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小说网
首页雪复衔春 40-50

40-50

    第41章 王府暗室


    “我怎会擅自拿你的东西?”贺修筠没有半点心虚, 反而底气十足:“那日我特地问过,你说不要那物什,让拿走处置掉, 我才依着做了。”


    萧钰表情复杂, 缄默不语。


    “眼下出尔反尔,说出口的话不认账了?”贺修筠温和笑笑:“这烂桃花断了也好。”


    倒颇有几分受委屈的意味。


    “我既说过此话,便认账。”萧钰眼眸微阖, 缓缓呼出一口气,接着唇角扯出一个笑:“你且告诉我, 那日醉后,我可曾做过什么荒唐事?还说过什么胡话没有?”


    贺修筠故意压低声音,问:“当真要听吗?”


    萧钰被这话问得一愣, 道:“你说便是。”


    “也没什么,那日你吃醉酒睡了一觉,后来我送你回府……”贺修筠一顿,“你趁机非礼了我,还赖着不让我走。”


    萧钰强撑着面上僵住的神色,讶然道:“我非礼你?”


    “你说做了个噩梦,却不让侍女进屋陪着, 而是抱住我不肯撒手,我一起身, 你便开始掉眼泪,”贺修筠轻笑道:“莫不是也梦见了我?”


    “胡说……”萧钰面色精彩纷呈:“怎么可能?”


    “可都是真真切切, ”贺修筠意味深长道:“若是不信, 就当我杜撰的。”


    萧钰同他面面相觑, 半晌未言。


    贺修筠心里清楚, 她这是信了。


    “是我的过失。”他开口解释:“那日的玉梨香露是管家所酿, 近日才开坛,我心里也没数,这才让你吃醉了。”


    虽是认错,萧钰却没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半点悔过之意。至于那日的噩梦……八成是梦见了前世的事,说了些“胡话”。


    她淡淡瞥了贺修筠一眼,没好气道:“滚下车去。”


    “眼下被赶出去,街市上这么多人,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言罢,贺修筠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只月白色锦囊,亮在萧钰跟前,道:“给你。”


    萧钰顺势接过,端详起来。


    锦囊的针脚深浅不一,走线时而紧致时而松散,正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几朵淡雅的花,浅红金蕊,她勉强能认出绣得是海棠。


    萧钰虽不擅女红,也不难看出,刺绣者的绣工拙劣。


    尽管如此,该少的细节一处未少,锦囊一周用别致的金线镶了边,绣着两颗银珠,底下缀着流苏。


    她抬头,试探性问道:“是你绣的?”


    “府上没有女眷,针线是我自己琢磨的。”


    怪不得……这锦囊长得略显粗糙。


    不足巴掌大小的锦囊,鼓囊囊地装了不少东西,萧钰将其抵在鼻尖,香气淡雅不失宜人,同时闻出了几味安神药材。


    贺修筠见状道:“侍女说你此前也做过几回噩梦,里头的东西总归有些用。”


    萧钰府上素来不缺药材,这人又是亲手绣锦囊,又是寻了安神药方,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她将锦囊捏在手心,浅笑着夸赞:“绣得挺别致的。”


    这便是收下了。


    两条巷子外便是公主府,谁知贺修筠竟靠着软垫打起了盹。


    他就那样静静地倚着,正午的日光被车帘遮挡在外,偶有风过,星星点点的斑驳散落在他身上,敛了锋芒,此情静谧又柔和。


    直至车舆停在府外,萧钰下了马车,压低声音吩咐道:“此处距将军府不足半个时辰,将人送回去。”


    墨玦一愣,瞬间明白了方才车舆内是何人的动静。


    殊不知,车内那人唇角不自禁勾起一抹笑,隔着绐纱正看着她。


    *


    入夜,萧钰带着暗卫潜到了瑞王府附近。


    府邸被抄,仆役尽数发卖,瑞王亲眷下狱,瑞王府内乌泱泱围满了看守的官差。


    墨玦道:“殿下若要进府,属下去知会一声。”


    萧钰目光一沉:“不必惊动差役。”


    瑞王的住宅已然被翻了个底朝天,此处有用的东西尽数落在了皇帝手中。


    她不会大半夜跑出府做无用功。


    府邸之外的街巷寥无行人,灯火尽熄,陷入浅眠,树影静悄,唯独长空中的半弦月,皎皎发亮,淌过瓦墙镀上了一层碎银柔光。


    漏液时分,梆子声初歇。


    只萧钰一人,借着月色自小巷中穿行,轻车熟路拐了几道弯后,停在一户人家的朱门前。


    随即,如墨夜色中渗出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侧,正是墨玦与影‘子’。


    墨玦得令翻入院内,给萧钰开了大门,等她进入后,又悄无声息重新落了锁。


    入目有一葳蕤茂密的葡萄架,旁边的篱笆上挂满了丝瓜,庭院角落栽满了虞美人,掩映着几丛修竹,此刻静寂无风,竹影绰绰。


    俨然一座悉心打理的小院。


    影‘子’带人搜寻了一番,“殿下,府内空无一人。”


    萧钰燃了火折子,借着微弱火光,瞧见廊檐下挂着若有若无的蛛网,窗楣上落了细碎的灰尘。


    屋宅经久无人居住,难免杂草丛生,几近荒芜,这院子只是蒙了尘,若非进入院内仔细查探,外面瞧着倒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宅子主人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是想制造一副有人居住的假象。


    西苑有几处亭榭,池水粼粼,荷影叠叠。月色被乌云遮去了大半,暗色如潮水笼了上来。萧钰停在厢房门前。


    房门未落锁,墨玦打开门后长驱径入,查探一番,“殿下,是一间书房。”


    这是确保了里间安全无碍,没有伤人的暗器机关。


    屋内四周挂着锦绣山水的壁障和格式的仕女图,一座巨大的漆嵌多宝阁将室内横作两面,上头摆着典籍书册、镇纸砚台、上好瓷釉……应有尽有。里间靠墙置放着一张软榻,榻上锦衾凌乱,与外间格格不入。


    萧钰走向多宝阁角落,盯着一只蔓草纹瓶看了许久。


    “咯噔”一阵轻响,纹瓶被旋动了一周,软榻旁侧缓缓移开了一道暗门,里头是一条深不见尾的暗道。


    整个暗道由砖石砌成,砖缝里滋生出隐约的青苔,盘缠的细蔓四处横生,阴沉湿冷。


    两侧石壁上的油灯幽幽燃着,逼仄暗道内灯火通明。


    “殿下,油灯用的是短棉芯,不出两个时辰就会燃尽,”墨玦就近查探了几颗灯芯,“此处的灯已经燃了一个时辰有余。”


    暗道里已经有人来过,萧钰想,当是这里的主人。


    她继续继续抬步,不疾不徐向内走去。


    上京到底是皇城,诸如开墙打洞 、私盖违建等律法明令禁止。若非重活了一世,她定然不知晓此处是瑞王私建的暗室。


    沿着暗道走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宽敞的石室,亦或说,这是一间书房。


    正对面是一张紫檀案几,上头零零星星放着几卷书册,案几那头赫然坐着一人。


    他朝萧钰一笑:“几日不见,皇姐安好。”


    萧钰也应声:“庆和郡王。”


    “我没想到,你会寻到此处来……”萧明尘道:“亦如我想过太子,想过皇后,甚至想过淑贵妃……如何也未料到,是你萧钰在父王头上落下了最后一道铡刀。”


    “皇姐……今日你来此,我便留不得你了。”


    萧钰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既铁了心要杀我,又何必叫我姐姐?”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未免太可笑了,”萧明尘苦笑道:“五年前,老皇帝要杀鸡儆猴,父王为了保身,祭出了长平侯,可终是兔死狐烹……如今就算父王没有反心,还是会落得这般下场。”


    “皇帝昏庸,趋利避害固然是人之本性,瑞王可以自请调离京师,可以藏锋敛芒避开朝中纷争,”萧钰道:“私吞白银,私铸军械,桩桩件件,敢做不敢认吗?可五年来,你父王走得最错的一步便是将刀捅向了长平侯。”


    “你口口声声说瑞王为了保身,谋害了长平侯,但疆北事远非如此,本宫不禁有些好奇,你的背后究竟是谁?竟无私到将谋害长平侯一事全然揽在你父王身上。”


    “瑞王若知道他最疼爱的儿子张口就将他卖了,”萧钰唇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只怕到了泉下也难掩心寒。”


    萧明尘一下一下地拍掌,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你比太子聪明些,可惜了。”


    “竟一点也不害怕么?”萧明尘道:“也是,胆子不大便不会进到这里来。”


    萧钰被他手中的匕首逼退了几步,直至后背抵上暗道石壁,再无退路。


    萧明尘不禁疑惑,以萧钰的性子,当真没有带暗卫?暗室里藏了不少死士,他加深了自己的猜想。


    此时的萧钰就像一只手无寸铁,随时待宰的可怜猎物,萧明尘道:“殿下放心,念在你我都是萧家人,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本宫当然怕,”萧钰看着萧明尘身后数尺外,悄无声息出现的一道黑影,樱唇轻启,声音轻如雪絮:“怕你的血溅脏了本宫的衣裳。”


    未等萧明尘消化这句话,顷刻间,寒光乍现,一柄长剑明晃晃地贯穿了萧明尘的心口,紧接而来的一脚踹得他倒地不起。


    一只黑靴踩住萧明尘的手背,几乎要将他的腕骨踩断,手中的匕首早已飞远,黑靴的主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神色诡谲危险,语气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我当庆和郡王躲哪去了,原来一直藏在这老鼠洞里。”


    鲜血溅在几寸之外,萧钰兀自提起裙裳,上面并未沾染血渍,干净如旧。


    “景侯爷?”萧明尘大口吐着鲜血,气若游丝:“我死了……殿下以为……你们能活着出去么……”


    萧明尘没了气息。


    景珩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垂下眼帘,自顾自地轻轻擦拭手指上沾染的血迹。


    帕子通体素白,上头绣了梅,但此刻已经分不清是红梅还是斑斑血迹,而后他随手一丢,软帕不偏不倚地盖住了萧明尘圆睁眦裂的眼睛。


    他挑唇一笑,打趣道:“殿下的暗卫真耐得住性子。”


    “本宫心里有数,”萧钰平静道:“方才与他的对话,想必你也听了个全,杀他一事本就该由你动手。”


    【作者有话说】


    女鹅:让个人头。


    第42章 更下一层


    覆在萧明尘面上的那方素帕被血浸染得殷红, 景珩问:“莫说这宅子挂的旁人的名,殿下是如何发现这地下暗室的?”


    萧钰没有理会他的问话,抬眼对上他盈满霜雪的眸子, 非是疑问, 而是笃定:“你跟踪本宫。”


    瑞王别苑的暗道入口,前世鲜有人知,景珩当是一路跟随她进来的, 以墨玦与影‘子’的身手本事,竟一直没有发现他。


    “也怨不得我跟来, ”景珩道:“只是公主在何处,何处便有惊喜。”


    萧钰看向地上咽气的人:“人是你杀的,理应由你处置。”


    “那可真是不巧, 我向来只管杀,不管埋。”景珩道:“这暗室位置隐秘,你知我知,石门一落,谁能发现此处的尸体?”


    话音未落,上方入口处传来一阵异动,伴随着地面轻微的震颤。


    墨玦和影‘子’即刻来禀告:“殿下, 密道的石门落下,将出口封死了。”


    “……”


    石室对侧亦是一条甬道, 漆黑不见底。景珩挡在萧钰身前,凝神听了片刻:“有人来了。”


    萧钰深吸一口气, 看向暗处说了句:“留两个活口。”


    突然窜出数十个黑衣人, 如同鬼魅悄无声息, 暗道内的脚步声渐近, 踏过光影交界处时, 刀剑破空劈来,铮鸣作响。


    黑衣人动作利索果断,似鹰隼捕捉猎物,快准狠一击毙命,不足须臾功夫,地上躺了二十余具尸体,唯独存活的两人被紧紧缚着,无力动弹。


    “殿下,此二十九人皆是死士,口中藏了毒,”影卫看向地上五花大绑的二人:“属下已经卸了他们的下颚。”


    萧钰当然不指望能从死士口中撬出什么东西。


    她半蹲在地,视线恰好与跪在地上的死士齐平,本是不怕死的人,却被这眼看得脊背一寒。


    萧钰道:“动手。”


    影‘子’手持一支短箭——是方才那群死士所用的暗器。箭尖上寒光乍现,留下一道残影,重重地刺入其中一人臂上。


    那人的惨叫声闷于喉间,身子疼得发怵,却被牢牢钳住,徒劳挣扎。


    那片裸露的肌肤周围开始发紫,须臾后几近泛黑,萧钰见状,丢出一白瓷瓶,暗卫倒出里头的药,塞进那死士的喉中。


    同样的法子用在另一个死士身上,不过是将箭矢换成了刀刃。


    服下药后,发黑坏死的伤口慢慢褪色,鲜血汩汩涌出,整个过程来得快去得也快。


    “兵械上淬了毒,是‘见血封喉’。”方才萧钰瞧见有暗卫受伤,眼下她松了一口气,将解药递与“挂彩”的暗卫。


    此毒炼自箭毒木——一种剧毒植物,汁液一但接触到伤口,若在一炷香时刻内未服用解药,中毒者便会血液凝固,窒息而亡。因此常有人将它的汁液涂在箭矢上,制成毒箭,射杀敌人。


    萧钰看着两个完成“使命”的死士:“杀了吧。”


    “这两人的死法倒挺……”景珩啧了一声,斟酌一番用词:“曲折。”


    这是在说她心狠手辣。


    “他们非是罹患疾苦之人,同我也并非病家与医者的关系,”萧钰说得云淡风轻:“本宫的暗卫受了伤,更没有理由怜惜他们。”


    说罢,萧钰微哽,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她也不必同景珩说这番解释的话。


    暗道之中,又一波脚步声愈来愈近,偏偏祸不单行。


    萧钰只觉脚下石板一松,一声闷响过后,身子直直向下坠,她本能地死死攥住身侧一人的衣袍。


    这机关筛豆子似的将人漏了下去,头顶的石板又迅速闭合如初。


    有人操控,是冲着她来的。


    她整个人随之一颤,全身紧绷,然而在等来预想中摔落在地的疼痛之前,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搀了一把。


    萧钰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还好吗?”


    伴随着低醇的嗓音,火折子微弱的光亮起,照亮了两人跟前的方寸之地。


    萧钰摇摇头:“无碍。”


    “殿下的暗卫可有跟来?”


    “本宫的暗卫不是神仙。”


    “……”


    就着火折子,景珩依次点亮石室壁上的灯盏。


    “府上人知晓我的去处,若今夜未归,自会派人来寻,”萧钰本能地感知到此刻处境不妙:“萧明尘这暗道里暗藏玄机,他想来一式瓮中捉鳖。”


    “封死了出口,又留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若是今日时运不济,你我一同留在了这里,”景珩打趣道:“算不算是死后同穴呢?”


    “景侯爷若想长眠于此,无人拦你,”萧钰毫不留情地回绝他:“但本宫不想。”


    他挑眉看着她,唇边染着一丝清浅笑意:“殿下有何高见?”


    萧钰狐疑地看了景珩一眼,这人明知故问,她还是顺着他的话答了。


    “要么在此地静等着,”她打量过四周石壁后,目光最终落到远处唯一的通道上:“要么走下去,没有其他选择了。”


    “横竖都不安全,”景珩挑唇一笑:“来都来了,不如去瞧瞧萧明尘这洞里藏了什么东西。”


    萧钰道:“本宫先前派人打探过,此暗室分四层,最底层有一出口连通玉带河。”


    若无意外,他们此刻处在第二层,唯有走通整个暗室,才能寻到底层的出口。


    “本宫的人已经瞧见了你,我若遭遇不测,你就算出得了这暗室,也难逃一死。”


    她略懂些防守拳脚,可落在暗室里训练有素的死士眼里,只是些花拳绣腿。用药尚能撂倒毫无防备的人,却不是自保的万全之策,若有死士近身偷袭,她难以招架。


    “此话不假,但殿下不必威胁我,你我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景珩忍不住弯下眸子:“我不会弃你的安危于不顾。”


    他突然欺身凑近了几分,萧钰下意识地退后躲开,清冽的眸中倏而绽出一丝危险的锋芒。


    看着她这幅心有戒备的模样,景珩无奈一笑:“脸上沾了脏东西。”


    萧钰被他这般看着,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而后循着他的目光,抬手,在右颊上摸到了血迹。


    血珠在雪肤上晕开,如凝雨覆上簇簇艳梅,顿生几分妖冶。


    “别动。”景珩一手逮住着萧钰的手腕,止住她的动作,一手拿着一方柔软的绢帕,擦拭干净她腮边溅染的殷红。


    他的动作轻柔,片刻后收了手,萧钰回过神来,盯着他手中之物,问:“你身上究竟揣了几方帕子?”


    景珩被问得一噎,他面不改色道:“……总要备着,以防不时之需。”


    拢共就揣了两方帕子,都用来擦血了。


    说罢,景珩拆下石壁上的油灯,自己手上提溜着一盏,同时也不忘递一盏给萧钰。


    前方的石道伸手不见五指,灯火如刀划开粘稠的黑暗。


    “我走前头,殿下跟着我。”景珩拾步往前,刚走两步又蓦地回头。


    他穿着一件黑袍,此刻半身都掩盖在了阴影之中,暖融融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却不及曳动火光下泯灭又亮起的眼睛,深如浸墨,隐晦不明。


    他伸出手道:“若是害怕,我拉着你。”


    “你别总是这样看我。”萧钰别开眼,指节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灯盏,沉声拒绝:“我胆子没你想的这般小。”


    说着,萧钰抬步,老实地跟紧了他。


    【作者有话说】


    双人探险ing


    我的瞎想时刻:随时随地带帕子=现在随时随地带卫生纸,哈哈。试想一下身边有个时刻都能掏出卫生纸的人……


    第43章 吃口飞醋


    随着距离的拉近, 两人手中油灯的火光相融成一团,拨散了铺在彼此之间的黑暗。


    景珩的手仍僵在半空,见萧钰跟了过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狡黠笑容:“公主不害怕, 可是我怕,既然不让我拉你,那你拉着我, 给我壮壮胆可好?”


    “油腔滑调,好好说话。”萧钰面上波澜不兴, 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未有动作。


    零星火光淌过眉梢,映入萧钰澄澈明净的眼里, 她可没从景珩的话里听出半点害怕的意思。


    这人的个头比萧钰高出些许,当他凑得更近时,影子兜头而下将她笼罩起来。


    面对如此漆黑不见底的暗道,萧钰心里不发怵是假的,她知面前这人武功高深莫测,耳力过人,然而从两人掉下来开始, 景珩时时刻刻都还有同她说笑的心情。


    她猜想,周遭除他二人外, 暂时没有其他活人。


    “前边很黑,若没瞧清楚, 又踩着机关落了下去……现下公主与我还是不要分开的好。”景珩佯装举灯往暗道深处探了一眼, 敛眸沉思道:“方才若非我离公主近, 情急之下被拉了下来, 恐怕现在还在和死士缠斗。”


    “……”


    彼时萧钰的暗卫来不及反应, 身旁都是会武的,手忙脚乱中她拽了个人,想来落下去比她一人赤手空拳的好。


    何况他说得也有理,虽没有死士,机关和暗器却是无处不在。


    萧钰最终妥协抬手,对方见状,欲拉住她,不料抓了个空,指骨分明的手悬在半空,景珩轻挑唇边笑意:“这是何意?”


    她意有所指:“你既已说过有心仪的姑娘,应当自重。”


    他记起那晚假借询问簪子说的一番话,笑着迎上萧钰的目光:“那话是骗你的,倒是公主与旁人关系匪浅。”


    且不说他口中的姑娘是何人,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就当是他信口胡诌的罢,若真是哪位女子,此人不改拈花惹草的性子,烂桃花不要也罢。


    萧钰温和笑笑,没有否认他的后半句话,“本宫不会武,所以你得老老实实将我带出去,莫要占便宜。”


    现下身侧没有暗卫护她安危,只有景珩能暂胜此任。


    景珩听完半点也不恼,反而笑意加深:“那是必然。”


    景珩穿的窄袖衣裳,她斟酌一番,抬手半握抓住微凉的护腕,乍然轻覆上去的触感让景珩的指节肉眼可见地一蜷。


    萧钰道:“莫要纠结了,走吧。”


    火光之下,青年俊美的眉眼逼人夺目,极快地掩映去适才流露的异样,袖间寒芒一闪,手上便灵巧地多了把折叠样式的柳叶剑,剑身短如匕首,双侧开刃。


    景珩抵着剑,剑锋划拉过石壁,刻下一道记号,而后又将柳叶剑折叠好,尚有余温的剑柄落在萧钰手中,他道:“拿着防身。”


    这人莫非是个百宝袋,身上究竟揣了多少东西?


    萧钰的目光又落在他腰间佩着的长剑上,捅穿萧明尘心口的场景历历在目,兵刃冷器乃是习武之人的左膀右臂。贺修筠、刘翎冉此般“清正”的将门之人,也有在身上藏各式各样暗器的习惯,非是阴险毒辣之举,行走刀剑之中,性命为上。


    萧钰一手摸了摸环在自己腰间的软剑,再看向身前这人,谁知道他一身黑袍下,藏了多少暗器。


    灯盏的火光如同利刃,劈开一条依稀可见的道,二人行经过的地方,迅速被粘稠的黑暗重新吞噬填满。


    景珩的走得谨慎缓慢,步履平稳,萧钰循着他的步调紧跟在他身后,走了许久,仍是一片相同的景致,也没有遇到暗箭和机关。


    须臾后,萧钰的视线落在引路的男人身上,有那么刹那的出神。


    融融微光照在他身上,笼了一层深浅不一的阴影,身形修长匀称,宽肩窄腰,一袭黑袍冷冽肃杀,与太和殿上那个玄黑冕袍加身的影子渐渐重合,萧钰脑中又恍然浮现起前世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幕。


    新帝登基,景珩力排众议立她这个不在人世的前朝公主为后,在萧钰看来甚是诡异,可排除他对她有几分真情外,实在想不出此举的用意何在。


    彼时的她早已尸骨无存,再过几年,架不住群臣上谏,皇室也需要子嗣,莫说喜欢她,恐怕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了。尽管是臣子造反,皇室已然改名换姓,但此人能推行新政,汇集贤臣异士,把天下治理得很好,足矣。


    两人的脚步声衬得窄道内静极了,此处常年不见天日,待得愈久,阴冷潮湿之感愈发加重。


    她任由景珩引着路,脚下不敢乱踩,通常诸多暗道内会设置机关,一步踏错,墙内便会射出数发箭矢。


    夏季穿衣单薄,此刻萧钰手脚有些泛凉,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下一刻,温热的手掌覆上来,萧钰的整只手落入了他的掌心。


    萧钰染上了一丝慌乱,肃声回道:“你作甚?”说罢便动作着欲将手从他掌心中抽出来。


    对方依然抓住不放,力道适中地钳住她的手,气定神闲:“你手好凉。”


    “你忘了方才答应我的话了吗?”萧钰秀眉轻拧,“松开。”


    “自然没忘。”似是今日逗趣她上了瘾,景珩幽幽道:“早先我也说过,暗道里太黑,拉着你好壮胆。”


    “你无非是在想,那位知道了会削我,”景珩坏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贺将军从哪里知道呢?”


    “无赖。”萧钰皮笑肉不笑地愤愤盯着他,这人简直了……


    景珩适可而止,转了话题:“不知老皇帝拿下瑞王没有,我打算明日将萧明尘的遗体送出去。”


    “那是你的事。”


    景珩:“我如今的身份不能入紫宸殿,那日朝堂上一事我已全然知晓,还没有谢过你。”


    “那也是你的事。”


    景珩:“徐启善的父母妻儿被关押进天牢,我答应了徐启善,事毕之后将他们送往金陵。”


    “那更是你的事。”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皇帝爱面子,当年他亲自下了抄府削爵的旨,若非刘将军率众将上奏替我父亲洗去了反叛之嫌,他守在边关吃了一辈子沙子,最终还要落个骂名,”景珩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早知如此,不如解甲归田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这回萧钰没有立马出声。


    “可景侯爷不会如此,”她轻轻道了一声:“你亦不会。”


    饶是两人说了一路,萧钰仍旧不依不饶,手中挣着的动作没有停。


    景珩短促地轻笑一声,放开了她,“你跟那时候一样可爱,几年了一点也没变。”


    萧钰咬牙笑了笑。


    景珩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你同那时相比,可是变坏了许多。”


    “哦,是吗?你方才还说我是个好人。”


    萧钰不想与他做无用的口舌之争,便噤了声,须臾片刻,她听见景珩说:“到了。”


    景珩按下石壁上的机关,厚重的石门轰然大开,粉尘四起,萧钰忍不住捂了捂口鼻。


    一片阒静,两人再次踏入前方的窄道。


    “等等。”景珩驻足听了片刻,面色微凝,幽幽叹了口气:“这间里头没有死士,但有不是人的东西。”


    萧钰怔愣一瞬,还未来得及消化此语,黝黑的窄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声,清晰地落入耳中。


    紧接着萧钰感觉到有什么物什落在了肩头,她几乎下意识地脱掉外袍,身侧的景珩眼疾手快,拿火光一照,两条足足三寸有余的绛紫色蜈蚣迅速钻进衣褶间,顷刻间不见了踪迹。


    景珩举高铜盏,光打在石道顶上,萧钰循着他手上的动作抬头望去,仅是一眼,她的心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


    火光所及之处,暗道石壁两侧和顶上横七竖八地铺了数条蜈蚣。


    萧钰忽然被拉住手臂,景珩的动作比她快上许多:“里头更多,往回走,看看能不能把门封上。”


    “好。”萧钰应声,一边将火折子凑近地上的外袍,衣物燃了起来。


    火光大盛间,萧钰回头瞧见外袍附近的蜈蚣散了一圈。


    待两人迅速退至机关处,不论如何动作,石门却毫无反应。


    窄道内细碎的声音愈来愈近。


    “蜈蚣素来视若未明,性子避光,却对手中有明火的你我穷追不舍。”萧钰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一抹黯然。


    “不妨想想,或许是我们往外躲时,它们也在往外躲,这些蜈蚣害怕的是里头的东西,”她继续道:“方才烧掉外袍的强火能起到短暂的驱散作用,但你我身上的衣物有限,非是长久之计。”


    景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扫过萧钰身上仅剩的素白里衣,随即脱掉了身上的黑袍,“这回用我的。”


    他指着仅剩自己的里衣,笑道:“若是不成,还有一件。”


    萧钰耳根不自觉地泛起一片热,她强压下那份燥热。果然,跟脑子有病的人待久了,会被传染。


    萧钰清丽的眸子染上几分愠色,剜了他一眼,甚至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景珩扯下袍角沾了灯油缚在袖箭上,箭头带着明火窜出,一侧石壁的油灯次第燃起,眼前乍然一亮。


    她彻底看清了暗道内的情形,四周石壁上的蜈蚣密密麻麻涌动如潮,正向他们所站的地方攒动,欲袭来将人淹没。


    二十余丈开外,暗道的尽头是一堵石墙。


    二人皆是一愣,更加证实了萧钰的猜想。他们瞧见尽头的石墙上干干净净,一条蜈蚣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萧钰:松手。


    景珩:你知道的,我的父母五年前就去世了。


    第44章 彼时秋霜


    萧钰就着手中的柳叶剑, 干净利落地将景珩手中的黑衣划拉开来,上好的锦缎撕裂成上下两段,其中一段扔在了景珩手上。


    景珩明白了她的用意, 燃了火折子。


    他个头高, 撑开了渐渐燃起来的半张衣服,揽近萧钰,兜头将她和自己护住, 姿势如同雨天罩着斗篷躲雨。


    萧钰的后背离他的胸膛不到方寸,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驱散了燃烧的焦糊气息。


    萧钰忽然出声:“你且当心, 莫要烧着了头发。”


    景珩低笑一声,认真答道:“好。”


    眼看萧钰手中的半截衣物也燃了起来,脚旁的蜈蚣蓦地被驱散开, 景珩看准时机:“走。”


    二人的动作极快,衣物上的火愈燃愈旺,亮如白昼。


    不时有蜈蚣从顶上掉落下来,皆在碰到火光的一刻化为焦炭。如萧钰所说,这些蜈蚣避明火如洪水猛兽。


    他们往虫潮里闯去。


    暗道里的空气有些难闻,开道时被火燃着的蜈蚣,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铺在石板地上。


    此刻, 二十余丈的距离变得格外远,如何也走不到头, 暗道后半截蜈蚣的数量较方才少了许多,手上的衣物即将燃尽。


    顷刻间, 略显稀疏的虫潮又重新汇聚在一起, 向他们袭来。


    两余丈的距离, 近在眼前, 如何也要过去!


    腰间一紧, 萧钰被轻巧揽入一个怀抱,只觉脚下离了地,她险些没压住喉间的惊声。


    景珩不知用了什么身法,抱着她依然身轻如飞燕,掠了出去。


    萧钰后背贴着的胸膛微颤,那人发出一阵吃痛的闷哼,她不免心里一紧,身子也跟着绷紧了几分。


    方才来不及思索,景珩带着她跃过了虫潮,奈何距离太远,只能借了些蛮力,最终撞上尽头的石墙,狼狈滚落在地。


    法子简单粗暴,倒是把她护得极好。


    眼下已是他们第二次如此亲密地接触了,萧钰的后背全然靠在他的怀中,景珩稍一低头,下巴便能触到她的发顶。


    经过一番波折,两人身上都只剩了一件里衣,此刻能感受到彼此起伏的呼吸。


    腰间禁锢的手迟迟未松开,萧钰试探性地问了句:“你还好吗?可有受伤?”


    闻言,身后的人松开了她,“我没事。”


    景珩跟着萧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转而落在来时的地方,余下的蜈蚣顺着石壁不住地往外涌动,“路是选对了,这些东西究竟在害怕什么?”


    他一边查探着石壁,一边学着萧钰贯用说话的语气,满脸肃然:“方才失礼逾矩了。”


    萧钰仍然没有搭理他,景珩忍不住往身侧扫了眼,萧钰半蹲在那个没有光的墙角,他问:“有东西?”


    他听见萧钰的声音:“找到了,点灯。”


    景珩将熄灭的油灯重新点燃,定睛一看,少有地露出惊愕神色:“你不害怕?”


    烛光下,萧钰一手控制住蛇的头部,任由它安静地缠绕上自己的手腕,赤红的鳞片被照得如血欲滴,幽幽泛光,同雪肤相映,糜艳至极。


    “在我少时,尤为害怕此般没腿的和腿多的东西,瞧久了难免会抖落一层鸡皮疙瘩。”她睨着腕间不时吐信的蛇,出言云淡风轻:“现下不怕了。”


    这其间恐怕有什么过往,景珩揭过了这个话题,“本以为这暗道内有何种难以破解的机关之术,奇门遁甲,萧明尘养这么多虫子作甚?”


    萧钰答:“大夏有人饲养蛇蝎蜈蚣,多数以入药为主。”


    “庆和郡王是其中少数?”


    “少数则是用毒。”萧钰颦颦若蹙,敛眸沉思:“不太对劲。”


    景珩示意她继续说,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我看过不少以蛇为药的典籍书册,此蛇名唤赤鳞子,通体艳红如血滴,莫说在上京,甚至整个大夏境内都少见,蜈蚣不怕寻常蛇,赤鳞子如此巧合地出现在暗室里,当是为了方便暗室主人进来。”


    景珩错愕一瞬,仔细打量过这条缠绕在萧钰腕上的蛇,若有所思:“说起来,我曾经在南疆见过一回。”


    从萧钰口中得知赤鳞子并非大夏本土之物,这或许是牵动纷繁复杂的织网的线头,景珩将南疆的所见如实相告。


    “南疆?”萧钰不禁疑惑。


    长平侯自来戍边北疆,他何时在南疆久待过,还凑巧见过赤鳞子,然而此非当务之急。


    萧钰灵光一闪,“大夏南端毗邻暹罗,暹罗境内毒虫居多,比起制药,暹罗人极其擅长制毒。”


    此话一出,两人立马想到了一块去,萧明尘虽死,背后之人却不简单,甚至还和暹罗人有牵扯。


    萧钰试探性开口:“你跟刘荻将军可还有来往?”


    景珩心中了然,却佯装着一愣,又摇摇头。


    他其实从未与刘荻断过来往,五年前刘荻关照的是故友之子,那之后景珩成了京中游手好闲的纨绔,没有几人知道他换了身份,又成了刘荻麾下逐步斩头露角的贺修筠。


    萧钰没有继续追问,打着灯将周遭巡视了一圈。


    “有机关。”景珩抚过石墙上的一块石砖,轻按下去,机括声响带起无数粉屑,石壁一分为二向两侧大开,门后的石梯朝下延伸而去。


    “下去便是第三层。”


    萧钰蹲身,松开了扼住蛇头的手,赤色的蛇身如绸带,柔软而灵活地脱离了她的皓腕,赤鳞子微微抬起身子,信子不时地吐出,仿佛在试探周围的环境,继而又缩回了方才藏身的角落里。


    萧钰收回视线:“走吧,那些蜈蚣不会过来了。”


    她跟紧景珩,拾街而下,尽头是一间石室,二人手中的灯盏拨开一室漆黑,窄屋变得明敞起来。


    中央放着一具棺材,别无他物,就差把“快打开我”几个大字印在棺材盖上。


    他们确实这样做了。


    景珩拿着柳叶剑,撬动棺材盖,打开一个细微的缝隙,提过灯探照一番:“里头的确有东西。”


    确认没有暗器后,景珩卸了腰间佩剑,彻底掀开棺材盖。


    里头的东西杂乱,萧钰拾过一块令牌一样的镀银物件。


    滚边上是一圈满翦银,嵌有布目,一面镶着“令”字,背侧镌刻着花押[1],虽被斑驳痕迹遮盖,不难看出是长平侯景湛的名字。


    景珩挑眉,声音微沉:“你知道这是何物?”


    萧钰点点头,“我并未说过不知道的话。”


    “北疆曾经有一支两千精锐编制的铁骑,以令箭为号,常年驻扎边境查探突阙人的动向,也是秋收之战的侦查军。”景珩道:“五年前‘秋霜令’却不翼而飞。”


    正是长平侯逝世的那年。


    他追问:“且不说这暗道鲜少有人知道,你如何得知它在此处?”


    “恕我不便告知。”


    景珩似笑非笑:“这可不是盟友之间该有的信任。”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萧钰面不改色回绝道。


    先前萧钰与景珩的关系泾渭分明,打交道的次数也寥寥可数,自景珩临安台赴宴后,彼此的距离似乎近了不少,仅是因那一次示好与提点。


    起初这人还颇为守礼,不知从何时起,时常没了规矩,还深夜闯入了她的寝殿。像一拳打在了软棉花上,萧钰不擅应付他,数次皆是摆一副冷脸警告他,此举不仅没有奏效,萧钰察觉到,这人反而以逗她为乐。


    她怎会没有法子对付他?


    萧钰想:归根到底,她就是太过纵容景珩了。


    一个家破人亡、半零不落之人,是众人眼中的草包,权当侯府没落后,他拿着钱财混吃度日,不闻朝堂之事。


    萧钰比其余人知道,此人心思深沉莫测,朝堂、北疆皆布有他的线人,一个几年后覆皇权的人,实力远非如此,她难以猜测景珩的手中是否还有兵权。


    景珩身上藏的秘密并不简单,她一直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奇怪的是,每每见到他,萧钰都会生出一种错觉,这人身上有种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亲近之感。


    或许他们在彼此的身上找到了共鸣与慰藉,犹如危机四伏的林中,两头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


    又或许是这人长得有些好看,每次都会忍不住多瞧两眼。


    萧钰没有再看他,将令箭交给景珩,“物归原主,令箭一物,我权当没见过,你要如何处置,也与我无关。”


    “作为交换,此番回去还请景侯爷撤回安插在我府上的暗桩。”


    眼前的人没有反驳和否认,淡声答道:“好。”


    “这里有一封书信。”落款人是景湛,萧钰没有看信上的内容,把纸笺递给了景珩。


    是一封五年前的家信。


    为节省时间,翻阅其他东西时,二人总是粗略地扫一眼。此刻景珩仔细读了起来,烛火映着纸笺的阴影,投在他的侧脸上,萧钰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封信洋洋洒洒地写了很长,景珩看得很快,末了,他将信折好。


    “是我父亲写的不假。”景珩唇角牵起一个讥讽的笑。


    生死相托功过荣辱,皆化作案前一物一谈。


    【作者有话说】


    [1]花押印就是将花押式样刻入印章中,以代押字之用。花押印不是普通的印信,与书画专用的闲章也有所区别,有点龙飞凤舞,又有些缺笔少划,显然是故意为之,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假冒,就是类似于艺术签名。


    来啦来啦来啦~跪键盘!


    第45章 歪脖子树


    纸笺已然泛黄, 边角生了些许潮斑,陈纸上的笔迹苍厚郁茂,刚正遒劲, 恰如景湛本人。


    早两年前, 景湛便带着景珩随军,十七岁时才回京中。信中大篇幅地描述北疆的现状,与以往的秋收之战前夕无异。


    突阙人来势汹汹, 信中没有提到军队里混了细作,脖子悬在刃上, 景湛的身后是北疆的良田与城池,彼时正值抢收时节,绝不可让突阙人越过秋收线。


    方才景珩读得很快, 目光却停留在信纸的末尾,难以移开。


    『北疆军务繁忙,冬日添置年货一事就交予你和澄儿,你娘月底归家,让她少操些心。若银钱不够,去老地方拿爹的私房钱便是,回头别告诉你娘。


    一切安好, 勿念。


    景湛于十月廿一。』


    一封家信,仅两句家话, 此外再抠不出点别的什么。


    景珩将信收入怀中。


    萧钰顿住手中翻阅的动作,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给我和景澄留了零花钱。”


    “零花钱?”萧钰不禁疑惑, 景珩话里的“零花钱”是字面意思上的银钱, 还是代指其他什么机密。


    景珩眸色沉沉的, 带了些萧钰看不懂的情绪, 他思索片刻后道:“我也不确定是什么, 信中写的是‘老地方的私房钱’。”


    毕竟,景湛写这封信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信极可能有被截胡的风险,不仅如此,今年冬天他也回不去京中过年了。


    “侯府后院墙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我爹以前经常在树下藏些银钱,”他补充:“起初我很难相信他是个藏私房钱的人,后来发现都用来给我娘买些小玩意了。”


    关于景湛留下的东西,景珩倒没有要瞒她的意思。


    萧钰语气柔和了不少:“老侯爷与夫人甚是恩爱。”


    她不太会说宽慰人的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恰巧景珩也不需要。


    何人有二心,何人动得手,这张网再繁复纷杂,引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无非是她那个昏君父亲。


    若抛开立场,她与景珩的这层关系甚是微妙,恐怕不会相处得这般融洽。


    隔着五年的家信几经辗转,终于到了景珩手上。


    前世,圣上极为重视秋霜令丢失一事,两千人数兵士数目虽小,却皆是精锐,前朝并非没有豢养似军的例子,明德帝下令严查秋霜令的下落,这一找,便找到了太子萧懿恒登基。


    这也此行萧钰的目的,但遇见景珩是意料之外。


    两千人的精锐以“秋霜”为令,她却暂时不知这支队伍在何处,将令箭先交予景珩,便省去了此番功夫。他接过去,便是自愿递给萧钰把柄。


    萧钰管这个叫作“危桥一般的同盟”。


    至于那封家书,或许被焚为灰烬,或者落到旁人手中,仅是匆匆扫过一眼就再无关紧要的一页薄纸。


    萧钰提醒道:“距我们进暗室已经一个时辰有余,得再快些。”


    此言不假。


    木棺里的大多东西都与北疆有关,又翻找一番后,最终景珩摸到了棺材底部不甚明显的凸起。


    二人相视,萧钰点点头。


    随着景珩按下机关,带起脚下石板一阵震颤,石壁抖落簌簌粉尘,通往第四层的石门轰然大开。


    还未抬脚,景珩便道:“这层不太平。”


    若拿了东西就这么出去,所建的暗室未免也太草率简单,石门的机关动静比前三层都大,或许是在提醒底下的人。


    萧钰攥紧了手中的柳叶剑。


    走完石阶到达底层,景珩隐约听见远处有湍急流淌的水声,萧钰先前说底端出口连通玉带河,循着这条道走,十有八|九离出口不远了。


    “会凫水吗?”景珩道:“稍后出去的法子可能不太体面。”


    萧钰心领神会,答道:“会。”


    景珩一直将她护在身后。


    暗道内没有机关也没有死士,除了瞧不见尽头外,一路畅通得令人生疑。


    须臾后,景珩顿住步子,摸着石壁上的刻痕,目光微凝,“这是方才走过的地方。”


    “景珩。”萧钰忽然唤了他一声,声音隐约发颤。


    景珩回头,瞧见她一手撑着石壁,脸色不太对劲,刚搭上手扶她一把,对方忽然短促而痉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左侧小腿一阵疼痛,萧钰伸手正欲弯腰,景珩赶在她的动作之前蹲下身 ,撩起她的裤脚,微凉的手指不时触到她的皮肤,偶尔能感受到一层薄茧摩过,萧钰不自觉地记起了上回贺修筠替她包扎腿上伤口的情景。


    小腿周遭有被叮咬的痕迹,原本玉脂样的皮肤肿胀发红,甚至有转为青紫色的趋势。


    萧钰微微蹙眉。


    景珩的平静只维持了短短一瞬,极快地,他的脸色冷了下来,沉声道:“方才被咬了?我们快些出去。”


    景珩似乎比她还紧张,并不像装的,叫萧钰下意识忽略了他这般轻浮的举动。


    “暗室内养的不是剧毒蜈蚣。”她解释道:“毒性却比我预想得严重,还能走能跑,只是行动不似方才轻便。”


    伤已至此,提前告知他总比关键时刻掉链子好。


    “你是公主,有权使唤我为你做事。”


    萧钰一愣:“做什么事?”


    景珩沉默片刻,放下萧钰的裤脚,垂头熨平上头的褶皱,道:“腿上若不方便,我背你走,抱着也行。”


    “还没有到断腿的程度。”萧钰甚至分不清这人是换了个严肃的神情逗她,还是在说正经话。


    萧钰没有继续和他争辩,她侧耳贴近了墙,敲了敲方才撑手的那块石壁,看向景珩:“你试试。”


    景珩照做,被叩击的石壁发出一阵闷响,显然是中空结构,他卸了腰间的剑。


    烟尘四起,石墙轰然坍塌,后面是一条石道,墙上烛盏通明,萧钰不由得想到初入暗室时的情景亦是如此。


    “此处应当有人。”


    “有人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萧钰是有所猜测,而景珩习武耳力过人,他是真真切切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话音方落,刀剑声劈空而来。


    景珩踹开将剑直指萧钰的领头人,将她拉至身后,又一剑抹了下一人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萧钰只看见鲜红的血珠顺着剑锋往下滴落,几番厮杀下来,衣袂上竟滴血未沾。


    死士找准了萧钰欺负,没完没了。


    “屏息。”身后的萧钰忽然道。


    脚下又多了两具尸体后,死士跟中毒似的一个接一个倒了地。萧钰将一个香袋抵上景珩鼻尖,一股清冷的白梅香萦绕不去。


    “我点了迷香。”


    景珩接过她递来的物什,确定这些死士都没了动静,萧钰掐灭了手中的一截香。


    “还是你厉害。”景珩笑道。说罢,他伸出手指抵唇,做了个噤声动作,须臾后,他开口:“水声远了,我们走反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虽然短小了,但是我想卡在这里。


    萧钰: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就像危桥,日后说塌就塌。


    景珩:哪能是塑料情谊,包真的!!


    PS:下章双人探险结束啦,有个小惊喜(吓)等着小钰。


    有奖竞猜嘿嘿(不知道有没有人猜T∧T):


    男主爸爸埋私房钱的歪脖子树下,藏得是:


    A.字面意思的钱;


    B.别的什么东西。


    下章挖。


    第46章 水下一吻


    二人按原路返回, 果不其然,相反一侧的石墙后仍是中空结构,


    “方才我用的剂量很大, 迷香所剩不多。”


    阴湿的空气中多了一股血腥气, 两侧是数面铁栏,往里走一股尸腐臭味愈加浓重。


    “皇城根下打洞、养虫、建私牢,瑞王是蠢了点, 胆子倒挺肥。”景珩道:“我还是万分好奇,殿下是如何发现此处的。”


    她实在懒得编糊弄景珩的理由了, 直接堵了回去:“恕我不便告知。”


    景珩神色微变,今夜几番试探下来,他还未开口, 萧钰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话。


    “等日后看到了你的诚意再说。”


    此前萧钰也拿这话搪塞过他。对于此般画饼为他充饥的行为,景珩还是认真答道:“可以。”


    好在私牢结构简单,借着微弱的烛盏,走了没一会便瞧见了尽头。


    远看着外形是一口普通的石井,有水流声自底部传上来,离得愈近愈明显。


    玉带河自北往南横亘上京,莫说雨水充沛的夏季, 即便是秋冬季节河面结冰时,水势也不削减。


    “这是出口?”


    “不错。”


    景珩颇为嫌弃, “血腥味很重,几日前牢里关的有人。”


    方才他们一路走来, 铁栅栏内空空如也, 悄无人息, 当是被处理掉了。


    他继续道:“大概不论死活, 通通从此处沉了下去。”


    这不单单是一口石井, 同景珩一样,萧钰猜测它的用途是抛尸。比起冒险挪出去埋尸,将尸身绑上重物沉入河中,不光省事,还能躲过巡查,神不知鬼不觉地灭迹。


    思及萧钰腿上受了伤,景珩没有犹豫,从周遭寻了一截粗长的麻绳,确认牢固后,一端系在井口的铁扣上,大致丈量一番距离,另一端打了个活结系在腰间。


    “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以哨声为号。”


    “一切当心。”


    景珩示意她放心,“我快些。”毕竟此时有个好身手很重要,他怕上头萧钰孤身一人,若遇到意外难以招架。


    上战场的人直觉格外准,景珩就着麻绳向下缓缓坠去,果不其然,往下的井壁上布满了铁刺,依稀可见刺尖上沾染的点点血迹。他解了佩剑,雪亮的剑刃削铁如泥,不出片刻功夫就将石壁上的铁刺处理了个干净。


    景珩控着麻绳,继续往深处去。


    过了片刻,他走到了底,半个身子浸在河水中。饶是周遭水声大到充斥着整个耳畔,他还是听见了上头的动静,随即什么物什掉了下来。


    景珩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过来,是萧钰用迷香是揣在身上的安神香囊。


    再攀上去太费时了,来不及!萧钰还在等他。


    他将手指抵上唇边,清脆的哨声向上穿透而去。


    下一刻,一人从上头跌落了下来,带起一阵劲风,水花四溅,直直落入水中。


    景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再也顾不得多想。


    ——


    景珩的动作很迅速利落。


    循着井口望下去,又深又黑,没一会萧钰便看不见景珩的影子,她听见从深处传来刀击剑鸣一阵刺耳声音,便将里头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有机关。


    萧钰扶着井口,一边留意着暗道外头的动静。怎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暗道里涌来一波人,她听见脚步声时便燃着了那截仅剩的迷香。


    “那男人在井里头,你们几个去割断他的绳子!”带头的人又将刀对准萧钰:“杀了她。”


    有前车之鉴,这一波死士长了记性,纷纷捂上了口鼻,但仍架不住迷香劲头太大。


    萧钰死死护住麻绳,死士卸了力,带头的那人直直要抢过她手上的燃烧的那截香,两人厮打起来。


    男人双手扼住萧钰的脖颈将她抵在井壁上,却没注意她袖间闪过的一抹寒芒,一柄柳叶剑直直刺向男人腹间,顷刻间鲜血淋漓,染红了萧钰的白衣。


    萧钰一脚攒足了力,直直踹向这人两腿之间。男人倒抽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上蜷着身子,再也起不来。


    头脑一阵混沌,萧钰顿觉不妙,方才那人力大,她没留神让安神香囊落到井中去了。


    恰巧此时,一声清脆哨声传来,是景珩给的信号,身子又沉又重,萧钰整个人向井中栽去。


    即便是夏夜,乍然入水仍是冰冷渗人,混沌的意识顿时被驱散,冷水灌入鼻腔,萧钰难掩慌乱,是那种濒死时,心里一点一点泛上来的绝望之感。


    她呛水了,窒息痛苦难以缓解,四肢更是无力挣扎。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笑了。


    萧钰跌下去后,景珩即刻解了腰间的麻绳,随她入了水。


    白衣在水中散开,衣摆沾染的那抹殷红更为糜丽,萧钰眼眸轻闭,唇边溢出一串晶莹的水泡,神情有些痛苦,面容清透易碎。


    他游到她身侧,试图叫醒她。


    萧钰似有察觉,微微掀开了眼帘。


    那双杏眸敛在纤长睫羽下,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眼睛被水浸得有些模糊,她隐约看见有一个人影朝她游过来,她伸手去抓,却如何也触不到。


    下一刻,肩上多了一股力道,方才探出的那只手被有回应地扣住,那人俯身凑近,封上了她的唇。


    唇上柔软的触感在水中也显得冰凉。


    萧钰下意识地推开景珩,奈何四肢瘫软无力,手上动作半天,也只是堪堪抵在他的肩上。


    有人为溺水之人递来了浮木,萧钰看清了咫尺之遥的那张脸,又觉得不太真切。


    唇瓣贴得严丝合缝,不断有气息渡来,她闭上了眼,窒息感散退,如获新生,任由景珩带着她往水面上凫去。


    水珠一颗一颗从她发丝间,额头滚落至面颊上,萧钰坐在岸上微微喘着气,里衣紧贴在身上,依稀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侯府的人给景珩送来了干净衣裳,他抖出一件披风,兜头为萧钰披在肩上,“公主府的人快来了。”


    景珩猜测方才是她中了迷香,不知是打算装傻,还是……他问:“还记得方才的事吗?”


    萧钰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微红的唇,似乎被烫了一下,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点了点头从容道:“你救了我,这回算我欠你的。”


    景珩低声笑了声,从始至终,这人漆黑的眼眸就未从她的脸上移开过半分。


    这视线有些灼人。


    阒静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声,景珩道:“来了。”


    “要我抱你过去吗?”景珩纤薄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身后是映着泠泠月色的河流,他道:“背也行。”


    萧钰回绝道:“不需要。”


    她不知道,自上岸以来,湿发没掩住瞧瞧泛红的耳根,此番早已在景珩面前出卖了她。


    *


    回府后,天色已近破晓。


    院内的树叶随着风的轻抚发出沙沙声响,仿若蚕食。


    景珩丝毫没有睡意,他靠在树上吹了许久的风,之后又寻了工具,转头去了侯府后院的歪脖子树下。


    一番折腾后,他挖出一个匣盒来,里头是地契和一沓银票,还有诸多碎金碎银,还有一封信。


    不是留给他的,也不是留给景澄的。


    信笺的开头的称谓是:吾妻微月。


    景珩恍然大悟,这封信是要他拿给他母亲看的,可景湛万万没料到,赵微月也没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给小钰的惊喜or惊吓


    她说的:欠你个人情。


    他听到的:欠我个情人。


    晚安啦玛卡巴卡!


    第47章 讨要人情


    萧钰刚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 亦没有丝毫睡意。


    “下去歇息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倚在寝殿窗边的藤椅上,抬头望着东方透亮的天际渐渐蒙了一层铅色。


    彼时她未归府, 侍女和梁映仪守了个通夜, 见她受了伤更是担心不已,忙宣来了府医,好在鹿鸣轩内不缺药材, 用药处理蜈蚣叮咬的伤口后,已经消肿无碍。


    虽值七月, 天将亮未亮时的风却浸满了凉意,冬瑶临走时掩了窗,关了殿门。


    树间蛰伏的鸟雀振翅乱飞, 天角闷雷阵阵,很快就落雨了。


    内殿燃着淡淡的熏香,暗色尚未被驱尽,萧钰点了灯,转而往外间走去。


    离开暗道时泡了水,梁映仪将她带回的信件一一整理铺开,纸张又湿又皱, 但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萧钰的目光停在一张纸上,是曾经北疆军中部分细作的名册, 不论名册真假,不管这些人是否还活着, 她拿过新的纸笔, 将这些人的名字与在军中所任职位逐个誊抄了一份。


    须臾后她撂下笔墨, 又读起其他信件来。萧钰忽然发现了什么, 眼底浮出一抹讶然之色。


    若没记错, 长平侯景湛的妻子名唤赵微月,传闻因景湛的死过度伤心自缢殉情。


    纸上的只言片语,却看得萧钰心惊胆寒。


    赵微月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萧钰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景珩又是在何处找到了长平侯夫人的尸身?


    她不禁替景珩感到一阵后怕,若非赵微月往北疆探望景湛时,未将景珩与景澄留在京中,恐怕侯府早已落得个灭门下场。


    暗道已交由增派的暗卫善后,只需等消息传入宫中,上奏至御前。届时如何交代此事,景珩让交由他来办。


    寻到秋霜令的下落已经足够,其余都算作意外收获,萧钰并不打算将自身搅入其中。


    “既是雨天,天色未明,怎会有布谷鸟叫?”萧钰思忖道,她循声走入内殿,那细微声音是从殿外树桠间传来的。


    窗前那盏伶仃的灯不知何时被拂灭了,好似方才进入内殿时,便已经没有了光。


    萧钰将手头的信笺搁案上,打开轩窗,细风夹着丝丝雨线入室,湿润的雾气打在她的脸上,凉意顿时唤回了几分清醒。


    重新点亮了殿内灯盏,烛火映出地上若隐若现的水渍脚印,她立马抽出房间角落的剑,低声道:“出来。”


    男人微哑的嗓音带着笑意:“一个时辰前还说欠我个人情,现下又拿剑指着我,殿下真是变脸如变天。”


    景珩自屏风后走出来,黑衣与暗色融为一体,周身裹挟着外头潮湿的水汽,撞破了一室静谧温和。


    他看着腿上行动自如的萧钰,眸光微动,“看来伤恢复得不错。”


    这人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她的寝殿,萧钰将剑收入剑鞘,问:“你不回府歇息,怎地又到本宫的寝殿来?”


    话毕,萧钰才意识到这话不对劲。命令是她前不久亲自下的,只是后来忘了收回成命,这才叫景珩来去自如。上回这人反而拿这事逗她,以防对方再拿此事反将一局,她改口问道:“罢了,事情办妥了吗?找本宫又有何事?”


    景珩笑笑,眉眼变得有些慵懒,没再抓着她这打了转的话不放。


    “办妥了。”他又道:“我睡不着,过来看看,未曾想殿下也没睡。”


    “既然来了,还请景侯爷信守承诺,下令撤去本宫府上的暗桩,”萧钰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眸中暗芒隐现,“本不该我提醒你的。”


    她不知一次在见到景珩之前听见那几声布谷鸟叫,是暗桩相互联络的方式。


    景珩道:“殿下无需担心,我这人向来守信。”


    说罢,他抬手拾起桌案上濡湿的信纸,萧钰没有阻止他。


    景珩察觉到她敛了周身锋芒,再没有方才的疏离冷肃,看向他的眼神稍黯。


    除了萧钰对他最先的试探,此后每当涉及长平侯景湛,景珩都能察觉到萧钰的安抚之意。


    现下亦是。


    景珩垂眸,目光掠过手上的纸笺,纸面的墨迹已然被水泡得晕染开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必刻意避讳什么,几年过去我也接受他们的离世,唯一能做的便是查清当年的隐情,尽管事实可能比我预想得残酷很多。”


    萧钰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北疆与上京相隔千里,十月底启程,按最慢的脚程算,十二月初可抵达上京,”景珩眸光幽深,映在微明的天色里,回忆着当年那场风雪,“你助我出城后,便只往北疆而去,最初只在一个偏僻的村落里找到了我爹的尸身,是他的副将拼死将他带出去的。副将中了毒箭,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一直等到了我寻到他们。”


    景珩至今还记得,他在雪天荒庙里见到裴令舟的父亲裴聿,也就是那位副将时,裴聿浑身染血、奄奄一息,对他说的头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来。”


    萧钰安静地坐在长桌旁的绣凳上,耐心等他的下文。


    “至于我娘,”景珩继续道:“那位副将交代,早先我爹便派人护送她归京,行至一半路程时还写信报了平安,我爹再三确认过,是丰州驿站寄来的信件不假……但我是在距北疆二百里地的陇城找到她的,冬日尸身腐烂得慢,然而时间太久,颈间那道淤紫的痕迹已经难以辨认。歪脖子树下埋的是我爹写给我娘的信,又留了一笔银钱和地契,算是将整个侯府托付给她了。我爹最后一次从上京动身往北疆时,就算准了自己的结局,却没算到我娘会折返往北疆去。”


    萧钰心底一颤,那本该同春日一起归来的人,永远地长眠于暴雪之中。


    长平侯夫人原本能够平安归京的,她在路途中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又为何要回头?


    她向景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以我娘的性子,绝不可能为了我爹,况且,若从北疆归京,不必刻意走远路绕至陇城。”他摇摇头:“我曾查过陇城和她途径过的地方,当年的知情人,几乎都不在了,即便有活下来的人,也杳无音信。”


    是了,此事本就是天子逆鳞。为了保命,只得连人带名消失干净,景珩若真知道些什么,早些时候,便已经有人动手除掉他了。


    萧钰道:“来日方长,还有很多个五年,继续查便是。”


    “若他们泉下有知,定想看见我继续为御座上的天子尽忠,”景珩鲜少这般严肃,“唯有此我不能释然,我爹死后军中无帅,军心动乱,大军退至秋收之战最后一道战线鏖战,关西赫连识的援军来得很及时,突阙大军才没有越过秋收战线,这一退就是五年,苍溪岭以北的崇州五城,至今也未收复。”


    “御座上的人一日不换,大夏一日不得安生,往后还会死更多的人,丢更多的城池。”景珩语带自嘲的意味:“或许你认为这些话是出自一个犯上作乱的贼子之口,但我不愿做愚忠之人。”


    轩窗外雨声渐盛,雨珠鞭笞窗牖。良久,萧钰才开了口:“你有些冲动了,这话落入旁人耳中的后果,你同我一样清楚。”


    “若落入旁人耳中,他便没有机会活到御前。”闻言,萧钰面色微变,又听他笑道:“我这人呢,看人不会走眼。”


    “你不是旁人,你也不会这般做。”


    雨簌簌作响,灯影朦胧柔和,萧钰缓缓道:“我的确不会那样认为。”


    “嗯?”


    “认为你是个乱臣贼子。”


    “圣上昏庸无用,他不是一个圣明的君主,尽管她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依然以为他不够格。”随后,她释然一笑:“我说了这话,倒不难叫人以为我是一个大逆不道的不孝女。”


    “只说给了我听,也只有我知道。”景珩回她以同样的笑容:“至于最后一句,我倒不这般认为。”


    景珩将方才她的话又实实在在说了一遍。


    她又一次卸下防备,信任了景珩。


    “既已看了信件,你还有何事?”


    这是要下逐客令了,景珩笑道:“我很好奇,殿下想要如何还欠我的人情呢?”


    没见过脸皮这般厚的。


    景珩提议道:“其实很简单,下回我若溺水或是性命难保之时,殿下也愿舍身救我一次便是。”


    好端端地提什么溺水,哪有下回。


    不说还好,这人一提,脑中记忆恍然浮现。水下的情景历历在目,唇上的柔软酥麻之感挥之不去,水中近在咫尺的脸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本宫还没算你几次三番闯入寝殿的账,你倒先提起了要求?”萧钰脸色变了又变,怒道:“本宫要歇息了,劳烦你出去。”


    末了,她又补充:“以后也不准来了。”


    景珩鲜少见过她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瞧见萧钰隐在半绾长发下的耳根微微泛红,他笑着妥协道:“我滚我滚。”


    他轻车熟路翻身跃出窗棂,忽然回头,看得萧钰一愣,景珩悠然打趣道:“旁人生气脸红脖子粗,殿下生气红得怎是耳朵?”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窗扇落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景珩(自信+星星眼):“你是个好人。”


    萧钰(犹豫一下开口):“你也是个好人。”


    景珩:一起蛐蛐老皇帝,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小秘密。


    第48章 试探关系


    辰时末, 萧钰入宫时雨仍未停。


    恰逢百官下朝,官员们纷纷从神武门出宫去,许是天气原因, 人人脸上行色匆匆, 气氛压抑至极,再无往日下朝时三三两两的结伴交谈。


    萧钰知道,今早的朝会并不似往日那般平静。


    行至望仙门, 萧钰透过车窗绉纱,看见远处有人手执一把油纸伞, 周身铮然凛冽,悠然立于雨幕中。


    她下了车,侍女忙撑起一把伞, 雨水沿着伞的边缘滴落,像是一方晶莹的珠帘,将两人远远隔开。


    萧钰行至他身侧,问候道:“既已下朝,为何冒雨在此处逗留?”


    下朝的官员应走神武门,而这人一直立在另一侧的望仙门前。


    “我不急着出宫。”贺修筠道:“在此处等一个人。”


    侍女在萧钰身后撑着伞,一路走来雨珠打在伞面上的啪嗒声在此刻变得模糊了几分。


    她浅笑着应了一声。


    见贺修筠没再说什么, 萧钰正欲离开,便听见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我等殿下许久, 还未说上两句话,殿下便要狠心走了吗?”


    “等我?”她状似问道。


    贺修筠倒没从她的脸上瞧见半点疑惑神情, 明明就是故意等他开口留人。未等萧钰开口, 他转了话题, “瞧着殿下昨夜没有休息好, 我们不妨长话短说。”


    萧钰朝冬瑶递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提着裙摆俯身进了马车。


    萧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我怕瑞王一事出什么岔子,老鼠最喜夜间出动,提防些为好。”


    贺修筠笑道:“昨夜忙着打老鼠的人原来是殿下,尸体和老鼠洞已经被金吾卫的人搜出来了。”


    萧明尘死在瑞王府暗室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这也是压死瑞王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无翻身的机会。只怕萧钰去过瑞王府暗室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散落在京城盘根错节的暗网之中。


    不用贺修筠提醒,萧钰也明白,今日召她进宫明德帝定要询问此事。届时只需隐去景珩,如实交代。


    萧钰面上挂着如旧的浅笑,语气却严肃了几分,“长平侯景湛在世时,北疆军中混了些细作,虽已过去五年,并非彻底根除,不论名册真假总需要交于你手上的。”


    贺修筠一手执伞,另一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了几分。他笑着问道:“打老鼠的意外收获?”


    “嗯。”萧钰应声。冬瑶自马车上提下来一个镂雕提食盒,萧钰接过递到贺修筠手上,道:“尝尝府上新到的糕点。”


    他接过食盒,也等来了萧钰的下文:“军中之事离我有些遥远,我也不方便插足太多,只是该除去这留了多年的祸患了。”


    “谢过殿下,”贺修筠面不改色,“我会即刻派人核查。”


    二人并肩而立,雨声淅沥,说话声只有彼此能听见。


    春日早已走到了尽头,迎来绵绵雨水无穷无尽的时候,檐角铁马叮当作响,一如皇城之下按耐不住的涌动暗流。


    即便今日的雨很大,萧钰挑下朝时刻入宫,她知道贺修筠今日定会上朝。事实也是如此,方才萧钰入宫时,他早已在必经之路上等她。


    谁也没有提,权当一次平常不过的偶遇。


    “若没其他事情,先告辞,父皇母后还等着我。”萧钰莞尔。


    贺修筠颔首:“替我向皇上和皇后娘娘问安。”


    待到萧钰走远后,他终于挪动步子回府。


    “诶,哪里来的好吃的?”还没有瞧见人,就已经听见了裴令舟的揶揄声,“有我的份吗?”


    贺修筠没抬眼搭理他,拎着食盒径直朝书房去,见状裴令舟收起折扇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贺修筠卸下银面后打开食盒,其中躺着的桃花酥含露欲放,酥皮间渗着如血的枣泥,他随手拈了一块,向裴令舟示意。


    裴令舟面上挺斯文一人,此时撑得腮帮子鼓鼓,一边咽一边夸:“公主府的糕点比那排成长龙的……什么斋好吃多了,我说你也心仪了人家许久,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万一皇帝哪天脑一热,再给她指一门婚事,”裴令舟摊手,“她一回能逃过,能回回逃过吗?这并非计划中的事,我本不该插手多管,但朝中的差不多的人,有几个能真心待她,届时若旁人当了她的驸马——”


    裴令舟正说得起劲,忽然被人打断。


    贺修筠挑起裴令舟放在桌上的那把折扇,不留情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这么操心,莫不是想替了司天监的差事,别吃了,办事。”


    矮桌对侧的裴令舟停下动作,不屑地“嘁”了声:“你不也吃得挺开心。”


    贺修筠不置可否,这人没有什么喜好的吃食,平日饮食都较为清淡,这般的吃食不容易被下药。此时他倒也觉得糕点不错。不如说——萧钰送的他都喜欢。


    继刘翎冉之后,贺修筠又一次被人戳了心窝子。细想裴令舟方才的一番话所说不假,但今时不同往日,萧钰与他愈走愈近了。


    糕点空了近一半,他打开夹层,抽出一封信函,“是时候收网将军中的细作收拾干净了。”


    裴令舟问:“她为何也将名册给了……”


    在萧钰看来,名册是同时给了贺修筠和景珩两人,一人是如今的镇北将军,另一人是前镇北侯的长子,有据且合理。


    贺修筠手指轻叩着食盒,意有所指:“公主对盟友倒是毫不吝啬。”


    下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笑不出来了。


    纸上还有誊写沾染晕开的墨迹,凭字迹来看是萧钰亲笔不假,裴令舟粗略地扫过信件,几乎是勃然变了面色:“她在蒙我们!”


    萧钰晨间给“景珩”的名册跟现下贺修筠手中的名册……上头的人不能说完全一致,只能说毫不相干,两封名册合二为一,才是他们想要的。


    随即裴令舟恢复平静:“该不会是已经发觉你就是——”


    “不会,还没有到那一步,”贺修筠的指腹抚过银面上的细纹,嘴角却淡然一扬:“这手分桃之术是想试探‘景珩’和‘贺修筠’的关系。”


    裴令舟问:“那你如何打算?”


    “无妨,按原计划行事,早在端午时候长宁已经察觉这两个身份之间有关系,只是我一直没认,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齐王从遥关十八城启程,算着日子最快还有半月抵京。至于另一个身份的事,暂时……”贺修筠片刻怔忡,抬手按了按突跳的额角,“不要暴露给她。”


    裴令舟应是,又道;“先前查的事情还是没有结果。当日校验场上长宁公主御马救人,我也在场,但你我都知马术会带有习武人独到的习惯,教人亦是如此,她的马术习惯与此前二位公主的骑射教习都不太一样,更像是被旁人指导过。”


    “但不知这位‘旁人’是何人。”说罢,裴令舟表情凝固一瞬,如梦初醒般抓住了个关键,一锤定声:“我倒觉得像是你教的。”


    譬如贺修筠习惯上马时斜踩马镫,而长宁公主上月校验场上,也习惯踏这个方位……还有一些小习惯,仔细观察也能识别一二。


    算上景老侯爷尚在世一同在北疆的时日,他与贺修筠待的时间少说也有十年,旁人不清楚贺修筠御马的一些习惯,他还不清楚吗?难怪那日看萧钰御马有种异样的感觉。


    贺修筠微微皱眉,手指不自觉敲着案几,眸中眸中划过一抹复杂神色:“那日我便觉得有些古怪,我不曾教过她马术。”


    裴令舟掩住眼底的失落:“或许是旁人的习惯同你相像。”


    *


    轩窗外雨幕如织,簌簌地敲打着琉璃瓦,由远及近蒙上一层薄纱。御书房内,熏香焚烧的烟雾自炉中升腾起,萦绕不散。


    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与萧钰带进殿内的雨水气息交织在一起,驱散了身上了寒气,她却敏锐地捕捉到混杂在其中古怪的不易察觉的苦杏仁味。因前世她见过阳气过盛暴毙之人,榻前萦绕的正是这种味道。


    萧钰压下心中疑窦,照常行礼问安。


    “钰儿来得正巧,坐下一同用膳。”明德帝含笑招手唤她落座,一边吩咐宫娥布菜,陈皇后坐在明德帝身侧,为他舀粥。


    羹汤入喉,明德帝道:“钰儿这些天帮朕了结了一桩大案子。”


    萧钰微微坐直了身子,嗓音温淡含笑:“是父皇遇事果断知人善用,贺将军同何总督办事得力,儿臣只是碰巧找到了贩私盐与丢失白银之间的关窍。”


    “那也是有功劳,父皇必须要给你一桩赏赐,想要什么同父皇说说。”


    萧钰敛眸,摇头浅笑道:“有父皇做主,儿臣平日里从未缺过什么,常伴父皇身侧便是儿臣最大的心愿了。”


    明德帝与陈皇后相视一笑,执玉勺拨弄盏过中羹汤,状似漫不经心:“朕近日夜里老睡不踏实,一想总觉得亏欠,眼瞧钰儿的十七岁生辰已经过了,终身大事还迟迟未了……”


    “记得鸣琛弱冠那年,南疆呈来一批匹汗血宝马。他偏挑中最烈那匹,道‘驯不得的才有趣,钰儿觉得,这般脾性可堪良配?不如朕做主,让贺将军做你的驸马,如何?”


    【作者有话说】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很抱歉大家,之前因为自身原因断更了


    也感谢依然留下来的小可爱,感激不尽(鞠躬)


    本文没有完结是绝对不v的,大家看个热闹就好啦!


    本人码字龟速,依然做不到日更,尽量隔日,能更就会更的[爆哭]狗言狗语:“不管写得好坏,我一定会努力完结!”


    祝小可爱们生活愉快!


    [红心][红心][青心][青心]


    第49章 蝎影刺青


    萧钰掩唇遮住面上的惊异, 迎上明德帝的目光,出口的语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俏:“父皇母后,莫要玩笑了。”


    明德帝面上故作严肃:“哦?今日朕可没有开玩笑。”


    萧钰等着他的下文。


    “前些日子你母后还劝朕, 莫要将婚事强加在孩子们身上, 若是两情相悦之人,说婚才叫做好事,”明德帝笑得眼角挤出一股渔网皱, 看起来很是慈祥:“朕觉着你和鸣琛关系不错,饶是今晨冒雨进宫, 也没忘给他带府上的糕点。”


    明德帝打趣完萧钰像是想起了往事:“朕年轻时候碰见些新鲜玩意与合口的吃食,也总忍不住想给朕喜欢的人带去……朕倒是觉着,钰儿和那时的父皇很像。”


    陈皇后舀了勺雪蛤羹, 面上端着是一如既往儒雅温厚的笑容,她语重心长道:“成婚乃人生大事,还当自个儿做主,钰儿怎么想的怎么说便是。”


    明德帝继续笑着揶揄她:“朕也是这么大年纪过来的,你的小心思朕还看不清楚吗?”


    萧钰抬头看向明德帝,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这位父亲慈祥的眼尾褶皱里似乎凝有冰渣。若放在前世,萧钰或许会欣慰这位父亲是爱自己的, 但如今她直落落地感受到来自上位者的审视目光。


    “父皇始终记挂着,儿臣感激不尽, 贺将军少年英才,只是……他算儿臣一个说得上话的好友, 儿臣对他绝无那般想法, 今晨送的糕点也只是感激前段时日校验场上他对儿臣的照顾, 怎好污了父皇清听?”萧钰语气平淡, 不急不躁地解释, “且不说贺将军与儿臣关系如何,就儿臣与贺将军在朝中的身份来说,我二人成婚也是不合适的。”


    眼下并非儿女情长的选择题,而是各方势力洗牌的权力赌局,萧钰说出这番话,否决的不是贺修筠这个人。普通好友也好,简单的谈情说爱也罢,萧钰必须在明德帝面前露明态度——她不会如萧懿姝那般脱离掌控,与贺修筠绝无成婚可能。


    公主开府仪同诸侯,加之明德帝眼中的萧钰也日渐不再安分,若再嫁兵权在手的臣子,难免树大招风。


    这也是明德帝对她的试探,自古公主便是威慑外邦的战略资源,明德帝心中明白,大夏三面环虎,国威渐衰不同从前,若将公主联姻内臣等同废掉这张王牌;况且真让贺修筠获得皇室宗亲身份,可借萧钰名义渗透六部,形成“上挟天子,下驭群臣”的局面,内忧外患,这是明德帝最不愿看到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女成家后充当质子,来捆住今后再去北疆的贺修筠。


    殿内空气突然凝滞,陈皇后见状道:“既然钰儿不愿,父皇与母后不会勉强,”她看向明德帝,语重心长,“毕竟鸣琛是军营出身,不会体贴人,若真跟钰儿成了婚,怕是要受些苦头。”


    不管萧钰对贺修筠是何心思,明德帝得到她方才那番答复足矣。着明黄龙袍的人抚掌大笑:“是朕考虑不周了,钰儿自小养在京中,没吃过什么苦头,应当要给她寻个贴心人才是,钰儿若是挑到个中意的,一定要告诉父皇。”


    还有一点明德帝未摆在明面上说,自己膝下的三个皇子公主样貌出挑,旁的不说,自然要给萧钰配个样貌姣好的夫婿,贺修筠早年因大火烧伤毁了样貌,长相问题以萧钰的性子面上绝不会闹,心里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陈皇后适时放下白瓷汤勺,扬唇一笑:“正巧立秋那日皇上与臣妾要去香云寺祈福,不如再为钰儿求个姻缘。”


    一顿饭在玩笑中结束,回公主府已是午时末。


    天色仍暗,窗牖落下将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噼啪声隔绝在外,愈显一室寂静。


    萧钰屏退侍女,独坐在鹿鸣轩内,小案前堆叠着几沓翻阅过的医书,铜灯盏里的残烛忽地爆了个灯花。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萧钰突然在某处顿住,她按住“杏仁”条目下的一行小字:男子长久嗅,合欢时气脉逆行,阳亢而亡。


    “原来如此。”


    宫中每月十五会进香,明德帝后宫嫔妃虽少,如今依然有召幸的习惯,若在其寝居殿内的香炉中投入苦杏仁粉……伽楠与苦杏仁同焚,会催生龙血藤的药性。而御膳房常用龙血藤炖煮羹汤或是泡酒,几乎涵盖了明德帝的日常膳食。


    不可能是淑贵妃。是母后?


    萧钰思忖着,甫一打开窗,被倒悬在房梁上的墨玦吓了一跳,“你这是做甚?”


    墨玦跃下房梁:“殿下恕罪,属下怕扰了殿下。”


    “探子来信,瑞王府查抄完毕,圣旨已下,十日后尽数处决,白银全数追回,但户部说其中有批银子来源不对劲,像是……江南去年洪灾的赈灾银。”


    萧钰若有所思。


    *


    暮色将倾时,萧钰的马车停在莳花楼后巷,恰逢冬瑶打起车帘绉纱,乐音适时从楼上流淌而来,箫声奏的是上次途径朱雀巷尾时的《佩兰》。这曲子本该是清越出尘的,此刻却被吹得百转千回,平添几分妖冶。


    半个时辰前,萧钰收到景珩带的信,美其名曰邀请她来莳花楼听戏。


    莳花楼后门临河,寻常是大主顾走的地,萧钰这次走后门下了马车,远远迎上来一小倌,笑盈盈道:“姑娘是景公子请来的的客人吧?”


    萧钰点头,旁的墨玦递上两锭银子,“烦请给我家姑娘带路。”


    小倌急忙拥着萧钰进楼,停在最里头一室前,他便匆匆退下。


    “长宁公主。”朱漆门扉自内而开,男人的红衣逶迤如流淌的血河,衣摆旁放着一管白玉箫,他执扇的手腕微转,扇骨上雕的牡丹花纹便活了似的。


    萧钰淡声从容应道:“兰公子。”


    “哟——我说哪来贵人多忘事的说法,长宁公主不是好好记住了在下。”红衣男人忽然俯身,折扇“唰”地展开,煽动香风阵阵,说话的尾音也浸了笑:“公主殿下,我们坐下说。”


    萧钰掩住口鼻,被香气熏得眉间一皱。


    这番的举动被他看在眼里,兰玉堂笑道:“这为当今炼香圣手所炼,是不多得的好物,公主殿下不必忌惮。”


    萧钰迎着软垫上男人的视线,声音冷沉,颇有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你究竟是谁?以景珩的名义叫本宫来此地有何事?”


    “在下名唤兰玉堂。”他笑道,“实在抱歉,在公主面前,景小侯爷的名头比可在下的好用多了,头两回见着公主便觉着有缘,奈何公主不肯赏脸,今日特地邀请公主来观戏。”


    “本宫没有闲情雅致同你听戏。”萧钰转身要离开。


    “那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趣了解南疆的毒虫和影蝎卫?”兰玉堂持玉箫轻点屏风,墙内显出一扇暗门,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涌出。


    他抚过壁灯浮雕,朱雀目转动,暗室豁然亮起烛火,这间暗室不大,地上赫然躺着两具尸体。


    “今日晌午,第二批赈灾银启程从京城运往浣南。”兰玉堂用扇骨挑开尸体衣襟,露出一人腰间虎符状的烙印,继续道,“押运官兵全数失踪,此为其中一人。”


    萧钰看向着装截然不同的另一具尸体:“他是何人?”


    兰玉堂用帕子裹住手翻检尸体,露耳后一道细小的刀疤,胸前坦露出一枚刺青。


    萧钰若有所思:“本宫听闻南疆影蝎卫身上刺有刺青,当是截获押运官兵的这伙人?”


    南疆人擅养虫、制毒、炼药,影蝎卫是南疆一伙不知来历的死士,亦是幕后之人的杀戮机器,常年盘踞于大夏浣南一带,没想到扩张到了上京。


    兰玉堂哑声开口,答非所问:“大夏每年夏季水患泛滥,朝廷会下拨银子,公主可知为何南下的赈灾官兵要做以特殊标记?”


    接着,他用箫管拨弄着尸体胸前的衣衫,自问自答:“是为了区分官府和山匪、细作,而南疆的影蝎卫……恐怕早十年就混进大夏兵部了。”


    萧钰蹙眉问道:“那批南下押运的官兵里头,混有影蝎卫的细作?”


    “不错。”他冷眼看向地上那具有刺青的尸体,“不过,那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赝品。”


    说罢,兰玉堂微微拉下衣襟,垂落未束的鸦发同雪肤相映,最夺人目光的还是他心口一处完整的黑蝎刺青。


    那枚刺青的尾勾随呼吸起伏,似活物般蠕动。


    萧钰瞳孔皱缩,嘴唇微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烛影打在兰玉堂面上,眼尾扫出一抹妖异,他的眸光讳莫如深:“影蝎卫胸口的刺青,用的是掺了蛊虫的血墨,除非尸身腐烂,否则永远形如活物,洗不去也剜不掉,刺青中暗藏蛊卵,叛逃者会中毒,遭万虫噬心而亡。”


    “你既是影蝎卫,又告诉本宫这些,何尝不是叛逃?”萧钰厘清前因后果,再抬眸已是神色自若。


    兰玉堂凝着萧钰那双灵动狡黠的琥珀色眼眸,只听见对方问:“本宫猜你有抑制蛊卵发作的法子,但光靠药物维持非长久之计,你想拿什么筹码与本宫做交易?”


    【作者有话说】


    来喽![红心][紫糖]女神节快乐


    第50章 单向掉马


    兰玉堂拢衣襟的手指在烛火下泛着玉色, 心口的黑蝎刺青被长袍锦缎遮住,这人又恢复了那副妖艳矜贵模样。


    玉箫横在兰玉堂的膝头,他开口戏谑问:“可公主还未问在下要什么。”


    “兰公子若觉得本宫无能, ”萧钰笑道, “此刻本宫便不会在这里。”


    兰玉堂拍掌,声音带有几分赞赏:“在下没有看走眼。”


    “该兰公子拿出诚意了,本宫对你一无所知, ”萧钰依旧是一派凛然,“此前从未听闻上京有兰姓的大户人家, 也从未见过你,你在上京是何身份?”


    兰玉堂回答:“在下是浣南人,如今是莳花楼楼主, 做些情报工作,公主若想知道什么,给在下些时间,都能得到答案。”


    “原来楼主是个百事通,”萧钰换了个称呼,又继续道:“本宫没记错,此前来莳花楼遇见一位姑娘名唤琴香, 弹得一手好琴,她亦是浣南人。”


    “不错, 琴香姑娘是在下的同乡,”兰玉堂妖异狭长的凤眸此刻变得温柔起来, 其中掺了一丝不可觉察的惋惜, “琴香姑娘是楼中的清倌人, 但一女子在这楼中过得并不容易。”


    “琴香姑娘琴技一绝, 甚至能比过宫中的乐师。”萧钰听出了兰玉堂的弦外之音, 看模样兰玉堂与琴香关系匪浅,既不缺钱财,为何又让她在楼中卖艺。萧钰没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此前本宫见琴香姑娘时便觉得她亲切,她亦是兰公子的同乡,本宫理应照佛着,回头兰公子问问琴香姑娘,若她有意愿,本宫可以为她在京中另寻一份差事。”


    兰玉堂凤眼微弯,似有高兴之意,“公主爽快。”


    他又转了话题:“在下听闻公主的皇叔快要抵京了。”


    齐王归京一事不是秘闻,萧钰道:“父皇说最早还需半月。”


    “我看未必。”兰玉堂袖中滑落一出一封密函,待他抖落信纸:“三日前涿州驿站探子截获的密信,公主请看。”


    萧钰垂眸,信上内容无非交代遥关事宜安排,以及回京的时间,她认得出来:“是齐王所出。”


    “虽是如此。”兰玉堂道,“公主的皇叔瞒着今上,嘴上说还需半月,恐怕自个偷摸着快到京畿了。”


    萧钰蹙眉:“兰公子的意思是齐王未与随行侍卫一同归京,而是混淆所有人的视线,来了一出金蝉脱壳?”


    兰玉堂靠在圈椅里,倦懒地点点头。


    萧钰心存疑窦:“这位皇叔向来行事慎重不争不抢,瑞王刚落马,风口之上他怎敢……”


    兰玉堂凤眸微挑:“当然是有要事了。”


    萧钰看他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要说便说,怎地还跟本宫卖关子。”


    “时间仓促,在下暂时不知。”兰玉堂无辜地摇摇头,“只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公主,至于齐王殿下有何要事,恐怕还得公主多留个心眼了。”


    兰玉堂递给她一枚麒麟纹玉佩:“寻常时候,公主若想知道其他情报,派人拿此物件来莳花楼便是。”


    *


    马车停在莳花楼后巷。


    萧钰唤来了影“子”,吩咐道:“即刻派人去京畿,查探是否有齐王的动向,切记行踪要隐蔽。”


    “是。”影“子”领命,又融进夜色中。


    华灯刚初上,下了一日的雨终于歇了,只剩阵阵凉风往衣裳里头钻,冬瑶正欲为萧钰披上斗篷,却被抬手制止。


    墨玦驱马车回公主府,窗内绉纱掩住,车舆里头只坐了两个侍女。


    萧钰穿着夜行衣,黑靴踏碎长平侯府后巷的积水。


    拉下斗篷后,开门的下人立马认出了她。


    老管家禀告时,正在书房读信件的裴令舟一个激灵,连忙吹熄了灯盏,将招景澄招呼了过来。


    他郑重叮嘱道:“澄儿,一会你见着公主,就说不知阿兄去了何处,千万不要说府上有裴大哥这号人,知道了吗?”


    景澄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拍胸脯保证道:“知道了,裴大哥放心吧,公主问什么我都不知道,我也从来不认识裴大哥。”


    景澄懂事早,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裴令舟放下心来:“好好招待公主,她应当待一会就走了,千万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他唠叨完几句后,匆匆进书房扭动机关,钻入暗道急忙赶回将军府去了。


    此前他与萧钰在将军府见过面,若让她在长平侯府瞧见了将军府的裴管家……裴令舟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程。


    侯府的老管家边说边迎着萧钰到了前厅,碰上从游廊钻出的景澄,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景澄率先跑了过来,激动地险些摔在地上:“公主!公主!”


    “公主,你还记得我吗?”景澄瞪大眼睛,满心欢喜地期待问,毕竟上回是他们头一回见面。


    “当然记得,你是澄儿,”萧钰莞尔,“上回见到你,你还说要送我一只小狗呢。”


    “圆圆已经生下小狗了,阿兄近日不常在府上,我正愁见不到公主,不知该如何送,没想到公主就来了府上,”景澄转忧为喜,提议道:“阿兄过阵子才会回来,公主不妨现在和我一起去挑一只吧!”


    萧钰本来是随口一提,此刻不想扰了孩子的兴致,答应道:“好啊,澄儿带我去看看。”


    长平侯府上下人本就没几个,萧钰便让他们不必招待,任由景澄提灯笼领着转到侯府后院狗棚去。


    雨后的青石板缝里钻出青苔,爬藤丈余宽的榫卯狗屋半掩住,屋顶铺着茅草,雨落不腐,日晒不蠹,窝里头铺着棉麻软垫,最上层还垫着半旧的云纹锦缎。


    听见来人动静后,一只黑狗摇摇尾巴从窝里钻出来。


    萧钰一眼认出它来——是那日景澄紧追的长毛黑犬,不料在朱雀街上逼停了她的马车。萧钰小心地朝它唤了声:“团团?”


    黑犬立刻抖起了精气神,吐着舌头就要过来。


    景澄招手呵退黑狗:“回去!不准扑公主!”


    紧接着狗窝里又蛄蛹出来一只雪白的长毛犬,身形看着比黑犬小一些,浑身绒毛蓬蓬松松,眼睛圆溜溜的,及其清秀可爱。


    萧钰笑着问:“它便是圆圆?”


    “对,”景澄夸道,“圆圆可比某只黑狗乖多了。”


    这只雪白的长毛犬没见过萧钰,起初有些谨慎害怕不敢靠近,萧钰唤了它两声,圆圆便走过来蹭了蹭萧钰的腿。


    萧钰蹲身正要摸它的头,突然看见白犬颈间那枚精致的平安锁,心中如针扎倏地缩了一下,当即愣住了。


    她绝不会认错。


    前世生辰,薛傅延为萧钰打了一只平安锁,她曾戴过几日,熟悉它的样式;前些天过生辰时,薛傅延上门,送了她一只同样的平安锁,只是这东西分明是贺修筠趁她吃醉酒拿走了,怎会出现在侯府?


    白犬似有不解,抬头乖乖地蹭到萧钰停在半空的掌心,掌间绒绒的柔软触感让她瞬间回了神。


    “看来澄儿很喜欢圆圆,这枚平安锁很好看,”萧钰边说着,目光却紧紧被圆圆颈间的物什抓住,她故作困惑问:“是澄儿亲自给圆圆打的?”


    甭说景澄了,就连将平安锁带回府的裴令舟都不知晓其是何来历,景澄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一转,斟酌道:“这是阿兄给圆圆的。”


    萧钰唇角笑涟轻牵,好奇问道:“不会跑丢吗?”


    “阿兄给它系了有半月多,还从未丢过。”


    半月多以前,正是她的生辰。大脑有些空白,萧钰依然沉静垂眼道:“圆圆不好动,是要乖些。”


    景澄招呼她:“公主,挑两只喜欢的小狗,等断奶后我让人给您送到府上去。”


    萧钰同景澄站在狗棚旁,里头软垫上五只幼犬正睡得香甜。她转念一想:“既然如此,小狗先养在这里,等它们断奶后我再来挑选好不好?”


    萧钰语气中藏了几分狡黠:“为了换小狗,我也给澄儿准备了一份秘密礼物。”


    “真的吗?”景澄一副不好意思接受的模样,眼睛却浸染了笑意格外明亮。


    萧钰微微俯下身,在景澄耳畔悄悄说:“但既然是秘密礼物,今日这件事只能有我们两个知道,可以吗?”


    景澄若有所思——他既没暴露阿兄的行踪,也没有暴露裴大哥的身份,与公主讨论的也都是小狗的事情……而且他真的很想要秘密礼物。


    萧钰也不急,含笑看着景澄,耐心等他的答复。


    光影明灭,景澄借着手上灯笼的光抬眼觑她,正对上萧钰的眼睛后蓦地转过头去。只听他一口答应:“好。”


    萧钰又陪景澄去前院玩了会秋千,二更天的梆子响了两声,仍不见景珩回府的动静,萧钰借天色晚离开。


    回府后,萧钰便一言不发,侍女说她的脸色及其不好。


    “墨玦。”


    “属下在。”


    萧钰最后确认:“此前派去长平侯府和将军府的盯梢探子有消息了吗?”


    墨玦摇头,这也在萧钰意料之中。或许那人早就发觉她在府外派了暗哨,萧钰道:“继续盯着。”


    贸然撤去暗哨才叫人起疑,既然不想让她发现……罢了。


    “都退下,本宫自己待一会。”萧钰关了殿门,侍女们察言观色纷纷退了出去。


    天上铅云散去,月华潺潺透过游云淌进庭院内,葱茏花木间偶尔响起几声虫鸣,愈显阒静。


    烛光葳蕤,映得萧钰面色白如新雪,她枕着小臂伏在案上,眼眸微阖。


    经历过一遭生死,萧钰自认为情绪不会被轻易左右,然而此刻也只能竭力缓解胸口那方——摧枯拉朽的心跳。


    犹记前世出征那日,萧钰独自站在城墙上,淋着雪偷偷送他北去,她本以为是二人心照不宣地不忍离别,原来那人早就站在身后,与她好好道了别。


    恍惚间又见前世弥留之际,一朝宫变,改朝换代,新帝罔顾礼法,将前朝故去公主的牌位,虔诚供在皇后位置上。


    他不曾战死,也从未失约。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今生再见那日,晚棠未谢,青年人的嗓音割破温存的季春余阳,尽管萧钰触了他的逆鳞,那人依然向她示好。这时萧钰便怀疑景珩与贺修筠的关系,只是此后一段时间,心中的猜测还是不够大胆——


    无数纷杂画面涌来,缠绕两世的记忆在她脑中串成一条完整的链,玄甲与锦袍重叠,银面与玉冠交融。


    “从始至终,”萧钰启唇自语,带着颤音,“都是同一人。”


    【作者有话说】


    叮咚——[猫爪][猫爪][猫爪]


    突然想起d音上一个博主,经常出没在石家庄各个商场里,问:“你想要五块钱还是神秘礼物”,然后开始挂机……


    萧钰:“你想要神秘礼物还是五块钱[摆手]”


    景澄:“神秘礼物。”


    下章男主就披着碎成小背心的马甲来了。


同类推荐: 大明丫鬟奋斗日常我是吕四娘养兄为夫相见欢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团宠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夫郎是炮灰病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