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诏令:裤子更能守护女人们的贞洁,不是吗?
绝大多数的女人也许都会动摇了。
像路易这样的丈夫,在这样的时代里实在难能可贵。
他赤诚深情,没有任何情妇和私生子,对妻子尊重包容,能接纳她的性格习惯,也绝无任何陋习。
还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封地和礼物……
埃莉诺调整着呼吸。
她提醒着自己,如果她是国王,也会享受这样随意赏赐的快感。
……只是哪个男人会甘心做个王后?
这样的心思太过异类,她仅是按捺着,偏头避开了更多的亲昵。
男人垂眸道:“埃莉?”
“您曾经答应过我。”埃莉诺说,“我希望玛丽的一生都平安无忧。”
“你不觉得现在担心这些太早了吗。”路易淡声道,“她还是个婴儿,即便是过个十几年,也会有骑士们悉心保护,不会有任何人敢冒犯一二。”
埃莉诺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请您回去吧。”她简短地说,“我身体不适,需要服药休息了。”
这是路易第一次被妻子赶出去。
他目光闪烁,如同提醒般询问道:“你在生气?”
埃莉诺笑着摇头:“我还在流血,路易,你不应在这样的地方停留太久。”
国王沉默地离开了。
一连几天,他没有再收到王后的任何口信。
按理说,任何人得到这样丰厚的赏赐都会受宠若惊,更应该逢迎讨好,可是埃莉诺仅是因为几句话,姿态都变得冰冷淡漠。
路易面色不悦,打发侍从去探听王后的恢复状况,后者有点茫然地去了,更加茫然地回来了。
“王后现在怎么样?”
“回禀陛下……”侍从说,“不知道。”
“……”
侍从看见国王的脸色差得可怕,跪地行礼道:“女官说这是宫闱私事,我没有资格过问。”
路易索性即刻前往王后寝宫。
他被女官们拦在宫门前,有侍女们端着带血的软布进出,医生们还在里面问诊。
“陛下,”女官们行礼道,“王后还在恢复身体,请您晚些时日再来探望。”
国王一言不发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时,差点撞到彼得罗妮拉。
后者轻快地行了个礼,笑着向他问好。
路易皱眉道:“你心情很好?”
“小公主今天在牵我的手。”妮拉说,“您今天去探望过她吗,听说还有知更鸟衔了小花过来,就放在她的摇篮旁边。”
路易此刻才从紧绷的姿态里缓和过来了一些。
“我早上刚去过。”他说,“她像个活泼的小牛犊,不怎么哭。”
妮拉行了个礼,正欲告退,又被路易叫住了。
他简略地陈述前情,问:“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这些都是废话。
两姐妹情同手足,有什么想法都是一个带头,另一个紧随其后,问了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但妮拉想了想,说:“这很难做到,不是吗。”
“姐姐也许是卧床太久,有些糊涂了,用这样的事情为难您。”
路易眉毛一沉,心中的不悦无声滋长。
“你觉得我做不到?”
他仅仅是还没有权衡好利弊。
的确,这样的立法可以保护他的女儿们,可是他的儿子们也会因此受限。
至于那些劫掠女人的领主贵族会如何激烈的反对……这不应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相反,他不介意迎接更多的战争。
妮拉想了想道:“南方和北方原本就风俗不同,想买卖一袋燕麦都要用好几种货币来回兑换,何况是您的法度呢。”
“我会去劝劝姐姐,请您放心。”
她快步离开,但路易留在原地,思虑渐重。
……玛丽会被保护得很好,至于民间的那些流氓能否抢婚,也是次要的。
这是测试权力范围的一个绝妙机会。
埃莉诺依旧睡在昏暗的寝房里。
她逐渐可以散步一会儿,但腹痛和流血还没有完全结束。
侍女端来了奶油鱼羹,服侍她尽可能地多吃一点。
王后抿了几口,没来由地觉得哪里不对。
她坐直了些,在不清晰的光线里看清了让娜和几个侍女的衣裤。
“你们的裤子是……”
让娜立刻道:“是我们羡慕女骑士们的穿着,效仿着自己改的,请您恕罪。”
埃莉诺示意她把窗帘帷幕都拉开更多,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她有些惊讶,不自觉地露出灿烂笑容。
好几位侍女们的衣裙都改成了近似骑装的简练风格。
这似乎是大势所趋,毕竟在王后来到巴黎以后,女子狩猎的风气也一并流行起来。
让娜已经看见了埃莉诺的笑容,仍是小心地说:“只有我们四个敢这么穿,也是仗着您的宠爱有恃无恐……我们随时可以去领罚。”
埃莉诺轻声说:“料子还不够好,你们可以用更结实的纽扣和皮带。”
让娜和好友们对视一眼,立刻向王后领赏谢恩。
这样帅气利落的衣装很快就传了出去。
有了王后的默许,一开始试着剪裁衣料的侍女们越来越多,紧接着连宫外的未婚女孩们也大着胆子模仿起来。
她们的衣裤兼顾了骑装的轻快与猎装的收身,讲究些的人还配上了靴子,走起路来脚步带风。
这的确比裙子轻松太多——不必担心有男人在身后的骤然侵犯,干活做事都简洁利落,还有种骑士般的飒爽活泼。
很快就有清教徒看不顺眼,立刻告状到了伯纳德面前。
“这……这完全是大胆妄为!”
“哪有女人穿裤子的,现在街上的男女都分不清楚了!”
白发圣徒忙于法令的修订,闻言仅是和善又委婉地说:“夏娃既然和亚当共享着肋骨,那么一条裤子也并没有什么。”
清教徒们怒气冲冲地去找巴黎主教,后者正在试用伯纳德送过来的第二批新式木浆纸。
他本人没有接见,但修女们已代为回答。
“……这不算伤风败俗。”
“比起那些便于媾//和的裙子,裤子更能守护女人们的贞洁,不是吗?”
这个回答倒是无懈可击。
清教徒们张了张嘴,完全没法反驳,只能满载着对王室和王后的不满离开。
……裙子似乎的确是私生子遍地都是的原因。
他们只是厌恶那些女人表现得像个男人。
他们吃白面包,女人们就只应吃黑麦。
他们能拥有权力,女人就只该言听计从。
从来如此,本应如此。
妮拉在给长弓涂油的时候,听到了国王联合教廷发布法令的消息。
他的政令官即将前往法兰西各地,将此诏令传达全国——
从今往后,凡是法兰西的领土里,抢婚、强//暴、掳掠女性,皆为违法。
这是为了维护法兰西的昌盛和平,广泛散布圣母玛利亚的恩泽,让每个女孩都能平安长大。
【法兰西国王路易,以上帝之恩宠,致王国全体主教、公爵、伯爵、男爵及所有臣民】:
愿汝等知晓,为顺应神圣意志、捍卫公义与王国和平,朕与教廷协同颁布此令。
凡抢婚者,一经确认未经女子及其监护人的明确同意,将罚金充公,当场阉割。
凡违背女子意愿行奸淫之实,无论其身份、婚否,一并罚金充公,视情节严重行鞭刑或绞刑。
凡掳掠、劫持、囚禁妇女者,平民砍手砍腿,贵族剥夺领地,削去爵位,终身于修道院思悔。
消息一出,朝野震惊。
这竟然是国王亲自签署的政令!
这岂止是要规劝那些游手好闲的野蛮骑士——难道国王要和那些贵族们也对着来,生怕人家不反?
哪片领地里没有这样的丑事,脑满肠肥的老贵族看上了年轻漂亮的乡女,直接动用权势将那女孩据为己有,径自快活。
国王发出这样的政令,无异于是和所有贵族们都分庭抗礼,他才二十岁,他懂什么政治!
人们以为这场乱战很快就要爆发了,至少那些该死的老贵族们得嚷嚷起来,找各种名头直接造反。
可是一连三个月,哪怕消息传到了南方,也一片平静。
躲在街头巷尾等着看戏的平民们都有点诧异。
“……真的推行成功了?”
“那我还能摸临街寡妇的屁股吗。”
“怎么几个地方都没反应……我以为诺曼底那边要大杀四方了!”
还真没有。
王国四处正处在罕有的平静里。
诺曼底一带纠缠于英国战事,勃艮第伯爵感念于克吕尼修会被连根拔起。
香槟已在烈火中死过一回,如今正被迫重建。
至于阿基坦,他们的公爵已经嫁到了巴黎,说不定正是这场改革的发起者。
这三个月里,不仅各大领地的公爵伯爵毫无异议,连人民们也在纠结于这是好还是坏。
哪个男人不希望抢个漂亮女人回去当老婆,可是谁都有个母亲、妹妹、女儿。
也许矛盾还在更深处酝酿着,只是当下宁静一片,看不出半分摩擦。
在夜莺的啼鸣声里,埃莉诺饮下药水,打开了她的寝宫。
她的国王等候在此,看起来希望得到些许妻子的奖励。
“……你的妹妹那天是故意的,对吗。”他冷声问。
她仅是解开外袍,任他看清银纱下的袅娜身形。
“您刚才说什么?”
“……”
路易沉着脸色把埃莉诺抱走。
他早就纵容过她许多次了。
他不在乎。
第82章 隐秘:“你从未见过她,她又怎么会在帮你呢?”
阿斯特丽德被请往巴黎时,一度没敢相信那个传闻。
……为了庆贺第一位公主的诞生,国王决意革除抢婚制,诸多法令一并发出,当日生效。
她攥紧面纱,即便处在闷热的马车里也不肯掀开布帘,唯恐被某些男人找到自己的行踪。
相比之下,她身旁的那位女骑士佩勒则看起来平静稳重。
此刻有六个骑士随行两侧,一路马车轻快,队伍气势锐不可当,连山匪看到这样的架势也远远避开。
佩勒虽然在修道院做了两年院长,但行事仍是骑士风格,利落轻快,如同一阵东风。
如果不是她出示了王后的手令,又快速说清其中利益关联,阿斯特丽德绝不会跟着这样的陌生人一路北上,去追逐那个几乎渺茫的爵位。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位圣殿骑士为我求情,希望能设法让我继承父亲的爵位和领土?”
佩勒轻嗯一声:“他称呼你为……小山栗。”
阿斯特丽德一瞬间呼吸发紧。
是他。
那个名字都有些模糊的儿时玩伴,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的长相。
她小时候总是和他一起玩打仗游戏,还命令他叫自己小山栗伯爵。
后者则扮演一位忠诚的骑士,在她的指挥下削平了好几处乱糟糟的接骨木花丛,两人还合力赶走了一头齐身高的野狗。
到了如今,竟然还有人盼着她活下去,而不是被那些继承人换成一笔酒钱,卖给某个满身臭气的老头。
父亲猝然离世,这位少女如今看起来有些惶然落魄,并无出身贵族应有的状态。
佩勒打量着眼前人,深知她本应更矜贵些——但每个逃离抢婚的女孩都会这样。
如果埃莉诺殿下当初没有嫁给陛下,她们也必须严防死守,避免任何男人趁虚而入。
“时间有限,有些话我需要和您提前说清。”骑士首领清了清嗓子,她看起来像一位严肃又诚挚的长姐,“……请尽可能地记下每一句话。”
“你已经向我介绍了那位王后,还有关于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事。”阿斯特丽德拘谨地说,“她听起来智慧而富有魄力,我会深深感激她的援手。”
“但直到您亲眼见到她之前,请您显得像是一无所知。”佩勒说,“进入巴黎以后,我们会带你去一座不知名的小修道院,我也会尽可能地与你保持距离,像是从未有过往来。”
阿斯特丽德怔了下,此刻才反应过来。
“……我不去圣阿格尼丝?”
“不去。”
“你首先会见到王后的女官,让娜小姐。她会考察您对爵位的迫切心态。”佩勒毫不掩饰地说,“如果您觉得那个位置,那片领地都可有可无,我们则会尽量帮您安排一门好婚事,就此作罢。”
“不可能——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土地!”阿斯特丽德几乎要在马车里站起来,她的右手紧扣着扶手,声音发沉,“我绝不肯把它让给任何人——我父亲死前早已准备过遗嘱,那些人却一口咬死是我伪造,他们正打得头破血流,我每天都在祈祷,盼着他们最好一个个全都死掉!”
佩勒的状态放松了一些,又道:“一旦获得这位女官的认可,您便会被接待着去见三个重要的客人。”
“……您的爵位能否顺利继承,这三人的立场将至关重要。”
“我再重复一遍,您必须自己想尽办法得到这三个人的帮助。”
阿斯特丽德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难道不该是王后最重要吗。”
佩勒没有作声,仅是长久地着看她。
少女一时间有些错愕。
她只有十五岁,还没有亲手触摸过权力。
半晌,骑士首领才再次开口。
“你会明白的。”
马车驶入巴黎城时,扮作的是一辆平平无奇的王室货车。
它满载着近郊的浆果和小麦,马夫还没掀开帘子,守门人就不耐烦地挥了好几次手。
临近巴黎外郊时,几个骑士就已经相继离开了,直到驶入克里特修道院时,先前那些熟悉面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斯特丽德屏着呼吸打量着城内风景,她远离了家乡,如今终于敢掀开帘子的一角。
经过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时,她几乎要发出声音。
那里看起来气势宏大,不仅能听见隐约的圣歌,还有孤儿和老人们相继推门进入炉粥处。
一切都和佩勒骑士说得一模一样。
可马车径直前行,又七拐八弯,直到驶入一处狭窄破败的小教堂。
克里特修道院的院长出来迎接她,亲自介绍了这里的住处。
整个修道院一共三个人,一个修女,一个院长,还有一个半瞎的守夜人。
谁都看得出来这儿穷得离谱,稍微体面些的人家都会选择去更远处的大教堂。
但也只有这样的小地方,才能让小偷妓女之类的人过来祈祷告解。
阿斯特丽德只带了一个侍女,她们闭紧嘴巴,绝不多问任何废话,尽可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稻草床。
直到暮色深沉,那位女官才迟迟到来。
女孩等待了太久,一度以为自己陷入了某个阴谋里。
也许根本不会有王后的考验,她只是被某个旁亲骗了出去,好更方便地抢走那座城堡。
让娜穿着罩袍,看起来没有半点王宫的痕迹,身形俨然又一位肃穆的修女。
没有任何客套,问题即刻开始。
“佩勒都和你说了什么?”
女孩立刻坐直,尽可能地复述自己记得的一切,对着上帝发誓自己会极力捍卫这个爵位。
她实在没有太多选择,在把话都说尽以后都犹觉不够,只希望那位隐在幕后的大人物能伸出援手。
“我一定会配合你们……”她竭力忍住流泪的冲动,郑重道,“希望您和殿下能看到我的诚心。”
“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让娜说,“你是独自逃来了巴黎,碰巧在这里遇到了那位圣殿骑士,你的老朋友,伊曼纽尔。”
“他为了救国王,受了很重的箭伤,行动还不方便。”
“你们明天会见一面。”
说罢,让娜行了个礼,再度隐于夜色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斯特丽德才缓过神来,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冷颤。
房间虽然寒酸,但壁炉生得很暖。
次日一早,老修女邀请她一起做弥撒领圣餐,酒的风味很奇妙,像是带着某种微苦的药草味。
直到下午,另一辆马车才迟迟驶来。
“现在,您要去见巴黎主教。”老修女说,“骑士今天恰好在那里领受祝祷,你要引起主教的注意力,并且尽力让他对你有恻隐之心。”
“……我绝不能说这是王后的授意,对吗?”
老妇人微微摇头。
“你从未见过她,她又怎么会在帮你呢?”
阿斯特丽德几乎已经看见了那位王后的轮廓。
如同被银纱隐去面貌,却又牵引着命运的丝线。
她被未知感笼罩着,一路行至又一处陌生的教堂。
这里是巴黎现存的最大教堂,所有人都在做着礼拜,信众们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少女提了一口气,径直穿越过人海,在陌生的圣祷声里快步向前。
奇异的是,没有任何人拦住她。
那些修女和神父明明已经看见她了,却好像还在专注地念经祝祷,全都一动不动。
她的脚步愈发快速,即刻就要冲到巴黎主教的面前。
有个身形高大的骑士在前方的圆形地砖上单膝跪着,被箭矢洞穿的掌心正缓缓抬起,等待被神父涂抹圣水,屏退病气。
她一眼看见了他,所有的旧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伊曼纽尔——伊曼纽尔!!”女孩唤出他的名字,又立刻看向那个主教,“——神意指引我过来找你!!”
她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吼出这句话,以至于整个人都看起来气势汹汹。
下一秒,也许是全部心力都已耗尽,阿斯特丽德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她不太确定地想,至少这个借口可以成立。
她绝不会提有关王后的半个字。
希尔德加德不得不用了些功夫照顾这个陌生女孩。
她似乎经历了长途跋涉,一路食不果腹,来到巴黎后差点惨遭不测,还发着高烧。
伊曼纽尔在门外心事重重的来回踱步,几乎要把门口的地砖都碾出一段凹槽。
熟悉的药酒把小姑娘重新唤醒了。
她有些脱力地被扶起来,又被喂了几口肉汤,这才感觉浑身血液暖和起来。
“你刚才在发烧,现在已经好多了。”希尔德加德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伊曼纽尔,还是主教?”
阿斯特丽德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吓人。
真奇怪。她忍不住想。我今早都没有发烧,也不像在生病。
那个骑士把我照顾的很好。
女孩怔了很久,像是等到魂灵都缓缓归位了,才低泣起来。
“……我请求你们的庇护。”
她尽可能地捡了几句现状说出口,说自己在父亲离世后被族亲算计,一路逃亡而来。
她已经无路可去,又无法割舍父亲离世前的嘱托,决心要夺回自己的家园。
希尔德加德听了半晌,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巴黎主教。
“你刚才说,是神意指引你来到这里?”
阿斯特丽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着这里略显陈旧的房舍,以及远处墙上褪色的圣母像。
“是圣母玛利亚以梦指引我而来。”
她的右手在被褥深处攥紧了床单,竭力淡化自己的紧张恐惧,让神态看起来足够虔诚自然。
“如果我能继承父亲的意志……我愿为这里的教堂新修房舍,为圣母再造金身。”
第83章 菘蓝:“……我没有答案。” “你猜得很对。”
聪明的主教并不会支持一个女人当伯爵。
这有悖北方的风俗,只有南方人才会做这种奇奇怪怪的事,让女人继承田产家业,以及她们本不该碰的爵位。
但聪明的主教应该为自己留些靠山和助力,譬如一位伯爵的全然认同。
巴黎已被太多高级神职划分地盘了。
一开始有叙热这样的老东西,自幼抚养国王长大,现在还和王后关系要好,亲身主持巴黎圣母院的修建,忙得脚不沾地。
然后伯纳德也住了过来,他放着自己的偌大地盘不要,来巴黎当王室顾问,又成了各国旅行商人都抢着求见的香饽饽。
熙笃会的信徒们成千上万,搞不好这种人都能发动一场战争。
巴黎主教已经够郁闷了,哪想到还有个德国女人跑过来。
——没待多久,还被活着封圣,现在那些倒霉蛋都盼着见她一面,能被亲手摸摸额头就好像百病必除一样。
行,巴黎已经是全世界最神圣的地方了,罗马教廷算个屁。
主教心里长叹一口气,认真考虑起这笔买卖。
他需要更多的势力,他真得做点什么。
与此同时,阿斯特丽德还在端着药碗,手腕有些颤抖。
她内心警惕到像只小鸟炸开了所有的羽毛,表面还在尽可能地维持着体面。
不过在外人眼里,这个女孩劳累过度,嘴唇发白头发枯槁,一切都已经说明了她没有说谎。
这个逃难的贵族该被好好照料,至少为她匹配个靠谱的婚事,让她的后半生有所依靠。
在阿斯特丽德试图再许诺些什么之前,希尔德加德开口了。
“好孩子,你看起来太过害怕了。”年长女性温厚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头,“放松点,这里是巴黎最纯净的地方,没有人能伤害你。”
主教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开口道:“克拉拉,你来照顾她。”
一个修女轻快地过来打招呼,手上还端着新衣物。
“主教一定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命运。”希尔德加德说,“我只是个药师,再为你检查一下身体情况就该告退了。”
巴黎主教即刻道:“你可以在这里长住,神会庇佑祂的所有子民。”
“等你明天休息好以后,我们再聊你的夙愿,孩子。”
阿斯特丽德受宠若惊地向他们依次道谢,主教颔首离开。
直到门舍紧闭,窗帘拉紧,无关的修女都退了出去,阿斯特丽德才有些紧张地解开外衣,等待希尔德加德为她检查病情。
然而那位药剂师只是又斟了杯酒,自顾自地喝下了。
女孩察觉到什么,说:“我没有发烧,对吗。”
“只是醉酒而已,没什么。”希尔德加德笑道,“你现在有什么想聊的吗?”
阿斯特丽德深知自己要珍惜提问题的机会。
她想了又想,甚至把这个机会当成某种测试。
许久以后,她才问道:“……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佩勒已经和你讲过了,不是吗。”女先知和蔼道,“再放松一点,你现在很安全。”
阿斯特丽德早在看见圣女的第一眼,就从对方的异国风格衣物和口音听出了不一样,此刻愈发确定。
她终于敢问了。
“为什么是安排我来见巴黎主教,而不是叙热?”
希尔德加德淡声道:“你怎么知道,第二位客人就不是叙热?”
阿斯特丽德凝神看着她。
“……我没有答案。”
“你猜得很对。”女先知笑了起来,“也许谜底就出在谜面上。”
“国王最亲近信任的,不该是抚养他十几年的叙热吗?”
正因为太过熟悉,反而会忌惮提防。
王宫的诸多大臣里……国王反而会更相信巴黎主教。
阿斯特丽德此刻才反应过来,转瞬露出会意的眼神。
“我明白了。”
希尔德加德微抬眉尾,从一沓衣物的深处,为她找出来自王后的又一个礼物。
“你该穿给第二个客人看……这套衣袍。”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冒犯,似乎还带着些微妙的暗示。
阿斯特丽德没有考虑好出卖自己的什么,她看起来有些戒备。
可直到看见那件明蓝色长袍时,目光变得复杂又惊异。
她比任何巴黎人都熟悉这样的衣物——
最灵动的,最明亮的,像自天空流淌而来的河水,像宝石才能染成的靛蓝色。
即便所有帷幕窗帘都拉起来了,在昏暗中,这件衣服的色彩也华贵非凡,能立刻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这是给我的?”阿斯特丽德再次看向希尔德加德。
“明天,也许是后天,你的骑士会引荐你去见另一个人。”女先知说,“那位是巴黎商会的会长,更重要的是,同时也是诺曼底公爵的近亲。”
阿斯特丽德把那件长袍抱了起来。
她的指尖抚过裙袍上的织纹,以及家乡特色的裁剪工艺。
其中深意,清晰可知。
“我已经难以想象觐见那位殿下的时刻了。”她低声说,“就像做梦一样。”
希尔德加德把杯中残酒喝完,片刻道:“命运已让你们涉身了同一片河流。”
翌日,巴黎城中逐渐传开了风声。
小山栗伯爵和圣殿骑士的重逢像极了人们爱看的戏剧或诗歌。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故事,似乎把好多年前的旧事都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个小时候朝气蓬勃的女孩,像山栗般可爱多刺,争强好胜,一夕之间落魄到昏死在巴黎的圣殿里,被骑士当众救走。
从公爵之女到流落街头,冲击反差实在骇人。
巧的是,那骑士还是她的年少玩伴,如今正因战役中为国王飞身挡箭,掌心留下圣迹般的疤痕。
这故事听得人有些唏嘘。
她本来可以真的成为一个伯爵,就像她父亲的遗愿一样,但很可惜,北方风俗并不允许这么做。
南方的女人——譬如当今最受崇敬的那位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公爵的位置,至今还持有阿基坦的广袤土地。
在北方当女人?嗬,哪会有这种好处!
故事的版本在酒馆浴场之间来回流转,以至于还有不少妇人抱着婴儿,一边哺乳一边交头接耳,聊起这位贵族的人生剧变,有的感慨,有的摇头。
“她可以嫁给那个圣殿骑士吗?听起来是个有点救赎的爱情故事!”
“想什么呢,圣殿骑士终身不得成婚,除非开除……”
“那说不定……陛下会为小山栗裁定一番,给她恩准一个特权?”
“你说这种话也不怕你男人听见?回头狠踹你屁股几脚,做什么大梦!”
议论声里,女孩和主教长谈了一个下午。
无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至少阿斯特丽德走出祈祷堂时,巴黎的阳光灿烂得如金箔一般。
她用了很长时间和伊曼纽尔呆在一起。
两个人其实都显得有些不自然,毕竟多年未见,现在境遇扭转,也没法像小时候那样两小无猜。
两人都显得客气友好,也许是为了缓解她一路逃亡时的心悸,骑士开始带她出席各类社交场合,认识更多的贵族和教士。
一众人物之中,唯有商会会长的庄园最为阔绰豪横。
那人被旁人敬称为老鹰眼,似乎是个傲慢又守旧的人物。
按理说,老鹰眼绝没有功夫见阿斯特丽德这样的落魄贵族,一个孤女,无权无势,结交了还可能得罪她那些远亲。
但她身旁的那位圣殿骑士已是巴黎最热门的头号人物了。
路易不仅奖励了爵位、领地、官职,还将自己最心爱的一套榉木弓箭都亲手赠予。
求爱的信件如雪花般飞向这位骑士的房舍,人人都抢着和他攀一层关系。
老鹰眼安排的那场会见里,伊曼纽尔才是主角,阿斯特丽德只是捎带着蹭个饭的次要角色。
——至少他本人是这么盘算的。
时间一到,马车自夜色里驶来,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
来宾非富即贵,现场的奢侈餐品更是流水般运来,光是海港运来的鲨鱼都有整整两条。
有人早已听到消息,还打趣说得让这个小贵族见见巴黎的世面。
但事实却恰巧相反,以至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老鹰眼看清这个女人的明蓝衣裙时,他都没法再眨一下眼睛。
整个黯淡的巴黎……都极少有这样的蓝色。
不是人们没有钱,是根本没有这样的染料。
花钱也没有,听都没有听过。
这样的颜色,佣人乃至贵族们,都只在宝石和天空之中才见过。
阿斯特丽德已经不用再掩饰自己的身份了。
她一改逃亡时的狼狈仓皇,将头发梳得乌黑明亮,耳间珍珠摇曳生光。
但没有人会顾得上看那些首饰的成色。
……为什么会有蓝色的裙子?
衣服不是只有白色,黑色,土黄色,暗红色,深蓝色?
老鹰眼坐在主位,他像骤然看到猎物的老禽,此刻一动不动地打量着那套裙子。
在妻子的轻咳声里,老头才想起来说几句社交辞令,关心起天气的好坏,以及这位小贵族的病症好坏。
“那么……”他终于把话题绕到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这是你从故乡带来的裙子吗?”
“是的。”阿斯特丽德与她的骑士相视而笑,大方地起身展示,任由贵族们的目光全都黏在这裙子上。
“我的故国盛产菘蓝,从前供不应求,父亲下了命令,严禁出口。”
“这几年雨水充沛,产量翻了好几倍,……在那些人成为伯爵以后,大概率会高价卖给那些南方人,听说波尔多甚至不收港口税。”
她看向老鹰眼,从容地笑起来。
“您说……这样岂不是很可惜吗。”
第84章 丑闻:我们要去挑选一个男人。
某些染料的罕有程度不亚于顶级的葡萄酒。
即便借着各地克吕尼修会的土崩瓦解,一条条石子路如新生血管般从各个城堡之间缓慢蔓延,但蓝色和紫色染料也总是供不应求。
几乎每个贵族家庭都会珍藏几条这样的衣袍,除非是圣诞弥撒这样的重要场合,轻易都不会穿出来。
随着时间和灰尘的浸泡,那些衣物也逐渐变得黯淡褪色,但仍然是极上流的象征。
阿斯特丽德拥有至少十条这样的漂亮裙子。
她深受父亲的珍爱,自幼什么都要最好的,如同公主般骄傲长大。
但在父亲离世的凌晨,她就即刻把自己最珍视的所有珠宝衣裙都埋到隐蔽的不同位置,唯恐自己被抢掠一空,睡梦中也会蓦然惊醒。
从莱昂维尔逃亡到巴黎的一路上,阿斯特丽德从未暴露过自己的样貌和长发,她穿着男性风格的厚重罩袍,连步伐都像个苦行僧人。
即便再三确认国王的政令,但仍是心有余戚。
重新穿着这一身明蓝色长裙出现在晚宴上时,阿斯特丽德有一瞬间回到父亲还在的无忧日子里。
她依旧尊贵骄傲,身后是无懈可击的依靠,更是受众人敬仰艳羡的小山栗。
“阿丝,”伊曼纽尔低声道,“你确定要和老鹰眼长期往来?”
这种老商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前提是我能坐回伯爵的位置。”女孩的嗓子还有些沙哑,“割让些财富也没什么,伊曼,我只想继承父亲留给我的一切。”
伊曼纽尔与贵族们又寒暄了几句,再次打量主位上的那个鹰钩鼻老头。
他仅是遵从更智慧的指示,带着旧时好友来这里应酬交际。
如果巴黎主教和商会会长都有意推举阿丝,这件事便能办成了吗。
圣殿骑士又灌了一口酒,把声音压低更多。
“也许你该给自己找个可靠的丈夫。”他十分担心好友未来的安危,“你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男人……至少是一个足够聪明听话的傀儡。”
否则她会被所有人觊觎……乃至谋杀。
“阿丝,看看王后吧,她都无法做一个单身女公爵,父亲去世后两个月不到就匆匆结婚。”
阿斯特丽德同样在匆忙地挑选着可靠的人。
她已经把在场的所有适婚男性都看了一遍,连比她大二十岁的男人都多看了两眼。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说,“你怎么敢信任只见过几面的人?”
“……我也尽力帮你留意。”伊曼纽尔说,“听说再过几日还有为公主举办的欢庆宴会,到时候附近几个公国的贵族都会过来。”
“如果我选你呢?”
“我?”
里拉琴的声响忽然变得渺远起来。
伊曼纽尔重新定了定神,说话时身形有些摇晃。
“我是早已发愿的圣殿骑士,终身不能婚娶。”他叹息道,“我也很想帮你……阿丝。”
“你可以退出圣殿骑士团,”阿斯特丽德淡淡道,“然后做我的伯爵夫人。”
二十岁的青年怔在原地,耳朵尖有点泛红。
他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做,至少他一直把阿丝当作关系很好的朋友,从未有过任何冒犯的念头。
还未等他犹豫着再回应什么,又有贵妇人过来攀谈,阿斯特丽德已经扬起笑容迎了过去,聊起诸如商路和手帕之类的废话。
圣殿骑士再度喝完一整杯草药啤酒,心绪不宁地转着银质高脚杯。
出乎意料又顺理成章的,阿斯特丽德成了老鹰眼的座上宾,开始频繁出入他的庄园。
有时候,巴黎主教也会被一并邀请,去商贸会长的宅邸里观赏戏剧歌舞,宾主尽欢。
任谁都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逃亡到巴黎来的小叫花子,又即刻变回了得体贵气的贵族,还有不少男青年都对她迷恋有加,期待着和她尽快成婚。
——谁都知道,但凡能用花言巧语哄得这姑娘上钩,现成的爵位就能到手了!
阿斯特丽德的胆量忽高忽低。
她并不擅长和这些四五十岁的老男人打交道,很多时候宁可让她的骑士代为应付几句。
可是她必须这么做。
还有三天就是为玛丽公主举办的宴会了,她会受邀入席,也必然会见到埃莉诺王后和路易国王。
她一定要尽可能地争取机会。
在参与晚宴之前,一个久违的身影出现在她的房舍前。
“佩勒!好久没有见到你了!”阿斯特丽德几乎要奔向她,但还是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你今晚也要去老鹰眼的城堡吗?!”
女骑士向她行了个礼。
“您今晚偶感风寒,恐怕无法去赴宴了。”
“那当然,”阿斯特丽德配合地咳嗽了几声,“我会写一封手信,托伊曼代为转交。”
“所以——我们今晚要去见王后殿下吗?”
“还有最后一个客人要见。”女骑士看向桌上被叠好的深黑色罩袍,“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去为他挑选一个礼物。”
阿斯特丽德即刻照办。
在她匆匆摘下耳环项链的时候,佩勒又问:“您带了钱吗?”
阿斯特丽德把仅有的小钱袋拿了出来。
“带的金币不多,这些够吗?”
佩勒打量了一眼,从腰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
“这算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借给你的。”
女孩迟疑地接过,钱袋重得她手腕都倏然沉下。
“我们今晚……要买什么。”
这么多钱,难道是什么圣遗物,或者一座庄园?
马车一路北上,驶向偏远的街道。
女孩与骑士坐得很近,她几乎想牵着她的手,小心掀开窗帘去看外面的风景。
酒馆逐渐变少,街道也陷入漫长的昏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了音乐和欢笑声,但表情反而因此变得凝重起来。
“我们要去……妓院?”
佩勒为她拉紧罩袍的外沿,说:“我们要去挑选一个男人。”
“陛下如今最信任的臣子,是一个名叫卡杜克的大法官。”
“那个人虽然出身乡野,但因为虔诚聪明,教职一升再升,三十多岁便已是巴黎的副主教。”
“任何司法、裁决、重要政务的讨论,都最终会参考这个人的意见。”
阿斯特丽德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在接触一个极其隐秘的丑闻。
“您的意思是……卡杜克,他喜欢男人?”
“也许吧。”佩勒说,“他有妻子,还生了两个孩子,人们并不会对此再有太多奇怪的念头。”
阿斯特丽德不自觉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同性之爱是违背教义的。
一旦丑闻暴露,那个人足以被审判火刑,国王都未必能救下他。
可是她们现在竟然要去妓院……去给那位重臣挑个男人。
那些琴声和欢笑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似乎有人在围着篝火跳舞。
佩勒说:“他对年轻痩白的侍从总是格外温和,还会以长者的身份去抚摸那些人的手背和脸。”
“有好几个十几岁的男孩被招进他的府邸,作为大法官的马夫或男仆。”
“……人们无法质疑什么的。”阿斯特丽德说,“我只会同情他的妻子。”
马车停稳时,好几个老鸨都围了过来,绘声绘色地卖弄着自己养的那些姑娘有多美艳,就差把人直接拽走。
女骑士带着面甲,声音比往日更加粗犷沉重。
“让开。”
“那行,老爷您慢慢挑呀,有不满意的,后头还有!”
“这边刚来了几个小姑娘,那皮肤像珍珠一样!”
阿斯特丽德紧跟在佩勒的身后,不作声地打量着那些妓舍。
她只是偶然间听闻过有这种地方,但从未来过。
长街两侧都纵向修筑着许多简陋的小房子,有些是用廉价木板堆了个形状,也有摇摇欲坠的草屋,各种颜色堆叠成一长列的方块,不时有人拉着女人匆匆进去。
那些低矮狭小的房舍恐怕都只有个卧铺,以至于有的高个子客人直接在街边掀起裙摆,让不堪入耳的声响回荡传开。
骑士对那些姑娘都没什么兴趣,径直往更深处走。
老鸨立刻追了过去,露出讨好的笑容。
“您是不是喜欢……那些雏儿?”
佩勒脚步略定,老鸨立刻知道是猜中了,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您往左转,那边就是!”
她们终于在妓舍的更深处,看到那些倚门卖笑的男孩。
这是更见不得人的买卖,任何客人都会羞于承认自己的亵渎爱好。
阿斯特丽德刚要往前走,就听见远处有男孩的痛叫声。
她心下一惊,仍是忍着不适跟着佩勒,进入更加幽深危险的小径里。
好在没有任何人敢挑衅这位骑士。
佩勒原本就身材高大,穿上甲胄以后更如银铁巨人一般,刻有王室纹章的宝剑闪闪发光。
偶尔有醉醺醺的男人从小房舍里钻出来,一看见她的佩剑,也会捂着嘴飞快避开。
有十几个男孩站在这条小径的两侧,姿态笨拙地招揽着客人。
有些脸上长着雀斑,有些瘦得像只猴子,样貌都不尽如意。
阿斯特丽德拧着眉头一一看过去,差点和某个客人撞上。
她冷不丁看见一条队伍。
居然有好几个男人在排队。
她匆匆拍了下佩勒的肩,示意她看向那边。
里面的男妓不知面貌,可所有人都等在那里,急不可耐地想要扔几个银币进去快活。
老板还在往里头走,被佩勒喊住时才想起来回头。
“哎?您对这位感兴趣?”妓院老板头疼道,“这小伙可太受欢迎了,您看,这外头还等着好些人呢。”
佩勒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解开一袋银币,扔进老板的掌心里。
妓院老板脸色一变,看着又想笑又想哭。
第85章 男妓:幽香似有若无地逸散,胖男人即刻用力地吸了一口。
“我……我给您办!”妓院老板一咬牙道,“我去跟他们说!”
他从里面抓出一把银币,过去挨个道歉劝客,还挨了两个嘴巴子。
大概是这儿实在不太光彩,那几个客人都没法抗议什么,骂了几句就散了。
刚才还在等客的几个男孩即刻围了过去,笑容讨好地把他们牵进屋舍里。
妓院老板自以为办成了差事,过去点头哈腰道:“骑士老爷,您再稍等等,里头那个肯定很快就完事了……”
佩勒说:“我不等。”
妓院老板:“……!!”
佩勒也不说话,隔着银盔冷冷看他。
那人打了个寒战,又看了一眼骑士老爷的佩剑,钻进房舍里道歉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男的提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一眼看见旁边的佩勒,表情又怕又恨。
老板也跟着弓身钻出来,往妓舍里喊道:“穿好了再出来,别在老爷面前丢人现眼!”
阿斯特丽德屏住呼吸,终于看清那人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腰肢纤细的年轻男人,像雪夜的蔷薇般遍体透白,脸颊嫣红,还泛着微汗。
他生得褐发蓝眼,薄唇上有伤,样貌反而因此更显艶丽。
阿斯特丽德很难不多看他几眼。
佩勒打量了片刻,问老板道:“多少钱,我买了。”
老板也没想到这客人上来就要买他的偏门摇钱树,苦着脸陪笑道:“您看这……”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斯特丽德已经把钱袋扔了过去。
妓院老板被钱砸得一晃,脸上露出迷惘的神色,也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办。
倒是那男妓噗嗤一笑,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满不在乎。
“这不合适……”老板还是打算多赚几年,“我把这钱还您……”
“还我也行。”佩勒说,“我可以直接抢,或者明天派个卫兵队过来巡查,索性一把火给烧了。”
这事王室骑兵真干得出来。
老板脸色变得惨白,又舍不得那袋钱,又哆哆嗦嗦地把钱袋还了回去。
“您带他走吧……我就当您没来过……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佩勒不以为意,把那男妓叫过来,像买牲口那样瞧了眼牙口和骨头。
她把钱袋扔了回去,领着人径直离开。
阿斯特丽德目睹全程,心口发涩。
如果国王没有发布那道政令,她的命运未必会比他更好。
这世间能有多少个男妓呢,但被强//暴的女人就像砂砾一样……数不胜数。
她无法同情太多。
直到回到马车上,佩勒才终于摘下头盔,她的额发上都是汗珠,闷得长吁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男妓此刻才意识到,这两个客人也许都是女人,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们好几眼。
他很久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自己都快忘了答案。
“莱亚。”
“莱亚,”佩勒简短道,“我们买下你,是为了把你送给一位贵族老爷,你需要侍奉好他。”
“如果你有任何要求,我们会尽量满足。”
男妓迟疑了片刻,许久才说:“你们也许买亏了。”
“我得了绝症,可能再过些时日就会死掉。”
两人几乎同时掩住了口鼻,唯恐染上瘟疫。
“什么病?”
“心绞痛。”
她们这才放松了许多。
佩勒思索片刻,说:“我们这里有很好的医生,也许能治好你的病。”
“这也是个好借口,免得你被送去那老爷府上以后受些折磨。”
莱亚坐在她们的对侧,许久才说:“如果我能活很久的话,你们以后还能来接我吗。”
“为什么你希望我们来接你?”
“也许你们不会折磨我。”
“……我无法保证什么。”佩勒说,“但我会给你留一个接应的人。今后任何时间,你有任何要求助的事,去找某个守夜人,我都会知道。”
她们直接把他带回了修道院里,从头训练谈吐和宫廷礼仪。
经过两轮沐浴以后,莱亚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香气终于洗了个干净,刻意庸俗的媚态也懂得收敛起来。
阿斯特丽德负责教他各种刀叉的使用顺序,对不同爵位男女的称呼,以及那些贵族们才会留意的细节。
佩勒坐在一旁,挑选着合适的长袍。
“你需要一个新身份。”佩勒说,“你应当是个流落的小贵族,家族不能太显赫,但也不可以籍籍无名……”
莱亚适应着被重新调整后的站姿,不由得皱眉:“我以为我会被直接送到某个老爷的床上。”
阿斯特丽德一时间想到什么,忽然道:“也许可以不用送。”
佩勒看向她:“您的意思是?”
“为什么一定要送出去才能讨好那个大法官呢?”阿斯特丽德反问道,“你做过鱼饵吗,要是钩着肥肉,哪怕钓竿都抽走了,鱼也会追着咬,生怕自己不上钩。”
佩勒愣了下,片刻道:“……您还会钓鱼啊。”
阿斯特丽德道:“我父亲最擅长钓鲑鱼,我也不差。”
莱亚贴着墙道:“那我要这样站一晚上吗?”
“哦,你坐会儿吧。”
她们重新为莱亚打理出更加清爽干净的外表。
他一度穿着什么都露的破布条子,如今头发被洗得柔顺光洁、又穿上肃穆庄重的长袍以后,似有若无的蛊惑感反而更加迷人。
小山栗伯爵带着她的侍从就此赴宴。
这是由希尔德加德召开的修道院晚宴。
恰逢斋日,禁食任何肉类,桌上只有红烩鳗鱼之类的餐点。
能被圣女邀请的人都来头不凡,所有人都特意选择了最好的衣饰,还有人为此捐了好几笔善款,以感念神意对自己的照拂。
宾客们大抵都相互认识,哪怕有人早已听说过关于那条宝石蓝长裙的传闻,再见到阿斯特丽德时也难掩惊讶。
当他们相继入座时,各自的侍从开始斟酒切面包。
好几个人已经注意到了莱亚。
他沉默,温和,驯服,像羔羊般眼神柔软。
“……这是你的侍从?”
“是的。”一旁的伊曼纽尔淡声道,“听说是老伯爵特意为她挑选的人,还流着旧罗马王室的血脉。”
莱亚几乎要笑出声音,表面仅是羞赧地低下头。
直到这时候,有个一直盯着莱亚看的胖男人才开口道:“一个罗马王室的后裔……竟然流落到这种地步。”
“卡杜克,人们都希望家族的荣光可以长久闪耀,但很可惜,总会有些人被命运摧残玩弄。”远处的贵妇人道,“难怪他拥有这样清透的蓝眼睛,要是早生个几百年,说不定还是罗马的某个王子。”
有贵族示意再添几道甜品,转而问道:“怎么之前在晚宴上没见过他?”
“他在祈祷堂跪了很久,为我和父亲衷心祈祷。”阿斯特丽德似乎不满人们的关注点,有些刻意地转换话题,“要不聊点别的?我听到了一个秘密……”
她压低声音道:“似乎只要足够虔诚,就可以为巴黎圣母院捐一块地砖……”
“哈哈哈哈——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咱们几个应该都捐了吧?我的名字还亲眼确认过,花体写得很漂亮!”
“小姑娘,你该赶紧和叙热院长处好关系,圣母会永远庇护你。”
众人聊得愈发热络,卡杜克的眼睛却始终锁在那个面容姣好的年轻侍从身上。
他找了个借口,让自己的侍从回家取了点东西。
果不其然,其他侍从相继过来为他斟酒。
卡杜克喝了一杯接着又一杯,终于等到恰巧路过的莱亚。
青年为他斟酒时,幽香似有若无地逸散,胖男人即刻用力地吸了一口。
卡杜克不着痕迹地碰了下这侍从的大腿外侧,仿佛自己只是偏开身子,方便对方够到酒杯。
他心口发痒,还希望得到更多甜头的时候,莱亚已经轻快地离开了。
卡杜克看得眼睛发直,已经没法听那些人聊得无聊话题,机械地喝酒吃鱼,想尽办法再和那人有些什么接触。
他觉得这场晚饭漫长又无聊,面上还得敷衍着假笑几次。
直到阿斯特丽德道:“莱亚,你去为卡杜克先生调整下衣摆吧,似乎是沾到蛋糕屑了。”
侍从顺从地答应了。
他走向那个男人,倾身时轻轻笑了一声。
卡杜克只觉得心脏都停跳几秒,在距离缩紧时愈发呼吸急促。
他不受控制地想去抚摸这个侍从的头发,脸颊,嘴唇,最好直接能把人带走,然后——
莱亚利落地处理完蛋糕屑,轻快地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卡杜克没来由地问道:“你这个仆人看着聪明又机灵,阿斯特丽德小姐,有兴趣把他让给我吗?”
众人都听见了这个邀约,倒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能和这位大法官结交一二,是个好事。
“我恐怕不敢给您添这个麻烦。”女孩道,“这仆人看着能干听话,但天生有心绞痛,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好……”
卡杜克一时噎住,看见莱亚向他扬起了笑容。
“感谢先生的厚爱,”青年说,“这是我的荣幸。”
卡杜克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句子了。
一张一合的薄唇,像某种隐秘的暗示和邀约,卡杜克喉头发干,没法思考更多。
直到晚宴结束,众人陆续告别,尊贵的首席法官还停留在原位。
他一定有办法搞到这个漂亮的小东西。
他知道阿斯特丽德要什么。
第86章 见面:埃莉诺终于出现了。
一直到宴会结束,卡杜克都坐立难安,如同长袍里有好几只上蹦下跳的虱子。
眼看着那位被众人笑称为小山栗伯爵的姑娘要离开,他立刻示意同行的好友把人唤住。
“关于您的爵位……还有您父亲的遗嘱,尊贵的卡杜克大法官想了解更多。”那位贵族挤了挤眼睛,“要知道,这可是最受看重的御前大臣之一,小姑娘,你该把握好这个机会。”
阿斯特丽德面露惊讶。
贵族看在眼里,有些怜悯地看了眼小姑娘身后的那个俊美侍从。
他们被相继请入一个小礼拜堂里,还有修女从中斡旋,就好像教堂本应政治和交易的渡口。
阿斯特丽德在这样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不安,她握紧了袍角,被随后出现的希尔德加德拍了拍肩。
圣女抬头看了一眼烛光里的圣像,她沉默了许久,心知肚明地为这场交易做中介者。
“卡杜克大人,您特意留下她一叙,是在担心她的继承权安危吗。”
男人挪动臃肿的身躯,绕着她们和那个侍从走了一圈。
得益于其他贵族都走了个精光,他的目光已经在肆无忌惮地汲取这侍从的姿色了。
说来奇怪,这个侍从虽然穿得简朴,也一直低眉顺眼地做着份内的事,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吸引人。
卡杜克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样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
而他的朋友无比娴熟和自然地吹捧起来,说起这卡杜克对法典的精通,以及手握重权时的高贵。
“所以……像大法官这样尊贵的人物,更应配上一个足以与他地位对等的好侍从。”那位贵族意味深长地说,“要足够顺服,能满足他的一切要求,还要颇具美德与才能。”
阿斯特丽德再次同情起这位高贵大臣的妻子与孩子。
她仍是十五岁无知少女的样子,诚恳地说:“我会尽力为您找到合适的人选。”
眼看着卡杜克要发怒,女孩又看了一眼莱亚,说:“把你的外袍脱下来。”
这句话没头没脑,以至于大臣也愣在那,而温顺的青年依言照做。
深色外袍脱下的那一刻,单薄的里衣几乎遮不出什么轮廓,让他修长瘦削的身形一览无余。
某位大臣即刻猛看几眼,不作声地调整着腰带和外套。
“这是个病秧子,有时候心绞痛发作起来,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阿斯特丽德露出傲慢的神色,“养着他还不如多买几个奴隶,大人,我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废物转交给您,养着他都足以令我蒙羞。”
“巴黎有最好的医生,这没有什么。”贵族朋友懒得再演了,索性把话说清楚,“往后,人们是把你当成真的小伯爵,还是哪个村夫的老婆,也就是大法官一念之间的事。”
“阿斯特丽德,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
女孩怔在原地。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被这样直接的话动摇了心意,何况只是扔掉一个没用的侍从。
而她身后的俊美男人露出了彷徨神色,已经默认自己会被转手送人。
卡杜克打量着她的脸庞,忽然觉得这女孩也颇有姿色。
他咂了一下,提示道:“如果你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这时候最该讨好巴黎的哪个大人物。”
阿斯特丽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良久以后突然说:“莱亚,我们走吧。”
希尔德加德温声道:“这就是你的决定了吗?”
女孩沉默了许久,嘲讽地笑了起来。
“……我无法相信有人能扭转我的命运。”
她转过身,足够虔诚感激地看向卡杜克,以及他身旁的那个贵族。
“不要说献出这个侍从……即便是献出我自己又怎样呢?”
“迄今为止,都是南方的女人能够继承爵位和领地,我生在卢瓦尔河以北,有谁能改变这些既定的事情?”
“能够来看一看巴黎,也许便是我人生里最大的幸运了。”
卡杜克还未说话,他的朋友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怎么,你觉得我们办不到这种小事?”
“你知道他是谁吗,这个王国地位最高的大法官,便是那些主教看到他也要使用敬语!”
女孩看向卡杜克,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您为难。”
“这样困难的事……如果您能办成,我即便将全部领土财富赠予教堂也理所应当。”
她不愿再多说什么,就此行礼告退。
这似乎就是最后的任务了。
按原先的计划,她应该今晚就把莱亚送出去,尽快讨好卡杜克以获取支持。
她的一念之差也许会招惹祸患,也可能带来加倍的胜算。
离开修道院时,阿斯特丽德回头再次望了一眼。
佩勒等候在马车里,直到她再次上车,才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看一些很肮脏的东西。”女孩说,“我接触政治的时间还是太晚了。”
猎物撤得太快,卡杜克几乎要咒骂起来,被朋友及时拦住。
他们象征性地和希尔德加德道别,后者仍旧看着那女孩离开的方向,半晌说:“看来……那孩子还不明白您在王室的地位。”
这样的恭维让胖男人很是受用,他刚想嗤笑这女孩的不识好歹,又听见希尔德加德说:“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可怜孩子,愿天主保佑。”
“不如求我保佑保佑她。”卡杜克扬起眉毛,“又有遗嘱,又有先例,能有什么难的?”
“阿基坦的女人都能来巴黎做王后了,她不过是继承一个伯国而已!”
希尔德加德温声称是,送这两个得意洋洋的男人离开。
为公主召开的宴会如期而至。
这一天,不仅西岱岛上遍地繁花彩带,连整个巴黎城都进入狂欢之中。
多个修道院不限量地免费供应美酒,许多教士和孩子都在为公主王后吟唱圣歌,游//行庆祝的人们挥舞着花束和帽子,从忙碌辛苦的生活里短暂解脱出来,共享着同样的欢喜。
“小山栗!”
阿斯特丽德在等待入宫的队列前听到呼唤,转头看到了圣殿骑士。
伊曼快步来到她的面前,把准备好的礼物递到她手中。
“你可以送给王后这个——是象牙的圣母子像,她会喜欢的!”
阿斯特丽德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物包装,看到笔触细腻的圣像时惊讶道:“你……这一看就很贵,伊曼——”
“我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她的帮助,”圣殿骑士说,“所以我当了一把银剑,从黑市商人手里换了这个。”
“阿丝,我得先进去了,祝你顺利。”
女孩愣在原地,差点忘了与他道别。
入宫的队伍几乎要排到河岸另一侧,数十辆华丽马车前呼后拥,连清点礼单的传令官都已经累到嗓子发哑。
终于要见到埃莉诺王后了。
阿斯特丽德感觉心里怦怦跳,她的憧憬崇拜在这些天里不断发酵,如同第一次能朝圣般紧张。
她从未见过那个人,可早已听说过无数个有关埃莉诺的故事。
更重要的是,从故国被接到巴黎,再逐一攻破障碍,环环相扣的幕后主导者……也是埃莉诺。
歌舞奏乐都如流水般展开,人们开始寒暄致意,宴会终于要拉开序幕。
阿斯特丽德被侍女引导在长桌中后侧,看到远处的伊曼,以及那些个提前熟悉过的高贵面孔。
埃莉诺终于出现了。
在传令官的高声通报里,她跟随着国王的步伐,缓步走入人们的视线里。
那的确是一位优雅从容的贵妇人,她的美丽和温柔足以俘获任何人。
阿斯特丽德跟随人群向国王夫妇行礼致意,心里却像是空了一块,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以为埃莉诺会是一位英气又锐利的女人。
但事实……似乎完全相反。
几乎是整场宴会里,那个女人都显得随和……不,甚至可以说是温吞。
她完全是个顺从男人的好妻子。
漫长的宴会里,阿斯特丽德的目光几乎都落在国王夫妇的身上。
即便她离他们坐得很远,也能清晰看到很多细节。
埃莉诺不会主动发起任何话题,一直是路易在控制着在场的聊天内容,而她仅是附和地笑一笑,或者侧身逗弄襁褓里的小公主。
埃莉诺也并不会主动选择食物。她的丈夫会觉得某种鱼肉或者是汤羹很不错,提醒她多吃一些,而她也就露出幸福的笑容,悉数照做。
而她的妹妹,也是阿基坦的副领主,始终沉默着陪伴左右,更多时间都在照看着小公主。
……至少那是一个沐浴在温柔爱意里的女人。
阿斯特丽德一度以为,自己终于能见到那个隐秘的盟友,她此刻咬住嘴唇,内心深处有种说不出的不甘和愤怒。
难道之前的那些事,都是另一个埃莉诺在做的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觉得胸口发闷,找了个由头去露台兜风。
莱亚紧随其后,配合着扇扇子。
“别扇了。”小山栗烦躁地说,“春天都没有来多久,现在还很冷。”
侍从把扇子收好,确认附近没有多余的耳目。
“您很生气?”
“我很不舒服。”
“您看见她的伪装了吗。”莱亚说,“她似乎在尽力讨好着国王。”
“那种讨好实在是让人——”阿斯特丽德愣住:“等下,你说什么。”
像埃莉诺这样完美的人……还需要去取悦她的丈夫?
第87章 看破:……除非那位国王过于敏感警惕,需要被她这样提防……又或者说哄着。
她没来得及聊更多,仅是喘了口气就再次回到了宴席上。
一整只镀金天鹅被四个侍卫合力端上餐桌,贵族们在端详着镶嵌在眼睛上的蓝宝石,赞美着王室御厨的高超手艺。
有侍女为阿斯特丽德切了一块靠近肚腹的位置。
油脂充足,镀金表层没有味道,她咀嚼了一会儿,食不知味。
她很难想象,王后现在这副模样会是某种精妙的伪装。
……除非那位路易国王过于敏感警惕,需要被她这样提防……又或者说哄着。
就在这时,到了拆礼物的环节。
宾客们大多都为公主准备了不同款式的精致首饰、裙装,以及有好寓意的护身符。
等到纯白的象牙圣母子像拆出来时,国王的目光终于看向了女孩。
阿斯特丽德莫名打了个寒噤。
她一直是勇敢不服输的性格,但是真面对那个国王时,后背一瞬绷直。
手握重权的人,还有杀过人的人,眼神和常人是不一样的。
路易兼具这两者。
他的外貌看起来的确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可气质早已与那些贵族公子哥迥异了。
冷漠,威严,不可冒犯。
即便唇角扬着笑意,目光也很温和,可周身状态令外人只想退让数尺。
“你的礼物很有心意。”年轻的国王说,“听说,你就是那个从莱昂维尔逃难过来的女继承人。”
这个称呼令在场的贵族们都倏然一静,仿佛听到某个禁忌的词汇划过上空。
阿斯特丽德几乎呼吸发烫,她不敢相信这个国王会对自己心存善意。
“是的……陛下。”她即刻走出人群行礼,“父亲临终前留下了亲笔遗嘱,我因此逃亡到巴黎,有幸来参加您的宴会。”
路易短暂地问候了一句,便继续去关注下一个礼物了。
阿斯特丽德停留在行礼的姿势里,片刻才缓过神,被扶回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场宴会的主角并不是她。
这场狂欢从午后持续到子夜,直到歌舞渐尽,醉醺醺的宾客们才相继告别。
由于还在痊愈中,王后很早就离开了,并没有停留太久。
阿斯特丽德正打算回到巴黎主教提供的住处,还未离开西岱宫,掌心就被某个侍女塞了个东西。
她找了个机会悄悄看了一眼,是一枚半开的春雪花。
莱亚已经准备好了马车,女孩被扶进车厢以后,即刻道:“去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现在?!”马车夫愣道,“这个点,恐怕早就关门了。”
阿斯特丽德冰冷道:“我说的话不管用了?”
马车立刻掉头。
夜色里,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大门仍然敞开着。
今晚为了给王后和公主祈福,大堂里布置了丰盛的菜肴,任何过路的商人或者巴黎市民都可以坐下来吃个痛快。
阿斯特丽德正要过去探看,却发现有修女指了条侧路,示意她的马车从另一道门进去。
她很快被牵引到另一处教坛深处,在封闭的祈祷堂里,近距离地见到那位据说在休养身体的王后。
“……殿下。”女孩深呼吸着行礼,“感谢您的私下召见,以及这一路的照拂。”
埃莉诺端详着眼前的小山栗伯爵。
女孩和她重生时一样大,模样稚气未脱,但因为过早地体验了艰险苦难,气质有种矛盾的柔软和坚韧。
“你已经了解了很多事。”埃莉诺说,“我的确一直在帮你。”
“那些寒暄都不必再说了。聊正事之前,我也有一个条件。”她倾身道,“阿斯特丽德,我需要你和我一起扶持一位女主教。”
暗影之中,圣阿格尼丝的两位女院长相继走了出来。
她们都是中年女人,似乎手腕或者脖颈处也都有细小的伤口。
王后仅是淡声介绍了她们的来处,以及教皇的死因。
就好像介绍巴黎特色的鱼汤口味一样。
阿斯特丽德听得瞳孔微震,此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王室的首席法官那些丑闻已经够离谱了,她听错了吗,什么?教皇?!
她不敢相信王后会这样坦然地说出这样可怕的要求,但即便她现在就尖叫着冲出去,告诉所有人这些恐怖的事情,也不会有任何人会相信——绝不!
教皇竟然是被修女们联合绑进衣柜,现在在西西里王国生死未明,谁会信?!
王后不仅要扶持女继承人成为北方伯爵,还打算联合她一起去安排女主教上位——哪个吟游诗人写得出来这种鬼话!
阿斯特丽德直到这一刻才发觉,埃莉诺和路易真是不折不扣的一对夫妻。
眼前的金发美人并不比她的丈夫好上半分,都是同样心思叵测的危险人物,在政治权术的风口浪尖追寻着至上的亵渎。
谁都知道这个路易火烧香槟沉湎战争,可谁会知道这位虔诚的王后会有这样的野心!
她说不出话,她仅是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嘴唇张了又合。
在王后失去耐心前,阿斯特丽德终于开口了。
“我想当伯爵。”她加重语气道,“即便出生在北方,我也想像您一样,继承家业,成为优秀的统治者。”
王后默许了这些语句里的试探。
“但是殿下……我们真的能做到吗。”阿斯特丽德说,“无论法国还是任何国家,都从来没有女主教这样的事——何况女教皇的那个传说已经是放浪淫行的代名词了。”
“殿下,我恐怕无法向您保证任何事……”
“你会得到你的领土和权力。”埃莉诺说,“在此之后,你要学会如何治理国家,培养势力,让所有人都明白你不可动摇的地位。”
“莱昂维尔伯国会得到圣母恩泽的照耀,也理应有女主教指引子民正确的方向。”
阿斯特丽德知道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她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被这位王后选中,一路引导着走到今天。
阵营和代价都必须要立刻选择。
“您一定要选择一位女主教吗?”
“一定。”
男人也许偶尔会为了利益听话低头,但只有女性才能缔结长久的同盟。
埃莉诺清楚,即便是女人之间,也可能有阴谋、算计、背叛。
但任何女性都共享着同样的苦难,这会是同盟坚不可摧的基石。
……一直如此,永远如此。
小山栗伯爵决定宣誓。
她跪在王后的身前,由前任教皇亲封的两位女院长见证,与王后交换了彼此的誓言。
祈祷堂内烛火幽微,她们的声音都很轻,带着亵渎的渴望。
渴望权力,渴望财富,以及被男人们试图垄断的一切。
这场会见并没有持续太久,等短暂的交谈结束,埃莉诺笼上披风,再度快马返回了西岱岛。
她已经这样做很多次了。
西岱宫的祈祷堂有一条密道,侍女们的接应天衣无缝,路易这个时候都会在批阅公文,不会有任何察觉。
她从王宫外围的南侧密道回到宫中,解开罩袍后整理仪容,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路易翻阅着羊皮卷轴,漫不经心道:“见完她回来了?”
埃莉诺倏然一怔。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路易吩咐道。
几个侍女面露惶恐地行礼退下,她们早就在这里被迫等候了太久,好在没有受到任何严刑责罚。
寝宫的门再度关上,只剩下夫妻二人。
公主在自己的寝宫里正睡得安详。
一改前世交由贵族抚养的做法,埃莉诺要求把她带在身边抚养,国王并无意见。
只是寝宫与王后寝宫略有距离,这样婴儿的哭闹声不会惊扰到母亲的睡眠,女官们会轮值照应。
房间里一片寂静,埃莉诺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起伏声。
“我没有任何要辩解的事,陛下。”她低声说,“我很担心阿斯特丽德。”
路易合上羊皮卷轴,深蓝色眼睛凝视着他的妻子。
“你觉得我看不见吗,埃莉诺。”他平直地说,“你在害怕我。”
“你试图扮演一个笨拙又心思简单的女人,任何事都听从我的建议,不再频繁过问政事,与那些大臣也减少来往。”
“但在我外出征战的那些日子里,是你一个人掌管着整个法兰西的赋税,还有王室的财政支出,大小事宜。”
“埃莉诺,在我颁布那条法令以后,你就开始尽量显得温顺,平静,不再在会议厅里争论,假装对阿斯特丽德的这些事都不感兴趣。”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我一直都看得见。”
“我看得见你有出色的才能,对那些残疾孩子和老人都热忱关心。”
“你其实特别想帮那个女孩一把,以至于要忍着产后的不适,深夜里独自去修道院见她。”
“埃莉诺,我是你的丈夫,我们孩子的父亲,你的国王。”
“我根本不在乎那个伯国的继承人是男是女。”
“可是有些事,你一直在避开我,对吗。”
她呼吸发紧,此刻竭力想要找到对的答案。
却被钳住肩头,迎面撞到滚烫的眼神。
“……也许你已经对我撒过很多谎了。”男人低声道。
“埃莉诺,代价是什么?”
第88章 鲁莽:国王沉默片刻,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满意眼神。
至少在此刻,埃莉诺觉得一切都显得荒诞又好笑。
她清楚记得她和路易前一世是什么德行。
二十岁的她,前世沉湎艺术歌舞、社交宴会,还有各式各样的享乐。
她会去郊外打猎十几天,也毫不在意人们议论自己和吟游诗人往来过密。
至于权力,声势,人脉,那些都太过枯燥无聊。
至于路易,那时候的他还在一场又一场灰头土脸的败仗里。
香槟的大火让他恐惧天神降怒,没完没了地在祈祷堂里念经祝祷。
他严苛禁食,更不会与她同床共枕,对政治的理解原始而天真。
他上辈子实在不够聪明,她也一样。
至少,如果以八十二岁的阅历去审视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都能看到愚蠢。
可是如今的她在竭力汲取前世的所有教训,与之对应的,她的丈夫,这位年轻的国王,也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蜕变成长。
路易如今几乎不怎么去忏悔了。
他会象征性地去教堂做弥撒,偶尔捐几笔布施,但早已和成婚时那个保守封闭的少年大相径庭。
埃莉诺看着眼前在谈论代价的人,既像在看一个仍旧年轻稚嫩的青年,也在看她这一世的丈夫。
她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路易。”
青年国王皱眉看她。
“我在尽可能包容你的猜疑,即便你一直矢口否认。”
美人王后以更加舒展的姿势坐在他的对侧,全无被抓到秘行时的慌乱无措。
没有什么对的答案,这种时候反而该迎击回去。
“路易,你是认为我不该去见阿斯特丽德,还是说,我必须在得到你的允许,讨好你的心情以后,再去做任何事?”
她的身体仍把灵魂拽回了十八岁的状态。
即便她内心希望自己更沉稳淡定些,此刻仍显得呼吸不稳,怒意浮现。
这反而更加真实。
路易被反问得一怔,否认道:“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埃莉……”
“你不断强调你深爱着我,的确,我们有了玛丽,你送给我无数礼物,然后呢?”埃莉诺甚至笑出了声,“你派人监视我的行踪,怀疑我对你藏着谎言,再以一副果然如此的口吻质问我。”
“我始终对你忠诚,对法国王室热忱关切,我的国王,你希望我是怎样的人?撒谎精,荡妇,还是罪人?”
路易明显慌了。
他立刻走近她,深呼吸着说:“……你没有做任何有罪的事,埃莉。”
“你的性格深处都是仁爱的光芒,即便你公开召见阿斯特丽德,我也绝不会有任何异言。”
埃莉诺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有回应任何碰触,任由丈夫亲吻自己的额头,此刻声音如同浸过深夜的塞纳河水。
“你不在乎那个伯国的继承人是男是女。”
“你只在乎我是否对你真的言听计从。”
“路易,你希望我变成什么,一个空洞的玩偶,没有任何秘密和自我,用来承载你的那些爱意和控制?”
“我不想再和你说任何话。”
路易的肩头颤抖起来,他立刻道歉,试图用吻和拥抱挽回些什么。
“是我的错,埃莉,我绝非你想的那样……”
“都是我不好,我请求你原谅我,那些侍卫……他们本是安排着保护你出行安全的人,我会把他们都撤走。”
“埃莉,是我吓到你了,至少说些什么,好吗?”
她沉默着坐在原地,即便被抱到床上也仅是呼吸更轻。
他竭力地想要取悦着她,直到后者不由自主地抱紧他的脖颈,才缓了一口气般,更加认真地亲吻。
次日天亮,王后又恢复成冷冰冰的样子,和昨晚在他怀里睡着的柔软模样全然相反。
路易第一次接受这样的考验。
他的妻子翻脸比翻书还快,怒意绝不是哄几句就能驱散。
他们第一次在共进早餐时一言不发。
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连侍女们都脚步匆匆,生怕惹到随时可能大发雷霆的国王。
路易很难咽下任何事物,他没预想过自己会这样依赖她。
至少在昨晚,他们情意甚浓,就像天使随时会就此降临,为他们再度赠予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埃莉诺在平静地喝着鱼肉粥。
她得体从容,只是不像平日那样听他讲那些趣事,或者主动聊些吟游诗人们传唱的故事。
他们坐在长桌两侧,如同在某个酒馆里并不相识的陌生人。
“埃莉。”国王再度开口道,“这份烤牛肉很好。”
“嗯。”
她似乎听见了,但又没有任何行动,在进餐结束后接过手帕,没有任何告别就离开了。
路易被留在原地,深呼吸着控制情绪。
他完全可以大发雷霆,他是国王,也是整个法兰西最尊贵的人。
但完全是他惹恼了她。
王后一整天都在巴黎主教那边祈祷看书,西岱宫里寂静一片。
一上午至少有四个大臣被骂得抱头鼠窜,其中还有两个是试图为阿斯特丽德那几个倒霉亲戚求情的蠢货。
时间还没有到中午,这位女继承人就已经被火速召入宫内,同样到齐的还有那几位重要大臣。
巴黎主教被召走前,传令官特意领着他来到还在看书的王后身边。
“殿下……”传令官有点发抖,仍旧加重声音道,“陛下十分关切阿斯特丽德小姐的遗产继承事宜,等会就要召开会议,您看……要不要过去?”
埃莉诺淡声道:“不去。”
巴黎主教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国王在试图讨好谁,上帝啊,他为什么也被卷进这些麻烦里了。
传令官完全听见了,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硬着头皮又问:“您的马车都已经备好了,就在修道院外……”
王后缓慢地看了他一眼。
巴黎主教重重把人推了一把:“殿下的意思你听不见吗!”
“走了,不要让陛下久等!”
他们匆匆向王后行礼告别,主教又一个激灵,临时得到了天主的庇佑点拨。
“——带上希尔德加德,先去接她!”
阿斯特丽德进入会议厅时,现场气氛堪称一片祥和。
所有人都在尽力找话题聊天,欢笑声热闹到不自然。
国王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王后并没有出席。
她有些紧张地向这些贵族们行礼,目光触及希尔德加德时才放松了少许。
“今天请你过来,是为了裁决关于你父亲的遗嘱——还有一并的事宜。”洛朗开口道,“你带了那些文书吗?”
“是的,还带了他留给我的印章、地图、账簿、信件。”
阿斯特丽德示意侍女逐个拿出这些重要证物时,后背都绷直了许多。
她预感到自己要面对一场狂风暴雨,哪怕自己已经尽力准备过。
事情竟然出奇地顺利。
国王沉默到几乎不表态,但贵族们争先恐后地为她辩白。
这件事太过反常,以至于在阿斯特丽德在接触那些近似热情和善意的情绪时,都不断调整着自己的表情。
她看到巴黎主教在为自己游说众人,即便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都没怎么敢开口说话。
卡杜克大法官直接宣布这些文书都是合法的,既然在南方合法,在北方也该一模一样的照办。
还有那几个和诺曼底有往来,和老鹰眼更是关系密切的贵族,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开口辩论,哪怕现场质疑的声音寥寥无几。
路易的状态很不对劲。
即便阿斯特丽德不敢凝视国王,也大着胆子看了好几眼。
国王依旧是威严冷峻的,但有种难掩的烦躁……或者说苦闷流露在外。
讨论的环节无比迅速,虽然按伊曼的预想,他们本应讨论个六七天,中间穿插着大量无意义的表态和辩论,直到每个人的表演欲都充分满足了再一锤定音。
但还没到黄昏时分,事情便已经定了下来。
“这份爵位和领地都应是你的,阿斯特丽德。”
“是的,”更多人附议道,“实至名归!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
阿斯特丽德没想到她最渴望的事情就这么飞快地被定了下来。
这不够真实,她觉得自己做好准备了,此刻反而有点像喝了太多麦酒一样,声音有点飘忽。
“感谢各位公正的裁决……”她说,“我实在感激不尽。”
利益和威胁促使绝大多数人立刻站队,她看得见。
她只是没想过政治会这样复杂又粗浅。
国王有些厌烦地叹了口气,讨论声立刻戛然而止。
“王后还是没有回宫吗?”
“……回禀陛下,传口信的人去过几次了,还没有。”传令官小心翼翼地说,“她可能要出去围猎几天。”
路易阴着脸嗯了一声。
现在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在不高兴了。
阿斯特丽德还在消化自己即将成为伯爵的喜讯,她一度想栽上漫山的栗树作为庆祝,此刻冷不丁看见国王的臭脸,进入新一轮的迷茫里。
……前几天还不是这样啊。
在那场宴会上,她亲眼看见王后放低身段哄着国王,后者一副矜贵样子,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现在怎么感觉……完全颠倒过来了。
“为了感念王室对我的照拂,”阿斯特丽德深呼吸道,“莱昂维尔伯国会给出足够丰厚的赋税,在战事上也一定会尽力支援。”
路易此刻才看向她,道:“天主将见证你的誓言。”
“请原谅我的鲁莽,”阿斯特丽德说,“我还想请求您和王后殿下为我赐婚。”
国王沉默片刻,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满意眼神。
“你去请她。”他说,“这件事由她开口决定。”
第89章 倒转:有野心又聪明的男人做丈夫才是一桩麻烦。
埃莉诺回宫时,脚步平缓,神色淡漠。
她理应如此,至少大众都默认王后应表现出高贵的一面,脸上不该有太多的笑容。
但当她真这么做时,国王并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座位刻意地靠近她更多。
“关于阿斯特丽德的婚事,你是怎么看的?”
阿斯特丽德并不在意自己会得到一个怎样的丈夫。
她已经得到了国王的明令,注定成为莱昂维尔伯国的公爵。
她还需要尽快诞育一个继承人,哪怕是个女孩,因此也需要一个至少是名义上的丈夫。
抢婚制未必能靠几句条文就被废除,如果她身边多个男人,也变相地能驱散一些不怀好意的觊觎者。
至于那个丈夫,如果能和巴黎贵族有些往来,那更加能促进国王的信任,以及两地之间的贸易互助。
埃莉诺垂眸道:“听您安排。”
然后她便独自饮酒,不再说任何话了。
贵族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表情,有些人并不安分,直接开始自荐了。
“我有个弟弟刚好和她很般配……”
“陛下,您看我怎么样?我对阿斯特丽德小姐的倾慕是一见钟情!”
“哎等等,我有个远房侄子好像就在她家乡那边,年龄也刚好合适。”
路易基本没听见。
他本以为,这个话题会让埃莉诺开心一些,或者变得活跃一点。
昨天夜里,她怒气冲冲说了句不会再和他说话,果真就执意要贯彻到底。
他揉着眉心,既厌恶自己的多疑和窥探欲,又清楚未来也不一定能改掉。
“我知道你有心仪的人——伊曼纽尔,对吗。”
骑士和小伯爵同时愣在原地。
“……?”
“……!”
伊曼纽尔一时间没法否认自己是个很好的人选。
阿斯特丽德没想到国王会考虑一个圣殿骑士。
他们的反应似乎变相承认了什么。
“我听过吟游诗人歌唱你们的故事,”路易索性讲些放松的话题,他刚才被那些继承权的争论吵得头疼,“你,伊曼,自幼倾慕她,发誓要保护她,只是后面阴差阳错分散两地,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才加入了圣殿骑士团。”
“而你,阿斯特丽德,对伊曼信任至极,即便是在危难之际,第一时刻也想到的是求助他,他也的确没有辜负你的期待,在巴黎把你照顾得很好。”
“圣殿骑士团的规矩并没有那么多,你救过我的命,也理应得到特殊的待遇。”路易说,“我会为圣殿骑士团厚捐一笔,你也可以因功退职,从此成为名义上的王室骑士,也是她的丈夫。”
“阿斯特丽德,你同意吗?”
阿斯特丽德愣在原地。
她全无情爱之念,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尽情享受着无忧无虑的时光,这段时间则是为自己的命运东奔西跑。
她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玩伴,犹豫着问:“伊曼纽尔……你……你愿意吗?”
圣殿骑士也显得恍然。
“我愿意。”他说,“我会尽力做一个好丈夫。”
路易痛快道:“本王在此赐婚,主教,你来定个好日子,我和王后会出席你们的婚礼。”
伯爵和骑士睁大眼睛看着对方。
他们昨天还是好友,过几天就会是新郎新娘了。
这场会议就此结束,大臣们依次告退,临走前不忘祝福这对新人。
阿斯特丽德感觉一整天都泡在梦里,直到真要踏上马车,离开西岱宫时,才再次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伊曼纽尔。
“你要和我结婚了。”她陈述了一遍,“伊曼纽尔,我们要结婚了。”
骑士耳朵根有点发红,小声说:“这有点太突然了。”
“你要保护好我,还有我的国家。”阿斯特丽德强调道,“在婚礼那天,你也应该这样对我发誓。”
伊曼纽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有些拘谨地握了握手,如同达成了临时的共识,又挥手告别。
高窗之上,路易转过身,低笑道:“……他们竟然在握手。”
埃莉诺凑近了看,被他抓住手腕。
“你也看得见,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私情。”路易说,“即便是这样,也不肯出声说一句什么?”
这会是最适合她的婚姻。
埃莉诺心想。
有野心又聪明的男人做丈夫才是一桩麻烦。
她一声不吭,反而被牵得更紧。
“玛丽今天在找你,她的蓝眼睛到处乱看,有些时候特别像你。”
路易牵着她,修长指节随之合拢:“……可以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了吗,埃莉?”
埃莉诺思忖着。
这时候要任何好处反而会显得刻意,她也许有更好的选择。
她有意挣开手,对方不肯,她便任由他牵着,径直走了出去。
这样固执的行为反而让路易露出笑容。
他就这样任由她牵着自己,两人一同穿过王宫的长廊。
一时之间,所有的侍卫、女官、仆从,都看见这样奇异的画面。
王后和国王,像两个小孩,或者是情窦初开的未婚人,手牵着手一路走了出去。
他们的手牵得很紧,完全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松开。
埃莉诺走了片刻,回头看了丈夫一眼。
后者炫耀般地举起他们相牵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径直去了浴室。
所有侍女都识趣地闭嘴了,在快速准备好衣物毛巾之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玫瑰浴池里热气蒸腾,药草的气味似有若无。
路易眸子微眯,还未说什么,却看见妻子径直解开衣袍,移步进了浴池里。
他同样照做,随着热流漫过周身,繁杂的政事所积累的疲惫也一并消散。
他们的长发犹如融化的星星般流淌在池水上,浅金色和深金色彼此交织。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平和宁静的夜晚,他们一起在浴室里共享着呼吸。
“我确实很生你的气。”埃莉诺说,“你傲慢,自以为是,还总想知道我的一切,哪怕是我无关紧要的小念头。”
“你甚至问过我的女官,那天在和妹妹聊什么,因为什么在笑。”
路易无法否认这些。
“我为伤害到你而难过。”他哑声说。
“我做了很多错事,我知道……是你在忍受着我。”
“很抱歉。”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埃莉,我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到你……在香槟的那些天,我只有反复看你的信件才能睡着。”
他本该继续道歉的,此刻反而多了些更真实的情绪。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离你很远,哪怕你就在我的面前。”
“可以更近一点。”她轻声说。
他呼吸微停,察觉到这是某种邀约。
埃莉诺转过身,靠近他更多。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他完全记得。
此刻的路易,神情已褪去了国王的威严疏离,更像那个在波尔多等待求婚的少年。
他甘之如饴地被操纵着,宁可她对自己索取更多。
“我当时说,以后如果惹你生气,过度探听你的动向……就要接受惩罚。”
她淡声问:“惩罚是?”
“……为你做更亵渎的事。”
青年说出这句话时,竟有一丝战栗的兴奋。
他已毫不介意,正如他们的新婚之夜那样。
按照圣洁的教义,他们本应毫无表情地行事,不应有任何快感,更不应在非孕育的目的下同床共枕。
他和埃莉诺早已破戒无数回了。
四年里,他们甚至联手毁了教皇,占领了整个香槟。
这恐怕是亵渎至极的事了。
路易清楚埃莉诺是危险的人,她乐于引诱着他,甚至在新婚夜里坐在他的腿上,用亲吻来蛊惑他渴望更多。
十几年的清教徒生活反而让路易更迷恋这样的埃莉诺,犹如内心深处的本性终于得以释放。
“也许……我该给你一个向我道歉的机会。”她小声说着。
路易看着他的王后抬起湿淋淋的手,把掌心按在了他的发顶上。
他做过这个动作。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照做。
埃莉诺仍旧摩挲着他的发顶,任由水珠滚落在他的金发上。
“这样足够亵渎吗,陛下?”
国王垂首吻她的唇,然后缓慢地沉入水中。
埃莉诺闭上了眼睛。
她发着抖,开始思索许多事,耳边的声响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受控制地想,两年前,当他们定下这个约定时,是否是为了某个高尚的念头。
也许是为了克吕尼修会,也许只是为了干涉政事更多。
至少现在她拥有男人一般的位置。
国王短暂地起身换气,询问她是否满意。
“路易……”她短暂地喟叹道。
“也许我做得还不够好。”男人倾身贴近她,鼻尖轻碰她的侧脸,“否则你该夸奖我。”
埃莉诺再次用掌心抚向他的脸。
泛着玫瑰香气的水珠自她的掌心流淌而下,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她不作声地,禁忌又亵渎地,再次把手掌按在了丈夫的头上。
这不是王后可以做的事。
也不是圣经教义里,世俗规矩里,任何女人能对男人做的事。
对方反而驯服地吻了下她的锁骨。
然后再次认领应有的惩罚。
第90章 叛乱:埃莉诺定了定神,抬头道:“我想出征。”
一时间,好几家修道院都在代为筹备两位重要人物的婚礼。
圣阿格尼丝主动揽下了婚纱、宴席等诸多要务,城中几座大教堂同样热情邀请新人前去举办婚礼。
巴黎许久没有举办这样盛大的婚礼了,许多商人听见动向,纷纷进货前来,准备趁着人们前去观礼时大赚一笔。
也就在这个时候,希尔德加德正式向王室请辞。
“我在这里停留太久,如今诸事落定,也该回到宾根了。”
“您不想等婚宴结束以后再走吗?”埃莉诺不舍道,“我可以设法把婚礼的时间往前提几天,阿斯特丽德也一直感念您对她的教导。”
“神灵们会庇护这对新人,”希尔德加德含笑道,“即便我远在千里,也能看见这对新人未来的信任深爱,这已足够了。”
埃莉诺眼眶微红,终于答应了她的辞别。
这几个月里,希尔德加德早已赠予了巴黎太多礼物。
啤酒花种子如蒲公英般飞扬至各处,不仅是修道院,现在许多普通家庭也设法购置到了少许的种子,自行在家中庭院里种植培养。
这种全新口味的药酒正被快速推行,似乎喝了以后会更加神清气爽,关节疼痛和睡眠不足都能有效治愈。
更重要的是,更多人都在学习希尔德加德的医学理论。
这与意大利一脉的医学体系并不相通。
萨勒诺的游学者们不断在给波尔多和巴黎写信,传递着自解剖到各个器官的理念知识。
希尔德加德更注重自然与人的调和循环。
火、空气、水、土,这四种元素和四种体//液、四种季节、四种风向互为影响,而药物的选择、疾病的治愈,一切都要从这些宏观的层面综合考虑。
她的复杂理论还在撰写著作中,但人们至少学到了基础的疾病治疗方法,以及更好的接生方式。
自从玛丽公主平安诞生以后,宫中接产的流程手法渐渐传到民间各处,更多妇人得以被妥善保护着分娩婴儿。
希尔德加德一贯为王室诊疗,但在巴黎也长长游走于街巷深处,如神女般照耀着所有人。
四十一岁的她看起来温和稳重,所有作为也让人更笃信天堂与上帝的存在。
面对她的离去,贵族们都十分不舍,接连举办宴会作为挽留和欢送。
她带来的东西很多,带走的却很少。
那些赏赐、报酬、匿名礼物,最终都被典当周济,只有少部分用于沿途路费。
临别的前一晚,希尔德加德把三个学生召集到了圣阿格尼丝的祈祷堂里。
“我有两个忠告要送给你们。”
她拿出石板,上面镌刻着二十三个神秘字母。
“Lingua Ignota(拉丁语意为‘未知语言’),我发明了这种语言,只有我最信任的门徒,还有你们三人知道它的存在。”
女先知拆解了拉丁语、法语、德语等诸多地区的语素,让暗语的交流变得更加神秘深邃。
“我尽量背下了全部单词,”爱绒说,“您留给我的手抄本,我也会尽快复刻几份,并且妥善保管。”
“很好。”希尔德加德看向埃莉诺和妮拉,“第二个忠告是,未来不管过了多少年,如果你们在井中看到一个男孩,一定要尽力救他出来,并像尊重我一样对他礼遇有加。”
这已是某种模糊又神秘的预言了。
埃莉诺心有不解,但点头应下。
她不禁猜测这个男孩会是谁。
是她的子嗣,还是亨利,或者是路易的私生子……
但命运绝不会让人轻易猜到半分
七月底,在婚礼举行的五天前,希尔德加德离开了巴黎。
听说很多女人孩子都为此哭泣,老人们喃喃祈祷,盼望这位先知能平安长命。
瑰丽的婚礼冲淡了这份离别的感伤,恰逢蔷薇花、鸢尾、紫罗兰都怒放于各处,与盛夏一起迎接新人们的难忘一日。
似乎附近几座城市的吟游诗人都涌到了这里,还有不少喜欢热闹的旅者,这让巴黎的酒馆都生意暴涨,有时候实在坐不下了,很多人要一杯啤酒,在路边大笑聊天,和沿途的唱诗班小孩一起唱几句圣歌。
仪仗队伍簇拥着两个新人来到大教堂前,阿斯特丽德身穿着标志性的宝蓝色长袍,头顶纯白百合花环,看起来纯净无瑕。
而她的未来丈夫则穿着骑士甲胄,在太阳的照耀下银光闪烁,很是威严庄重。
巴黎大主教身披圣带,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合法成婚,又是否又七等亲以内的血缘。
阿斯特丽德看向伊曼,两人依旧相处如兄妹好友,即将在错愕和不知所措中踏入婚姻。
“你们可以接吻了。”巴黎主教说。
起哄声即刻在他们的身后爆发,大伙儿都等着看这样的浪漫时刻。
阿斯特丽德露出苦笑,她仰起头,示意丈夫凑近一些。
伊曼纽尔小声道:“……可以吗?”
“当然。”阿斯特丽德心想,你以后还要和我生孩子呢,骑士先生。
高大的骑士神色敬畏地低下头,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伯爵,冷白的脖颈登时红透了。
他几乎想为这种冒犯而道歉。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而巴黎主教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步入教堂进行后续的仪式。
妮拉正围观着这样难得的热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领主大人——请您留步!”
她的骑士快步冲来,身后还跟了个眼熟的传令官。
妮拉不由得皱眉,示意两人去偏僻的旁处。
“什么事?!”
“不好了,图卢兹趁您和公爵大人远在巴黎,深夜发难攻下了两处领地!”
“他们原本还打算一路攻至波尔多,好在普瓦图等地的兵力及时支援,人都撤了回去——”
妮拉没想到这么快又有叛乱,咬牙道:“我就知道那些图卢兹人不怀好意……姐姐还提醒过我。”
“现在该怎么办?”骑士问,“我们该立刻组织兵力夺回领土吗?”
“我必须请示姐姐。”妮拉看向她,“既然战况平稳,就不能急于决定,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她提了口气,快步走进教堂。
埃莉诺正在休息间里饮茶,看到妮拉快步进来时便意识到出事。
妮拉用最快速度讲了来龙去脉,眼底已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我想发动战争,”她沉声说,“图卢兹原本就是我们的封地,这些年对父亲都不够尊敬,何况是我们……”
“从巴黎起兵去图卢兹,约等于从法国的最北边去最南边。”埃莉诺快速思索道,“急行军至少需要二十天,正常情况下大概要三十五天。”
“也许还可以更快,”妮拉立刻道,“这两年,克吕尼修会被拆解的连骨头都不剩,到处都在修石子路——骑马的话速度更是快了不少,也许只用三十天不到!”
还未聊上几句,女官通报道国王莅临,她们同时起身行礼。
路易发觉埃莉诺神色有异,询问出什么事了。
“……我来派兵支援。”他沉稳道,“我清楚图卢兹久攻不下,现在又反叛作乱,早该付出血的教训。”
埃莉诺定了定神,抬头道:“我想出征。”
妮拉一时间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为什么?!
路易没有立刻否定或赞同,他皱眉思忖着,说:“两位新人还在等我们出席仪式。”
“埃莉诺,我们尽快观礼,回宫具体聊这件事。”
教堂中央,人们仍旧一派喜气洋洋,在国王和王后陆续到来后向他们再度行礼。
没有人察觉到仪式进展加快了,至少神父的废话没那么多。
直到两位新人饮尽圣酒,才有女官快步靠近,对着小山栗伯爵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后者神色微变,对新郎解释了一句,两者踏上前往西岱宫的马车。
宴会歌舞一切照旧,只是两位主角和最重要的客人都没有出现。
西岱宫会议厅里,阿斯特丽德还未换好裙袍便已入席,几位政要大臣也全部在场。
“恐怕你要尽快返回封地了。”埃莉诺说,“我们的车队会经过那里,也会在确认你顺利继位以后再离开。”
“这已是最好的安排了,殿下。”伯爵说,“我愿意派出尽可能多的兵力支援这场战争。”
“不,你要守好自己的领地,巴黎派去的军马已经足够了。”
此言一出,大臣们都变了脸色。
这意思难道是……国王也要远征图卢兹?!
香槟的战火才结束几个月,怎么又有场大仗要打!
路易缓慢道:“兵力支援并无问题,但是……王后打算亲自出征。”
“哪有让王后上阵杀敌的道理——”
“什么?!那小公主该怎么办,她才两三个月大啊!”
“就算骑士们都死绝了,也不该让女人去挥舞刀剑,您何苦如此!”
妮拉在一众议论声里看向姐姐,她第一觉得埃莉诺有些陌生。
这听起来有些冲动了……意义在哪里?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浮现。
除非……姐姐要的不是夺回封地。
而是亲自带领阿基坦公国吞并整个图卢兹。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南法都归她们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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