对,他习惯了我的言行举止,最后爱上的不就是我吗?至于曜曜眼中这副皮相是谁,我不在乎!”


    “你做梦!”听他再度念及计曜的名字,磅礴怒意蹿上喻沼脑海,他将古琴一甩,琴头于空隙处撞向对方胸腹。


    墨舴后撤避开,喻沼顺势再次把琴横于身前,双手放置其上,“幻心药效已解,要要不会再受你蒙骗。”


    墨舴面上神情乍然阴沉,片刻后,却又莫名地笑起来,“方才曜曜说,和我自秘境分别后便再无交集了,看来他不知晓自己神思混乱的事。”


    “蒙骗他的又何止是我?”


    喻沼眉目间立时染上几分冰冷的凶戾之色,琴声旋即响起,裹满昭然若揭的杀意。


    墨舴却不再回击而只做躲避,腾挪飞跃间他的真身忽而与蛇影交融,巨蛇化为实体,冲破重重阻碍直游向飞舟所在之地。


    两人斗法时未免波及到小船,已然越行越远,此刻墨舴先一步冲回计曜所在之地,漆黑的蛇身盘绕在船外的结界上不断绞紧,凭借体修强悍无匹的筋骨赶在喻沼到来前挤碎了他设下的结界。


    硕大的蛇头从飞舟顶部蜿蜒探下,停在计曜眼前吐着信子,“去往无终峰的路上,是不是有个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人在你身边陪着你?曜曜。”


    计曜盯着堪称庞然大物的黑蛇原本还有些惊怕,听了他的话却是一愣,“你为何知道?”


    黑蛇口中发出两声轻笑,“因为我认识他——”


    墨舴话未说完,喻沼已经赶到,迅疾的琴音如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向巨蛇头部。黑蛇缩回头,盘绕着船不住爬行游荡避开攻击,喻沼顾忌着飞舟上的计曜,又无法使出全力。


    动作间墨舴低哑的话音并未停歇,他失去的,喻沼也不能轻易得到!


    “那个把你抢走的人来历不明,却毫无缘由地待你很好,曜曜不觉得奇怪吗?”墨舴虽不知他们相处的细节,却也猜得到喻沼绝不会让计曜吃苦受伤。


    飞舟在巨蛇挟持下猛烈地左右摆动,计曜站立不稳跌到甲板上,诧异仓皇地看着它,“你怎知我是被抢走的?”


    黑蛇的声音顿时多了压抑的怒气,“他是从我身边把你抢走的。”


    “不可能。”计曜断然否定,呼吸微微急促,“当时我和师尊在一起,根本没有你。”


    “彼时彼刻,我就是你的‘师尊’啊。”


    计曜目露茫然,喻沼出手蓦然加重,激越的琴音奔涌向前。墨舴庞大的身躯闪躲不及挨了这一击,但仍用蛇尾卷住飞舟甩向背后,话语不停。


    “真可怜啊,曜曜。你中了迷药,误将他人认作师尊,你的师尊将你救回,却依然不告知你真相。他用假身份与你接触、相处,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试探你的真心?为了查验你的忠诚?曜曜如此良善天真,若是陷入他的圈套,必定会两相为难、无比自责罢?你的师尊,用假身份来试探你的心意,看你煎熬挣扎、犹豫痛苦,他就能从中感到满足。哈哈哈哈哈。”


    墨舴揣测着将所有恶意灌注其中,根本无所谓自己所说的是真是假,却不知恰有几句话刺中了计曜前些日子难言的心事,他坐在甲板上,缕清对方话中含义,面色渐渐苍白。


    从客栈中把自己带走的不是师尊,是墨舴;在飞舟内陪他度过十几日的不是之雁,是师尊;他误以为自己对旁人动了心思,实则对方还是师尊。


    那自己的痛苦、歉疚、自责、慌乱岂非全是笑话?


    第39章  追问[VIP]


    连绵不绝的琴音于无人高空处掀起惊涛骇浪, 狂暴的灵力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从头顶直直压下,墨舴出了口恶气正觉痛快,反应迟钝了须臾, 被浪潮般的灵力猛地击中,巨大的蛇身倒飞出去, 蛇尾撞上飞舟, 船身立时损毁大半,剧烈摇晃着上下颠倒起来。


    计曜正是失神的时候,呆呆的毫无动静,船一倒便跟着摔了下去。


    “要要!”喻沼反手收起琴,转瞬向他坠落的地方飞去,有惊无险地接住了人。他单臂将计曜揽在身前, 右手于空中甩袖轻抬, 颠倒的船身被灵力扶正,虽然损坏了大半,但好歹还能提供一个落脚之地。


    两人落回船上, 喻沼下意识抚向计曜面颊,入手却是一片冰凉。他心神紧绷, 缓缓抬起怀中人的脸, 只见对方唇色发白,眉目间满溢无措惶然。喻沼喉中干涩,心肺都随之绞痛起来,“要要”


    计曜双唇几不可察地有些颤抖,仰头盯着眼前人,好似脆弱又执着地寻找一丝救命稻草, “师尊,他说的是真的么?你是你是之雁?”


    “要要, 不必去听他那些话,他不过”


    “你是吗?”计曜不自觉抓紧了他腰间衣服,指骨用力得有些发白,“师尊,不要骗我。你若是骗我,便叫我往后修为不得寸进。”


    喻沼霎时哑声,沉默许久,喉结微微滚动,“我是。但是要要,我可以解释。”


    他双手捧起计曜的脸,对方睁大的双目如被雨水浸满了的湖,微一动,泪水便滚滚而出。计曜迷惘而沙哑地问:“为什么呀?你把我带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说你是之雁?你既然不愿告诉我真实身份,为什么还要在我灵涌期的时候接近我?”


    “你、你用之雁的身份,和我做那样亲密的事,让我依赖你”他神色茫然失落到近乎有些异样的平静,唯有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挣脱出来,打湿冰冰凉凉的面颊和喻沼的两只掌心。


    喻沼心疼至极,拇指轻轻擦拭他掉下来的眼泪,急迫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当时是因为不知晓——”


    “若非有意隐瞒,为何你去往无终峰后解了药效,他却还是没告知你真相?”墨舴横插一嘴,语气混着冷嘲的笑意。他变回了人形站在破破烂烂的船舱上,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边的血迹。


    “滚开!”喻沼怒气冲天地挥出一道满含杀机的灵力,既恨不得在此刻就把那条蛇妖千刀万剐,又不敢离开计曜身边。


    计曜瞳眸僵硬地颤动几下,想起自己在无终峰上和印鹰讲过的心里话。他因自己和之雁产生的亲昵之举而倍感内疚,因自己对除师尊以外的人心生依赖而自责难过,可谁知叫他愧疚难安的竟是同一个人。


    现在看来,几日前的自己更像个笑话。


    计曜竟当真蹙起眉来笑了两声,“我、我那天晚上,还同印鹰说,我是不是背弃了师尊,我是不是很坏?我怎么可以,在短短十几日间,就在意起另一个人呢?原来,之雁也是师尊,这是师尊的考验?”


    计曜推开环着自己的喻沼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落下眼泪,“那么,师尊一定对我很失望了?我没有通过这次考验?”


    “哈哈。”不远处墨舴抢在喻沼开口前低哑地笑起来,“或许他并非失望。看着曜曜为了自己的两个身份辗转反侧夜寐难安,琴引仙君是不是觉得很满足?”


    “依我看,曜曜不如——”


    “你又算什么!”计曜倏然爆发,转过头用泪眼死死地盯着他,“我与你不过几面之缘,言行举止更无任何逾越之处,你为什么对我用药?为什么把我带走?为什么要装作是我的师尊?!”


    那段和所谓“师尊”在小屋中的日子浮现于脑海,记忆中自以为熟悉的人突然变了个面孔,计曜只觉浑身发冷,“妖王大人难不成自认为是什么好人吗?”


    墨舴唇边笑意僵滞,只一言不发地望向他。


    场面忽而寂静,计曜凶狠地抹了把脸,手往腰间的乾坤袋一探,从中取出个不知名的法器来。


    “要要!”喻沼离他尚有几步远,伸手去拦已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对方身影倏然消失。


    他深深呼吸,压抑良久的怒意与灵力骤然自周身扩散,脚下破败的飞舟刹那间化作齑粉。喻沼侧首阴沉地盯住墨舴,极致冷静道:“你、找、死。”


    *


    静谧无人的院落内几缕清风吹过,空地上倏忽显现出一个白衣身影,站立不稳地踉跄了一下。手中法器的光泽微弱地闪烁两次,继而彻底熄灭。这是出谷前喻沼塞给计曜的传送宝器,可以送他去他曾踏足过的且灵气足够充裕的地方,不过仅能使用一次,用于危急关头逃命最佳。


    计曜垂首看着手中黯淡无光、无法再使用的法器,难过地吸了吸鼻子。就这般将个极好的保命法器用了有些浪费,可他方才却又实在不想继续待在那两个人的视线之内,只有此方法能给他个清净。


    他将已然没用的法器空壳重新收回乾坤袋内,抬眸打量四周。因着法器只能送他去灵气充裕的地方,而目前他所涉足过的、符合法器需求的地点便只有鸣匣谷、无忧秘境和无终峰。


    鸣匣谷他现下不愿回去,而无忧秘境已经关闭,他进去了得等下次秘境开启才能出来,思来想去,唯剩一个无终峰。


    入目是熟悉的院落房门,熟悉的景致,计曜尚且没有从不久前的忧愤伤心中彻底回过神来,呆呆地站了会,才动作缓慢地转身向外走。此处是别人的宗门,他离开了又擅自回来,总该先告知宗门内的人。


    柏掌门是师尊的好友,若叫她知道自己在这,或许师尊也很快会赶来。可她亦是无终峰的掌门,若是不叫她知道,自己又怎么好意思再次借住下来呢。


    计曜恍恍惚惚,边走边糊里糊涂地思索着,走出不多远,蓦然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要要?”印鹰正同师兄一道去往后山,远远路过客院,眼尖地发觉有个人影在走动。他稍稍靠近细瞧,认出是计曜后一面欢喜一面惊讶地跑过来,“要要!你怎么回来了?有东西落下了吗?”


    计曜抬头望着他飞快跑来,见到可交心的人,强压在心底许久的委屈轰轰烈烈地反扑上来,眼眶一红,自己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便掉了眼泪。


    印鹰和跟着他过来的师兄顿时大惊失色,两个人匆忙停在他面前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是回去的路上出什么事了?受伤了没有?”


    计曜赶紧摇头,意识到还有无终峰师兄在,抬起袖子胡乱擦着自己的脸,不愿在旁人面前显得太过软弱。眼看他把自己的脸越擦越红,仿佛快要把面皮擦破,印鹰心疼地拉下他的手,“是不是路上有意外?我去禀告师尊,她定有办法的,要要别急。”


    “不用,”计曜深吸一口气憋住他差点难以控制的泪意,强迫自己冷静,“别去告诉柏前辈。我和师尊吵架了,我是丢下他自己过来的。”


    “和师尊吵架?”无终峰师兄一时目瞪口呆,惊讶于身为弟子竟能和师尊吵架,吵完架后竟然还敢丢下师尊自己跑。


    印鹰倒是了解些许计曜师徒的内情,更快接受了他所说的话,没有立刻问起吵架的缘由,而是琢磨道:“好,我不告诉师尊。那要要,你还是住在客院里?寻常没人的时候,师尊也不大过来,不会被发现的。”


    无终峰师兄好不容易转过弯来,也道:“你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其实去和印鹰同住也行,我们都住在一处更热闹。”


    印鹰连连点头。


    “我”计曜思忖片刻,定下主意道:“我同你住一晚,明日你陪我去附近的镇上再随意寻个住处便好。你若不方便下山,告诉我临近的镇子在何处,我自己过去也行。”


    “这是为何?”印鹰老大不乐意,“无终峰好好的,你去镇上做什么?你和我一道住,我还能照顾你啊。”


    “我又并非五谷不分四肢不全,哪里用你日日照顾。”计曜终于略略露出个笑来,却很快消隐不见,“柏前辈是无终峰掌门,瞒着她长住此处实在无礼,而且,师尊想必亦会返回无终峰寻找,到时给你们添麻烦就不好了。”


    印鹰和师兄正待开口,计曜坚决地望向两人,不容更改道:“我已决定好了,你不让我去,我明日也会自己下山的。”


    印鹰张了张嘴,想着自己又不能把人捆起来,只得答应:“那好罢。今晚我们同住,明天我带你去附近镇上。正好,现在其余师兄师姐们都在后山,弟子住处无人,我和师兄先带你过去,然后我们再去后山,你在我屋里等我傍晚回来就行,我给你带好吃的。”


    “走。”师兄也是个不拘小节的,立时侧身朝着后方一抬下巴,跟印鹰一起把计曜送回了弟子院落。


    第40章  生气[VIP]


    天色漆黑如墨, 乌云不断交叠翻涌,好似在被一只巨大的手搅拌,翻滚间偶有几丝光亮从罅隙中刺下, 落到山顶却是击出无数飞沙碎石,近乎削掉小半个山头。好在此处乃群山之中, 荒无人烟, 不会伤及无辜。


    浓重的乌云之上,两股不同的力量疯狂厮杀碰撞,倏忽一声震天彻地的嘶吼,有条奇长的蛇影破开乌黑云层,挣扎着直直撞进山中,大半山体轰然塌陷, 树木倒伏、遍地狼藉, 一束灵光紧追着黑蛇隐没进山中。


    山体巨大的凹陷旁,灵光化出喻沼的身影,他脚底有大块大块洇入泥沙中的血迹, 而黑蛇已不知所踪。他冷眼看着山石上被砸出的痕迹,没有再去搜寻对方的踪迹。


    墨舴已然被他重伤修为骤跌, 甚至无法再维持人形, 他以这般模样潜回鳞蜿界,下场可不见得会好——妖族内难道没有其他觊觎妖王之位的妖修了吗。鳞蜿界始终需要一个修为强大的修士来维持秩序、护佑妖族,墨舴现在做不到了,自然会有做得到的妖修代替他。


    喻沼翻过手来,掌心内出现一枚熟悉的游鱼状玉佩,正是他曾用来探知计曜去向的法器。此玉佩共可使用三次, 眼下已是最后一次,他眉间隐现忧急, 迅速将灵力灌注其中。玉佩上很快显现出方位与距离,他粗略算过,便知对方正在无终峰。


    想来计曜或许无处可去,只能去寻印鹰。


    思及对方从他眼前消失时的神态,喻沼唯恨不能立时到他身侧。


    *


    晚间,床头旁的柜子上点起柔和的烛火,烛光轻微晃动着,照亮床上两个并排安放的脑袋。计曜和印鹰分盖两床被子,一人一个枕头,规矩而又亲近地并肩躺在床上。


    此刻静谧且安稳,屋内除去他们两个,唯剩烛火时不时地跳动。印鹰侧过身来,忍不住问计曜路上到底发生了何事,竟叫他独自跑回无终峰。


    计曜抓着被子躺得十分端正,略有些橙色的温馨灯火映在他面上,垂下的眼睫在眼底投出纤长阴影。他沉默片晌,抿过唇角,轻轻同印鹰说了飞舟上发生的事。


    “什么?!”印鹰猛地从床上直挺挺坐了起来,扭头盯着榻上的人,一时忘了克制嗓音,“那个什么妖修给你下药让你误以为他是你师尊,然后你师尊其实是之雁?!”


    这一串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印鹰都觉得像在胡言乱语,他翻来覆去艰难地思索几息,又勃然大怒:“你先前还哭着问我自己是不是很坏,你现在知道是谁坏了吧!”


    “我看那妖王必然没安好心,你师尊竟也跟着骗你。”印鹰气愤填膺,顿时感觉除他外所有人都在戏耍天真不知世事的计曜,“你还是留在无终峰罢,我不看着你怎么放心?”


    “不行,都说好了去镇上的。”计曜连忙跟着坐起来,似是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抱起膝盖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下午我独自在房间里的时候,细细想过先前发生的所有事了,墨舴今日在飞舟上对我说的那些话也不可尽信。”


    “怎么?”印鹰也弯下背来,倾听欲极强地问。


    散落的黑发披盖在身后,发丝上泛着一层朦胧光晕,计曜掀起眼睫来瞧着他,缓缓道:“我初次被之雁师尊带上飞舟的时候,他似乎很生气,还说了许多当时听来莫名奇妙的话,现下想想,或许彼时的师尊并不知道我被下了药,只以为我当真讨厌他了,才会有些言行上的失控。”


    “后来,他出去了一趟,第二日便跟我说他叫之雁,要带我来无终峰。我猜,他必然是和柏前辈通过信了,他不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或许也是怕贸然揭穿真相会对我有所损伤?”虽是猜测,计曜的语气中却多是肯定,“我相信,在来到无终峰之前,对我隐瞒身份并非师尊的本意。”


    “唔——”印鹰紧跟他的思路,“那就是说,今日飞舟上蛇妖是故意对你说那些诛心之语的,他就是想激你。”


    计曜微不可察地点头,“当时我乍然得知真相,晕头转向的,不自觉便听信他的话了。”


    “这也怪不得要要。”印鹰方才只听了计曜的转述都还生气呢,设身处地想一想,若是有个人对着突兀知晓真相的自己用满含蛊惑的语气念念叨叨,他一时之间必定也跳不出对方的陷阱。


    他用脑袋靠近计曜,上手捏了捏对方被烛火照得分外细腻的面颊,“可要要还是在生你师尊的气,是不是?”如果不生气,就不会坚持去镇上住了。


    “自然气了。”计曜仍旧略显委屈地撇嘴,“来无终峰之前隐瞒身份我可以理解,但柏前辈为我解了药性之后,为何不告诉我真相呢?”


    反倒叫他满怀心事的自责难安、愧疚良久,怀疑自己是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人,还因此十分不坚强地在印鹰面前掉眼泪。


    “也对。”印鹰拉着计曜重新躺下,一边替他拉被子一边道:“他若是早些告诉你,蛇妖这番挑拨离间的话便更起不到作用了,所以今日的事还是得怪他。”


    计曜被他逗得一笑,想起自己在生气,又默默拉平唇角。印鹰见他有所放松,便安心地熄了灯,“我忽然想到一个极好的住处,明日带你去瞧。我们先去吃”


    黑暗中传来细细的碎语,随时间流逝而逐渐消隐。


    依附于无终峰的凡世城镇、村落有很多,且其内民风大多淳朴,大夫与药铺也比其他地方的多,还有许多人从别处赶来寻医问药。


    印鹰拉着计曜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认出他身上穿的无终峰弟子服,和蔼地同他打招呼,又同他身旁的计曜打招呼。鸣匣谷的弟子历练是秘境探险、除强惩恶,无终峰的弟子历练便是治病救人、采药制药。地处无终峰周边的村落城镇几乎全都受过其门下子弟的恩惠,里头的人见到了熟悉的衣饰自然难掩热情。


    不管认识不认识,印鹰都一通应声,计曜亦浅浅笑着回应,颇有些喜欢这般融洽和乐的氛围。


    印鹰带计曜在镇子内吃过饭,便领着他去暂且落脚的地方,路上还给他买了个热腾腾的栗子馅饼。馅饼摊的老板起先不肯收钱,两方推拒许久,印鹰把铜板往炉子旁一放,飞快牵起计曜往前狂奔出百米,急得老板在后头直叫“哎呦喂”却跟不上。


    计曜陪他跑进一条小巷,倒是面不红气不喘,可惜油纸包里刚烤好的酥酥脆脆栗子馅饼不知何时散了架,破碎成三、四瓣,奶黄的栗子泥散发出热腾腾的甜香气。


    计曜挑出块大点的递给印鹰,眉眼柔柔地笑道:“早知如此,你该换身衣服再出来的。”


    “太久没下山,我给忘了!”印鹰接过栗子饼大口吃了,两人继续沿小巷往里走。


    没过多久,印鹰便踏上两块青石板做的台阶,随手推开了右边墙上的木头门,一座不大不小的清净院落便出现在二人面前。院内积了点薄灰,两侧墙旁靠着许多与院墙等高的空架子,似是寻常时候用于晾晒、临时安放些什么东西。


    计曜踏进院子瞧了瞧,闻到丝缕空气中漂浮的已然变得极其淡薄的苦涩药味,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栗子馅饼,“此处是?”


    “算是无终峰在这座镇子上的分部罢?”印鹰见他仍旧面带疑惑,续道:“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总之是许多年前某一批出山历练的师兄师姐们在此处买下的,自那之后每有无终峰弟子历练至此地,都会住在这里。”


    见对方有所犹豫,印鹰拍板道:“现下没有弟子过来,要要正好可以暂住几日,不必担心。”


    “好。”计曜终究还是点头,“我走前必定会收拾干净的。”


    印鹰陪计曜清扫完院落,挑了个房间作卧房,又说了会儿话后匆匆赶回山上,离开前还重复了几遍过两日再来看他。计曜连连应声,站在敞开的门旁目送他的身影在小巷内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关上门,计曜高举双臂,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舒服地轻叹:“恩——五五。”


    他唤了声系统的名字,并未说要做什么,855已经十分上道地调出个透明面板放到他眼前,上面显示的正是喻沼这些日子以来的情绪波动线条。


    计曜坐到院内的桌边,手掌托着下巴,数图上的几个峰值,数着数着,微微蹙起眉,“怎么感觉又不太对。”


    明明喻沼的情绪波动已多次抵达峰值,但他似乎也和方兰尽一样,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恢复任务者记忆的迹象。计曜耷拉着脸盯住飘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圆球,气哼哼地问:“怎么回事?不会和方兰尽的情况一样吧?”


    “呃,”系统卡顿两秒,只能相当官方地回答:“855会向上级系统反映,得到回复后立即同步给宿主。”


    计曜:“”他没记错的话上个世界出现异常时系统也是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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