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坦白: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
她们不得不快速应付那些乏味的社交环节,就好像两人从不相识。
两世重逢,她们的确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真容。
前一世的埃莉诺被囚十五年,漫长的晦暗日月都只能凭信件探听外界。
她那时已经年迈了,希尔德加德也同样头发花白,两人都竭力在暮年做更多的事,绝不肯被命运就此束缚。
可是如今,十八岁的埃莉诺站在希尔德加德的面前。
她年轻,美丽,面容稚嫩,又好像已经窥见这世界的轮转秩序,早已做好只身迎战的决定。
从德国远道而来的圣女注视着她,像是在看前一世活跃在无数信函里的那个学生,又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
“我真期待和你聊聊。”希尔德加德说,“好在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埃莉诺笑着拥抱她。
女性的美好原本就可以与年龄、妆容、衣饰无关。
埃莉诺在巴黎停伫太久,她已习惯了那些贵妇的浓妆艳抹,以及耳环戒指的斑斓闪烁。
直到希尔德加德站在她的面前,就好像森林旷野里纯净的风拂面而来。
她不需要任何首饰,灰蓝色的眼睛犹如最好的珠宝。
由于早已深谙无数古籍,过人的学识为希尔德加德的气质赋予更多元素。
任何靠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这位修道院长的通透从容。
沉静的魅力犹如无声的河水般流淌蔓延,以至于任何贵族前来攀谈时都面露敬意。
早在希尔德加德来临之前,埃莉诺就特意叫上了爱绒,以及爱绒最信任的几个学生。
这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意大利有自己的医学院,听说英国德国等地也陆续吸纳着那些智者,在修建着属于他们的学府。
法国一向不甘其后,在路易出征香槟之前,巴黎的好几座学校就被国王亲自检视过。
“等圣女来到巴黎以后,你们该侍奉在她的左右,尽可能地多学些知识。”王后叮嘱道,“这样的机会绝不是年年都有,也许一辈子就这么几回。”
爱绒已经被希腊火的仿品炸白了半边眉毛。
她现在有几缕头发是金色白色,看起来反而比从前更明亮时髦。
“这位圣女还明白炼金术吗?!”爱绒激动地声音有些变调,“那些药水配方是不是也可以问问了?”
王后想了想。
“她似乎什么都会——制谱、奏乐、草药、接生、冶炼……”
爱绒几乎想求这位圣女成为自己的教母。
有救了!!
那些看不懂的文献,弄不明白的配方,终于有老师可以请教了!!
“我一定疯狂学习!我向上帝发誓!!”
出席宴席的名流并不多,但巴黎本地的神职人员们都说话谨慎小心,在第一位活圣人面前像个局促拘谨的孩子。
教皇亲自见证过她的本事。
希尔德加德,能直接与神对话的灵视者,听说她写的草药学专著,还有那几本医书,现在已经是流传于意大利的宝贵经典了。
直到月上梢头,她们才终于回到西岱宫,能够独处片刻。
“我实在感激您的到来,”埃莉诺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邀请您常驻于此,这将是西岱宫乃至巴黎的荣幸。”
“很可惜,我只能在这里停留几十天,”希尔德加德叹息说,“我的故土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理……这是必须贯彻的使命。”
“不过,埃莉诺,”她抬眼看着眼前的王后,说,“你不会一直留在巴黎,对吗。”
王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和你前世遇到的那个希尔德加德并非同一个人,但由于灵视的缘故,我能看见她的所有记忆。”圣女说,“……如同平行的长河里,奔涌着同样的水流。而你,埃莉诺,你是跳出轨道的鱼,从一条河的尽头跃回了故事的起点。”
“如果你信任我的话,我也想问问你。”
“再来一次,你打算怎样做?”
埃莉诺的双手都捂在微烫的茶盏上。
她感觉自己微微发汗,炉火里偶尔有燃烧的噼啪声。
“您是怎样看的?”
“南行的一路,我都在听见你的故事。”希尔德加德低声说,“你比前世更加操劳,已经做出不可思议的仁爱之举。”
她停顿片刻,目光停留在埃莉诺隆起的小腹上,似乎已经看到那个孩子恬静的睡颜。
“玛丽看起来很好。”希尔德加德说,“她会继承你的野心。”
“在我的猜想里,也许她会成为未来法国的女王……也可能英法战争正因她而起。”
埃莉诺说:“我只打算尽量带走她。”
圣女有些诧异,埃莉诺坦然地说:“即便法度可以改变,我也不会扶持她在十几岁就成为女王,法国的混乱冲突不该加注在她的身上。”
希尔德加德不由得坐直许多。
她露出谨慎又严肃的神情,此刻再看向埃莉诺时微微皱眉。
王后要的不仅仅是法国王室的继承权。
埃莉诺,你难道……
“也许我会再次面对他。”埃莉诺凝视着恩师的眼睛。
她保留着谨慎,没有提及英国或亨利,让这场对话永远停留在两人的意会之间。
希尔德加德抿起唇,极快地推延着未来的发展。
如果埃莉诺执意带着两个女儿改嫁安茹,路易不可能会善罢甘休……难道说?!
她倏然抬头,瞳孔因为惊惧而震颤。
可埃莉诺迎视着她,坚定不移地再次点头。
哪怕眼前的爱情如何灿烂,也终将被焚毁殆尽。
埃莉诺心意已决。
希尔德加德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可是……”
即便路易彻底变了,你也打算这样做吗?
“没有可是了。”埃莉诺说,“他的确是明亮耀眼的金星。”
希尔德加德沉声说:“金星陨落之后,恐怕会群星冲临,天穹狂乱——”
她还未说完一半,蓦地失声。
除非埃莉诺要的就是这个。
除非埃莉诺就是希望借着国王的死,引发法国各个公国的混战杀伐,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希尔德加德绝不相信埃莉诺会是以邪恶为乐的人。
她的思绪飞速运转,从头推演一切的缘由。
如果路易暴毙,法国王室后继无人,那些公爵伯爵都会试图成为下一个国王,统治整片国土。
而内乱会消耗各个公国的兵力,如果阿基坦按兵不动,其他公国只要损失兵马,都等于为阿基坦附加强权——
希尔德加德看着眼前年轻的王后,心中已有了可怕的猜测。
埃莉诺,她甚至不甘心退居在女儿的幕后,成为有实无名的摄政太后。
她难道要侵吞法国的一切领土,成为法兰西实际的王?!
不……还有英国。
……甚至这些计划图谋还没有算上英国。
她们之间安静到接近死寂。
埃莉诺轻声说:“我让您害怕了吗。”
希尔德加德深深地呼吸着。
“我在判断你会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王后显然已经习惯了被猜忌指责。
她扬起平静的笑容,询问道。
“您觉得,我会带来祸乱、杀戮、噩兆?”
“烈火烧灼草野,也许会误伤到一些无辜的田鼠。”希尔德加德说,“但也许能清除恶土,让春天与新生一并到来。”
“埃莉诺,如果你真是这样打算的……”圣女几乎想要叹息,“你这一路势必艰险凶恶,永远无法回头。”
埃莉诺低声说:“从我必须靠成婚来保全自己开始,我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真的吗?”希尔德加德反问道,“许多人选择接受现实,隐忍地承受命运,而她们的境遇甚至远远不如你。”
成为王后,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还不够吗,埃莉诺。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野心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必须踏着无数人的尸骸走上这条路,连战争都会成为你的垫脚石。
到那个时候——人们的恨意、唾骂、诅咒,你能直面吗?
埃莉诺笑了起来。
“隐忍的下场就是重蹈覆辙。”她说,“如果我选择忍受,那么我的女儿,还有女儿的女儿们,她们都会承受这样的痛苦。”
希尔德加德把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如同一片雾色。
“彼得罗妮拉见到未来的你,恐惧到无法再亲近半步,也无所谓吗。”
“她已经在学着直面自己的处境了。”埃莉诺停顿片刻,如同做出最后的陈述一般,缓慢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她觉得我偏激、疯狂、不可理喻,那我也会祝福她的离开。”
埃莉诺知道希尔德加德在询问什么。
老师并没有质疑她的野心,只是在引导她看见,她选择的未来……绝不会一路顺风。
她这三年都无法对任何人开口诉说内心的渴望,直到今日,才如同置身于忏悔所内,可以吐露真心。
“老师……”王后沙哑地说,“有些时候,我很怕会孤独一人。”
可是有些路,也许到最后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年长的女性再度抱紧了她。
她们的手都有些异样的冰凉,如同浸身于命运的寒夜里,竭力往前奔走。
“你会做得很好的,埃莉。”希尔德加德在她耳边低声说,“真希望有一天,我能称呼您为……陛下。”
第72章 逐客:天上地下,竟然只用这么短促的几分钟。
伯纳德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圣女。
众所周知的,伯纳德厌憎一切光鲜亮丽的女人,他讨厌女性与生俱来的迷人魅力,看到漂亮的贵妇人都会面无表情地退避。
但希尔德加德完全是一股清流。
她简朴,明亮,谨言慎行,至少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纯净修女。
但是……封圣?
……还是活着封圣。
议事厅里灯火辉煌,伯纳德再次端详不远处的希尔德加德。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没等这位倨傲的修士探究更多,希尔德加德女士已经面带微笑地开口了。
“这次远行巴黎,途中我已聆听了圣灵的教诲。”
“您和王后的不同心愿,希望都能逐一实现。”
伯纳德挑起眉毛。
“我的心愿,恐怕十年内都无法彻底达成,一如巴黎圣母院的搭建一样。”
他当然想把整个法兰西,乃至这世界上所有蒙昧无知的异教徒都洗涤殆尽。
但那如同洗涤河水,扫尽森林里的灰尘一般,几乎无从下手。
如果王室愿意予以支持,他愿意亲身前往各处传教讲经,哪怕就此死在路上。
希尔德加德抿了一口草药茶,看向仁德的王后。
“也许有简单的破解之道。”
“传教一直是简单的事——为那些贫困的人们带去圣餐和酒,告诫他们皈依后的好处,绝大多数人都会心甘情愿的加入。”
“因为饥饿是能直接带来死亡的魔鬼。”伯纳德不假思索地肯定了她的这句话,“天国、神迹、教经,再多冠冕堂皇的话,都抵不过几锅热粥。”
“女先知,”他盯着眼前人,慢条斯理地说,“除非你能施展神迹,为众人变出糕饼和酒,否则我们只能到处筹钱,设法壮大这支传教的队伍。”
希尔德加德不再解释,她拿出了一本圣经。
几乎所有的高级教士都渴望拥有这样的奢侈品,每一本书都由几百头羊羔、刚出生的牛犊,以及驴或者鹿,贡献自己的魂灵及肉身,承载住成千上万的文字与符号,最终流传于世。
“我带来了一位来自西班牙的工匠。”她轻声说,“他从阿拉伯人那里偷学了手艺,懂得如何造纸。”
“伯纳德,如果人们用树皮、渔网、麻布造出媲美羊皮的纸,每个修道院都会比往日富有更多。”
到了那个时候,羊奶、羊肉、羊毛的供应,也势必会更加丰富阔绰。
伯纳德没有立刻接纳这个新鲜的主意。
他仍在观察希尔德加德的神情,仿佛试图看穿一个骗子。
“我听说过,古埃及人用纸莎草就能做出精美的书,但那些手艺早就随着战争失传了。”伯纳德警惕地说:“你是从哪里……”
“东方不仅有埃及。”希尔德加德说,“请看吧。”
她一抬手,身后的侍女便捧出数页纸张,上面的笔迹很是熟悉。
——巴黎主教和叙热都在试用最新款的墨水,对这种新式的信纸也颇有兴趣。
伯纳德愣住,用指腹抚摸这些植物纤维的纹路。
这些纸张的确模仿痕迹拙劣,远不如传说中遥远的东方古国盛产的平滑纸张。
但是它们平整、耐用、干净,不会让墨水晕染洇色,更不会昂贵到与几百头羊羔的宰杀挂钩。
埃莉诺观察着伯纳德的反应,不紧不慢地开口。
“如果您愿意主持第一家造纸工坊的建立——地址仍旧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王室以及我个人的资助,在半年内便能筹齐。”
“到了那个时候,尚未长大的羊羔牛犊都得以解脱,而您可以带着圣主的慷慨,去解救人们的愚昧和饥饿。”
伯纳德还在摩挲着这些粗糙的纸张。
“还能做得更好。”他不假思索地说,“这些纸张最终都要用来供奉上帝,它们需要更加细腻的质地,更加洁白明亮!”
“那么,巴黎的工匠都将听命于您的调遣。”
伯纳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清楚自己又被这个王后摆布了。
每一次都这样,可是她总会挑最好的选择。
他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先知,勉强接受了这个堪称贿赂的美差。
“好吧,我会解决这些麻烦。”伯纳德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么,王后,你有什么心愿?”
伯纳德知道这些好事儿永远伴随着等价交换。
但上天的使命不可辜负,他要造出细腻雪白的纸,为全国的修道院解脱负担,让无数本圣经由此被誊抄流传。
他拒绝不了埃莉诺。
王后似乎要开始提条件了。
她看起来柔和又纯粹,就好像每天只会谈论天气、裙子,以及戒指上的宝石,是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女人。
那位女先知反而以长者的口吻替她开口。
“圣灵会赐予她一个女儿。”
伯纳德神色一凛,问:“你看得见?”
“正如看得见您的肺疾一样。”希尔德加德彬彬有礼地说,“您深居阴冷之处多年,咳嗽已经能从半夜持续到黎明,这让您精神不济,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的学生沿途采集了许多茅膏菜、紫海苑,还为您带来了莱茵河畔的蜂蜜,这些药物都会平衡您的胆汁和体液,也已送至您的住处。”
伯纳德从未对人提过这些。
他平日从不咳嗽,只有在深夜才疾病缠身。
“……谢谢。”他勉强地说,“我也会为这位公主衷心祝祷。”
“仁慈温柔的王后,这些天都在为即将出世的女儿感到担忧。”希尔德加德说,“如果法律能保护每一个女儿,不被强/暴,不被掠夺,这将是天使降临人间的福祉。”
埃莉诺简短地说:“这足以为此立法。”
伯纳德用他满是老茧的双手揉搓着脸皮。
他就知道会有这么棘手的事情——如果能把那些该死的木头纸退回去,不,他也舍不得退掉。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了,即便你们要为此立法,即便国王同意,大臣们也同意,那些女人也未必答应?”
伯纳德并不想和这两个女人谈论法律,但他不得不耐着脾气解释其中的复杂。
“这个想法当然很好,能保护所有人的女儿,可是殿下,您想必也听过,许多女孩甚至是求着外面的男人掳走自己——乃至夺走自己的童贞,就此与他结为夫妇?”
埃莉诺并没有任何被质疑的不悦。
她只是平和地说:“只有这样,她们才能躲掉被父母卖掉的命运。”
女孩们的处境,无非是被自己选择的男人掳走,又或者是被父母们挑选的好买家带走。
然后生儿育女,操持劳碌,如牲畜般度过一生。
“所以这不该由你来干涉,”伯纳德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起来,“上帝会为每个人安排命运,我也相信,您的公主未来会有美满尊贵的婚姻,那些试图对她不利的人都会被骑士们乱剑砍死。”
“王后,您的权势和力量足以庇护好一个乃至无数个女儿,这不是您插手立法的理由。”
他以为埃莉诺会像从前那样,提出一系列逻辑清晰又论证严密的理论,软硬兼施着说服自己。
哪怕她不选择亲自开口,也一定会有别的门客代为辩经。
可是王后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如同看一个幼稚的孩童那样,目光里夹杂着怜悯、失望和不耐烦。
“退下吧。”她说,“不用再聊了。”
希尔德加德如同西岱宫里的常客那样,竟然起身要就此送别伯纳德。
“请吧。”她做了个手势,“门在这边。”
白发圣徒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这么突然地就结束了?!
他已经习惯了王后乃至整个宫廷对自己的礼遇崇敬,现在突然被这样冷待,骤然的反差让他都有些无所适从。
“殿下?”
“你不赞同,也不打算帮助我,我已经了解了。”埃莉诺说,“请回吧。”
“至于那些草药、纸张、工匠,仍旧按您的心意决定是否接受。”
伯纳德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女先知,后者完全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显然,在他离开以后,她们还会长谈政事,构思那些法典——那些荒唐的新规矩。
他居然这么突然地被排除在话题之外——凭什么?!
白发圣徒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恼怒的表情,即便是面对前一任教皇的羞辱喝令,他都没有从未失态过。
他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您不该这样做。”他加重语气道,“盲目地摆布政事只会为您招惹祸患。”
王后还在翻阅文件,即便她已经怀孕许久,也表现得好像可以彻夜处理政务一样。
她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那些财政报告上,声音变得又轻又冷。
“伯纳德,退下。”
在两侧骑士给予正式警告以前,当事人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
他已经被追捧很久了,巴黎人崇拜他,主教和贵族们讨好他,他在西岱宫里都能算是出众又尊贵的大臣——虽然是王后新选的。
不赞同王后的后果,就是这样被突然扔出去,像甩掉一包旧衣服一般。
伯纳德站在西岱宫外,一时间都快忘了自己该去哪。
他原本可以在议事厅里高谈阔论,享受地位名誉的滋养,做核心的掌舵人。
天上地下,竟然只用这么短促的几分钟。
与此同时,希尔德加德侧坐在窗棱旁,冷眼看着那个流浪游魂般的身影。
“您的手腕很漂亮。”她说。
埃莉诺遥遥举杯。
她清楚伯纳德会再度回来,那个男人已经尝过权力的甜头了。
他的意志会彻底逆转,甚至会公开呼吁为此立法。
第73章 鞭刑: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试试穿裤子。
伯纳德似乎屈辱又压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独自去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转了两圈,几位正副院长相继接待了他,但他只是说替王后监督造纸工坊的建设进度,不再多闲聊半句。
根据玛琳娜的转述,这位白发圣徒看起来有点沮丧,他闷闷不乐又一言不发,有时候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几张布浆纸,像是被连绵阴雨笼罩着,脸上难以放晴。
但西岱宫不再对他传达任何旨意了。
只过了三四天,伯纳德便对外宣称他需要回一趟克莱尔沃,处理熙笃会的发展事宜。
圣阿格尼丝的兄弟姐妹们都忙碌着各自的事,对这场告别没听出什么名堂。
因此,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像先前那样特意送别。
一度风头无量的伯纳德独自离开。
“他还会回来吗……”让娜用孔雀毛掸清理着花瓶上的缝隙。
骑士长伊内斯在为王后刻制王宫的布防图,她小心地吹了一下榉木板上的木屑,说:“那位院长在回到故土以后,恐怕还是会坚持朴素艰苦的生活作风。”
“其实伯纳德先生一直表里如一,”让娜小声说,“他看起来很严厉,但对人和善,还把王室的赏赐都分给那些穷人……我其实不讨厌他。”
“但他会回来的。”伊内斯说。
让娜露出好奇的表情。
她的朋友很少说这样笃定的话。
“殿下已经找到他最喜欢的东西了。”伊内斯用小刀刻着第二层的宫舍分布,她新剪了一头短发,原本佩勒担心这样会显得太过男性化,但效果恰恰相反——短发放大了她猫一般的眼睛,也让下巴显得更加精致漂亮。
为真伪教皇奔走也好,发展数百个熙笃会修道院也好,这位圣徒沉溺于权势里,自己却难以意识到一星半点。
让娜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剪短头发是什么感觉?”
“就像穿裤子一样。”伊内斯说,“很方便,又利落,夏天会没有那么闷。”
让娜心情复杂地说:“……我从来没有穿过裤子。”
那是男人们才能穿的东西。
有时候,她听见其他侍女们也会悄悄讨论有关女骑士的许多特权,毕竟她们总能像男人一样拥有佩剑、放肆吃肉、拥有银光闪闪的盔甲,每一个都看起来英气飒爽、令人敬畏。
如果有机会,她也很想试试穿裤子。
几乎连着十几天,王宫都在准备着迎接两位贵客的到来。
希尔德加德来自德意志,宫廷大厨们设法复刻了颇具西北特色的炭烤猪肉和血肠,配以啤酒花酿成的新式啤酒。
而阿基坦的副领主也即将抵达,王室采购了大量的海鱼贝壳,鸭肝酱和红酒炖七鳃鳗也一向符合王后的口味。
很快,也就是伯纳德走后四天,彼得罗妮拉终于来到巴黎。
她看起来累坏了——因为行程的延误,她出发的很晚,特意同先遣小队一起先行快马抵达,而满载礼物的马车至少还要个五六天。
妮拉已经十六岁了,她看起来像一头危险又漂亮的鹿,四肢修长而饱含力量。
实际上,在赶路的过程中,有时候她骑马太快,反而是骑士们在尽可能地追上她。
由于大主教和本地修女们的悉心教养,妮拉也学会了足以媲美姐姐的拉丁语,读写流畅发音正统。
她已经主持政务接近三年,对阿基坦的税收港口都了如指掌。
如今再现身于宫宴中心,她明亮到不可胜收,几乎所有的适婚——甚至有家室的男性贵族们都立刻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锁定在这个少女的身上。
埃莉诺沉默而威严地扫视全场,那些男人许久才识趣地收回目光。
她清楚他们想要占有什么。
“姐姐!”妮拉几乎不敢拥抱她,“我生怕错过你最重要的时候——我恨不得直接长一双翅膀飞过来!”
“对了,国王陛下……”她张望起来。
“陛下在香槟接连得胜,估计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埃莉诺轻声说,“我大概四月底分娩,或者稍晚一点。”
“还好还好,那至少还有一个多月。”妮拉轻轻碰了一下她隆起的小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困惑又有点紧张。
埃莉诺笑着亲吻她的脸颊。
“我几乎没兴趣走这个流程,”妮拉看向宴会上的那些贵族,“你知道的,宴饮,听歌,看悟舞蹈。我就想和你一起说上一整夜的话,当然,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只是打个比方。”
她们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通信了,正事太多,谁都忙不过来。
在那场提起来都恶心的强//奸未遂以后,阿基坦即刻开始筹备圣女骑士团的建立,如今已有八百余人的规模。
没有战事的时候,她们轮值训练,一半常驻安布里埃宫,一半则在附近的领地里学习淬炼、酿酒、认字,修女们也乐意结交新的姐妹。
不仅如此,随着港口的扩建、港口税的奇异免除,波尔多的航海事业已经发展到前所未有的辉煌状态。
无需妮拉开口讲故事,埃莉诺已经看见她的耳垂、锁骨上圆润硕大的珍珠装饰,以及令人赞叹的珊瑚手串。
按部就班的晚宴再度开始了。
贵族们社交往来,有些年轻男人太过着急,竟然都没有寒暄几句,就开始询问她是否成婚。
“在波尔多大主教的见证下,我已宣誓成为修女。”妮拉淡声说,“我将终身侍奉圣主,并为此行善慈济、谦逊求学、终身守贞。”
男人们快速交换着目光,露出遗憾或无语的表情。
——就好像可惜触手可及的好处就这么飞了。
妮拉在桌下牵紧了姐姐的手。
埃莉诺不作声地予以回握。
她们被这样凝视过无数次了。
一个男性公爵会被人们敬畏恐惧,一个女公爵只是个嫁妆丰厚的好妻子。
哪怕她们也能砍掉他们的头。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不识趣地再次开口:“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人们纷纷回头,看见长桌中后段,那个五十一岁的拉乌尔伯爵吹了声口哨。
他的手中摇晃着酒杯,无视着妻子警告的眼神,对着小姑娘道:“你该找个丈夫,我是说真的。”
王后罕见地沉默了。
就是这个人。
这个人比她的妹妹大三十五岁,前一世不仅引诱她对抗教廷,那段孽缘还成为了国王与香槟开战的借口。
他不得好死。
众人神色各异,因为平日但凡听到这样的话,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谁——不知死活的弄臣被赶走三个以后,再也没人敢试探半分。
今天……埃莉诺王后沉默着,难道是也认同拉乌尔伯爵的意思了?
当事人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他的确有妻子孩子不假,但三年前,他也尝试过见上妮拉一面,试图靠自己的漂亮口才打动那个小姑娘,说不定还能收获一段浪漫的爱情。
“听说你一直替你姐姐主管着阿基坦的政事,你该想想,如果你有个可靠的丈夫,生活会变得多么轻松呢?你只需要相信他,并且接受他的宠爱和照顾,像你这样的可爱姑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抢着送上玫瑰!”
这番恭维已经听得有些人变了脸色。
彼得罗妮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旁侧的琴声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王后抿了口修道院进贡的蒸馏水,缓慢开口:“叙热。”
“是,殿下。”老者立刻起身。
“你会如何评价拉乌尔伯爵这样的言论?”
叙热立刻和巴黎主教交换眼神,后者会意颔首。
“这至少是对修道院的冒犯。”叙热的声音洪亮清晰,“任何宣誓过的修女都已是神的门徒,何况她还是阿基坦的副领主,更是王后的妹妹!”
拉乌尔伯爵揉了下发红的鼻子,不以为意道:“不必这么认真,老先生。”
“我们说了些大实话而已,这又不是什么诽谤,不是吗。”他看向身边其他贵族,意图得到些附和,却发现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人和他站在一起。
就连他的妻子也脸色发白,在不住地深呼吸。
“那么,他有罪吗?”王后和颜悦色地问。
叙热深深俯身。
“为了王室和教廷的荣誉,理应问罪。”
拉乌尔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高声说,“我也是今晚的客人,现在说话也有罪了吗?!”
“你的意思是,你如果对修女们言辞冒犯,也只是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吗。”巴黎主教询问道。
“你们不该——不该这样对我!!”
王后仅是吩咐道:“带下去,鞭刑。”
“他永远不可再来西岱宫。”
骑士们立刻应下,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把这个老头拖走。
拉乌尔伯爵立刻呼唤妻子以及友人的名字,试图唤谁来为自己说情。
但他几乎没什么反抗的余地,即刻就如同山鸡般被拽着胳膊拖走。
遥远处似乎响起了鞭子的脆响,以及模糊不清的哭喊声。
宴会厅只剩死寂。
王后再度举杯,目光里带着笑意。
“宴会继续。”
第74章 水火:你已经救了很多很多人。
妮拉亲眼看见姐姐是如何对待这种人的。
她记得那个贵族,油腔滑调,自命不凡,而且把自己当成可以随意调笑的小姑娘,而非副领主,以及王后的妹妹。
这样的蠢货很少,在大量实务的历练以后,妮拉心里清楚,那些看起来恭敬甚至追捧她的男人可能还要更加危险。
远处的侧道里很快就没了声音。
没等大臣提醒,乐师们争先恐后地演奏起欢快的音乐,人们也恢复了小声交谈,只是表情并不自然。
没有人敢问,那个蠢货是不是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毕竟王后连鞭刑的数量都没有提过。
伯爵的妻子很快起身,先是再三致歉然后告退。
埃莉诺遥遥颔首,她清楚,这家人将永远不会干扰到她的妹妹。
她只后悔前世的自己年轻幼稚,没有及时阻止那场荒唐又预谋已久的混乱关系。
为了妮拉的方便,主宫很快布置好了新住处。
阿基坦人过得自由明朗,妮拉的寝宫也被装点的色彩鲜艳,孔雀翎毛还有蓝鸢尾花让这里环绕着明蓝色,银烛台上刻着翘着尾巴的小狮子,看起来骄傲可爱。
妮拉在宽敞的新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再回头时,看着姐姐还是陌生又熟悉。
她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或者说错什么,会无意中影响姐姐的安全。
“你……这样还好吗?”妮拉试探着问。
“吃了不少苦头。”埃莉诺如实说,“终身侍奉上帝的确是个好选择。”
她怀孕时,往往狼狈到不像个王后。
腹中婴儿越大,她越需要频繁的如厕,以至于不能连贯地处理政务或会议。
进食和睡眠都会隔三差五地成为折磨,至于发肿的脚趾,身体的胀痛或酸痛……
那页避孕的配方最好无害且管用。
妮拉示意自己的亲信骑士守在寝宫外,小心翼翼地坐在姐姐身边,用手掌感受着她的小腹。
“姐姐,”她垂眸感受着奇异的触感,声音很轻,“我们的船队终于遇到维京海盗了。”
话题似乎很跳脱。毕竟孕育和死亡不该关联在一起。
埃莉诺说:“第一批投掷火药好用吗?”
“还不错,有四成没有打燃,可能还是在运输的时候受潮了。”妮拉说,“你写信叮嘱的事,我一直都记得。”
在爱绒确认了第一批火药配方以后,加密信件立刻送往了阿基坦。
她们的船队经过了重新粉刷和开船仪式,有几艘仍是明面上的官方商船,而绝大部分都转成了名义上的私人船队。
吟游诗人送来的船被拆解分析了很久,以至于所有的新船都开始加装艏楼或艉楼,雇佣更多弓箭手或训练投掷手参与护航。
第一批去了英国,第二批则试图去更远的地方,比如丹麦。
而残余的维京人便如喜爱啄食眼珠的秃鹫般漂游在海洋深处,带着森然杀意骤然袭来。
他们仍旧习惯那种快速接驳然后甲板交战的旧打法——
所有的海战都是这样,一艘船撞向另一艘船,凭借船头的利器破开对方的船舱,看着这些倒霉蛋手忙脚乱地一边拔剑骑马迎战,一边被不断上涨的海水吞没。
维京人会在左右摇晃的甲板上走得轻快自如,他们的刀剑足以破开任何水手的肚腹,以及看似坚不可摧的货箱。
“不过,听那个船长说,这次好些投掷手卯足了劲把火弹扔了过去,真有两艘维京船着了火。”妮拉说到这里时,气定神闲地眨了眨眼,“那些北方佬像是一辈子没见过火一样,有一艘船的野蛮人当场什么都不管,直接蹦进海里了。”
这场交战并没有太胶着。野蛮人气势汹汹地来了,野蛮人慌慌张张地跑了。以至于好些骑士抽出长剑干等着,最后骂了几句粗话又把剑按了回去。
埃莉诺听得好笑,又感慨一个爱绒不太够用。
“真是一场漂亮的反击,可惜还不是最终的样子。”她压低声音说,“妮拉,我知道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些阿拉伯人……从前被一种叫希腊火的东西烧毁过几千艘战船。”
“这种东西会迸发绿色的火焰,遇到水时还会变得更旺。”
埃莉诺小声说:“我已经安排了学者、炼金术师、工匠都去研发这个东西,但直到现在,没有人能琢磨清楚,为什么火焰会变成绿色,碰到水还不会熄灭……也许这是什么巫术吧。”
彼得罗妮拉怔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说话。
埃莉诺打量着她的神情,思索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
重生前知晓的那些事……她一直没有和妹妹透露过半点。
“姐姐,你再说一遍。”妮拉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我好像知道这个东西。”
埃莉诺的呼吸倏然一滞。
“怎么会这样?!”
她飞快地复述,整颗心都快提到了喉咙。
“该死……”妮拉深呼吸道,“我有段时间睡眠很不安稳,经常邀请女吟游诗人进宫弹琴唱歌,有人唱过一模一样的故事,发生在金角湾,对,绿焰如天罚般吞噬着金角湾!”
记忆实在残破无序,以至于妮拉回忆时的语气都急促起来。
“用了什么?黄铜木管?她还唱了很多古怪东西,什么特殊的布……喷油头……火罐子,我记不起来了。”
“这是好事,”埃莉诺说,“女吟游诗人只有那么几个,我们还能找到她,不是吗?”
“不,不,不……”妮拉头疼地说,“姐姐,在你把诗歌音乐的风潮带往北方以后,各个国家的吟游诗人就像春天的猫崽一样到处都是了!”
“现在,波尔多至少有五六十个能歌善舞的女诗人,还有不少人也领了路费,去别的国家探险采风!”
埃莉诺在尽可能地确认那段记忆。
“黄铜木管?”她把话题拽了回来,重复道,“到底是黄铜管还是木管?”
妮拉揉着眉头,不甘心地说:“我只当在听奇妙故事……半睡半醒还在做梦,好像还有什么,管子!可以弯曲的管子!”
“至少你提醒我了很重要的线索。”埃莉诺说,“所以希腊火可能是从管子里喷出来的东西,就像浴池里的玫瑰水一样——我会和爱绒说这件事。”
妮拉茫然地点点头,她已决定即刻派人回波尔多找找那个女诗人。
“话又说回来,”妮拉迟疑地问,“你在晚宴上,还有现在……喝的不是酒吗?”
埃莉诺把杯子递给了她。
妮拉试探性喝了一口。
“这是,水。”妮拉捂住了喉咙,有种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的狼狈,“姐姐!!”
“放松点。”埃莉诺放松地说,“它比雪花还要干净。”
早在几个月前,蒸馏水初步获得肯定以后,工匠们拎着测量工具就冲去了巴黎的各大浴场。
浴场老板们一度担惊受怕,疑心是那帮看不惯洗澡的教士们终于要动手了。
他们尝试了很多法子,比如在墙壁或者天花板高处设置拦截水雾、接住雾气的罩子,但那样总归收获太少,每次都只能收集两三瓶纯水。
浴场老板看着这帮匠人敲敲打打半天,撑着下巴问了个重要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用浴池里的水。”
“你想喝谁的汗液还是脚皮?”工匠无语道,“用你的脚指头想想,雨水总比河水干净,至少鸟没法在雨里拉屎!”
“用你的脚指头想想。”浴场老板说,“如果池子洗刷干净,只放干净的热水,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呢?”
炼金术士火速赶到现场,第一时间检验了这批滚烫的无人洗澡水。
她把水放凉了很多,在阳光下观察不同水质的区别,又反复品尝。
“如果给王室特供,我还是选那些过滤收集的澄净水雾。”爱绒说,“但这些水放凉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卖给城里人直接喝了?”
工匠嗤笑一声:“喝洗澡水?你嫌啤酒不够香了?”
爱绒说:“可是这个便宜。”
人们陷入罕见的沉默里。
这一大池子的水……能灌满多少个大缸。
如果是冬天,浴场老板们未必肯做这个生意。
但很快就要开春了,到了暖和的春中,以及夏秋两季,穷人们都会选择跳进塞纳河里洗澡,这儿会空出大半来。
他们临时叫来最会算数的伙计,分析一满缸水该卖几个钱。
一枚银币可以买下整壶的普通红酒,十几个铜币可以买到一大壶啤酒。
在阿基坦人带来那些南方便宜好啤酒以后,那些被迫喝苔藓味儿井水的巴黎人终于得救了三年。
但是十个铜币可以买一大缸的干净水。
爱绒重新考虑着这门生意。
“如果追求风味的话,往里面挤点柠檬汁,或者放点花瓣,蜂蜜,总归有办法。”她说,“你们想试试吗?”
“怎么试?”浴场老板说,“我不再放客人们进来洗澡了,以后天天把热水烧开了晾凉?”
“要不别烧了,”他压低声音说,“省点柴火钱,还能再便宜点。”
“那和直接让人喝塞纳河水有什么区别!笨蛋!”
“滚水至少能煮死那些虫卵,而且别忘了,咱们还要做王室特供!”
爱绒郑重地点了点头。
“试试看,”她说,“王后也许会喜欢的。”
王后的确很喜欢这个决定。
她示意妹妹再尝一口看看,说:“现在巴黎人有一半都喝这种纯水了,非常干净,而且便宜。”
妮拉又抵触又好奇地抿了一小口。
她没有立刻评价水的味道。
毕竟在从小到大的教育里,河水和井水都只留给最下等的人。
哪怕是最贫贱的农夫,也会尽可能地买杯小麦汁,至少这样喝完不会生病。
“如果这样有用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姐姐。”
“嗯?”
“我来巴黎路上,已经偶尔能看到风车了。”妮拉说,“风车会给穷人们越来越多的食物,而浴场会给他们越来越多的水。”
“也许再过几年,会有好几倍的新生儿诞生在法国各地,就像春天的雨一样——人们终于能养得起孩子了。”
姐姐,也许你真是圣母派来的使者。
你已经救了很多很多人。
第75章 出轨:“是这个女人再三引诱我寻欢作乐,她被魔鬼附身了。”
埃莉诺第一次感觉自己对妹妹不够熟悉。
她很少听到对方以这样的视角来思考问题。
至少在前世的几十年里,妮拉直到婚后,都仍然天真懵懂——她既容易被哄骗,也对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善良慷慨。
她亲眼看见前世的妹妹变得越来越像个领主。
实际上,如果埃莉诺足够被命运眷顾,能够成为国王甚至皇帝,她最信任的分权者也只会是妮拉。
她由衷希望会有这天。
看到姐姐许久没有接话,妮拉认真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多风车——而且那些人都在试图弄些新鲜玩意,有的风车叶片还是圆圆的!”
“我在为你高兴,”埃莉诺低声说,“……你越来越像个执政者,这是好事。”
“我不在的日子里,阿基坦公国交到你的手中,也一定会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妮拉的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红晕。
她很喜欢被姐姐夸奖,这时候的反应又很符合十六岁少女应有的样子。
“一定会的。”妮拉说,“我有很多优秀的老师,而且,我也会用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哪些才是对的。”
“其实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埃莉诺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你引荐给那位圣女——希尔德加德。”
王后已经考虑了足够久,以至于决心让妹妹也参与这些。
“那位莱茵河畔的先知……她预言我将诞下一个女儿。”
“妮拉,我想要设法劝陛下修纂法典,让抢婚和强//奸都成为禁令。”
妮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邀请,她立刻询问道:“要不要先从阿基坦开始?”
她们是阿基坦的主人,可以在自己的领地里颁布任何法令,这并不需要得到路易的任何许可。
埃莉诺慎重地摇了摇头。
“这绝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小事。”她说,“哪怕这世间没有任何女人希望自己被强//暴,但这样的事推行起来也会极其艰难。”
她宁可把丈夫当作风险的试验地和挡箭牌。
妮拉没有立刻明白这些复杂的思虑。
她只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姐姐,并且次日便带着丰厚的礼物,前去看望那位神圣的智者。
希尔德加德住在右岸的修道院里,她已经收了爱绒为学生,并且在教学徒们如何研磨晾晒草药。
妮拉很少和德国人往来,她觉得那些北方人性格沉闷,而且似乎不怎么爱笑,打交道有些麻烦。
见到这位长者时,小姑娘显得有些拘谨,短促地解释了姐姐的引荐。
“我知道。”希尔德加德示意修女们收下她带来的牛皮、玻璃器皿和成箱的燕麦,慢条斯理地说,“……为圣母布散智慧是我的职责,小领主,听说你在阿基坦很受人民尊敬。”
妮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她希望自己的口吻更成熟一点,“我调整了税法,而且主持了道路和港口的修建。”
“这很好。”希尔德加德说,“你想找我学点什么?”
妮拉一时间被问住了。
她不太敢长期直视这位老师的灰蓝色眼睛,垂着头想了一会儿。
人们说这位老师几乎无所不知。
“我想成为……足够强大的执政官。”少女说,“无论是战争还是农牧,我希望我的决策总是正确的。”
她觉得这个提议似乎宏大到有些不现实了,又找补了一句:“但一切都取决于您,哪怕您只打算教授我纺织的技巧,我也一定会好好学的。”
希尔德加德笑道:“今天下午有一场审判,小领主,你想一起吗?”
妮拉屏住了呼吸,用力点头。
她其实已经裁决过很多次了,这是领主的职责。
绝大多数时候,事情都很简单。
譬如谁喝醉酒杀了人,谁偷东西被砍掉了半条胳膊,又或者是感情纠葛,私生子之间的遗产纷争。
如果善与恶的裁决变得复杂,妮拉会去征求修女、大主教的建议,谨慎解决。
直到前往教会法庭时,妮拉才意识到问题的棘手程度。
——有一位已婚的贵族男子奸污了主教麾下的修女,并坚持宣称是对方恶意引诱了自己。
如果是这个男贵族说谎,是他强迫了这个修女,并且背叛了自己的婚姻,那么大概率是渎神罪。
教徒们的婚姻由上帝见证,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一个女人背弃了丈夫,可能被剃光头发、游街示众,情况恶劣还可能面临火刑或者浸河之刑。
而背叛婚姻的男人……可能要罚点钱。
巴黎主教年纪有点大了,不知道是厌恶这样有污教廷声明的丑闻,还是有意奉承王后,把这样严肃的事情委派给了圣女裁决。
审判庭中,两位当事人都已在场。
巴黎主教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以及周遭所剩不多的白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先知,”他对希尔德加德行了个礼,“这件事全权交给您来裁决,相信您一定会以上帝之名,给出公平的判断。”
圣女温和回礼。
“多谢您的信任。”
妮拉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的修女克拉拉。
那是个非常年轻明媚的女人,即便是厚重的深色教服,也难以掩盖她浅绿色眼睛的光辉,以及姣好的身材面容。
即便是第一次见到她,妮拉也衷心希望对方不要被冠以淫行罪名,面临严厉的教会裁决。
至于另外那位贵族劳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看起来满不在乎。
“事情的经过?”
一位负责日常扫洒的平信徒站了出来。
“我无意中撞见了他们的丑事……就在马厩外的干草堆里。”
“他们当时衣冠不整,劳伦先生当时试图给我一笔钱,叫我学会闭嘴。”
这位信徒看起来有些愤怒。
“这里可是教堂!看在上帝的份上!”
“所以是克拉拉的罪。”贵族冷漠到有些厌烦,“她被魔鬼附身了,引诱像我这样的已婚之人,还是在这样神圣的地方。”
主教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妮拉身旁的侍女小声对她说:“听说这个克拉拉在修道院里人缘很好,主教把她当成女儿一样……”
妮拉皱眉道:“我见过这个贵族,他参加过昨晚的宴会,坐的位置不差。”
希尔德加德询问道:“克拉拉,你是否遭受了强迫、殴打、威胁,在违背你意愿的情况下,被带去了那里?”
妮拉骤然看到了希望。
是的,这样就能帮到那个修女了!
克拉拉的脸上并无伤痕,她甚至看起来精神状态很好。
“没有。”修女诚实地说,“我是自愿过去的。”
“你和那位贵族的不轨之情,也是自愿的?”希尔德加德问,“这种事,你们做过几次?”
“至少五次,都是自愿的。”修女说,“让我想想,祈祷堂、厨房、花园、马厩两次,一共是五次。”
妮拉倒抽了一口凉气。
克拉拉是疯了吗,这种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人虽然该诚实,可至少也该保密吧!
到了这种份上,哪怕是国王来了都未必能救得了她!
修女们都要发誓对上帝永守忠贞,一旦违背了贞洁的誓愿,后果不堪设想!
男贵族同样也有些意外。
他原本打算把这些事一股脑的倒出来——这对他的名誉绝无影响,甚至在日后还可能成为一段风流佳话。
没想到那位修女的性格真是与众不同……她今晚搞不好就得上绞刑架。
“所以我说,她很主动,是她引诱了我。”他决定添油加醋几句,保全自己在人们心中的形象,“我对我的妻子——以及深受上帝祝福的这段婚姻,都无比虔诚,是这个女人再三引诱我寻欢作乐,她被魔鬼附身了。”
妮拉已经听不下去了,有些痛苦地想离开这里。
虽然是受邀而来,可她不想听见女人在火刑架上的惨叫,更不想闻到皮肉烤焦时的可怕气味。
克拉拉……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
虽然平日里,这些辩护未必有用,可希尔德加德是公正的好人,她会帮你的呀。
女先知仍旧看起来平静而慈和。
“这样的事发生了五次,每次都没有任何胁迫、控制?”
克拉拉再次点头:“是的。”
“听说你是弃婴,从小被收养在修道院里,一直被人们夸奖虔敬、诚实、聪慧?”
“是的,一直如此。”
希尔德加德看向了那个男人。
“你认为,她被魔鬼俯身了?”
“看看这个女人丰满的身材吧。”男贵族啧了一声,“她看起来像个修女吗?”
“她的脸,她笑起来勾人的样子,还有这样的屁股……”男贵族说,“更别说她对我那副暧昧的样子了,恶魔的行径,恶魔的口吻,一切正如圣经所言!”
主教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起来苍老疲惫,也听得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认命了。
宗教法庭上一片寂静,人们沉默于这样的指控和坦诚,没有人会觉得这样的八卦新闻好笑,因为这极可能意味着残酷的死亡。
“我听到了你的发言。”希尔德加德说,“那么,克拉拉,你为什么会主动和他这样做?”
“唔,因为他长得好看。”修女说,“他说话风趣,长得很英俊,还时不时抚摸我的手背、脸颊,说些好听的情话。”
“所以我想和他寻欢作乐,也就这么做了。”
人们几乎都要叹息出声了。
在男贵族洋洋得意地笑出声之前,女先知做出了预判的发言。
“那么,被恶魔附身的另有其人,不是吗。”
妮拉骤然睁大了眼睛。
第76章 恶行: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什么——什么意思?!
人群都已经接受了默认的事实,以至于那个男贵族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妮拉几乎要惊呼一声,她立刻看向巴黎主教,后者的身形摇晃起来,脸上表情看起来也很迷茫。
所有人都有点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女先知的意思是,这个男人被魔鬼附身了,是他勾引了这个修女?
没等那个男贵族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希尔德加德已经在继续询问了。
“克拉拉,在遇到这个男人以前,你和任何人媾//和过吗?”
“从未有过,我对上帝发誓。”克拉拉诚实地说,“劳伦先生用他那双深情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有点脸上发烧,说话都有点管不住舌头,只想和他贴在一起,没完没了地接吻。”
她说话实在是太直白了,妮拉都听得耳根发热,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些。
“不是,你们是什么意思!?”男贵族莫名其妙道,“现在你们在指责我勾引她?!”
“请回答我的问题。”希尔德加德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劳伦先生,听说你在婚前就有了私生子?”
“是,所以呢?”
“所以您深谙此道。”希尔德加德说,“克拉拉,请你具体地说,他还用了哪些手段来引诱你?”
“那可太多了。”克拉拉说,“我在草舍里好好地睡着觉,他贴着窗户对我唱情歌。”
“还有祈祷的时候,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摸我的手心,几乎要一路摸到手腕上。”
“他不厌其烦地引诱你,中间你拒绝过吗?”
“我几乎没办法拒绝他。”克拉拉坦白道,“他会哀求我,吻我的手背,求我多陪他待一会儿,哪怕是以忏悔祈祷的名义,然后我们就黏糊在祈祷堂里一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裙子就掀开了。”
希尔德加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劳伦,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当事人再过神经大条这时候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看起来很愤怒,满脸表情都写着‘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引诱她——?”
“你什么意思,我,引诱她,我被魔鬼附身了?!”
妮拉由衷地想为这位女先知赞叹叫好。
如果这是在阿基坦的法庭上,她都要公开称赞希尔德加德的智慧了。
就该这样,本来就是这样!
“你在这些事的经验上本就更加丰富,哪怕是在婚前,你也已经违背教旨,未经婚姻契约与生育祝福就贸然与人发生了关系。”希尔德加德说,“而克拉拉只是个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她从未接触过这些事,你是第一个。”
贵族感觉这个女圣人是不是疯了。
她收了多少贿赂,就敢面不改色地指控自己这样的狗屁罪名——
“现在有两种情况。”希尔德加德说,“第一种,是你蓄意如此。你知道克拉拉是受戒的修女,却还是引诱她、抚摸她,不厌其烦地反复勾引,事后把她掷入审判的火坑里,让上帝痛失原本纯洁的信徒。”
“第二种,是你被魔鬼控制,被恶魔彻底迷惑了心窍,在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恶行,还要诋毁对方的虔诚,反咬是对方做出这样的恶事,借此摆脱罪名。”
“请你解释吧。”
人们面面相觑,都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宗教法庭从未这么审判过罪行,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无比在理!
“你是什么意思?!我有罪?!”男贵族骂道,“她是修女!她竟然敢在教堂这么神圣的地方和人乱搞,你不去骂她淫//荡,反而来质问我?!”
“所以你也知道她是修女。”希尔德加德冷漠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男贵族一时噎住,没等他想出更有力的辩解,希尔德加德已经再次开口发令。
“取圣水来。”
有教士立刻应声,端来圣水,并当场请巴黎主教核验。
“克拉拉,请你证明自己并未受恶魔的玷污。”
修女依言蘸取圣水,把它涂抹在自己的额头、脸颊。
她并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也没有皮肉烧灼腐蚀的痕迹,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这算什么?!”贵族吼道,“把圣水端过来,我也能这么做!”
希尔德加德却并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片刻以后,她唤了声主教的名字,询问道:“听说您多次目睹劳伦先生推拒圣餐、圣酒,还劝他该全部吃完,是吗?”
妮拉一瞬间听懂了其中的关窍。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世上有哪个贵族喜欢吃圣餐?!
所谓的圣餐,不过是死面饼子,而圣酒有时候是发馊的葡萄酒,味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穷人们会把圣餐悉数吃完,因为他们没得选。
可是贵族们呢?!
他们平时吃那些鱼肉牛排的时候,垫菜用的白面包都未必会吃掉几口,事后会悉数赏给随从侍女们,后者反而还会感激涕零,每日都悉数吃掉那些浸着油脂菜汤的、带着牙印的面包片——那总比自家掺着木糠的黑面包好太多!
贵族几乎咬牙咬到青筋浮现。
他刚要开口辩解,旁边突然有修女开口说话了。
“我愿意作证!每次发放圣餐的时候,劳伦先生都满脸不情愿,我亲眼看到他偷偷掰掉大半块圣饼塞到椅子底下!”
主教几乎快按不住笑容了,只是严肃地说:“的确如此。”
“不是这样——不是,是她,都是她!!”男贵族怒道,“你们凭什么判我的罪,特别是你,你算什么东西,为什么一个女的能替代主教站在这种位置!!”
“我是教皇亲自认证过的圣徒。”希尔德加德怜悯地说,“现在,你要质疑罗马教廷的神圣之处了吗?”
贵族骤然住嘴,他捂住口,不敢再说更多的话。
“劳伦,我已经听见你刚才质问了什么。”希尔德加德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是王后请我从德国过来,主教委托我裁决这个案子,你到底是质疑教廷,还是质疑王室?”
她的声音低沉冰冷,而劳伦的眼中终于迟来地浮现出恐惧慌乱,不住地摇着头。
“现在,我认为你之前的罪行,是恶魔作祟,引诱修女,你还有任何抗议吗?”
“……我认罪。”男贵族战战兢兢地说,“绝非是我本意,一定是我圣餐吃得不够,招惹了恶魔上身,我的错,我的。”
“你应被开除教籍,并接受鞭刑二十,十年里每日前来忏悔反省。”希尔德加德说,“你接受吗?”
贵族几乎快要感激她的恩德了。
这已经很好了——这绝对很好了!!
他绝不敢得罪王室,更不敢招惹罗马教廷的那些厉害手段,相比之下,睡了个修女都不算什么大事。
“我接受,我忏悔,我一定接受这些惩罚。”
希尔德加德向主教行了个礼。
“这便是我的裁决。”
人们都仿佛经历了大梦一场。
这件事的发展……怎么会变成这样。
居然还能这样?!!
几乎是在散场之后的第一时间,妮拉就立刻找到了这位女先知,她几乎有一肚子的话要问。
这当然不是明面上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血肉横飞。
可是她好像骤然学到了很多东西——一些人们永远不敢谈论也不能深究的东西。
“可以邀请您坐我的马车一起回去吗?”
希尔德加德颔首应允。
她们坐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窗外是巴黎繁华热闹的街景。
妮拉第一次与这位老师坐得这样近,她感觉自己紧张又激动,反而有些不知道从哪开始话题。
“您会不会考虑……这样的审判不够正义?”妮拉小声问,“毕竟,好像以前都不是这么判决的,我怕有些人会私底下议论您。”
“平时不就是这样审判的吗?”希尔德加德平淡地说,“既然众生平等,从女人身上能找到恶魔,男人也可以。”
妮拉压低声音说:“您太厉害了。”
“又有勇气维护这样出格的事情,又能够找到合适的理由和说辞……”
希尔德加德摇了摇头。
“我没有维护任何人。”她举起右手,让手背摆出倾斜的角度,“如果裁决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了,选择另一个方向,也只不过是让它重新正过来。”
“妮拉,也许你还有很多问题,我们不如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希尔德加德说,“你当下最想做到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姐姐的心愿。”妮拉不假思索地说,“如果巴黎这边的法典能修纂成功,阿基坦也一定跟着照做,最好全世界都能变得更好。”
“那么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妮拉怔住。
“……去请教巴黎的法学家,或者多笼络一些贵族?”
希尔德加德没有说话。
妮拉不得不思考更多。
她必须学会怎么把空洞的理想变成实际的执行。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又会因此更加心疼姐姐。
埃莉诺似乎能面对任何困难……即便是这样的婚姻,以及这么多的反对和质疑。
两年前姐姐在巴黎的处境,和她现在保守尊敬拥戴的状态,已经完全判若两人了。
窗外传来小贩们的叫卖声,马车已经离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很近了。
在时间耗尽之前,彼得罗妮拉迟迟地想到了最终的答案。
决定法典能否成功编纂,政令能否顺利推行,其实未必需要民意的簇拥,甚至不需要贵族们的应和。
唯一决定这件事能否成功的,只有一个人。
……大权独揽的,危险而又高高在上的,那个国王。
第77章 诅咒:她的阅历已经足以接受任何事了,哪怕路易在出征时养了几个情妇。
那位作恶的男贵族被迫接受了全套的驱魔仪式。
至于他一向避之不及的圣餐和圣酒,自然也成了最神圣也最慈悲的救赎。
据说当事人在反复克制干呕的冲动,毕竟那糙面饼子是实心的,未发酵的情况下真硌掉过老修士的牙。
贵族吃得眉头倒竖,在场的不少修女以及巴黎主教本人都看到了。
大家只当没看见,并且劝他吃双份的。
在这场乐子被广为流传的同时,克拉拉修女也被略作惩戒,她忏悔了整整一天,并重新对上帝起誓,今后会守贞虔诚,远离那些恶魔的诱惑。
这不该怪她,都是男人的恶意引诱罢了。
日子没过几天,伯纳德又回来了。
埃莉诺当时正在接见匈牙利的使节,她的拉丁语流畅华丽,让后者惊讶到连连称赞,满脸敬畏。
在商贸协议签订之后,两方使臣都终于告退休息,让娜才再次提醒。
“殿下,伯纳德先生还在等待宣召。”
埃莉诺道:“他一个人回来了?”
“您派去的斥候说,他回去呆了十几天,每天的生活无非都是清教徒的那些,只是看起来食欲不振,几乎不怎么吃东西。”
那很有趣。
埃莉诺清晰记得,这位白发圣徒一边高谈阔论,一边能吃掉整条鳟鱼。
她邀请妹妹一同享用了午后甜点,两人又听了一会儿里拉琴,然后才宣召伯纳德觐见。
妮拉坐在姐姐的右手侧,在看见那个眉毛头发全白的高大教徒时仍有些紧张。
她听过许多故事,让娜几乎什么都讲了一遍。
是这个人,亲手毁掉了上一任教皇最后的希望,也是这个人一度要逼疯她们的父亲。
妮拉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一想到从前不堪的旧事,仍是心有芥蒂。
……正因为老公爵拒绝承认英诺森二世,伯纳德就一度威胁要发动圣战,而前者不得不口吐白沫昏倒在地,把这件破事给糊弄了过去。
到了如今,姐姐竟然敢再次对付这个人。
妮拉由衷惊讶于她的勇气和镇定。
伯纳德比先前消瘦了许多。
他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树杈子上蒙了块长布。
即便如此,他的双眼仍旧积压着力量,对埃莉诺开口时声音低沉严肃,仿佛教堂的光也一并追随而来。
“殿下,我来向您忏悔。”
“请说。”
“关于立法的事……我考虑的不够周全。”伯纳德说,“如果能保护那些未婚少女的清白,以及摒弃靠抢掠而来的非法婚姻,这都将促进教权和王权的巩固,一举多得。”
他的口风变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埃莉诺都眸子微眯。
“您和女先知对此的预想,我事后反复想了很久,这的确高瞻远瞩。殿下,我为先前的冒犯和拒绝向您表示忏悔。”
埃莉诺有点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示意让娜再端一杯草药茶来,最好再来点奶油小点心。
伯纳德瞳孔一颤,肉眼可见的急了。
他当然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这并不比那些农村孩童的拉帮结派复杂。
但他早已听见那些消息了——
埃莉诺这段时间和罗马教廷的人往来密切,而且西岱宫不断重用新的教士,不仅是巴黎主教,连叙热都在推荐得力的手下,使其被聘请为常驻王室的大臣!
现在他自降身段重回王宫,受到的重视和礼遇都还在大打折扣——这怎么可以!
伯纳德的怒意几乎同时指向埃莉诺和他自己,以至于在王后慢条斯理喝茶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看起来焦虑不安。
“还有别的事吗?”
“如果您愿意重新给我机会……”伯纳德吃惊于自己竟然在用这么低声下气的口吻,他身形摇晃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想为您,也是为王室,起草相关的法典草案,并确保每句话的辞令都足够威严周全。”
“我会极力保护那些无辜天真的少女,严厉惩罚那些染指她们的恶徒。”
埃莉诺心不在焉地考虑了一会儿。
“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了。”她随口报了几个陌生的名字,想都不用想,一定是新来的那几个教士,“既然你也感兴趣,那你们一起吧。”
伯纳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其实有足够多的声望和人脉。
他凭一己之力,把熙笃会从零发展到现在的庞杂繁荣,一旦他振臂高呼,万千信众都会极力追随。
可是因为埃莉诺——因为这个王后的巧妙蛊惑,他居然还想要更多了,他竟然没办法知足!
在王室和教廷同时拥有更至高无上的地位,然后去抹杀那些邪教徒和异端,把圣主的光辉照耀到法兰西的每一处角落……
伯纳德已经没兴趣再和别的教会争夺那些城市里的教徒,他就要留在西岱宫,他要站得越高越好。
“殿下,那这件事将由谁来负责分工和决断?”他意有所指地问。
埃莉诺打量着他的白头发,以及苍白到能隐约看见血管的两颊皮肤。
“这不着急。”她说,“你们先慢慢讨论。”
伯纳德行礼告退时,表情并没有比之前好看。
他像是被一团情绪拧着,以至于步履匆匆,衣袍带尘。
妮拉目睹了全程,过了很久才想起来摸一块奶油点心。
“父亲在天有灵,会笑出声来。”她由衷道,“我甚至觉得,父亲如果显灵,会冲着这个混蛋扔泥巴。”
埃莉诺笑道:“父亲是这个性子,你猜得很对。”
“我今天才反应过来一件事,”妮拉说,“原来一味地尊重迁就未必是对的。”
“姐姐,你对他爱答不理的,谁都看见他那副恼火样子,可是他反而还……更听你的话了。”小姑娘露出困惑的表情,“人性真复杂。”
“有的人甚至需要被侮辱,”埃莉诺说,“你越唾弃他,他反而会加倍讨好你。”
“……希望我永远不要碰到这种疯子。”
她们还未闲聊几句,有斥候快步报信。
“殿下,兰斯已经彻底攻下,陛下即将率军归来了!”
埃莉诺神色一凛,疾声道:“伤亡情况怎么样?!”
“还好,还好……”斥候欲言又止,想了想如实道:“陛下差点受了重伤,但圣殿骑士伊曼纽尔为他挡了两箭,其中一箭洞穿了手心。这位骑士已经被加急送回来了,圣女在为他清理伤口,情况尚可。”
埃莉诺即刻起身道:“带我去看望他。”
斥候有些吃惊,他注视着王后明显隆起来的肚子,又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压低声音提醒道:“殿下的意思是否是,现在宣召伊曼纽尔过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好多了。”
“你没有听清我的话吗。”埃莉诺说,“我要亲自过去嘉奖他。”
妮拉下意识地扶住姐姐,小声提醒道:“还有几十天就要分娩了……你现在走路都不太方便。”
埃莉诺轻轻摇头。
“我没事。走吧。”
王室的车队即刻出发,前往右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听闻王后前来,负责接待的弗洛拉面露吃惊,搀扶埃莉诺下车时格外小心。
“那位骑士现在在哪?”
“我现在带您过去。”
屋舍周围弥漫着草药的清苦气味,妮拉紧随其后,不由得屏住呼吸。
有修女端着盘子快步出来,上面放着沾着污血的纱布。
希尔德加德已经完成了她的诊治,而那位骑士被修女更换了更加舒适的软布长袍,此刻正在床上休息。
当他看见王后缓步前来时,吃惊到无法控制表情,立刻忍着疼痛起身行礼。
“是你救下路易国王?”
“……是的。”圣殿骑士说,“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我决定嘉奖你一处庄园,以及十箱毛皮,二十箱红酒。”埃莉诺说,“在你痊愈以后,会有礼官当众为你颁发奖章,至于其他奖励……由陛下事后决定。”
骑士受宠若惊,由衷地说:“您亲自前来,我已经不尽惶恐了,殿下。”
他一时间想到了某件事,表情变得混乱又茫然。
埃莉诺察觉到异样,示意无关的侍女修女都退出去,只留了希尔德加德和几个亲信在场。
“你刚才……有什么事没有说出口?”
伊曼纽尔有些慌乱地说:“您指的是?”
埃莉诺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圣殿骑士陷入两难的境地里,他鼓起很大的勇气,说:“如果您想了解的话,请您宽恕我即将说出的话……我实在没有勇气讲出这样的混账事情。”
“我宽恕你。”埃莉诺说,“说吧。”
她的阅历已经足以接受任何事了,哪怕路易在出征时养了几个情妇。
伊曼纽尔仍旧沉默了许久,有些吞吐地讲起了兰斯的战事。
路易国王一路攻占香槟的大小城市,而蒂博的亲眷们四散溃逃,唯一幸存的儿子——蒂博三世,恰好就躲在兰斯。
那是除了首府之外,对于香槟伯国乃至整个法国都极其重要的城市。
因为自从六百年前的克洛维国王在此受洗以后,几乎所有的国王都在此圣地加冕受礼。
这里是宗教与王权交融的象征,至少名声上极其重要。
可是路易在此纵火,烧得这个遗留的继承人被迫露面。
“蒂博三世一直在组织军队和民兵反抗王室军队,直到他被抓到陛下面前,也恨声咒骂不断,极为不敬。”
埃莉诺皱眉道:“……然后发生了什么?”
骑士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看起来非常害怕,又充满了矛盾。
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摇摇欲坠地伏地告罪,声音里饱含着恐惧。
“在当众自尽之前,蒂博三世用性命做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内容是……您与陛下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继承人,王朝也将因此覆灭。”
第78章 新生:——圣迹显灵!!
埃莉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她一时间思索自己该表现的怎样——至少不是如释重负,甚至有点想笑。
于是在几位亲信的注视下,她的表情空白了好几秒,像是无法那些字词一般。
然后才变得凝重、严肃、无奈,否认色彩很重地摇了好几次头。
“如果诅咒有用的话,”她叹息道,“开战前香槟人血祭几个邪教徒,也不必有这么漫长的鏖战了。”
“说到底,这不过是这个罪人歇斯底里的谩骂。”
骑士明显被她的镇定所影响,也渐渐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陛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实在不太好看。”他由衷地说,“等陛下凯旋以后,想必教堂里的圣祷会抚去那些蛛网般微不足道的脏垢,王室也势必会福祚绵长。”
埃莉诺轻轻颔首。
在安抚好这位忠心的骑士之后,她立刻以路易的名义,加快安排了补给的车马快速前往香槟。
车队里有大量的牛犊、羔羊、美酒、衣袍,确保那些返程的将士们能提前得到嘉奖,感念国王的恩德。
至于那个诅咒,在回宫以后的几天里,埃莉诺想了又想,仍不确定对未来的影响。
实在是太过巧合,那个诅咒也许是真的。
她唯一在意的是路易对此的看法。
那个人看似待她温厚,可是骨子里一直有弥漫不散的猜忌多疑。
至少有个好处,这可能是她和他名正言顺决裂的理由,毕竟他们绝不会有任何男性继承人。
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丈夫,因着孕晚期的身体酸痛,在侍女们的按摩中沉沉睡去。
天鹅绒被子在春日里有些单薄,玫瑰精油的芳香还未散去。
王后冷得瑟缩了一下,很快后背触到了滚烫又柔软的壁障,没药的苦香将她无声缠绕。
她睡得太深,无意识地靠拢更多,而对方笑着把她抱紧,鼻尖深埋于肩侧嗅了许久。
孕期总会有些特殊情况。
苦头里还包括不合时宜的躁动。
她已经习惯忍耐这样的小问题了,只是梦境连续,偶然会梦见亨利的脸。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二十岁初婚时的样子。
像一头狮子,而且是……野性凶猛的雄狮。
亨利英俊轻佻,未婚前便有了好几个私生子,可在她面前也仍像个魅力十足的年轻情人。
——至少在刚成婚的那几年,他们爱意火热,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
埃莉诺再次梦到他。
眼睛里燃着滚烫的火焰,鼻尖蹭着她的脸颊,锁骨,咽喉,像微凉的雪。
然后那个男人一口咬了下去。
她不由得蹙眉。
他是野蛮的,在很多情况下不讲道理,似乎察觉到这种痛楚所伴随的快意。
疼痛感是冰凉又尖锐的,她绷直了脊背,竭力咽下声音,却被男人附耳哄劝着唤出他的名字。
“你就喜欢这样,不是吗……姐姐。”年轻的头狮变本加厉地又咬一口,“说你爱我……埃莉。”
她蓦然睁开眼睛,看见月色下那双深邃的蓝眼睛。
现任丈夫与她额头轻抵,声音低沉:“……在做梦?”
缱绻情潮一瞬消退殆尽,她几乎有几秒钟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被醒后方至的恐惧席卷。
男人侧身笼罩着她,犹如黑暗里居高临下的城墙般将她围拢。
“……你终于回来了。”埃莉诺说,“我该生你的气。”
路易一动不动,她疑心他发现了什么,索性也保持着漫长的沉默。
男人忍耐着某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没有人听到这种话还能保持冷静,他完全可以用吻来回答妻子,但那会麻烦到引火烧身。
“你刚才说梦话了。”路易有心逗她,慢条斯理地说,“想解释一下吗。”
埃莉诺缓慢地深呼吸着。
她全然信任自己。
在丈夫等待回答的情况下,她不算方便的转了个身,背对着男人继续睡觉。
——依旧是难哄又矜贵的老样子。
路易把她重新揽回怀里。
他低头亲着她微卷的长发,睫毛无意间扫过对方的后颈,引得一阵轻颤。
他深夜归来,没有接受任何贵族的接风邀请,径直快马加鞭回到西岱宫,洗尽身上血气以后才躺回妻子身边。
如船舶终于归港,空悬太久的心得以安宁。
至于那个诅咒……
国王思索着他是否该和妻子说这些。
他有些时候迷恋她,甚至依赖她。
再多的不安感,只需要埃莉诺的一句话,便可以悉数烟消云散。
……但这是他亲手造成的罪孽。
他凯旋时,最富饶的大片北方领土都悉数掠走,周遭领主避之不及,数千个逆反的魂灵在悲泣着坠入地狱。
他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年少有为的君主了。
男人薄唇微动,最终却只是念出妻子的名字。
“埃莉。”
他的身体再次变烫,索性威胁般地贴紧她。
“你有二十四天没有给我写信了。”
埃莉诺此刻才松了口气。
她宁可这时候还是在诉说想念的环节。
她无法启齿的梦,还有那些秘密,绝不可以被路易知道。
她沉默的时间太久,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冷漠,此刻仅是牵过丈夫微冷的手,把掌心贴在隆起的小腹上。
“我在好好保护它。”她说,“我们的孩子很健康……也很快就要出现在这个世上。”
路易的声音变得温柔很多。
他原本处在一个太久没有见到妻子的男人状态。
而且在杀伐的淬炼下,他的气息太过冷冽肃杀,变相促进着掠夺的欲望。
直到埃莉诺开口,他才缓过来,逐渐转换成年轻的父亲。
“……我们还要生更多的孩子。”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背脊,“每个孩子都会聪明强壮,像你一样聪慧美丽。”
埃莉诺握紧了他的手。
“一定会这样。”
她的确需要两个男人的帮助,诞育足够多的继承人——但未必会有上辈子那么夸张。
也许那几个孩子都会陆续重逢,成为她的助力。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欧洲都会被纵横吞食,也许意味着新的繁荣,也可能是更加失控的骚乱。
那都将是她回赠这个世界的礼物。
分娩的日子很快到来了。
早在王后分娩的几周前,巴黎的城民们便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游行,他们载歌载舞地来到西岱城外,为高处窗口遥遥致意的埃莉诺庆祝祈福。
而在妮拉和希尔德加德的联合监督下,分娩屋以最高规格被布置妥当。
洁净宽大的帐幕将屋舍重重折叠,确保一丝风都吹不进,一缕光亮也漏不了。
这里变成偌大的寂静暗巢,黑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到关键时候才会点亮蜡烛。
而地板更有讲究——
金缕梅、芸香、薰衣草、车前子,由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修女们亲自挑选晾晒,然后铺满了这里的地板。
深沉清幽的草药气味会安抚产妇的情绪,并且助力分娩的顺利完成。
王宫随时都有取之不尽的干净热水,用来涂抹伤口的蜂蜜都是最顶级的上供品。
在五月十日,王后开始了她的分娩。
她前世已经积累足够经验了,但仍需要吃力地忍受着疼痛,等这个孩子自然地被挤压出产道。
还没过太久,她已经额头布着汗珠,没办法再喝半口肉汤。
妮拉握紧她的手,随时看顾着那些助产士的动作。
“希尔德加德老师说……一切都会很顺利的,”妹妹说话时自己都有点颤抖,却尽可能地在安抚姐姐,“很快就结束了,没事的,药茶都已经煮好了。”
埃莉诺几乎没法回应她,疼痛让她的下半身几乎都要劈开了。
希尔德加德在再次确认了各个侍女的活儿之后,过来快速地检查埃莉诺的小腹。
“……胎位不正。”年长的女人变了脸色,“埃莉诺,你也要想想办法。孩子现在几乎是站着的。”
妮拉快要为姐姐辩解出声。
想想办法?!这种事她能做什么?!
埃莉诺再次调整着呼吸,掌心按在腹上,无声地对怀中孩子说话。
……我知道是你,玛丽。她用最真实的情绪对话那个孩子。
你会平安出生的。
你以后会有无数的辉煌传说……以你自己的才能和野心,不依靠任何丈夫或父亲。
现在,把你的头往下调。我需要你配合我。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高级教职都跪在西岱宫的各殿里祈祷念经。
附近几个教堂都早已出借了他们的圣物用于安胎,国王甚至找到了传说中圣玛格丽特的生育石,据说任何孕妇都可以借此逢凶化吉,顺利诞下健康的孩子。
伯纳德置身其中,带领着一众教徒为法国王室的未来祈福。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涉及的这样深,就好像彻底成为了埃莉诺的从属大臣。
还未等复杂的思绪理清,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声。
“下雪了!!”
“是圣迹显灵,快看,五月竟然下雪了!?”
“怎么可能,现在是春天——”
两头守在产房外的狼犬突然引颈高呼,嗥声洞穿了整个夜幕。
希尔德加德匆匆走出产房,她一眼看见天空的异象。
大雪如鹅毛般交错落下,可天上一片晴朗,木星和火星交叠而现,辉光炽亮。
公主诞育的那一刻,左右两岸的春雪花一夜绽放,满庭浅香。
第79章 女儿:“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伯纳德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西岱宫。
没有人命令他去任何地方,他只是直愣愣地仰头看着天上交织闪耀的木星和火星,疾步奔向右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以这位白发圣徒的地位,他本可以坐上王室的马车从容行去,至少骑马过去,而不是在雪花飘飞的冰冷夜风里一步一步走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人们也一样。
伯纳德并不如希尔德加德那样神通广大,无法在活着的时候就荣登圣位,但也已是教廷中罕有的重要角色。
前一任教皇原本被罗马教廷的贵族们像驱逐老鼠一般赶走,是他坚定不移地站在英诺森的身边,不厌其烦地以利益和未来游说诸国,使英法德三国重新助那人登为教皇。
现任教皇更是他的学生,即便两人远隔多国,十几年里也书信往来不断。
尤金三世登基教皇的那一刻,伯纳德就站在他的身侧,沉默稳重,如教廷里最威严的影子。
白发苍苍的圣徒加快脚步,此刻夜色深重,一路上只有无家可归的野狗,以及酩酊大醉的旅行商人。
街巷里隐约漏着灯光,偶尔能听到模糊不清的晚祷声。
他走得太急了,连衣袍上沾了泥泞也浑然不知。
直到他来到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亲眼目睹连绵不断的、幽香浮动的满庭春雪花。
玛琳娜和布朗什作为主副院长迎接了他,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又虔诚地向这些花祈祷。
事实已经远胜千言。
Leucojum vernum,它本应盛开于凌寒未散的冬末,与它所属的圣人——阿格尼丝的纪念日同一时刻。
纯白花瓣如千百铃铛般随风摇曳,预告着凛冬的结束,早春的到来。
可现在已经是五月了。
因为公主的诞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发生,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属于王室的又一个奇迹。
伯纳德站在花圃前站得双腿都快毫无知觉,内心的敬畏与茫然如潮水般翻涌。
他迟钝地,又或者说,一直不肯面对的,便是属于王后身上的神迹。
她在新婚时被圣母托梦,远隔千里预言了老国王的死亡。
她无比流畅地融入北方生活,引领愚昧的民众们从头修建巴黎圣母院。
更不用说克吕尼修会的崩塌。
——谁敢相信,埃莉诺能以创始者的血脉摧毁那些敲骨吸髓的腐朽教会,重建正教应有的秩序和名声?
那样庞大的,势不可摧的克吕尼修会,连勃艮第伯爵都被压制到无可奈何,如今已经是消散的灰烬了。
伯纳德缓慢地倾倒在银雪般的繁花前,他不清楚自己是跪了下来,还是整个人都趴伏在花卉前,在圣迹前已找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也许王后真是圣母玛利亚所祝福的天命之人。
他这一生做过许多事,但从未引动过这样的奇迹。
伯纳德喃喃念叨着经文,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天命。
今晚,星象,大雪,还有两岸盛放的春雪花,无疑都在叮嘱他同一件事。
他应无条件地追随王后。
在崇敬圣母几十年以后,他所有的私念、虚荣、贪婪,都还没有彻底地洗涤干净,以至于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质疑王后在玩弄权术,插手政权。
可如果公主便是被众神天使青睐的圣迹,王后更是圣母般慈悲纯净的人,他理应把自己的一生都悉数奉献。
这便是上天对他最后的启迪。
西岱宫内,侍女们端着热水快步往来。
“公主诞生了!!”
“感谢上帝,母女平安,这实在是太顺利了!”
“记得用蜂蜜涂抹她的伤口,不要耽误时间——”
路易在侧殿里祷告到双膝发麻,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一度想去产房帮妻子做点什么。
直到女官匆匆赶来,为他汇报喜讯。
“陛下!王后生下了一个公主,孩子非常漂亮健康,母亲也平安无恙!”
他一瞬转头过去,脸上的不甘心和惶然还没有立刻收好。
……是女儿。
他心口发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蒂博四世临死前的诅咒,以及那双血丝密布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你与王后将永远无法诞育任何王室的继承人,王室也将因此覆灭。”
他被搀扶着站起来,疾步前去看望妻子。
产房的门已经再次关上了,侍女们都在为王后擦拭汗珠与血水,料理着后续的各种事项。
但小公主被收拾妥当以后抱了出来,由女官递到了国王的手里。
那是个有些瘦小的孩子,她的眼睛中和了父母的浅蓝与深蓝,看起来像一泓澄净湖水,无邪天真。
路易原本心意暗沉,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才骤然回神,内心深处涌现出滚烫的触动。
这是他和埃莉诺的孩子。
这是他和她的骨血。
他深深呼吸着,轻吻着女儿的额头。
“您要为她起个名字吗?”
“……玛丽。”国王不假思索地说。
一连十几天,西岱岛上都庆典不断,所有人都在为公主的诞生欢呼庆祝。
她被誉为春雪送来的女儿,天生不凡。
所有参与协助王后分娩的侍女、医生、教士都被再三嘉奖,以至于有些人赚到一笔不可思议的巨款,摇身一变成了富有的庄园主。
唯有希尔德加德捐掉了所有的赏赐。
她为两岸的居民们重修了水井,改善了炉粥处的伙食,还修好了几个破落的小修道院。
然后再次回到常驻的右岸,照料那位掌心被箭矢洞穿的骑士。
伊曼纽尔的手掌已经能勉强抓握东西了,他吃惊于这位修女的专注,在换药时观察着希尔德加德的表情。
“……听说国王送了您一匣的宝石,可是您全部卖掉以后拿去收养孤儿了。”
希尔德加德确认着药臼里的粉末比例,漫不经心道:“你对此感到惋惜?”
“这让我更加尊敬您。”伊曼纽尔忍受着烧灼般的疼痛说,“您的夙愿是解救人们的疾苦吗。”
希尔德加德动作停顿片刻,她看了一眼伊曼纽尔,解开他手上重重缠绕的纱布。
不仅是对圣殿骑士,她这些天也这样照料着浑身疤瘌的乞丐,以及模样丑陋的小孩。
“伊曼纽尔。”她说,“说话不要绕弯子。”
圣骑士有些窘迫地点点头。
他其实一直看起来心事重重,只是不知道该找谁求助,以至于在还算安逸的养病期间也显得消沉。
“如果您能洞见命运的话……”他低声说,“我有个非常要好的女性朋友,我很担心她。”
阿斯特丽德,一个伯爵的孤女,他和她从小相识,因为那女孩小时候娇小又好胜,总是笑着叫她小山栗。
“我上次听说她父亲病重的消息,大概还是两三个月之前。”他说,“一旦老伯爵病逝,她也许连那座城堡都保不住,要么仓促嫁人,要么被远房亲戚们继承家产……然后无处可去。”
希尔德加德的指尖因为药草的缘故有些麻痹,她处理着创口的边缘,平静地说:“灵视并非随时可开,但我会为她祝祷。”
她看着圣殿骑士的忐忑目光,片刻道:“也许你很快会得到新的传讯。”
伊曼纽尔叹息道:“我只希望她能嫁个可靠的丈夫,不会因为父亲的离世而命运一落千丈。”
他记得那个女孩从前的样子,即便没有力气,她也一遍又一遍地拉开弓箭,极力每件事都做得和他一样好。
后来再去狩猎时,她竟然一箭射穿野猪的头颅。
长箭从野猪的双眼之间贯穿,又准又狠,他立刻为她高声喝彩。
希尔德加德没有再安慰更多,她仅仅是挑了个时间,把这个故事讲给了卧床休息的王后听。
“我也许还有一个月就要走了。”慈悲的长者说,“在法国停留太久,我不放心故国的朋友们。”
埃莉诺抿了口药汤,说:“我会安排人加快处理这件事。”
希尔德加德帮她拂开额边的碎发,许久道:“你也可以选择好好休息。”
“生育如同把一个女人彻底劈碎,你该用个两三年的时间,把自己重塑到更好的状态。”
埃莉诺的眸子很慢地眨了一下。
“你帮爱绒重新改良的那款药酒,至少闻起来有股野莓的香气。”她笑着说,“我可能会喝上三四年才会厌倦,或者更久。”
“至于那个伯爵之女……”她思索道,“她该被邀请到巴黎来。”
“陛下和我会为她做出正确的裁决。”
在骑士们快马加鞭过去接人的同时,宫廷女官已经为王后探听了尽可能多的消息,以及一张满是灰尘味的家族谱。
很遗憾的是,这位小山栗是北方伯爵的独生女。
卢瓦尔河将法兰西划分出南与北,河水南岸地区深受罗马旧风的影响,一部分女性不仅能继承财产,还能得到父亲留下的爵位。
至于诺曼底、法兰西岛这类的北方,一向遵循萨利克法典的约定习俗,女人的地位也显著低于南方。
老伯爵没有任何男性子嗣,所以爵位和领土都大概率将由女孩的叔伯或远房兄弟继承家产。
埃莉诺清楚,这个女孩的选择并不会太多。
如果想帮到她,要么利用教廷或王室的影响力,要么给她找个足够可靠且软弱的丈夫。
唯一的优势在于,老伯爵的领地处在南北交汇的偏北地带,即便国王做出有违惯例的裁决,人们未必会抱怨太久。
正值沉思之际,希尔德加德唤了一声。
“埃莉诺。”
“您说。”
老者注视着她,片刻后才说:“昨晚,国王召见了我和伯纳德。”
“……什么?”
“他要求我们祝福你,尽早地生下健康活泼的儿子。”
第80章 礼物:“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埃莉诺怔在原地,指尖死死地抓紧了床单。
她一时间感觉喉头发紧,如同被尖钩控制的鱼,下一秒就要剧烈挣扎起来。
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即便重叠帷幕外站着其他待命的侍女,也绝听不见这样的低语。
实际上,侍女都被请到了室外,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圣女事事亲力亲为。
“……他是这样要求的?”埃莉诺说话时感觉自己都在战栗。
她像是被重生后的十几岁爱人蒙蔽,又可能是极其相似的命运已无声逼近,为此而脊骨冰冷,动弹不得。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希尔德加德淡淡地说出了事实,“任何国王都希望多生几个强壮聪明的儿子,由最优秀的那个继承自己的王国。”
埃莉诺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我该感谢那个诅咒,”她说,“至少那能给这场失败的婚姻立个十字架,让一切都看起来有迹可循。”
希尔德加德凝视着埃莉诺,如同看着一条鱼如何极力变成一只鸟。
“也许祝福真的有用。”她说,“一旦我和伯纳德虔心祝祷,你会为他生下儿子,也可以和路易共享一生的幸福美满。”
埃莉诺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她的浅蓝色眼睛里几乎要弥漫出泪水,却仍旧像是准备面对任何逆境般直视着自己的恩师。
“您是如何选择的?”
实际上,希尔德加德和伯纳德被召进西岱宫时,两个人都没有太多准备。
他们都已经习惯了任何事与王后商议决定。
路易这两年沉迷出巡与战事,与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僧侣国王几乎判若两人。
十七岁前,他在修道院里苦心修行着长大,对性和食物都避之不及。
可现在他的手上沾满鲜血,王室的权力范围以可怖的速度不断蔓延,兰斯的那场大火更是一场无法辩驳的亵渎。
反而是传闻里活泼奢靡的王后快要变成了一个清教徒。
她很少纵情享乐,参加宴会的次数屈指可数,人们总是能在教堂里目睹她遥远又纯净的背影。
埃莉诺几乎去过每一处修道院,她能深谈不同版本的《圣经》,对教士和神父们也谦逊友好,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会由衷感叹,她对圣母的信仰足够纯粹,令人敬畏。
国王把两位圣徒召到殿内,他们在门前相遇,神情复杂地对视了一眼。
这最好与某场弥撒或者庆典有关。
他们愿意配合主教处理那些繁杂琐碎的程序,而不是被审问,到底忠于王室,还是忠于埃莉诺。
——两位圣徒都对另一位有所提防,但在这个时刻,内心的隐秘抗拒竟然如出一辙。
路易打量着这两个年长的智者。
他恢复了平易近人的姿态,看起来年轻又谦卑。
三人寒暄几句,国王相继赐座,由衷感谢他们对埃莉诺,还有这场战事的祈祷赐福。
希尔德加德显得有些沉默,反而是伯纳德对这些王室之间的客套处理地游刃有余。
“这是我们理应做的事,”伯纳德说,“天父在上,您的出征是为了洗涤罪恶,让香槟重归应有的秩序与道德。”
路易对他的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再次看了一眼希尔德加德,慢条斯理地提出了这个要求。
“埃莉诺是命运给予我的最好礼物,感谢上天,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并不承认那个诅咒,因此也不必请求两位圣徒为此做出祓除。
“今晚在此,我以国王和埃莉诺的丈夫的身份,请求你们两位予以真切的祝福。”
“我希望和她尽快诞下健康活泼的儿子——他将在未来继承我的功业与领土,成为法兰西的下一轮太阳。”
殿内安静到三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伯纳德几乎立刻便察觉到路易在观察他的反应。
即便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他也能敏锐感知到,王室藏着某个秘密。
这个秘密也许和子嗣直接关联,但埃莉诺自有圣母庇佑,看起来也足够健康,不可能生不出孩子。
希尔德加德自从进殿以后便平静如守夜的老鸮,她在听见国王的请求时依旧毫无波澜,如教堂深藏的卷宗般厚重难读。
可伯纳德还是带有求助性质地看了一眼希尔德。
在目睹公主诞生当晚的神迹以后,他已经彻底折服于王后的神秘圣洁,暗中发誓要一辈子追随前后。
如果没有国王的要求,也许他会在未来某个日子里由衷祈祷,希望王室的继承人会顺利诞生。
可现在的时间点太反常了。
公主刚刚诞生,王后短期内不可能再度有孕。
伯纳德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有种怪异的直觉,像是以难以理解的角度,感受到这绝非是王后的心愿。
……可是哪个王后不盼着多生几个儿子呢。
即便是台伯河里随着水流起伏的弃婴,女儿也远多于男孩。
“希尔德加德,”国王礼貌平和地询问道,“我能得到您的祈福吗。”
女先知抬起头,从容行礼道:“我,希尔德加德·冯·宾根,在此为您和王后潜心祈福。”
“您和她所诞育的继承人,将拥有彗星般明亮敏捷的头脑,雄狮般健壮有力的身体,以及天使般的高贵言行。”
路易长久地凝视着她,表情里看不出对这样的祈福满意与否。
他的目光移向了伯纳德。
“您同样是赫赫有名的贤者。”路易说,“两位教皇都对您的圣洁赞叹有加,我十分敬重您。”
“请您祝福我和埃莉诺会诞下强壮聪明的儿子,法兰西的光荣将由他继承发扬。”
直到此刻,希尔德加德才终于看向伯纳德。
她和他政见不同,关系疏远,两人即便是在宫中遇见,也仅仅是敷衍地颔首致意。
她无法在此刻干预伯纳德做任何赐福或预言。
听到这一刻,埃莉诺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她知道路易的多疑。
希尔德加德的赐福已经绕开了路易的明确要求,后续只会更加棘手。
一旦伯纳德如言赐福,她不确定命运的流转是否会因此改写。
至少在前世……
埃莉诺缓缓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个无可奈何的答案。
在前世,她年少流产后七年未孕,直到香槟战事爆发时恳求伯纳德的祈祷,才终于在圣历1145年平安生下了玛丽。
希尔德加德有些迟疑地说:“伯纳德也选择了帮助您。”
王后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从未对他说过这些。”她露出警惕又困惑的表情,“……他也不会知道我和你所共有的那些回忆。”
希尔德加德说:“当国王看向他时,伯纳德只说了一句话。”
“陛下,让您恐惧不安的那些事,就如同梦境里可笑的影子。”
“路易怎么可能承认那个诅咒……”埃莉诺压低声音说,“他太高傲了,以至于不相信任何人真的会伤害他。”
国王因为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直到伯纳德选择再次开口。
“法兰西的荣光已在您手中,而王后所诞下的子女都将传承这样的火种,令更遥远的领土人民都为之折服。”
埃莉诺听到这样的祝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那个人也得到了某种启示?!
她伸手按着额头,仿佛冥冥之间被窥探暗谋。
伯纳德只祝福了她的儿女……而他们未必会是路易的。
希尔德加德正欲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让娜过来行了个礼,提醒道国王即将过来探望了。
埃莉诺用力握紧老师的手,她们无声地交握手腕,如同确认着某种禁忌的同盟。
直到王后迟迟松开希尔德加德的手,后者才恭敬告退。
路易已经许久没有见到埃莉诺了。
他烦躁于医生们那些稀奇古怪的叮嘱,但为了妻子的健康着想,每一条都依言照做,其中也包括不要频繁探视对方。
寝宫依旧充斥着草药的气息,他快步来到床边,俯身轻抚她的碎发和脸庞。
这是埃莉诺在生产以后第一次在清晰光线里看清他。
路易在战事中受了些伤,大部分都痊愈的差不多了,只是右侧眉骨留下了浅淡的痕迹。
如果箭头再偏一寸,他可能会失去眼睛乃至性命。
但赌注是香槟富庶广阔的领土,以及四通八达的商贸要塞。
她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前一世,在那场荒唐儿戏的第二次十字军东征里,她曾经也像他一样,领着数百个女骑士一同东征。
她自幼擅长弓箭,能一击射杀高空的飞鹰。
她也曾身披重甲,在与突厥人的战争里全身而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分娩而卧床许久,承受着原罪般的痛楚。
“玛丽今天在看着我笑,”路易轻声说,“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我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他低头吻着她的手背,“所以在战争开启之前,我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埃莉诺对那些珠宝圣物都毫无兴趣。她已经准备露出惊讶欣喜的表情,即便内心的抵触反感都还未藏干净。
“我将把整个普罗万城都赠予你,埃莉诺。”男人轻声说,“可以亲我了吗。”
王后睁大眼睛,她陷入从未预料过的讶异里,看起来慌乱的可爱。
“……你在说什么?!”她有点仓促地说,“我可以当作没听见,路,我不能……”
“我已经安排过了。”路易平静而不容拒绝地说,“你将是那里的主人。”
那是整个香槟乃至法国里最繁荣的商业城镇之一,被法兰西人称为不灭的玫瑰城。
它衔接着西欧和地中海,官方发行的货币在整个法国都畅行无阻。
羊绒、珠宝、毛皮、布料、鲸脂、象牙……几乎任何商人都会抢着去那里贸易往来,哪怕要被敲上好几轮的各类税目。
而自十字军东征传来的玫瑰也被广泛种植,在金币的叮当作响里灿烂绽放。
埃莉诺看见他的炽烈情意,一时间觉得可悲又好笑。
她仅是回握着丈夫的手,倾身接吻。
如同爱情真的价值千金。
70-80
同类推荐:
大明丫鬟奋斗日常、
我是吕四娘、
养兄为夫、
相见欢、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团宠、
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
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
夫郎是炮灰病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