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的底气
步射比试统共五十来人, 前面几组中规中矩,未激起什么大的波澜。
不知不觉已轮到最后一组。
“己”组只有六人,刘翎冉便是其中之一。几人领了长弓与箭筒, 依次排开。
一声令下, 只见那位马尾高束的少女拉弓搭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弦上数箭连发, 箭箭直中要害,最后一击的余力甚至带倒了人形草靶。
接着席间一阵爆喝, 鼓掌赞叹声不绝于耳。
萧懿恒与刘翎冉同组,虽是箭无虚发,却被她射箭的力度和气势给比了下去。
余音未落, 第二项御马比试已然拉开帷幕,又是那女子一骑绝尘。
“虎父无犬女,不愧是刘荻大将军的女儿。”
“是了!刘荻将军一身好本事平定南疆,膝下虽无男儿,但多把这姑娘拉出去溜溜,哪愁镇南大将后继无人啊!”
“这箭法,可与当年的贺将军一比!”
萧钰神色复杂, 刘翎冉这只爪牙锋利的雏鹰,白白被困在京中当了十多年的质子。如今的大夏颇有重文轻武之势, 永元年间,文人名士多如鲗, 所出的武将却寥寥无几。
实力悬殊, 同组其余几人甘拜下风, 对她不吝夸赞。
刘翎冉眉开眼笑, 飒爽热烈:“诸位承让了, 在下文试中本就不通八雅,今日再不敢堕了家父的英名。”
萧钰在第二场比试中抽到了“乙”,刘翎冉一组结束后,她紧跟着备马上场,与她同组的还有萧懿恒。
她的出场令不少人意外,因着长宁公主一向矜贵端庄,恐怕连上马都需要人搀扶。
刘翎冉走到她跟前,将她步射的表现夸赞一番,继而神色担忧道:“近半月未听说你练了御马,莫要逞强,尽力而为就行。”
萧钰忆起上辈子贺修筠教她骑术时说:将一项技能练得炉火纯青后,就不怕意外发生。
她已经有了应对意外的能力。
萧钰对刘翎冉道:“无需担心,我以前练过。”
“嗯?”刘翎冉正消化她这句话,忽而瞧见她指间的一抹玉色,这不是贺修筠的那枚扳指?
刘翎冉福至心灵,心中兀自暗叹:这是……要成了?!
萧钰说得这般有底气,难道很早以前贺修筠便给她开过小灶?
完全解释通了。
跑马场很大,一次可容五人比试,御马要求绕场五周,不得抄近道,率先完成圈数越过红线者为胜。
“乙”组五人中,有三位男子,两位女子。
其中一名公子道:“男女同组,多少有失公允了。”
萧懿恒夹在中间,没有说话。
“太子殿下,”右边骑着白马的小公子笑着朝萧懿恒俯首作揖:“我们让公主和秦姑娘先跑,如何?”
与萧钰并排的姑娘反驳:“卢公子,大可不必,我们未必不如你们男子!”
萧钰对这姑娘有印象,是正六品中牧监秦家女儿秦若。
姓卢的公子道:“秦姑娘,到时可别说我们欺负你。”
“卢公子这话说早了,胜负未分,”秦若道:“你若输了脸面可没处搁!”
未等两人吵完,一声锣响,五人翻身上马,皆是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萧钰左脚踏上马镫,眨眼功夫已然端坐马背。一月前,她未参加文试,众人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认为她样样不会。
如今看来,萧钰是深藏不露。
秦家从武,秦若毫不逊色于三位男子,而萧钰御马更是得心应手。
最后一圈,二人一前一后超越了那匹白马。
萧钰正要轻夹马腹提速时,忽然觉察到身侧骑白马的卢姓公子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来,她又故意落在了白马身后。
刹那后,前方秦若的马瞬间失控,横冲直撞,眼瞧着要将她甩下去!
秦若抓着缰绳,忍不住溢出惊叫。
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问:“今日的马怎么回事?怎地又失控了?”
贺修筠眼疾手快,已经翻入跑马场救人,奈何秦若已经坠身向地上跌去。
身下黑马疾驰,萧钰来不及思索,借力一个翻身下了马。
秦若没能等来预想中的剧痛,而是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
惊魂未定,侍卫慌忙上前查探。
萧钰将秦若扶起,女孩子的脸上已然挂满泪痕,吓得失色。
贺修筠声音紧绷,难掩关切:“可有受伤?”
“无事。”
秦若后知后觉,神色激动,道谢的话卡在喉间半晌说不出来,她急得泪水盈满眼眶。
萧钰揉了揉被撞得发疼的胳膊,吩咐道:“带秦姑娘下去歇息。”
“真的没事?”刘翎冉盯着萧钰检查半天,见她确实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只见萧钰脸色阴沉:“将那个骑白马的小公子带过来。”
比试叫停,那人被侍卫带到长宁公主跟前。
萧钰泠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在下卢木仲。”
她蹙眉,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这公子是谁家的。
“是游骑督卫卢彦武的儿子。”贺修筠出声提醒,随后意识到她或许也不认识卢彦武,改口道:“从三品武散官卢氏。”
“知道了。”
卢木仲面露茫然,其实早已耐不住内心惶恐。罢了,只要他咬死不知情,便怪不到他身上。
萧钰抬手,侍卫递上一副弓箭。
只见她搭箭上弦,对准卢木仲。
箭头闪着寒光,若她松开手,卢木仲的脑袋即刻会爆成一朵血花。
简直是一波三折,在座众人皆是惊了一跳,不知萧钰要做什么。
卢木仲神色一变,战战兢兢问道:“公主……这是何意?”
萧钰未答,侍卫钳制住卢木仲,往他头上放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子。
“你猜三丈之外,本宫能射中你头上的东西吗?”
卢木仲蓦地脸色煞白,长宁公主疯了不成?怎么突然将自己当成靶子!
步射校考中,她只有八成可能中靶,若是她射歪了,轻则见血,弄不好要将他这条小命要了去!
“你怕了?”萧钰冷笑道:“竟这般不信任本宫的箭法。”
话虽这么说,萧钰自己心里清楚,她还真没有十成把握,在不伤及卢木仲性命的情况下射中果子。
“你跟本宫说说,秦姑娘的马怎地突然失了控?”
“在下也不知,为何秦姑娘的马……”
见萧钰仍没有将箭移开,卢木仲冷汗涔涔,双腿肉眼可见地打颤。话未说完,忽地一软跌坐在地上,头顶的那颗圆果子“咕噜”滚落在他下摆的衣袍间。
“本宫还未将箭射出,你便怕成了这幅模样。”萧钰走近卢木仲,居高临下看着他,眸光幽若寒潭:“当时马匹横冲直撞,马背上的秦姑娘就不害怕了?”
卢木仲半晌不言,然而这已经是答案。
弓弦搭着白玉扳指,萧钰一松手,那支羽箭飞出!
紧接着箭矢穿透了那颗果子,连带着卢木仲的下袍,稳稳钉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
不少人捏了一把汗,但瞧见这幅情形后,有人“扑哧”笑出声来。
萧钰问:“东西呢?”
卢木仲不敢狡辩,只好乖乖从身上又摸出几枚银针来。
“若想取胜,除了苦练没有其他捷径,今日你的胜负心作祟,用暗器射了秦姑娘的马,轻则旁人赔上一身伤痛,重则殃及性命,”萧钰冷声道:“你担待得起吗?”
“公主教训的是。”果子的汁水溅在衣袍上,卢木仲险些吓出眼泪来,他声音颤抖:“臣知错,臣再也不敢了,求公主恕罪。”
萧钰将弓交给侍卫,只留一个背影,卢木仲清晰地听见她说:“将人带下去,依律处罚。”
“啧。”贺修筠蹲身,将插在卢木仲下袍腿间的那柄羽箭拔出。
再往上点,这人怕是要断子绝后。
他连带着被箭穿透的果子扔在卢木仲脚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还不谢过公主不杀之恩?”
【作者有话说】
贺修筠(星星眼):厉害!喜欢!
萧钰:上辈子的恋爱没有白谈。
我:好好好,短短几集,就有两个人坠马。
第32章 给她包扎
卢木仲本意是咬死不认, 即使她是公主,若无凭无据就将他拿下,背后也难免受人诟病。
未曾想众目睽睽之下, 长宁公主真敢将那一箭射出, 若箭搭偏几分,卢木仲下意识地伸手捂了捂……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哪里还有面子,这是将一个男人的尊严放在地上狠狠蹂躏践踏。
身前桎梏被拔去, 尖利箭头将果子穿透得四分五裂,贺修筠的话让他堪堪回神, 但仍心有余悸。
方才被逼迫着交了暗器,卢木仲再也没有狡辩的余地。跑马场上袭击秦若的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今日校考成绩尽数取消不说,他此举为故意伤人,尽管秦若没有跌成重伤,卢木仲也要受相应处罚。
几个侍卫拖着卢木仲发软的双腿,将他架了下去。
太子兄妹和主校考官纷纷赶来,询问她的情况。
“并无大碍,本宫去更衣, ”萧钰正色道:“先生继续主持校考,姝儿恒儿也快回去吧, 莫让此事耽搁接下来的项目。”
太子兄妹问完萧钰的情况后又回到席间,校考有条不紊地进行。
裤腿磨得小腿上刺痛阵阵, 萧钰借着更衣离开。
贺修筠注意到她走起路来有些异样, 目光落在她的腿上:“怎么回事?”
萧钰穿着骑射窄袖袍, 她提起裙摆, 先前沾满土渍被挡住那块的地方, 已然氲开了一朵血花,仔细些看,轻纱裙裤同蹭破的血肉混在一起,伤处仍不住地往外渗血。
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疼。
萧钰平静道:“方才蹭破了皮,你带我去清洗伤口。”
校场没有小辇,萧钰由任由侍女搀着,但行动还是太慢,她命人牵来一匹马。
萧钰似笑非笑看着贺修筠,神情无奈又无辜:“抱我上马,我自己上不去。”
贺修筠伸出手,扶着萧钰的腰,将她轻松拖起,萧钰保持平衡,借着他的力,一个轻巧的翻身骑上了马背。
待到营帐前,萧钰侧身下马,贺修筠将她接在怀里,他没打算放她下来,打横抱着她径直往营帐里走去。
二人俨然对上拐角处的魏青山,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正要转头离开。
萧钰:“……”
贺修筠叫住他:“魏教头,去取伤药绢布来。”
魏青山瞧见落在后头的两个侍女和萧钰裙上的土渍,这才恍然大悟。公主受伤了!事急从权,恰巧他手边就有伤药:“方才军医给薛大人送的药,还余了些,公主处理伤口要紧。”
萧钰脸色微变:“不差这一盏茶时间,去取新的来。”
魏青山怔忡,只觉气压骤然变低,忙道:“是,微臣这就去取新的来。”
薛大人铁定得罪过长宁公主!
萧钰被放在矮榻上,白露跟身后,端了盆清水进来。
“魏教头送来了伤药,”冬瑶怀里抱着药箱:“奴婢来给公主上药包扎。”
“放在此处就好,”萧钰朝两个侍女吩咐:“你们去马车上将我的备用衣物取来。”
白露还有些犹豫,公主还未出阁,孤男寡女待在一处怕是不妥,然而冬瑶识趣地应声,拉着白露出了帐子,临走前还不忘将帘打下。
萧钰无奈地看着她们,想必冬瑶这丫头早已经觉察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来。
萧钰提起裙摆,裤脚整齐扎在羊皮靴里,她正欲伸手,贺修筠捉住她的手腕,只觉萧钰拇指间那枚玉扳指格外恍眼。
贺修筠顺势将她蹭伤的小腿托在膝上,替萧钰退下靴袜,血肉模糊的伤口暴露眼前。
萧钰见状,收回了手上动作,任由他“摆布”。
贺修筠声音低沉:“忍一忍。”
和土渍沾黏在一起的布料被蓦地扯开,萧钰有些吃痛,搭在他膝上的小腿一紧,光着脚板抵在了他的怀里。
“……”贺修筠动作一顿:“弄疼你了?”
长痛不如短痛,一下撕开还好受些。痛劲过后,萧钰眉目舒展,面色如常:“还好。”
贺修筠把她的裤腿卷至膝上,整截小腿光溜溜地露了出来,白皙的肌肤上铺着一道擦伤,模样有些可怖。
萧钰观察一眼,道:“皮肉伤而已,上了药不日就能转好。”
贺修筠置若罔闻,他用帕子沾着清水,一点一点擦洗干净伤口周遭的血渍和碎沙砾。
他的手指微凉,一层薄茧磨过细嫩的皮肉时,有些酥麻发痒,萧钰忍不住蜷起脚趾。
“下回不要以身犯险了。”他的喉结轻滚,语气也严肃起来:“倘若今日出了意外,不光是秦若,连你也会难免受重伤。”
萧钰反驳他道:“你是习武之人,秦若坠马的后果你再清楚不过,我既有把握救她,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正因我的马术是你教的。
他手上的动作依然很轻,缄默不言,属于那人的体温隔着一层锦缎,传至她的小腿上,这种感觉分外奇妙。
萧钰瞧着贺修筠这幅样子,像是兀自生闷气,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服她。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贺修筠手上动作仍在继续,终于开口,问她:“笑什么?”
“你这么紧张作甚?”她饶有兴味道:“又不是你受伤。”
这话说得有几分刻意,贺修筠的声音不辨情绪:“我倒宁愿是我受伤。”
萧钰垂头端详着这人认真的模样,他包扎的技术很娴熟,上好药后,将绢纱一圈一圈缠在伤处。
是了,于他而言,这种事或许早已做过成百上千次。
贺修筠小心翼翼地打好了最后一个结,抬头蓦地撞上一双明净眼眸。
从始至终,她都静静地看着他,眼波似春日湖畔上的粼粼微光,静谧又柔和。
贺修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下头替她理好裤脚。
这人覆着半块银面,堪堪挡住容貌,却让人不难猜测,如果没有经历少时那场大火,他现在当是个容貌俊郎的男子。
不过,这点缺陷从未成为束缚住他的枷锁。
萧钰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无厘头地问了句:“你认识景珩吗?”
“长平侯景湛的长子?”
“正是。”
“我曾见过长平侯几面,”贺修筠摇头否认:“与景珩倒没什么交集。”
萧钰没再多问,将话题带到别处:“齐王即将启程归京,秋收之前父皇会派萧懿恒去北疆,只要边境安定,短期内你是走不了了。”
贺修筠爽朗道:“我暂时没想着走。”
瑞王久住京中,而这位齐王,五年前长平侯一役后,明德帝便遣其驻守关西、南疆及北疆接壤处的遥关十八城,即使某方失守,也能第一时间支援。
明德帝之所以放心将兵权交于齐王手中,因他若有反心,赶在带兵入京之前,其余三方势力早已断了他的性命。
齐王老老实实地在遥关守了五年,鲜少回京。在萧钰记忆中,上一次齐王归京还是两年前的中秋节,在萧懿恒北上之前,他称归京养病,待到来年开春才离开。
“倒是齐王归京恰逢太子北上,这未免过于巧合。”贺修筠又挂上了他惯用的闲散腔调:“若入秋后北方有异动,届时皇上不想让我走,我也不得不走。”
“未必同北疆有关,”萧钰摇头:“只是我也猜不透,齐王归京是何意图。”
“不用猜,我盯着他便是,”贺修筠意味不明道:“京中自有京中的好处。”
萧钰轻叹:“你不怕父皇哪天来了兴致,给你赐门婚事?”
贺修筠勾唇,笑得有些恶劣:“一门婚事与北疆数城,孰轻孰重,皇上还是拎得清的。”
前世永元十八年秋天,边境安稳并无暴动。这个时候,萧钰虽与贺修筠没了什么往来,但他确实是太子归京后才回去的。
萧钰听说他推距了明德帝谋的数门亲事,软硬皆是不吃,拖到北疆战事起后,他一走了之,再回朝时,明德帝已经驾崩了。
想到此处,萧钰心中酸涩难捱。
侍女取来了干净衣裳,留冬瑶为萧钰更衣,贺修筠同白露收拾好带血的绢布后出了营帐。
他终于长舒一口气,跟明德帝绕弯子都没这么慌张过,他会让萧钰知道景珩就是贺修筠,但不是现在。
刘翎冉等在外面,一见他出来便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问了一堆。
“她伤得不重吧?冬瑶姑娘说你给包的?”方才刘翎冉见两个侍女等在帐子外头,她很识趣地没打扰二人独处。
贺修筠不厌其烦地一一答了。
“白露姑娘,”贺修筠手里还端着一盆水,问:“你跟在公主身边多久了?”
“奴婢起先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五年前开始伺候公主。”
五年前……恰巧是永元十三年,那年萧钰已是十二岁,而五六岁开蒙后便可习文习武,此前萧钰学过什么不为所知。贺修筠倒不会去窥探别人喜好和过往,但他心中泛起一股奇异之感。
萧钰马术精湛,却从未听她提起过;二来好奇是何人所授,教习的习惯竟与自己如此相像,甚至一模一样。
见他没有下文,白露机灵道:“冬瑶姐姐已经服侍公主十四年了,贺将军若想问什么,去问她便是。”
恰巧冬瑶替萧钰更完衣,白露的话落了几分在她的耳朵里,“贺将军有话要问奴婢?”
贺修筠也不绕弯子:“公主以前可有学过马术?”
“多年来,奴婢倒未曾见过。”
“我也纳闷呢,先前问她时她说跟人练过,”刘翎冉终于听出个所以然来,她亦是一副狐疑模样:“合着不是你教的?”
冬瑶后知后觉一个激灵,她不该这么贸然说出口的,只怪贺修筠也问出了她心底的疑问。冬瑶打圆场道:“公主自小学东西就快,或许是奴婢回老家省亲的时日里所学。”
【作者有话说】
【本集人物的碎碎念】
*不明所以的魏青山:oiiii!我看见了什么?(转头离开)我什么也没看见!
*贺修筠:老皇帝,别催婚,催着催着嘎了吧!
*众人:好奇,谁教的马术?
萧钰:说出来你们又不信。
第33章 此间未了
“哦……”刘翎冉难得没有刨根问底, 捱住想探清究竟的好奇心——这二人关系似乎就差临门一脚,是谁所教事小,若被她问得生了嫌隙, 才是事大。
三人各怀心思。
此前, 听闻萧钰会御马,贺修筠、刘翎冉全然以为是对方所教;而今,他心中那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奇异之感更盛。
“进来吧。”萧钰已经换好干净衣物, 她在帐内唤道。
刘翎冉率先掀开厚重帘子,迎上去关切问:“很疼吧, 我听说是没良心的给你包得伤,大男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你误会他了,”萧钰摇头, 柔声道:“包得很好,也不疼。”
这是将她的话逐字逐句驳了回去。刘翎冉心里暗叹,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向着贺修筠,开始替他说好话了!
她瞪了旁的贺修筠一眼,不用想便知,这厮银面底下定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说来也怪。
贺修筠少时被大火烧伤了脸, 此事人尽皆知,此后便以银面具覆面。鲜少有人见过他面具下被灼伤的肌肤, 除过明德帝那般的上位者。
许是大多人都未见过他面具下的脸,寻常时日, 没几人将他与传闻中骇人的疤壑联系起来,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缺陷。
累累的功名, 轩昂气宇皆成了他身上的耀眼华饰, “看人先看脸”在贺修筠身上, 好似不太适用。
此时亦是如此。
贺修筠无辜开口,将刘翎冉噎了回去:“听你说要不得,还是得听公主说。”
这是说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翎冉正要气急败坏怼人,瞧着负伤的萧钰又咽了回去。
萧钰靠在软垫上,裙摆盖住了腿上缠绕的绢纱,她问刘翎冉:“这么快就过来了?骑射比试如何?”
刘翎冉不知怎地,瞬间被捋顺了毛,面上神采飞扬:“我抽了甲组,你猜怎么着?”
萧钰不用猜便知晓,她拖长声音,端得却是一副正经神色与腔调:“一骑绝尘,百步穿杨,夺得魁首?”
刘翎冉眼睛都亮了,对她来说,这是寻常不过的成绩,但经萧钰这么一夸……她心底美滋滋的。
贺修筠立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
给校验官递了信,萧钰因受伤不再参与骑射校考,阴差阳错救了秦若,最终排个什么名次也无关重要了。
道别校验官和太子兄妹后,贺修筠称又要事,将现场秩序交给了魏青山,与刘翎冉一同将萧钰送回府。
魏青山勤勤恳恳,未有怨言地接过所托。
马车抵达公主府,冬瑶打起绐纱轿帘。
萧钰目光熟稔地落在贺修筠身上:“腿不方便,劳烦贺将军同上次一样,抱本宫进去吧。”
她的话里话外带了几分使唤意味,居高临下,不显轻浮。
贺修筠声音温和徐缓,低低飘入耳中:“怎算是劳烦?”
几名仆从神色各异,公主与其让抱进去,都不愿等小撵。
刘翎冉幸灾乐祸,上回趁她“熟睡”抱人进去被拆穿了。
身子一轻,双脚离开车舆,贺修筠动作轻缓,避着腿间伤口将萧钰揽腰抱起,送至内殿。
……
两人走后,暮网已然铺开,梁映仪掐着她空闲的点来到内院。
贺修筠抱萧钰进府,已是第二回 ,府内上下皆知,梁映仪也不例外。
院内小案上,摆了副紫竹棋盘,萧钰正捻一颗黑子,落在天元位上。
梁映仪落座在她身侧,斟酌字句,将心中忧虑道出:“贺将军是清风朗月,品行端正之人,但……男女之事素来难以自控,殿下与他在一处时,莫要被欺负了。”
梁映仪说得这般直白,饶是她不想明白也难。
萧钰双颊不觉染上热意,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心下否认,与贺修筠……分明还未走在一起,连心意都还未剖白。
萧钰沉声:“知道了,多谢姑姑提醒。”
梁映仪又道:“殿下,这是徐熹姑娘出府要用的户籍和身份证明。”
时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已来到了徐熹出府的日子。近两日,萧钰宣徐熹过来,她脸上的疤痕已然消失,与正常肌肤无二。
“有劳梁姑姑。”萧钰接过文书,端详一番,梁映仪办事素来精细可靠,各方面置备得十分妥帖,事无巨细。不仅是手上的一纸身份文书,若官服依照徐熹的户籍,去当地查探此人,也能完完全全对上号。
“再为她添置些银钱。”萧钰将文书递还给梁映仪,“明日一同交于她吧。”
萧钰不是奢靡的性子,但在京中有银钱傍身,行事会方便许多。
“皇上听闻您受伤,派人送了些宫里祛疤痕的伤药,臣放在鹿鸣轩的小案上。”
萧钰点头应了一声。不怪梁映仪没及时告知她,公主府鹿鸣轩的伤药,未必逊色于宫中的御用之物。
梁映仪又道:“皇上身边的苏公公传话说,让您安心养伤,等过几日一同去香云寺为皇后娘娘祈福。”
先前明德帝便同她说起过此事。萧钰暗自腹诽:父皇下药的同时,还不忘做一出帝后情深的戏码?
梁映仪知晓其中关窍,本应是明德帝的关切之语,方才传达话时,声音已夹霜裹雪。
思绪如缕,许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
“梁姑姑。”萧钰突然唤了她一声。
“殿下。”梁映仪应道。
萧钰沉吟不语,梁映仪依然端庄肃正,不急不恼,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说——”萧钰清透漂亮的眸子流连于如水夜色,“此间是否有神佛?”
“殿下是在担忧皇后娘娘的身子吗?”梁映仪的并未答她方才一问。
萧钰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此前贺将军对我说,母后吉人自有天相,入香云寺祈福是其一,但我更寄希望于药理,我与师父当尽全力救治母后。”
毕竟,她是很幸运,陈皇后就未必如此了。
梁映仪对陈皇后中毒一事也扼腕悲叹,但人之能力有限,萧钰尚且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梁映仪眼观棋局,黑方一子落下,宛如青龙出水,气势磅礴;白子一方则灵活应对,宛如灵猫戏鼠,轻松化解。起先气氛焦灼,不相上下,几手过后,白子逐渐落了下风。
她自十来岁便待在陈皇后身侧,是看着萧钰长大的,后来到公主府,更是尽心竭力。陈皇后一病成了萧钰的心结,宽慰的话说出口,无济于事。
梁映仪的目光与她对上:“殿下,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事不去,唯业随身。”[1]
萧钰意料之中,梁映仪并未说那般安慰她的话。
梁姑姑的性子,一直没变过,严肃可敬。
尽人事,听天命,即可。
二人似话家常一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耐心等待对方的下文。萧钰的素手又捻一白子,“生死掌握在圣人与天命手中,未免荒谬草率。”
否则还要医者作甚?
梁映仪鲜少失仪,静寂廊前,她望着眼前兀自对弈的少女,久久不能回神。
她一人,操纵黑白二子相互博弈,一方试图包围,另一方则努力突围,棋盘中上演激烈的攻防战,处处暗藏玄机,稍有不慎,便可能全盘皆输。
一种直觉倏然浮上心头,正如棋盘之上无声翻涌的浪潮,萧钰所挂心的,或许不止是陈皇后的病情。
良久,梁映仪开口。
“殿下问我是否信神佛,臣只读过些诗书经文,不曾供奉叩拜,故无法回答此问。”梁映仪面上少有地挂了柔色,眼神清亮澄澈:“但不论万事因果能否得偿所愿,惟愿殿下抱诚守真,恪守不违。”
萧钰敛眸沉声:“谢谢你,梁姑姑。”
她很少与人倾诉,虽未说些什么要紧事,萧钰的心底却是暖意融融。
梁映仪并非不近人情的刻板之人,前世今生,在她心中都不是。
萧钰从青釉棋罐中捻出一颗玲珑剔透的白子,棋子落盘的声音在静谧夜色中飘荡。
很轻,径直敲在人心坎上。
紫竹棋盘上,黑子先行,前一刻占领上风,刹那间又被绞杀殆尽。
无常执黑,医者执白。
她是“无常”,亦是“医者”。此手是白棋落子,落棋盘右上方,医活了整局棋,而这一式在棋子在谱里叫做“妙手回春”,亦称“医者胜天半子,亦胜死神一局”。[2]
观棋不语,黑子始落天元至满盘皆输,从始至终,梁映仪未与她谈论棋盘上的任何局势与玄机。
萧钰本来不信世间有神佛与奇事的。
此刻,她心下松动。
至少她是幸运的。
重来一遭,离经叛道,也再无回头路。生死祸福,都是自业自受的果,不论今生能否善终,她都要在这条道上走到黑。
世间人命运多舛,生来便作沙砾。此间神佛慈悲,她愿三跪九叩,拜之谢之。
*
已是子时正,镇国公薛府。
夜色凄凄,重重树影笼罩,庭院幽深阒静。
一黑衣男人绕过府邸的一角,猫儿似的无声无息,全然掩于如墨夜色中。他点亮了隐蔽的灯笼,小心翼翼地将纸条塞进笔杆粗的细竹筒,藏在一块砖的泥缝中——那是与公主府用密函联络的特定地点。
忽地响起几声虫鸣,衬得这夜越发寂静。
公主府的内院,仍燃着一盏小灯。
“子。”她朝夜色深处唤道:“过来。”
黑夜中渗出一人来:“属下在。”
萧钰目光落在紫竹棋盘上,问她:“办得如何?”
“回殿下,镇国公府‘影亥’方才来信,已经安置妥当,平日在府内负责打扫庭院和走廊,偶尔帮厨。”
加之此前萧钰给了一份镇国公府的布局图——那是她凭借前世记忆画的,‘影亥’的任务格外顺利。
“告诉他,又要事再传信,不要暴露身份。
‘影子’颔首应是。
薛傅延这厮还算安分,但日后未必不是个心腹大患,凭萧钰目前的能力,还不足以将他神不知鬼不觉除掉。
只能静观其变。
萧钰示意‘影子’继续禀报。
“相比之下,长平侯府仆役寥寥无几,互相皆是面熟之人,‘影戌’未能安插进去。”
萧钰了然:“盯梢便是,入长平侯府不是易事。”
“子”答:“是。”
“还有,派人去北疆,细查玄甲军、关宁铁骑和青翼营中有多少长平侯旧部,将能查到的人拟一份名册。”
萧钰深知,这事不易办到,否则这些旧部早些就被揪了出来尽数伏诛。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留意贺修筠与景珩之间有无往来。”
“谨记切勿打草惊蛇。”
如萧钰所料,贺修筠对军中长平侯旧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与景珩是友非敌。
但这两人都如出一辙地揭了过去。
她要做的,一来是通过此举提醒景珩,护好他们的安危,不仅是重生回来的她,包括薛傅延,带来了诸多变数;二来,她想看看——
贺修筠和景珩,是什么关系?
领命后,‘影子’又重新隐于夜色,须臾,冬瑶正准备替换烛芯,被萧钰拦住:“不必了。”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萧钰抬眸问道:“怎么了?”
被看穿心思,冬瑶惴惴不安,怕今日失言坏了萧钰的事。她本想早些说出来,奈何一直没找着与萧钰独处的机会。
但一想公主素来是个好相与的性子,若非原则性错误,当不会重罚自己。冬瑶破罐子破摔,咬牙道:“今日公主更完衣,贺将军问奴婢,您可跟谁学过马术,奴婢脑子没跟上,脱口而出从未见您学过。”
公主马术精湛,自己又形影不离伺候了她这么多年,若说没学过才有问题。
“奴婢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忙改了口……”冬瑶道出了原委。
萧钰哑然,难得冬瑶记挂了半日,可她自幼便在坤宁宫,哪有什么亲人,何谈省亲?
冬瑶心思细腻,又照顾她这么多年,自然瞧出些端倪来,不怪她一时漏了嘴,萧钰宽慰道:“没什么不妥,不必挂心。”
冬瑶心下一松,忽然听见萧钰饶有兴致地问:“那他们信了吗?”
“奴婢瞧着,”冬瑶回忆一番,“贺将军与刘姑娘当是信了。”
萧钰心下否认。
千人千面,不同的人在弓法、笔法等方面都有自己独到的习惯,马术亦是如此,譬如缰绳握法,脚蹬位置,身体姿势与口令口号,在初学时便已定了型,后期若想改变不是易事。
萧钰深知,自己御马的习惯里,多少带点他的影子。
常人或许难以觉察,但贺修筠面对习惯如此相像之人,断然能敏锐捕捉到。
但,若说实话他们也不相信。
萧钰命人收了棋盘,“不早了,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
[1]出自《佛经》。
[2]山西晋城市人民医院门诊大厅外墙上,有一幅“黑白棋子”造型的装饰设计。有留言称,“13个黑子代表病魔,12个白子寓意医生,下一步该白子走,黑子是死局,代表医生必胜。”文中有所化用改编。鞠躬。
贺修筠:谁懂这股陌生的熟悉感。
大晚上的萧钰:夜深了,突然有点emo
我(双手双脚举过头顶):没关系,以后的晚上是不会emo的!
第34章 入室合谋
月上柳梢头, 这一晚萧钰莫名其妙地说了许多,思绪纷乱,熄了灯烛后却睡得格外安稳, 一夜无梦。
次日, 陈皇后派了女官来公主府慰问,送了些新裁的衣裳、首饰、药材,还有不知何处搜罗来的奇异物什, 并带信召她明日入宫。
送走坤宁宫的人后,萧钰换了身衣裳, 梳了个素雅的发髻,从后门绕进街巷小道往将军府方向去了。
张楚淮在马场上险些受伤,得贺修筠所救逃过一劫, 张家自然是要登门道谢。
马车停在将军府外头,小厮正从上头往下搬。那些药材都是用箱子来装,足以见张家人的用心。
“舍弟两日前坠马,受了惊吓,回府后便卧床不起,好在未伤及筋骨,”张楚岚温文有礼, 眼带笑意:“在下今日前来叨扰,是谢过贺将军对舍弟的相救之恩。”
“张公子言重, 此事本是我的分内之责。”
贺修筠领着张楚岚落座正厅,年轻的管家端上茶水后退下, 徒留二人在此。寒暄一番, 说了些客套话后, 见张楚岚不为所动, 贺修筠果断转了话题。
“前些日子, 码头发现了一批军械,皇上将此案交与令尊,”贺修筠语含关切,张楚岚听不出真假,“近日可有进展?”
张楚岚如实道:“说来也怪,有线索指向将军府,在下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所幸全都被否决掉,贺将军无需担心。”
“那便是没有其余证据了?”贺修筠提醒他:“不妨查查瑞王。”
张楚岚并不惊讶,甚至与他所见略同,“此举太过冒险,家父不敢贸然行动。”
张楚岚也察觉到,近来京中不甚太平。波云诡谲风起云涌间,帝王稍一抬手,棋局瞬息万变,官家世族顷刻间化作尘埃齑粉,史书上会被撰写成如何的几笔?
加之两日前,宫中传出齐王归京的消息。
今上萧承喜弄权术,是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瑞王萧勋在皇城脚根子底下早已蠢蠢欲动,齐王萧随性子谦逊随和,不争不抢,但何尝不是蛰伏在暗处,等待给猎物致命一击。
这淌水会浑成什么样,张楚岚无法预料,唯一能预见的是,这条路的尽头是张家覆亡。
形势迫在眉睫,无疑是将人架在火上烤,父亲张瑞霖是天子近臣,不敢有二心,但他张楚岚得为张家谋一条生路。
“贺将军凭手下三大营,想要做到未免太天真,若还被扣上一顶叛臣的帽子……得不偿失。”张楚岚无奈道:“你我终究是臣,于皇家、于天下,贼子当诛,我倒无所谓在史书工笔上添一臭名。”
“我的父亲做了半辈子耿介贤臣,忠君之士,我不想他落得如此。”
“是么?”贺修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桌面:“若你张家能成为垫脚石,仅靠皇帝一张嘴,你什么也没做便要背上个罪名,轻者剥官削爵,重者难保性命。”
话虽说得难听,陈述的却是残忍事实。
张楚岚心生疑窦,贺修筠是同僚不假,但此人鲜少上早朝,与自己交集甚少,若非张楚淮坠马一事,这辈子恐怕也没有登门拜访的机会,他先是提醒自己,如今看来另有所图?
“我也讨厌瑞王,”贺修筠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同路人。”
“贤弟坠马划清了张家与瑞王的界限,旁人看来许是张小公子不知天高地厚,捅的一出意外。”贺修筠手中不知何时捻了两颗弹珠,珠子被掷出,不偏不倚滚落在案几中心,他语气微妙:“贤弟是如何落马的,张公子应当再清楚不过。”
银面下的唇角挑起一丝戏谑的弧度,贺修筠不由分说地拆穿了他:“你可从未打算坐以待毙。”
张楚岚也不与他拐弯抹角:“贺将军凭什么能对付瑞王,远在北疆的三大营,这张底牌未免太过单薄。”
话音方落,张楚岚敏锐察觉到屏风后的动静,是白瓷碗盅放于桌案上,发出碰撞的清脆声音。
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隐了许久,方才的对话全然落入她耳中,毫无疑问,目的是想探清他的立场。
眼下,对方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日光透过半斜的格窗,女子的轮廓逐渐映在绢布之上,与枝叶扶疏的翡竹交相辉映,方才动静是她饮了一口冻饮后,放下杯盏的声音。
这位哪能是寻常女子?
张楚岚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他别过头,语含歉意道:“恕张某失礼,不知贺将军的府中还有女眷。”
他将主动权交与了屏风后的女子,张楚岚分寸拿捏地刚刚好,此话同样说得贺修筠心下微动。
“当然不止贺将军与三大营。”屏风后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
话音方落,那道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优雅起身,自屏风后款款走来。
今日外出,萧钰一身素雅衣裳,上穿浅月云蝠线绉单杉,下配云萝纱裙,举手投足间亦是矜贵端方。
女子面容如同一副湖上白雾将散未散时的水色画卷,眼底深处隐藏着不可名状的锐气,一个眼神将欲起身扶她的贺修筠重新钉回了椅子上。
张楚岚忙行礼,唤了一声:“公主殿下。”
“无需多礼,请坐吧。”
顷刻间,张楚岚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竟一时分不清楚,谁才是这府中的主人。
张楚岚强压下心中异动,重新落了座。既然萧钰能出现在此,想必她与贺修筠早已搭上了一条船,似乎关系也非同寻常。
苏瑞霖年过不惑,张家长子张楚岚年纪正好,虽有着张瑞霖的庇佑,但在朝廷的个人政绩上颇为出色,是个可塑之才。
萧钰向张家抛了橄榄枝,他最好的选择便是一同搭上这条便船,为张家谋条生路。
窗棂越过的光晕透在女子清透的眼眸中,分明是不大的年纪,被这双上位者的眼睛看着,张楚岚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或许齐王归京将成为一个契机,皇上已经准备对付瑞王,”萧钰面色沉静:“旁人大可坐山观虎斗,张家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我在宫中见过令尊几面,若我没记错,张大人如今才过不惑之年,数年来兢兢业业,公正不阿,”说到此,她似在回忆,眼神中有些空茫,“当时我瞧见,张大人的双鬓已然生霜,同样的年纪,比我父皇鹤发还要多。”
张楚岚愣了下,这是在变相说明德帝的不是?
“张大人是个刚毅之人,但刚过易折,不如由张公子来做这把钝刀,”贺修筠语气始终淡淡,半是慵懒,半是凌冽:“不过钝刀能否有重新开刃的一天,就看张公子本身了。”
张楚岚沉默许久,未再反驳。
“给贤弟的这一交代,”萧钰淡然一笑:“可有异议?”
此话一语双关,张楚岚着实意外,他没想到长宁公主会插手这些事情,而面上清正不营私结党的贺修筠,恐怕已经追随长宁公主许久。
“并无异议,”张楚岚躬身一拜,“臣代舍弟谢过公主殿下。”
张楚岚身家底被两人统统揭了出来,尽管不了解萧钰,张楚岚不否认,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就搭上了长宁公主的船。
萧钰眼见着这位姓裴的管家将张楚岚请了出去,又折回来:“公主,贺将军交代,让您在此处候他片刻。”
方才贺修筠同张楚岚一同出门,不知去了何处。
“贺将军留我,”萧钰不明所以:“可还有别的事?”
“有的。”裴令舟立马回话。
萧钰瞧着进进出出忙碌的管家,心里打趣,贺修筠是从何处找来的年轻又温润有礼的管家,模样还生得好看。
萧钰似笑非笑问道:“那为何将我晾在此处?”
裴令舟一边暗骂那人怎会如此墨迹,一边挂上和煦的笑容:“并非有意晾着公主,还请公主稍安勿躁,贺将军马上就来。”
萧钰点头示意,她不会为难下人,便没再问。
“裴管家,”萧钰一顿,这公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如此称呼着有些别扭,便改了口:“我且称呼你为裴公子。”
“公主定夺便是。”
萧钰忽然问:“裴公子是上京人士?”
正值上好年纪,大多男儿读书考取功名入仕,再者继承家业、延续家族香火,何况战时贺修筠北上,他一人打理着一个几近空芜的府邸,这裴公子样貌出挑,怎会甘愿在人丁稀少的府中做个区区官家?
他当是贺修筠留在京中重要的线人。
裴令舟被她这么打量着,不自觉别过眼,萧钰这是想套他的话,怕真暴露出些什么来,他斟酌着,说得半真半假:“在下是陇城人士,前些年父亲死于战场,后来陇城被回阙人攻破,母亲去世,在下被贺将军所救,虽不会打仗,但会些心算,懂账目,便留在京中帮贺将军打点府邸。”
裴令舟口中的陇城,是靠近北疆边境的一座城池,近些年回阙人节节败退,大夏国防边境往外拉长不少,陇城以外皆有所安定。
裴令舟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人家还未问,就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来,一时间连萧钰心底的疑问都答了出来。
不论是作为贺修筠还是景珩,主子都被她溜得团团转,这哪是他能招架的啊?
怎么还不来?这人好端端地非要亲自下厨,将军府还不至于清简得没一个像样厨子。
“抱歉,裴公子,”萧钰宽慰他道:“不过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多谢公主。”裴令舟难得情真意切。
那场劫难鲜少有人善终,本应在五年前就向她道出这声答谢的。
日头已过正庭,一股饭菜香味如潮水涌来,立马勾出了萧钰腹中的饥饿之感。
贺修筠从廊前走来,身后跟了几名端着汤盅和瓷碟子的小厮,远远望去样式挺多。
就为留她吃一顿饭?
【作者有话说】
报告:没出息的作者还没有写到他们在一起,但是!接下来有糖糖奉上。
希望小天使们幸福快乐呀,520和521,最先爱自己。
第35章 生辰醉酒
贺修筠已然摸清了她的口味喜好, 满桌东西没有一样是她不爱吃的,除此之外,桌上赫然放着一碗面, 热气氤氲, 俨然刚出锅。
碗中细面丝丝缕缕缠绕,缀有几颗青菜,面上横卧着一枚圆鼓鼓的荷包蛋。
萧钰怔愣一瞬:“这是……”
“明日定轮不到我同你庆生, ”贺修筠道:“今日既然来我府中,所幸给你煮碗面。”
“生辰吉乐。”
今日是六月初十,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难怪今日清早,陈皇后送了一大堆物什, 明日召她进宫当是为此。
幼时的萧钰还是很期盼过生辰的,前世陈皇后逝世,为她做长寿面的人不在了,宫里的御膳房和公主府上,吃食点心应有尽有,但萧钰总觉得不及那碗热腾腾的汤面。
往后萧钰便把那天当寻常一日度过。
她已经逐渐淡忘了自己的生辰。或者说,比起哪天生, 她更记得是哪天死。
萧钰许久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牵起唇角, 悠然清浅道:“谢谢你。”
贺修筠见她迟迟未动筷,以为她不爱吃,
“这碗面不吃就罢了, 其他菜是府上厨子做的, 手艺不差, 别饿着肚子回去说我亏待了你。”
说罢, 他执筷,欲端过那碗面。
萧钰看出他的意图,贺修筠的手还没碰到碗沿,她已端到自己跟前,道:“母后说,长寿面只有寿星才能吃,不是寿星的人吃了会减寿。”
萧钰又道:“既然我是寿星,便是要我吃的。”
说罢,她执箸,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贺修筠瞧着她斯斯文文吃面的模样,懒懒道:“倒是给我面子。”
“你学过做饭?”汤面下肚,萧钰眼睛一亮,不吝夸赞:“卖相不错,吃起来也好。”
“我母亲在世那会,每逢家里人生辰,她都会煮一碗长寿面,我只是循着记忆如法炮制,”贺修筠轻轻扬唇一笑:“看来做得还算成功。”
“原来如此。”萧钰哑然,垂头静静吃面。
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此般痛楚能随时间削减,却未必能磨平,只会化作长夜里轻浅绵长的阵痛。
“好菜怎能不配好酒?”裴令舟跨门而入,拎来了一壶酒。
“公主,这是府中今春酿的新酒,这坛贺将军特意吩咐今日开封,”裴令舟颇有谄媚之意:“二位慢用,在下告退。”
说罢,他朝贺修筠挤眉弄眼,心里暗夸自己是位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贺修筠一阵嫌弃,他哪门子吩咐了?
未曾想,萧钰又极其给面子地饮了一杯,“此酒中含有梨香,甚是香甜。”
他答道:“名唤玉梨春露。”
算是肯定了她的说法。
二人相谈甚欢,几杯下肚,萧钰腮边微微泛起了一层绯红。
许久后,萧钰突然道:“院中梧桐树下有坛酒,甚是好喝。”
贺修筠心下一凛,她怎会知?彼时将军府初建,裴令舟特地封坛在树下埋了酒。
萧钰一笑,唇红齿白,眼尾都染了几分糜烂绮丽的薄红,“今日兴致好,挖出来喝吧。”
贺修筠瞧着她的越发状态不对劲,抬手劝阻道:“那酒厉害得很,不能再喝了。”
“我没醉,你莫不是宝贝你这坛酒,舍不得给我开?”萧钰不依不饶:“一个甜头换一坛酒,你答不答应?”
“什么甜头?”贺修筠一边揶揄,一边饶有兴味地歪头看她。
恰巧对上了她微酥的眼睛,见贺修筠松口,萧钰波光粼粼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刹那,她蓦地踮脚,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酒液的醇香扑面而来。
贺修筠大脑倏地一片空白,身子僵在原处,显然被她这一下震得不轻。
蜻蜓点水,一碰即分,可那冰凉柔软的触感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让我挖吗?”她抬眼,势在必得地问。
贺修筠竭力平复心情,饶是战场上身经百战的人,此刻也难以压住胸腔左侧那个位置的疯狂撞动。
这哪是甜头,这分明是想趁机要了他的命。
贺修筠脱口而出:“让。”
几乎是没过脑子地应了,就算萧钰若是将整个府邸都挖了,他也没有任何怨言与异议。
萧钰不知从哪搜罗来一把锄头,往树下一扔,“你来替我挖,我有些累了。”
她坐在树下石凳上,伏在石桌上枕着胳膊,偏头静静看他忙活。
须臾后,萧钰没了动静,睡颜恬静,贺修筠将她抱进屋内放在榻上,而后贴心地盖了一张薄毯。
少女樱唇翕张,声音沉沉:“头有些昏。”
贺修筠移开眼,“我去端醒酒汤。”
……
“你怎么看上去心神不宁的?”裴令舟进了后院,半天没看见萧钰的影子,他没忍住问道:“叫人晾着了?”
贺修筠冷笑:“你干的好事。”
裴令舟瞧见他手上端的醒酒汤,又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终于透过半阖的窗牖发现了睡在榻上的人,“吃醉了?”
贺修筠突然拎着他后领,将他拽到一旁,嗤笑道:“滚去埋你的酒。”
“我也没想到,她这么不经事啊!”裴令舟委屈极了,转头瞧清楚梧桐树下的一方坑洞后,倏然大惊,“我的宝贝哟!”
贺修筠没理会他,端着醒酒汤进屋去了。
萧钰压根没睡,贺修筠好说歹说,终于哄她喝下了醒酒汤,否则明早起来难免头疼。
“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萧钰的目光有些灼人。
即使人都醉了,贺修筠依然被问得有些心虚,心道“那定是有的”,还未等他答话,萧钰便自顾自地说起了下文。
“都说酒后吐真言,我不知此话是真是假。”萧钰那双迷离的杏眼蒙上了层水雾,语气却是一本正经:“但你休想趁人之危套我的话,否则绝不轻饶你。”
贺修筠:“……”
怎么还自揭了老底。
贺修筠将手背贴上萧钰脸颊一侧的红晕,触到滚烫的热意,他笑得恶劣:“你醉得还挺清醒。”
贺修筠方才真有话想问她,歪打正着,萧钰这一番话,又将他试图趁酒醉套话的心思按了回去。
许是贺修筠的手背凉凉的,将她发热的脸蛋冰得舒服,萧钰抬手逮住他的手腕,制止住贺修筠收手的动作。
萧钰双眸轻闭,羽睫轻颤,歪着头,半张脸都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舒服的凉意传来,语焉不详:“还有,不要趁我喝醉了就欺负我。”
贺修筠有些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问:“欺负你?”
“男女之间的那种欺负。”
贺修筠失笑,他不可能如此。
“听到没?”萧钰又兀自嘟囔道:“但你也不是那种人。”
“自然不会。”贺修筠与她相贴的手背都快生出汗来,又想起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他意味不明地笑道:“只有你非礼我的份。”
“我困,”萧钰揉揉额头:“你送我回府歇息,明日还要进宫。”
贺修筠依言,将人送回府,府上下人对此已然见怪不怪,这回萧钰亲自开口,借着头昏要把她送回寝殿。
“那是何物?”萧钰目光落在书案的红丝绒锦盒上,问道。
白露道:“是今日巳时,镇国公府的薛傅延薛大人亲自登门,为公主送来的生辰礼。”
今日萧钰从特意后门出府,只带了暗卫,未带侍女。薛傅延顶着烈日,在府外候了将近两个时辰,公主府的梁姑姑嘴又严得很,周旋许久,愣是没问出半点萧钰的行踪。
饶是他想亲自将贺礼交到萧钰手中,将前世欠她的一句生辰吉乐补上,但萧钰迟迟未归,他一直候在公主府外难免不妥。
白露打开盒子,里头赫然躺着一枚玲珑小巧的足金镂空花丝平安锁,锁身工艺精妙,若非经验老道的师傅花费上半月功夫,寻常人难以打制而成。
贺修筠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薛大人还怪用心的。”
“只是奴婢瞧着,公主惯来对薛大人不喜,府中也不缺这些金银,奴婢不忍在公主的生辰添堵,所幸放至书案显眼的位置。”
贺修筠暗自腹诽,薛傅延这厮真不是盏省油的灯,既与安国公主有婚约,怎地还想打其他女子的主意?
萧钰神色讷讷地“哦”了一声,再也没有下文,这股酒劲当还未过去,她突然又道:“冬瑶、白露,你们出去吧,我和他说会话。”
冬瑶白露都不知所措,公主到底醉没醉?
等萧钰再次开口,犹豫再三,她们还是退下了。
双颊上的酡红还未消散,仰头吩咐贺修筠:“拿过来。”
贺修筠抓着萧钰覆在锦盒上的手,带她拨开铁暗扣,喉间溢出不明情绪的轻笑,问:“你想收着吗?”
萧钰没有犹豫,摇头道:“不想。”
贺修筠甚是满意,“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许久,萧钰没了动静,他侧头,眼眸微垂,只见她长睫轻覆,双眸微阖,往下是秀气的鼻尖,淡粉色的樱唇。
“带回府去。”贺修筠连锁带盒扔给了轩窗外的黑衣影子。
“乖乖睡着。”贺修筠轻声说了句,思及待在此处甚是不妥,正要往殿外走。
“不准走。”
片刻前还睡着的萧钰蓦地起身攥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像是出自身体的本能反应。
贺修筠一愣。
窗牖半阖,有丝缕暖风掠过,萧钰盯着案几上曳动的烛火,融融的火光映在她清透的琉璃瞳中,似月华流转,惊心动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贺修筠歪头看着她:“真醉还是装醉?”
萧钰眼神空茫,许久未答话。
“本宫吃醉了酒,”她突然出声,夹着一丝委屈,“心里害怕。”
贺修筠想不通这二者的联系,他抬手轻轻握住萧钰的手腕,好生哄着她道:“别怕,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了。”
萧钰又靠回榻上,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攥着他的手始终未松动半分。
“他们说本宫吃醉了酒,是不小心打翻烛台被烧死的,”萧钰眼神透过丝丝哀戚,语带辩驳愤恨:“事实上,本宫滴酒未沾,是他们喂本宫吃了药。”
贺修筠的笑意骤然凝住,就这么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滴嘟滴嘟~
第36章 烟火如昼
暖黄的光晕镀在双颊酡红之上, 杏眸迷离潋滟,盈满了澹澹水色。
贺修筠的手指温凉,不自禁地轻抚过她的脸颊, 一颗冰凉的晶莹决堤滚落, 砸在他的指节上。
却滚烫至极,灼得他发疼。
旁人酒后吐真言,萧钰酒后说胡话, 即使是胡言乱语,也不难听出, 话中的她被人构陷惨死。
“是很可怕的梦。”萧钰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微哑的颤意,打断了贺修筠纷飞的思绪。
她吃醉了酒时本能地害怕火光, 方才那话突然解释通了。
贺修筠沉声问道:“很疼吧?”
那定是一个冗长难捱的噩梦。
萧钰攥着他的手指微松,羽睫轻颤,眼中的水雾随之慢慢消散,竟是将眼泪尽数憋了回去。
痛意入骨钻心,她都咬牙忍下去了。
有风钻进窗牖,墙壁上两道相对的人影随烛火颤动,贺修筠正打算起身熄灭灯烛。
“你不准走。”萧钰一副倨傲的模样, 语气是强硬至极的命令。
“不走。”
贺修筠定定坐下,任由她抓着衣摆, 空出的那只手扔出几支袖箭,几盏燃得正旺的烛火顿时被擦熄, 只余青烟袅袅升腾和烛芯上的丁点火星。
天色尚未全黑, 轩窗外雾麻麻的, 一室昏暗显得并不浓密。
半晌后, 少女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正当贺修筠以为她睡着时,榻上的人突然又出声:“有些黑,把灯点着吧。”
贺修筠划亮了火折子,柔和火光镀满一室。
冬瑶和白露守在门外,瞧着灯火熄了又燃亮,思索再三打算进殿内守着公主,被萧钰打发了出去。
“公主随时传唤奴婢。”侍女们本是不放心未出阁的公主与男子独处,进屋后瞧见二人只是坐着说了会话,未有任何逾矩事情发生,讪讪关门出了寝殿。
贺修筠点完灯后回到榻边坐着,萧钰凝着他,迟迟未开口。
须臾,她抬手又攥住贺修筠的袍角,只是力道比方才轻了少许,眸中的光亮逐渐堙灭,似在回忆。
萧钰樱唇微翕,声音清冷微哑:“幼时,恒儿最为淘气贪玩,父皇说本宫身为长姐,当考考恒儿课业,奈何他东藏西躲,本宫最后在御座后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恒儿逃得筋疲力竭,拉着本宫就近坐在龙椅上歇息。”
“母后立马命人将本宫和恒儿抱下来,数落了一顿,说那座位是父皇的,旁人坐不得,之后又封了下人的口。”
“这话还是叫父皇听了去,他倒是无所谓地摆手,说,”萧钰换了朗快调子,模仿彼时明德帝的语气,“无妨,恒儿钰儿玩累了,想坐多久便坐多久。”
“可父皇爱面子,又口是心非,在天家只有君臣,旁的什么都没有,本宫自小在宫中长大,可惜愚钝得很,时至今日才深谙此理。”
“太子再也不是幼时的太子,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连皇帝亲爹都指着骂了起来。
眼下不管她说什么,贺修筠都是她的忠实听众,他唇角弧度渐深,深以为意:“都是些坏东西。”
“公主不愚钝。”
“你是好东西,”萧钰眼睛清亮亮的,“你回来陪本宫了。”
“……嗯,”贺修筠无声地抗议:“我确实是好人。”
萧钰没同他争辩到底是“东西”还是“人”,眼眸弯弯含笑看着他:“冬瑶说,你今日还往我府上买了烟花。”
贺修筠点头:“买了。”
闻言,萧钰挣扎,甫一坐起身,便觉头脑混沌沉重,身子一软就要向榻下栽去。
贺修筠接住她,萧钰整个人都扑在了他的怀里,墨发披落,偶有花露香味弥散,温热吐吸带着酒气扑打在他颈侧,“想看烟花。”
温软炽热触了满怀,躯体相贴,令人酥麻战栗。
萧钰的下颚抵在贺修筠的肩头,有些硌人。她轻声道:“我好像走不动路。”
眼下这般动作,人恰巧趴在贺修筠耳边,声音沉沉,拨得他心弦颤颤。
萧钰说罢,又挣扎尝试直起身来,然而浑身软得厉害,折腾未果。
“别动,”贺修筠声音低沉发闷,他轻拍萧钰的后背安抚道:“抱你出去看。”
萧钰闻言,竟乖乖停下动作,一动不动靠在他的怀里,能感受到微微起伏的胸膛结实而有力量。
少女仅穿着素色中衣,加之方才整个人软若无骨,折腾一番后,胸前的衣衫有些许松动,里头的赤色金线抹胸毫无掩饰地映在眼底,一方春光若隐若现。
她自己浑然未觉。
贺修筠将萧钰揽正,开始替她整理领口的衣襟,若他此时揽镜,便能瞧见自己泛红的耳根。
“方才你的手好烫,稍后叫冬瑶往屋里添些冰。”
贺修筠未答话,自顾自地忙活,理好里衣后又为她披上一件外裳。
萧钰一顿,有片刻诧异:“天这般热还要套外衣吗?内院没有小厮杂役,不要紧的。”
……哪里是天热?
贺修筠轻咳一声:“倒是跟我不见外。”
他系好披风的软扣,“穿好,外头起风了,很冷。”
冬瑶和白露立在殿外,立马吩咐了下去。
萧钰整个人软乎乎的,忽觉脚下一轻,整个人依着力道倒在贺修筠怀中,脑袋枕在他的臂弯里。
跨出殿门后,贺修筠缓了手上的力道,将萧钰整个人放在圈椅里。
她抬眸凝着如墨长空。
“嘭——”
第一道银弧冲上天际,在夜幕里炸开成一朵绚烂花簇,转瞬即逝。
噼里啪啦一阵响声,各异烟火如数冲向夜空,漫天花火飞舞蹁跹,纷然坠落,将公主府上空照燃得如同白昼。
萧钰的眸中映满璀璨微光,她的脸朦胧未明。
“好热闹。”她轻音轻轻,思绪长远:“许久没看过这般漂亮的烟花了。”
她移过看烟花的眼,望向一旁抱臂而立的贺修筠。
他恰巧对上了萧钰的视线,少女色若桃花,笑容夺目胜烟火,美得令人心尖一颤。
烟火还未放完,萧钰便阖眸没了动静。
实在是困极了。
片刻喧嚣过后,殿内越发寂静,榻上少女睡颜恬静,鸦羽睫毛覆下淡淡阴影,胸膛有节奏地轻轻起伏。
贺修筠再三确认,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他鬼使神差地取下银面,借着轩窗外的皎皎月色看了萧钰许久,缓缓欺身逼近,在她的额间落下轻柔一吻。
他素来酒量极好,今日只陪她喝了两盏,却也醉得厉害。
*
回府后,裴令舟刚巧卸了锄头在净手。
“你还好意思回来?”裴令舟拦住他,拿人试问:“你明知我这宝贝还没够火候,现下开坛就是暴殄天物,借花献佛也得挑朵好花吧!”
贺修筠卸了银面:“……我自有分寸。”
“罢了,没开封便好。”裴令舟见这人终于一改往常的开口就怼,语气还颇有歉意,便没再追究,他话锋一转:“别看了,重新埋了地方,你休想知道。”
贺修筠懒懒道:“我对你埋哪了不感兴趣。”
这话落在裴令舟耳中分外别扭,他扯了下唇角:“嘿——你……”
还未等他理论两句,便见贺修筠收回打量梧桐树下那剖散土的视线,一本正经道:“往后你将酒埋在何处我不管,我只问你,先前埋在树下的事都告诉过谁?”
裴令舟被问得一愣,答道:“当时只有你我二人,此后我也从未告诉过其他人。”
“别装了,”他倏然醍醐灌顶,冷笑道:“你莫要告诉我,是她让你挖的。”
贺修筠摇头,强压着微妙神色,巧妙揭过了话题。
裴令舟跟着他进书房,说起了正事。
“长宁公主今日一并送来了两名探子,说是瑞王手下的,人已经卸了下颚,没死。留着让你审,说不定能审出什么东西来。”
话毕,他等着贺修筠的指示。
“先留着,今日心情好,不见血。”
“你不觉着这人送来的太是时候了?”裴令舟正色,提出疑惑:“我们的人费了一番功夫都没能找出来,她又是从何处抓到的人?”
他继续道:“她是对你我有恩,但人心易变,眼下并非五年之前,你就这般信她?”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抓人,”贺修筠笑道:“你说,如今不信她,你还有旁的线索么?”
裴令舟合上青色玉纱折扇,就着轻盈扇骨往掌间一拍,妥协道:“那就明日再审。”
“明日也不可,”贺修筠执起匕首,用刀刃挑起案几上的平安锁,“留至后日。”
“叮铃”一声,寒光乍然一闪,匕首连带着平安锁扣稳稳钉至裴令舟身后的墙壁上,只听那人道:“送去侯府,给圆圆系上。”
裴令舟顺势拔出匕首,取下锁扣打量起来,待他看清后难掩面上诧异,“给那条有孕的白狗?”
他尚不知晓这块平安锁的来历,但能看出其价值不菲,自己脑补了一通,随即忍笑道:“今日的心情真的不错啊,居然当起了活菩萨,难得你替狗操这些心,求了平安扣,那一窝母子母女们准保平安无虞。”
贺修筠已然习惯了裴令舟的脑回路,他淡淡说了声:“出去。”
裴令舟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越发认为自己说的就是真相。
裴令舟临走时不忘掩上门,一阵闹腾后,室内寂静如初,屋外是个月朗星稀的夏夜,屋内却略带着窒闷。
贺修筠思绪纷然,那个一触即分的“甜头”与之后种种,搅得他心里惴惴难安。
萧钰两盏酒下肚后便已经醉了,喝醉时倒与寻常判若两人。
些许人酒醉后倒头大睡,萧钰醉后倒比寻常多了许多话头,而这般人酒醒后,大多不记得自己醉酒时做的事。
不知明日酒醒后,她认不认账。
【作者有话说】
公主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答:请看VCR。(哪里是天热,分明是人烧。)
老婆喝醉了,“叮咚——”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菜鸟驿站:发来前夫哥送的礼物】
男主摸起手机,回复【退订T】
咱们男主没浪费,给狗戴上了前夫哥送的金锁,不然就可以在垃圾桶里面捡到啦!
晚安!明天起来检查错别字!
第37章 牡丹花妖
昨夜困顿至极, 萧钰靠在圈椅中沉沉睡去,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中,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晴朗夏夜, 萧钰被侍女扶着, 静静坐在秋千上。面前院墙很高,她仰头,墨色长空亦是银花炸了漫天, 明亮如昼。
翌日,萧钰比以往醒得都要早, 坐起身时,未有预料中彻醉的头痛,神思恢复得格外清明。
昨日在将军府同贺修筠喝了两盏酒, 那佳酿香气馥郁,丝毫没有辛辣灼喉之感,反而绵软甘甜,混杂着清甜的梨子味。
从口中贺修筠得知,此酒名唤玉梨香露,那位裴管家自诩“酿酒技艺比杜康”,萧钰认为不假, 权当果酒多饮了两杯。
玉梨香露与果酒味道相似,不曾想劲头比萧钰喝过的果酒大得多, 几杯下肚便难以招架。
识海的尽头止于此,至于如何回到公主府中, 萧钰已然有数, 但期间发生过何事她全然不知。
只依稀记得看了一场尤为好看的烟火, 甚至分不清是昨夜实实在在之事还是梦中臆想。
初晨的天气微冷, 萧钰兀自起身, 立于窗前推开棂格,东方天际将将露出一线白,远山被微明曙色渐次勾勒,晨风吹拂着院内幢幢树影,飒然有声。
冬瑶白露闻声,掀开珠帘踏入内殿。
“清早的天冷,公主当心着凉。”冬瑶取了件新外裳给她披上。
萧钰神色微妙,已然明白冬瑶取新衣的用意。她向来嗅觉敏锐,木施上悬的那件细纹罗纱外裳沾有淡淡酒气,故而未穿。
看来昨日回府,她并未安分休息。
“公主的身子可有不适?”冬瑶关切问道。
昨日醉得不记事,今晨却无半分不适,萧钰如实道:“无碍。”
只是昨夜未洗浴便睡下歇息了,萧钰叫水浴了一遍身,洗漱完后白露已经备好了早膳,还温了一盏蜂蜜水。
侍女们知晓今日要入宫,早早地将一切安置妥帖,为的便是防止萧钰饮酒不适睡过头。
眼下,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冬瑶帮萧钰换上陈皇后昨日送来的新衣,华裙穿到她的身上仿佛渲染上霞色的烟罗,裙裾逶迤,长及曳地的金线云纹随步子轻摇晃着,恍若流光倾泻。
今日入宫,当有“家宴”。
白露头梳得好,她依着萧钰新衣绾了个流云髻,鬓边簪上一对流苏金蝶钗,越发矜贵典雅。
萧钰打开妆奁,琢磨今日施妆的样式。朱色在双颊晕开,面如酒晕,是比往日常施的桃花妆浓艳些许的酒晕妆,如灼灼棠花点缀玉面。
白露瞧着镜中的萧钰,整个人与往日那般冷素的风格迥然不同。
生辰嘛,总归是要妆点得热闹些。
她眼睛一亮,夸道:“公主的妆容,跟昨日回府后有些像呢。”
萧钰描眉的素手一顿,还是说出了口。
“昨日醉得厉害,我已不记得回府后的事了。”她描完眉尾后收起螺子黛,悠悠道:“说与我听听。”
前半句说完冬瑶白露俱是一惊,她们没瞧见过萧钰吃醉的模样,昨日公主连名带姓地喊人,哪能想到是醉得没了丁点神识。
侍女的脸上的犹豫已然落入萧钰眼底,却在意料之中,她言简意赅:“说便是。”
白露冬瑶不敢欺瞒,破罐子破摔地一一道来。
萧钰面不改色地听完白露讲述昨日种种,事无巨细——包括贺修筠如何将她送回府抱进寝殿;薛傅延苦守府外送来的平安金锁;两次将她与冬瑶赶出寝殿,独留贺修筠说话;还有那场绚烂璀璨的烟火……
将饮酒误事诠释得淋漓尽致,虽然昨日的事情都已办完,她难免疑心自己醉倒后的话中有无疏漏。
前世,萧钰自知不胜酒力,鲜少饮烈酒,今生亦如是。可谁曾想那玉梨香露劲头十足,几盏就将她撂倒了?
她暗自腹诽,此事不排除是将军府的人刻意为之。
听白露叙述,萧钰猜想自己的“酒德”不太好。她有些恼,昨日太过冒失,日后断然不能随意卸下警惕。
萧钰的眸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白露和冬瑶慌忙跪地:“公主恕罪,是奴婢疏忽大意服侍不周,不该独自留您在内殿。”
贺修筠虽与公主交好,但毕竟是外男且没名没分,两个侍女自然将他划到外人一列。
二人并无过错,萧钰安慰几句后,让她们也留意今后的汤水和吃食,免得再闹出昨日那般乌龙。
镜台上放着一螺钿镶嵌匣盒,萧钰打开,并非白露所说的平安锁。
白露解释道:“昨日薛大人送来的是一个红丝绒锦盒,奴婢昨日放在了矮案上,今日竟不见了。”
“哪能不翼而飞。”萧钰将匣盒重新扣上,连带着里头的物什一齐递给白露,“收起来吧。”
*
此前,萧钰已将杜蘅的方子交给坤宁宫侍奉陈皇后左右的春雨和夏婵,二人自小跟在萧钰身边,通晓简单医理,抓药煎药等事宜自然揽在她们身上。
萧钰入宫后直去了陈皇后的寝殿,陈皇后熟练地屏退侍奉的一水宫娥,独留萧钰一人。
萧钰一直挂心,诊脉后问:“新的药方需要适应几日,母后服用后可有不适?”
陈皇后直截了当:“方子是奏效的。”
可为何脉象一如既往地紊乱,根本不是一个好转之人该有的情况。
“此前我本想拖着病体,能撑一日便是一日,托钰儿的福,因你数次上山,杜蘅也将我这条命放在了心上。”陈皇后一眼看穿萧钰的疑窦,“我与萧承成亲多年,曾以为深谙他的性子,如今看来,只是雾里看花,我从未分清过孰真孰假。”
“喜爱者衡判称为宜室宜家,不爱者弃之逐水飘零,我算是参透了这话。”陈皇后收回幽远眸光:“可女子不是桃花,也不是物什,哪有丢弃之理。”
“我这身子只能吊着,不可全然医好,否则他还有更多法子置我于死地,”陈皇后冷冷笑道:“萧承铁了心要我的命,也得先活过我。”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萧钰惊愕,脸色险些撑不住:“母后这是要……”
她的母后亦是起了杀心。
“任何事都不能操之过急,钰儿一向是个沉稳性子,心里得藏住事。”陈皇后嫣然一笑,“今日是你的生辰,咱们不说这些了。”
明德帝后宫与子嗣不丰,今日六月十一,以萧钰生辰为由,设了家宴,未时过后,陈皇后领着萧钰,淑贵妃及太子太子兄妹皆到乾清宫用午膳,几人也给萧钰备了生辰礼。
明德帝坐主坐,与几人说说笑笑唠家常,俨然一派其乐融融景象,颇有民间百姓的天伦之乐。
与前世十八岁冷冷清清的生辰日截然不同,但并未让萧钰内心动容。
明德帝面上带笑,眼底多了几分慈爱,问道:“钰儿腿上的伤如何了?”
“父皇挂念,”萧钰淡声道:“只是皮肉伤,已经痊愈了。”
“卢家那小子竟行如此龌龊之事,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成气候。”明德帝愠怒:“朕已经罚了人,让他长长记性。”
张楚淮落马一事,明德帝只字未提,但却在暗里将张瑞霖盯得紧。
“朕挑了个黄道吉日,七月初四恰逢立秋,宜祈福问安,佛家讲求心无旁骛、心诚则灵,”明德帝道:“那时朕手头的事情也忙活得差不多了。”
码头军械一事有了头绪,明德帝已经琢磨出了对付瑞王的法子。也是,明德帝视瑞王这位手足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拔除,则难以卧榻安睡。
淑贵妃温婉笑道:“届时皇上好入香云寺安心为皇后娘娘祈福驱邪。”
“淑娘娘慎言,母后凤体欠安,父皇悬心不已,但母后的身子多半是操劳过度落下旧疾,祈福固然图个吉利,”萧钰心里冷笑,面上继续坦然道:“淑娘娘莫要听有心人之谗言,宫中常年安康,身侧又有父皇龙体庇佑,何来邪祟?更没有驱邪一说。”
“钰儿所言极是,”淑贵妃面上起了波澜,尴尬一笑:“只愿皇后娘娘的凤体早日恢复康健。”
家宴散场,明德帝又交代了几句,萧钰乘马车回府。
在明德帝收拾掉瑞王之前,得尽快把他身上关于长平侯旧案的线索揪出来,留得越多越好。
途经朱雀街尾,一缕乐音逾帘而来,音韵轻灵,箫声泠泠若九霄环佩,陡生涤尘洗俗之感。
马匹驻足,冬瑶打起车窗绐纱,萧钰抬头望去。
酒楼临河,雕檐映日,画栋飞云,二楼临街的轩窗大开,一长发披散的红衣公子将白玉箫递给小厮,摇开折扇,眉眼生得勾魂摄魄,那双凤眸敛在纤长睫羽下,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活像一只牡丹花妖。
是他?
只一眼,萧钰便认出,这男子是那日窄巷迎面而来车舆中的人。
他开口,嗓音如空谷幽涧,与他的模样极不相符,“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2]
萧钰对上“牡丹花妖”清俊的凤眸:“史载有灵虚子者,游嵩山,遇羽人鼓琴石窗之下,鹤舞于庭,兰馨于室,延入晤语,因授以清羽之调,名曰佩兰。公子箫声所奏,正是佩兰一曲。”[3]
“姑娘通书识曲,真是个妙人,”他执杯相邀,“高山流水,难觅知音,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实在有缘,不妨共饮两杯?”
“让公子失望了,我不通乐理,只觉得箫声甚是悦人,不禁驻足听了两耳。”她道:“此曲取‘纫秋兰以为佩’为意,若非公子提点在先,我当真听不出来。”
话里透着拒绝之意。
萧钰并未说谎,她确实不通音律,那人所吟的两句诗已然将答案递在她的嘴边,算得哪门子的知音?
不知这人安的什么心。
“既然姑娘不愿,在下也不强求。”说罢,他抛出一朵比他衣裳还要艳红的牡丹花。
轻飘飘地、不偏不倚越过车窗,落在马车内的小案上,美艳糜丽,带起一阵香风。
男子的肤色被红衣趁得冷白,笑得惑人:“在下姓兰,希望日后再遇,姑娘还记得我。”
兰姓?
京中无兰氏大族,任凭萧钰如何回忆,印象中也查无此人。
白露反应过来,呵斥道:“登徒子!不得对我家……小姐无礼!”
“走吧。”萧钰移开目光,没再理会他的挑逗,却也未将那朵红艳如血大如斗的牡丹扔出车外。
马车轱辘碾过街尾,行驶渐远,二楼雅间窗牖微阖。
红衣男人终于收回饶有兴致张望的眼,“成了。”
“高山流水,难觅知音?”景珩复述了一遍方才说与萧钰的话,似笑非笑问道:“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我抛的这朵牡丹暗藏玄机,你就说消息递没递到吧?”
景珩木着脸:“是递到了。”
红衣男人问:“下一步打算如何?”
景珩挑眉,意有所指:“下一步打算派人砸了你的箫,拔光你院里的花。”
“你砸一管箫,我就买十管,你拔一院,我便种满你整个侯府里外,”红衣男人摇动绯色金线折扇,笑得恶劣,“你尽管折腾,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银钱。”
红衣男人似意犹未尽,话语绵柔:“这长宁公主长得跟天仙似的,瞧一眼便想夜夜梦见,又口直伶俐能说会道,多讨人喜欢,你说是吧?”
景珩睨了他一眼,声音冷沉:“把你的浑话收干净。”
“得嘞,我住嘴。”红衣男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景珩,半晌后悠悠道:“老童子,你就可劲装吧。”
【作者有话说】
[1]喜爱者衡判称为宜室宜家,不爱者弃之逐水飘零。——《甄嬛传》。
[2]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大还阁琴谱》(1673)后记。
[3]战国时,有灵虚子者,游嵩山,遇羽人鼓琴石窗之下,鹤舞于庭,兰馨于室,延入晤语,因授以清羽之调,名曰佩兰。——《天闻阁琴谱》。
[4]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屈原《离骚》
【一】
白露冬瑶牌人形VCR在线播放——
女鹅强忍社死:“我没事。”
内心os:若让我知道他是故意灌我,他就完蛋了。
男主:我真冤!
【二】
男主(邓超表情包.jpg):“哟,知音。”
【三】
梦一个,希望我们啥时候也能说出红衣男人那句话——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银钱。
第38章 夜闯寝殿
牡丹花横亘在车舆内的小几上, 花瓣细腻如丝,层层叠叠,红艳得能滴出血来。
有风微动, 丝丝缕缕钻入绐纱, 带起一阵土质甜香和腥咸味,显然不是牡丹花香,而是方才那红衣男人所熏的龙涎香。
“那红衣人瞧着男人不像男人样, 倒像是个妖精。”白露捻起桌上的那朵牡丹,嫌弃道:“多好看的花, 跟了那人,都快被腌入味了。”
到底是个不讲礼数的登徒子抛的花,眼瞧着公主对他没有半点兴趣, 白露欲将花扔出车窗外。
“且慢,我瞧瞧。”萧钰顿了顿,提醒侍女道:“下回莫要轻易触碰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我曾见过有人往花中投毒,以此杀人。”
闻言,白露心下一颤,后知后觉地点头。
萧钰的素指抚过花瓣, 血红的颜色衬得手指愈发白净,下一刻, 葱白的指头撕开花萼,一红一白, 交相辉映, 颇有种糜丽之色。
花萼中藏着一纸密信, 将徐启善一案与码头军械一事串联至一处。
是真是假, 待到今夜便知。
入夜, 府中秘密送来几人,萧钰为她们安排好住处,衣食毫不亏待。
影‘子’禀告:“殿下,蓟州来信。”
“很好,继续守着,”萧钰扫过信件,“届时京城的消息一旦放出,立即将人拿下,切忌漏网之鱼。”
萧钰问:“若我没记错,张楚岚应在大理寺当值。”
“正是。”
萧钰道:“让他往漕运司总督何谦处送一份徐启善贪污白银一案的卷宗,何谦是个聪明人,给他几日,他自会厘清其间关联利弊。”
影‘子’似鬼魅,来无影去无踪,方才从浓夜中显身,眼下又如同那般渗入长夜。
萧钰也未想到,徐启善一案与瑞王有关。
相比齐王,他京中的这位皇叔越发不安分,自古以来,帝王宗室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
往往抓住一根线头,便能将整匹布帛抽得支离破碎。
她知晓徐启善乃是死于非命,此案卷宗移交大理寺,撰写为前工部尚书不堪审讯之苦,自尽狱中。当是景珩的手笔。
徐启善死讯传出,景珩保住了他的妻儿,因着徐家还有什么秘密,当是关键证据。
景珩以萧钰的名义救下徐启善的妻子,秘密将人送到了公主府。
三日后,漕运司处来了人,是何谦手下的副使。
“参见公主殿下,何大人命卑职带话。”
萧钰示意:“请讲。”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他道:“大人谢过殿下所指的一条明路。”
“不足三日,何大人便明白了本宫的意思。”萧钰没想到,何谦是个行事果断的,脑子灵光,虽说何谦此举是为自保,但不否认他为官的作风挺清正。
萧钰唤来冬瑶,她捧了一只锦盒递到萧钰手中。
“劳烦转告他,徐启善的妻儿在我手里,两案人证物证俱在。”萧钰取出物什,是一枚白凤雪羽玉佩,玉身在日光下透着莹莹温润光泽,她递交给副使:“便以此物为信。”
“后日,本宫要在御前看到弹劾瑞王的折子。”
翌日,萧钰翻卷宗,罗列诸多疑点,又将探子搜罗的线索理在纸上,详细周全,缜密入微。
从初晨忙活到日暮,用完晚膳便去净房沐浴,事后,侍女为萧钰擦完发后退出了寝殿,待萧钰从里间走出时,书案旁赫然坐着一个男人。
他正垂头凝神看着什么东西,灯影潋滟,镀过额前几缕碎发,阴影打在棱角分明的五官上,看不真切,莫名缱绻。
“你来了。”
萧钰穿着一件纯白色里衣,打理好的乌发松松垮垮半绾在脑后,花露香气随着她一步一动,漾了满室。
“不欢迎我吗?”景珩唇角微勾,笑着揶揄,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时不时端起茶盏饮一小口。
萧钰眸光落在那只小巧的白瓷茶盏上,出声提醒:“本宫方才用过那只杯子。”
“真巧,我只是随手一拿。”景珩抿唇放下茶杯,尴尬一笑。
他方才当真从盘中随手拿了一只。
案几边上的烛火“哔啵”一声跳动,映亮了杯盏口沿未干水渍,是这人抿过的痕迹。
萧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冷冽的眸底染了一丝浅笑:“景侯爷当是喧客夺主,毫不拘束客气。”
“我素来如此。”
“未见小厮通报,为何不走正门?”萧钰声音微冷,语带质问:“景侯爷不请自来,夜闯公主府,已是不合规矩,你明知本宫还未出阁,怎地擅自进了我的寝殿?”
景珩轻微点头,似是在认同她的话:“更深露重,孤男寡女,面前又站着个出浴美人,确实容易出事。”
萧钰睨了他一眼,以示警告。
“是我唐突。”景珩低眉顺耳认错,刹那后又不怀好意问道:“公主口口声声说着让小厮通报,当真走了正门,我倒是无所谓,若传出去损了公主名声如何是好?”
“即便我走了别处,公主的府兵若想拦我,并不是一件难事。”
“自翻墙入府,到进入内殿,一路行来畅通无阻,眼下公主非但没喊人将我擒出去,反而留我在此闲谈,”景珩笑里带了一丝兴味:“很难不让人怀疑,公主的府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瞧见我,分明是有意放我进来的。”
“不错。”萧钰也不与他绕弯子,大致扫了一眼景珩身前的一塌宣纸。这是今日她整理的卷宗以及瑞王手下挖出的长平侯旧案线索。
“兰公子是你的人?”
景珩知道她在问什么,答道:“是他递的信。”
“你既已看过了我打算交与你的东西,我也问到了我想要知道的,如此,本宫要歇息了,景侯爷请回吧。”
萧钰下了逐客令,景珩仍攥着那沓写满簪花小楷的宣纸,一动未动。
她坐在妆台前,梳着半干未干的发尾。
身后脚步声渐近,不知为何,一步一步如同曳玉敲冰,听得萧钰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透过铜镜,是灯火之下男人俊美异常的脸,他竟伸手,探向了她的发簪。
萧钰止住他:“本宫留你,你还得寸进尺了。”
距萧钰几步之遥,景珩停住步子,移开微悬的手,透过铜镜对上她的眼:“这簪子甚是好看。”
“此簪是一位好友相赠。”萧钰破天荒地多夸了句:“饶是宫里的能人巧匠,也不见得有这般手艺。”
好友?
听闻后半句,景珩眉心微动。
“也不怪引了我的注意,公主的这位好友……眼光和路子都不错。”他道:“能否指点一二,我也想打一根送给心仪的姑娘。”
“你不妨去问问贺修筠,他便是本宫口中的那位好友。”
“原来是贺将军,公主当真与他关系匪浅,”景珩蓦地轻声笑道:“民间相传,男子赠女子发簪,寓意结发,是为求得此女子为妻之意。”
萧钰抬手,拔下绾发的簪子,满头鸦色如瀑垂落,她淡声说:“是生辰礼。”
没有肯定景珩的后半句话,同样,也未否定。
说罢,萧钰唤侍女进殿伺候就寝。
景珩装模作样,惋惜地叹了口气,声音低落:“公主既放我进来,怎地又要如此狠心将我赶出去?”
萧钰仍坐在妆台前梳妆,没有理会他。
外殿传来侍女脚步声,景珩无奈翻窗而出,临走时轻声唤她,又歪头朝她一笑:“回见,我若再不走,只怕明日公主那位好友要上门揍我。”
夜凉如水,景珩不忘贴心地关上窗。
他走后,萧钰又鬼使神差地打开窗,早已不见那人踪影,徒留长夜阒静。
说来也怪,每每遇见他,心里总有一种不明不白的东西在蔓延。
萧钰归结为:男人长得太过好看,乱人心神,何尝不是一种祸害。
冬瑶进入寝殿内,忙关上轩窗,“公主刚沐浴完,吹不得夜风。”
“方才有些闷,我透透气。”
*
天色微明,文武百官自望仙门和建福门依序入宫。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送来一封加急密折。
晨起用膳的明德帝看完这封折子后,皱了数日的眉头稍然舒展开来。
朝会一如既往开展,明德帝率先将何谦拎出来,过问码头一事。
何谦手持笏板,出列躬身道:“臣等奉皇上之命,调查码头军械一事,如今已有眉目。”
明德帝脸色微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皇上勤政,此时正是查举贪污的关键时刻,不日前有工部尚书徐启善贪污白银一案。”
“然,重刑之下多冤屈,徐启善自尽狱中死无对证,白银不翼而飞,大理寺草草结案一举,何谈陛下所倡‘激扬清浊,治道明范’?微臣以为此案尚不可盖棺定论,臣怀疑徐启善一案背后有人指使。”
此前初查徐启善一案,因涉事白银数额过多,明德帝在紫宸殿内发了一通脾气,大理寺忙得焦头烂额,终于寻得一系列证据,谁知拿人归案后,不仅徐启善咬死不认罪画押,白银也不翼而飞,将徐府掘地三尺,除过徐启善丁点的私房钱外,再没能搜出寸两贪污的银钱。
相比于徐启善,眼下更令他头疼的是瑞王,何谦最初搬出徐启善的案子,明德帝眼皮突突跳了两下,当听见“有人指使”一语,他豁然开朗。
码头一事与瑞王脱不了干系,可明德帝还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不,上赶着送来了,哪有不接的理?
明德帝正襟危坐,一脸肃色:“何爱卿且细细说来。”
何谦:“此案涉事白银数额巨大,前有卷宗记载,加之微臣再次核查,徐启善贪污纯白银二百七十九万两,赤金一万两,大金元宝一万两,银元宝十万两,银锭一百一十万个。”
众臣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笔数额,现下从何谦口中再次托出,仍是令人触目惊心。
“仅他一人,如何能吃下这笔巨款?五月十七,徐启善死讯传出,府中的父母妻儿不会对他寻常异动浑然未觉,幕后黑手为一绝后患,当夜遣派刺客,欲将徐府众亲杀之。”
“仍是五月十七当晚,西郊码头大火烧出军械,数十名暹罗商人死于非命。”
明德帝挑眉问道:“何爱卿的意思是,有人从刺客手中救下了徐府的人?”
何谦应声:“正是。”
明德帝道:“数十位暹罗商人在我大夏境内遇害,朕势必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依你之见,杀害暹罗商人与夜袭徐府当为一人。”
尸首不会说话,活人尚能问出些东西来。
明德帝又问道:“徐启善的父母妻儿何在?”
话音方落,殿外一阵闹腾,似有几人在争论,不时洋溢着“公道”、“不得擅闯”等字眼。
明德帝微愠:“殿外何人喧哗?”
何谦也循声望去。
“启禀陛下,长宁公主求见!”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次夜探,往后日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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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唇枪舌剑
明德帝的目光越过一众朝臣。
紫宸殿门之外的丹墀上, 立着一人,一袭霞色宫装随晨风翩飞。
掌事公公和几名带刀的金吾卫将人拦下,萧钰神色从容, 就那么站在殿外静静侯着, 似乎笃定下一刻明德帝便会放人进去。
方才的呼喊声已经惊动了里头的那位,萧钰身后的一对老夫妻和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噤了声,安静等候。
明德帝心下有了答案, 面色肃穆,摆手道:“宣进来。”
大夏朝历来设女官, 掌管六局和下属二十四司,但当朝内廷女官无论品级多高,都不被允许上朝议政。
恢宏大殿内站满了身着各色朝服的大臣, 目光不约而同投在了这位小公主身上,又耐着性子不敢妄议。
“皇上三思!”有人终于忍不住,举笏板提醒道:“此处为紫宸殿,朝堂议事并非儿戏,怎容得后宫女子入殿干政。”
萧钰前世见过此人,印象颇深,正是大理寺卿赵松鹤。
这话一出, 激起一阵水花,殿内少许官员交头窃声私语, 不难想到他们议论的话题。
萧钰面不改色走进紫宸殿内,仿佛对周遭的非议声置若罔闻。
她的父皇比谁都清楚, 女子不得干政, 否则在位十八年来, 诸多有才干的女官皆被困于六局和宫中, 哪能立于政殿之内?
但今日, 让明德帝在拦下一位公主带证人入殿与铲除盘踞京中的宗室亲王之间抉择,他必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萧钰跪地,行君臣之礼,她没有其他官员手中的笏板,此时以手加额:“贸然入殿,扰了皇上与诸位大人议政,是长宁的不是。”
她跪身垂目,继续道:“工部尚书徐启善贪污一案,儿臣有要事相禀。”
私语声大到声声入耳,回荡在紫宸殿内。地上跪着的单薄身影,岿然不动。
“此案数月前便交由大理寺审理,五月下旬徐启善自尽狱中,赵大人理了卷宗,本以为案子已经了解,谁知今日先是漕运司何大人提案,眼下又冒出个长宁公主?”
“大理寺的刑罚,有几人能受得住?人已经死了,哪里还有对证。”
“方才何大人不是说,还有徐启善的父母妻儿……”
“此案结得草率,眼下看来还有诸多疑点未查,赵大人新婚燕尔值得庆贺,但切莫借此渎职啊。”
眼瞧着议论的漩涡从长宁公主变成了自己,赵松鹤已是面如菜色,最后看似打趣的话传入他的耳朵里,听得他更是眼前一黑,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他又娶了一房美妾,还是当着明德帝和文武百官的面。
那声音听着再熟悉不过,萧钰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站着的贺修筠。
自那日生辰过后,萧钰便没有见过他。
其一,她近来忙于瑞王一事;其二便是,因着这人她吃醉了酒,贺修筠还一声不吭拿走了薛傅延送的平安锁——她本想着送回镇国公府归还,可眼下倒好……
萧钰还没找人算账,贺修筠竟破天荒地上了早朝,跟着一群大臣“嚼舌根怼人”。
萧钰心里暗自原谅了他几分。
“肃静。”明德帝声音威严浑厚,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他居高临下看着萧钰,眼底神色微妙:“徐启善一案,你有何事要禀?”
果然,若遂了明德帝的意,他便不顾及朝堂上的规矩放她进来,与陈皇后险些病逝的那个雨夜截然不同。
萧钰抬眸:“大理寺卿赵大人递交的结案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五月十七徐启善自尽狱中,巧得是五月十七当晚,徐府亲眷便遭了刺客。”
“徐启善枉食朝廷俸禄,大额银钱不翼而飞,赵大人不将重心放在追查丢失的白银上,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强行审讯徐启善,您与他无仇无冤,此举尚不认定为公报私仇,是为何意?”
她冷声道:“正三品朝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赵大人是尸位素餐,还是别有用心?”
到底是见多了场面的人,赵松鹤神色如常,反驳道:“公主殿下慎言,微臣在大理寺摸爬滚打多年,自七品主簿到如今的位置,微臣对皇上之心,皇上最清楚不过,您怎能随意往微臣身上泼冷水。”
他自诩朝中老臣,明德帝即位前,他便在大理寺任职。
这话落在萧钰耳中,轻浮又失真。若数十年前说出此话,尚能叫人认定为肺腑之言,而今日他赵松鹤所忠的又是谁?
大夏案件卷宗,皆在大理寺有备份,其间自然包括长平侯旧案,这也是她拿赵松鹤开刀的原因。
赵松鹤继续道:“微臣与何大人所见略同,此案涉事银钱数量较大,微臣也以为徐启善背后另有人在。”
何谦见缝插针:“赵大人为何不禀报皇上,而是递了一份卷宗草草了事,又为何对账目避而不谈?”
赵松鹤仍答得游刃有余:“上达天听势必会打草惊蛇,此案既交由大理寺审理,微臣理应竭尽全力,为皇上呈交一份最满意的结果。”
“赵爱卿所言极是,”明德帝眸子微眯,问道:“那你以为,幕后之人为何人?”
“恕微臣无能,上月十七当晚,微臣的线人来信说徐府亲眷遇害,微臣到徐府时,徐启善的父母妻子早已不见,”赵松鹤一记眼刀看向萧钰:“微臣倒是要称赞公主殿下一番,您如何未卜先知,从刺客手中救下了徐家亲眷?亦或说,您早与这刺客串通一处,今日不怀好意,故意将徐启善的家眷带来,在皇上面前唱一出大戏?”
萧钰也不恼,唇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赵松鹤被她的这张笑脸瞧得头皮发麻。
不会的,瑞王殿下怎会叫一个小丫头抓住把柄。
“赵大人与我都无需自证清白,空口无凭,多说无益,不妨将一切交由实实在在的证据,”萧钰道:“今日皇上与文武百官皆在场,有个见证,孰是孰非,再也不是以你我口中言辞评判了。”
“若赵大人无异议,”萧钰看向明德帝,再次行礼:“请皇上宣徐启善亲眷入殿,到底是赵大人口中的唱大戏,还是帮他捋清思绪揪出这幕后黑手,您听完便知。”
【作者有话说】
男主:负分差评!这集怎么我就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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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奸佞忠贤
萧钰见过徐启善的次数寥寥可数, 但三十出头能坐上正三品官员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传言中此人样貌平平, 他的夫人倒是绰有风资。
女子穿着大方得体, 浓密的长发经过精心梳理,绾于脑后。她抬步走入殿内,行走间能隐约注意到她与身材不协调的小腹, 微微隆起,有着约莫三月的身孕。
“臣妇叶棠梨参见皇上。”
此前萧钰已给他三人下了一记定心丸, 叶棠梨虽然头一次入宫面圣,也丝毫不失仪态,身后一对老夫妻同她一齐行礼。
明德帝打量着三人, 道:“平身。”
“此前种种,臣妇与父亲母亲已然明了,徐家对长宁公主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且事关重大,臣妇与父亲母亲必定对皇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棠梨继续道:“如若郎君当真贪污行贿,徐家愿依律受罚, 若郎君是受人胁迫,还请皇上还徐家一个公道。”
御座上的明德帝两鬓已然落霜, 见叶棠梨如此坦然,他面色稍微缓和, 幽深的眸子带着几分莫测, 出口的话掷地有声:“朕必定彻查。”
人既是萧钰带来的, 一语毕, 明德帝看向萧钰, 示意她继续问话。
“徐启善下狱审讯,徐家众人软禁府中,大理寺理所应当保全徐启善亲眷之安危。”萧钰颦眉促额,恭敬地看着明德帝:“当夜儿臣途径城西,侍卫察觉徐府有异动,便去瞧了两眼,否则……”
“整个徐家仅剩叶姑娘与徐父徐母,仆役皆被残害,府上血流成河,而那笔银子更如石沉大海。”她摇摇头:“皇城脚下为非作歹,此人居心叵测,其罪当诛,朝臣知,幸而百姓不知,若非及时封锁消息,安葬徐府上下仆役,这等灭门惨案在上京传开,难免搅得城内人心惶惶,动乱不宁。”
萧钰心底暗叹,人是景珩所救,她并非揽人功劳,当下那人还是继续当个无用的“草包公子哥”为好。
说来也巧,码头位于城西,让萧钰顺理成章地拿出这番说辞。她忽然想起码头那夜与景珩的偶遇。
瑞王的这步棋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此人城府颇深,他的手段、眼线、谋略……远比萧钰想象的还要可怕。不到迫不得已,还是不要与之为敌。
萧钰转头问赵松鹤,看向他的眼底隐有暗芒。她话锋一转,问叶棠梨三人道:“可曾见过这位赵大人?”
此前面圣,叶棠梨一直未抬眼睑,经萧钰一问,她目光扫过赵松鹤,嘴唇不自觉微张,难掩惊惧。这番表现全然落在明德帝眼中。
“臣妇在府中便已经见过这位大人,况且不止一次寻过郎君。”
身后的老妇人也是一惊,而后失了态,“原来你是……”
叶棠梨连忙扶着老夫人,“郎君入狱后,府上来过不少大理寺的官员,却独独没见过这位大理寺卿,相反,郎君入狱前,这位大人曾数次到府上拜访过。”
老夫妻含泪跪地:“大理寺卿尚有蹊跷,请皇上明查,莫要让吾儿遭了污蔑。”
“皇上,恕微臣办事不力。”赵松鹤手执笏板,即刻跪地。
“所幸刺客并未得逞,朕先不追究你玩忽职守一事。”明德帝面上透着几分烦扰,语气一片冷然,五月十八日清晨,他的案上便放着徐府遇害的密折。
他脸色忽然变得凝重,问赵松鹤:“十几日来,你可曾追查到有关刺客的蛛丝马迹?”
“刺客来势汹汹,等微臣收到手下人讯息,再到达徐府时,已然不见刺客和徐启善亲眷的踪影,线索全然断了,微臣想尽诸多法子,也无进展。”赵松鹤嘴角的僵笑霎时撑不住了,伏地请罪:“微臣无能,请皇上责罚。”
萧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松鹤哪里是无能,活见人死见尸,当夜连徐府的狗都没能幸免,可偏偏徐启善父母妻子的尸身不翼而飞。
三个手无寸铁的人哪能躲过瑞王手底下的死士,除非此三人已经被掳走,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此一来,他一门心思扑在寻人上,奈何翻遍整个上京也不见丁点影子。
“赵卿当值多年,怎地张口闭口说自己无用,你就这么想挨朕的责罚?”明德帝语气稍愠,不怒自威:“叶姑娘尚且向朕承诺知无不言,赵卿,你对朕是言无不尽,毫无隐言吗?”
赵松鹤脊背陡然腾升起一阵凉意。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行刺那晚遭人截胡后,瑞王便放话,若不能斩草除根,唯他试问。
事情落成当下这般模样,前是营私结党,构陷贪赃,后有揽权纳贿,欺君枉法,夹在瑞王与皇帝之间,横竖都是性命难保。
见赵松鹤半晌未答话,明德帝也不意外,“今晨,朕的桌案上放了一封参瑞王的折子。”
“赵卿,你可知瑞王萧勋何在?”
赵松鹤僵着脸答:“微臣听闻瑞王殿下近日身体抱恙,告了病假。”
“你当朕是个傻的?”
明黄的奏折劈头盖脸砸向赵松鹤,扉页散开,白纸上黑字密密麻麻,他按耐着发颤的双手捡起奏折。
殿中诸臣噤若寒蝉,各怀心思,饶是暑气渐盛,也难抵冰冷渗人的气氛。
一绛紫色朝服的官员会意,出列答道:“回皇上,今晨辰时,微臣去瑞王殿下府上探望,而瑞王殿下未在府中。”
说话人是金吾卫大将军封焱。
正经人哪有大清早探望病号的,况且……瑞王与封焱的关系,何时到了上门拜访探望的地步,想必明德帝收到何谦上奏的那封密折,第一时间,便派封焱去了瑞王府上。
赵松鹤看完奏折,已汗如雨下:“此前有人胁迫微臣,今日又存心加害微臣,求皇上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留微臣家人一条性命。”
“瑞王殿下不在京中,昨日去了蓟州。”
众所周知瑞王萧勋久居京师,不奉旨或上告不可擅自离京。
蓟州毗邻上京,来回不如一日车程,瑞王在皇帝眼皮底下随意来去,也浑然不觉。
“自码头失火一事后,微臣下密令,临京诸周货物务必严查,昨夜漕运司水路来报,蓟州码头货仓彻查出异样货物,数箱货物来得紧急,冠以白瓷之名,箱中有白瓷瓶不假,但每只瓷瓶中都装有白银,足足有五船之多,”何谦道:“微臣以为,此为丢失白银的一隅。”
众人俱是瞠目结舌,原是一出官官勾结的戏码,最终竟扯上瑞王。
明德帝面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问道:“消息属实?”
“微臣虽没有通天的本事,好在吃一堑长一智,能及时止损,”何谦向明德帝俯身道:“今日微臣所言,句句属实,请皇上严查明鉴。”
引出瑞王与蓟州,便足够了。
萧钰眸光轻抬,落在御座之上。
明德帝一身玄黑冕服,素来仁和的面上挂了愠怒之色,徒增压迫之感。
“传朕旨意,即刻搜查瑞王府、赵府、徐府,将赵松鹤与徐启善亲眷带下去,加以严查,朕亲自审问。”
下令关押瑞王,抄了王府,再翻出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罪行便是敲定了。
瑞亲王已经名存实亡。
在当今的皇室,只有圣意,从无证据与规矩。
以明德帝的性子,任他抓到一丝把柄,顺藤摸瓜,此番瑞王府算难保全了。届时树倒猢狲散,朝中瑞王一党要么伏诛,要么被贬,要么当株墙头草,攀上太子或是齐王。
算上遂了圣意,恰巧也遂了萧钰的意,留着瑞王,终究是个祸患。
此后还有齐王、太子……齐王藏拙多年,心机深沉,太子虽年少,但朝中势力庞大,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室继承人,往后再不可能这般顺利。
左右朝臣叩拜行礼,秉笔太监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待明德帝离去后,朝臣们三三两两各自散去,出了紫宸殿。萧钰行至汉白长阶下,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公主殿下留步。”
萧钰侧身停下步子,发现何谦跟在身后,他从广袖中摸出一枚白凤雪羽玉佩来,朝她一笑:“如此贵重之物,当还归原主。”
“那封折子上递的时辰恰好。”萧钰接过何谦手中的玉佩,“也谢过何大人对本宫的信任。”
“殿下锦绣心肠,微臣钦佩。”何谦垂首作揖:“皇上已向漕运司拨款,重建烧毁货仓,近日京中不甚太平,微臣既得殿下相助,定当尽心竭力,如您此前所说,匡主益民,乃是微臣应尽之责。”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人,面上浅笑清朗:“如此甚好。”
朝臣百官,有奸佞,自然也有忠贤。
萧钰又同他寒暄几句,乘辇离去,墨玦早已在神武门外驾好车等候。
甫一入车内,便见案几对侧赫然斜倚着一人,萧钰不惊不恼,只字未言,定住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纤长的羽睫好似蝶翅,眸色潋滟如晴水,日光透过绐纱,顿生波光粼粼,挠得人心痒痒。
“看来瞧见我在此处,是殿下意料之中的事。”贺修筠率先开口,嗓音轻佻语带笑。
萧钰敛眸,嘴下却不留情:“下朝走那么快,就为了钻空子溜进我的车?”
“殿下同何大人寒暄,我也不好打扰,便来此处等候。”贺修筠又挂上几分不正经,“公主倒是难得关心我的去向。”
萧钰一时语塞。
言罢,他手扬一封纸笺,“皇帝已派人去蓟州捉拿瑞王,但本该在京中的萧明尘没了踪迹。”
“瑞王留在京中的,只剩一座空府邸?”萧钰蹙眉,又兀自道:“还是慢了一步。”
贺修筠提醒:“当心萧明尘和京中瑞王余党,亡命之徒行事多为极端。”
“瑞王留了后手,但只要这人一日还活在大夏,皇帝便一日不会放过他,萧明尘虽逃了,他没那个本事动我,”萧钰继续道:“天子昏庸,但还没有无能到让瑞王和庆和郡王蒙蔽玩弄的地步。”
贺修筠深以为然。
萧钰总能察觉到这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现下如是,紫宸殿上亦如是。
她稍稍别开眼:“看我作甚?”
贺修筠懒懒地往车窗边一靠,唇角微漾起一丝清浅的笑,“看公主将亲皇叔全家送了进去,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萧钰又睨了他一眼,声音冷沉:“下车去。”
“心肠果然变硬了,几日来公主劳累得紧,终于得空见见,竟这般冷漠。”贺修筠纹丝不动,没有半点被驱赶的姿态,他故作失望道:“我费尽心思才上的车子,若被一句话赶了下去,我心里难受得很。”
墨玦察觉到车内的动静,试探性唤了声:“殿下?”
“无事,”萧钰斟酌了一下,吩咐道:“任何动静权当没有听见。”
墨玦应是。
“启程回府。”
话音落,马车轮驶动,轱辘碾过神武门外的石砖,贺修筠倚靠在窗牖边,银面下薄唇轻启:“铁石心肠,却也个口是心非之人。”
“你的面皮……”萧钰静静瞧着他这幅无赖模样,悠悠开口:“愈发变厚了。”
贺修筠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他只觉萧钰这波澜不惊的语调中,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是吗?”他摊手坦然道:“我只是想搭殿下的车辇。”
“那日你顺走了我的东西,当还回来。”
贺修筠问:“什么东西?”
萧钰不冷不热说道:“旁人赠予我的一枚平安锁,饶是我再不喜欢,那也是我的东西,你怎么随意拿了去?”
……原来是薛傅延送来的生辰礼。
【作者有话说】
【小贺碎碎念】
*趁公主跟别人说话,我先偷偷钻进她的车。
*我今日上朝便是为了同她一起下朝。
*辛亏我脸皮厚,否则就被赶下去了。(换号时,脸皮太厚没换完全。)
*金锁?我已经给狗戴上了。
端午安康!记得吃粽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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