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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花朝春月


    萧钰已经许久没有做过有关前世的梦了。


    今夜除外。


    同薛傅延成婚三载后的重阳, 二人和离;次年春日,太子萧懿恒登基,贺修筠班师回朝。她与贺修筠心照不宣, 都没有提及先前的事。


    听闻萧钰睡眠不好, 贺修筠亲手给她绣了只安神香囊,刺绣者绣工拙劣,也不妨她高兴收下, 并且日后也想着绣一只回赠给他。萧钰不擅长女红,直到贺修筠出征北去, 也没有绣好。


    正逢二月十二花朝节,长公主萧钰同贺修筠一同打马出游,朝中的人看在眼里, 却没有人敢背后议论。


    京郊春意渐浓,溪水揉碎了天际的云霞,浮光掠影间,几尾红鲤衔着柳絮嬉游,对岸的花树林蒸着粉雾,忽然有雀儿蹬落一簇花瓣,飞红逐着流水, 撞碎了水面上倒映的玉簪。


    萧钰正在溪边揪野花。


    贺修筠坐在她身旁的草地上,淡紫的、月白的小花堆在他的膝头, 混着柳梢细茎编成的歪扭枝环。


    须臾,萧钰接过贺修筠编好的花环, 转手给他戴在头上, 她粲然一笑:“好看。”


    贺修筠一愣, 任由歪斜的花环卡在束发银冠上, “你说好看我便一直戴着, 明日还要戴去早朝……”


    “咳……”萧钰掩住半张脸,有些想笑。


    贺修筠摘下头上的花环,不偏不倚地放在萧钰的发髻上,特意将开得最好的几朵野雏菊调到她的前鬓,在她额前投下细碎阴影。


    一片棠梨花瓣粘在额角,萧钰抬手欲拂。贺修筠却先笑了出来,侯府上养的白犬被景澄强戴上绒花时,也是这般可爱的滑稽模样。


    萧钰最终将那片花瓣拂落,抬眼问:“你笑什么?”


    “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野花散出馥郁的香,争前恐后扑进鼻腔,萧钰忽觉发间一沉,扭头看见他正往柳枝环上加紫藤串。萧钰神色几经变幻,忍不住笑出声:“我又不是出殡的花圈,挂这么多花……”


    话音卡在喉间——带有粗粝的指腹擦过她耳垂,把最后一枝野花别进鬓角。


    清苦气息混着彼时的玩笑散在风里,谁也没想到那话一语成谶,在几个月后成了真。


    贺修筠截住话头,把萧钰头上歪斜的花环扶正:“我这手艺,改日能去东市摆摊。”


    萧钰抬手小心抚了抚随步伐轻颤的小花,应道:“勉强吧。”


    接下来的半日,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逛游。大夏没有宵禁,暮网铺开时,朱雀大街忽地坠入星河,琉璃花灯沿店铺檐角次第绽开,暖光淌过街边卖花娘的竹篮。


    “让让!花神轿来咯!”金锣开道声中,八人抬的木轿碾碎满地灯影,愈来愈近,轿帘不时被掀起半角,露出里头的簪花神像。


    “此前我只在宫里看过这些,没想到宫外的更热闹、更漂亮。”满街的灯火映在萧钰的眼中,她不是没见过这些,只觉得宫里的物什虽奢华精致,却独独缺了兴味。贺修筠看着她:“那日后我们常出来逛逛。”


    萧钰眸光闪了闪,二人继续沿街逛下去。


    她蹲在市集的糖画摊前,木签子戳着刚买的兔子糖画:“尾巴画歪了。”


    贺修筠抱臂笑道:“比某人把老虎画成猪强。”


    “我?”


    眼看两人要开始扯皮,摊主大娘突然塞来新糖画:“小夫妻感情正当好,送你们个龙凤呈祥。”


    萧钰乌发下的耳尖泛红,正色反驳:“您误会了……”


    大娘挂着一副“我懂”的神情,又夸了萧钰几句。贺修筠付了钱,又被萧钰带着去了一家摊子。


    “姑娘,您的浮圆子……”小摊上的少年端来白瓷碗,汤匙亘在软糯各色的圆子中间,桂花蜜凝在碗沿上,像道琥珀色的疤。


    萧钰尝了口圆子,依然对老虎画成猪的事情不依不饶:“我记得没有过这回事。”


    “白纸黑字,”贺修筠掏出张字条,“按了手印的。”


    萧钰凑近一看,落款那方倒没有指印,只有一只墨迹画的猪头。


    的确是出自她之手,寄往北疆去的信件之一。


    萧钰:“……”


    花朝节过后的某一日,贺修筠来公主府,恰巧碰上薛傅延,二人进行了一番交谈,唇枪舌剑。


    薛傅延率先开口,意有所指:“贺将军,看来朝中传闻您与长公主关系匪浅,并非虚言。”


    “的确如此。”贺修筠不咸不淡地开腔:“朝臣都知道我喜欢长公主,倒不知薛公子和离后对长公主仍不死心。”


    “先前是在下不对,惹了钰公主生气,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薛傅延连称呼都变了,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尽显温文尔雅,出口的话却满带挑衅意味,“在下与公主有过夫妻之实,胜过那些没名没份觊觎公主的人。”


    “哦?那又如何?”贺修筠漫不经心道:“我很难想象薛公子怎么好意思开口说这话的。”


    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薛公子,我本不想打击你……公主说你那方面远不如我。”


    薛傅延面色骤然一沉,笑了声:“殿下总爱说些荒唐话,”


    “是挺荒唐。”明明是春日,贺修筠声音冷冽如廊外的秋雨,但薛傅延无法看清他银面下的神色。


    薛傅延道:“你喜欢她又怎样,我跟她……”


    贺修筠也继续道:“那又怎样,她说你就是个针扎男。”


    前半段花朝节踏春,倒是前世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后半截尽管是在梦中,萧钰仍觉得这两个人皆是荒唐至极,胡诌好歹有个度,她哪里说过这些话……况且她与贺修筠,也从未发展到那一步。萧钰险些呛醒了。


    当夜月盈,月华在青石板上淌成泛银的溪流,萧钰垫着软枕,趴在窗边睡着了。府外戴着银面的青年与薛傅延僵持之下,活生生将人气走了。


    春日还有些凉,贺修筠轻轻给萧钰披上斗篷。


    屋内,她正安静地趴在桌上,双眸轻闭,鸦羽般的睫毛覆下一片淡淡阴影,往下是秀气的鼻尖,半张脸掩在软枕上,呼吸清浅,恬静可爱。


    廊外,青年人面上覆着银面,身形修长,立在窗前,只露出一双被月华浸染的深邃眼睛。


    —


    院内盛放的棠花转而谢尽,站在廊前的青年人脸上没有了银面,他姿态慵懒地靠在窗前,抬眸望了望天上半缺的明月。


    萧钰迷糊转醒,蓦地发觉窗前站了个人,她撑起身子,肩上不知何时被披上的斗篷随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看清来人后,萧钰一动不动,那双杏眸直直盯着他,也不说话。


    景珩权当她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他瞧见萧钰脸上还残留着睡觉时垫出来的几抹红手指印,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问:“怎么趴在这里睡觉?”


    “进来吧,我在等你的一个解释。”萧钰提醒:“兰玉堂。”


    景珩一一道来,基本与兰玉堂告知她的无二,最后萧钰问:“他是如何抑制黑蝎刺青内蛊卵发作的?”


    景珩道:“莳花楼内的琴香擅长制香,熏香可以抑制蛊卵发作。”


    “怪不得。”萧钰道。每每见到兰玉堂,那人身上的香气几乎是将人熏到窒息的程度,冬瑶还将他调侃称牡丹花妖。


    萧钰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垂眸开口:“琴香的身份有疑。”


    “我查过,”景珩与她所见略同,“但她藏得太好了,没查到有用的东西。”


    萧钰想起落在地上被忽视地斗篷,她拾起来交还给景珩。


    斗篷的料子很实,锦缎上还有未散尽的余温,那人接过去时,萧钰不小心触到他温热的手指,景珩眉头轻皱,问:“手怎么这么凉?”


    萧钰突然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同寻常的气氛顺着这话掺至两人之间,不受控制,在寂静夜里抽丝剥茧地发酵开来。


    “有没有姑娘告诉过你,你长得真好看。”萧钰无厘头地来了句。


    景珩挑眉,轻笑道:“先前没有,现在有了。”


    萧钰顺势贴近,见对方没有闪躲之意,她微微仰头,吻了吻景珩鼻梁左侧那颗细小的痣。


    一直以来,萧钰都认为这颗小痣是这张脸的点睛之笔,让本就清俊偏冷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柔软悱恻。


    那人愣了愣,开口的声音带了丝被风吹过的沙哑:“公主可清楚,你在做什么?”


    “我清醒得很。”萧钰轻笑:“上回你不是来我府上讨要人情,如今便忘了?”


    萧钰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间那支簪子上,没好气道:“那日你来,都说了是好友送的生辰礼,又不是定情物,你若不想看到,我收起来便是。”


    说罢,萧钰拔下那支绾发的银簪,乌发如瀑散落。她顺着景珩的视线,将簪子收进妆匣中,随着匣子合上的“咔嚓”响动,发簪被无情地关了起来。


    忽然一只温热手掌轻攥住萧钰的手腕,将她带到身前,景珩身上冷檀的气息若隐若现。


    萧钰凑近,杏眸里多了些潋滟水光,静静看着他。


    温热的鼻息交错,距离愈来愈近,嘴唇将要贴上时,她轻声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这话似是掐断了对方心中一根细弦,下一秒,景珩俯下身——


    微凉柔软的唇轻吻住她,攻陷了二人之间仅剩的毫厘。


    萧钰不自觉地颤了下,而后眼眸轻闭,感受着那方温和、柔软的厮磨。


    须臾后,点水轻吻转变为浅尝辄止的试探,萧钰羽睫轻颤,细腻绵长地回应着。


    夜风习习,摇曳的灯烛映出两人错位的影子,半掩窗牖漏进的月光碎成银砂。


    【作者有话说】


    还是有点不太会写亲嘴子[爆哭]再磨磨修修


    第52章 亲亲亲章


    温柔漫长一吻结束, 景珩微微松开那截被握得发红的皓腕。


    “前些天,本宫府上遣散了几个护花匠人,”瞳仁映着跳动的烛火, 她突然转了话题:“最好撤干净安插在本宫府上的暗桩。”


    “自然。”景珩应得随意, 桃花眼中酝酿出醉人的温柔,悠悠道:“礼尚往来,公主是否该撤去侯府外的暗哨?”


    的确如萧钰所料, 侯府上家仆很少,探子安不进府里头, 这人也早已发觉了府外的眼线。


    两个人互安暗桩,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去,只是谈及此事, 与上次的氛围截然不同。


    萧钰目光沉了沉,从匣中拿出一枚香囊递给他。


    景珩呼吸微滞:“给我的?”


    萧钰点头:“不错。”


    景珩捏在手中把玩,看得细致。


    香囊的青色缎面上歪着一只绒团似的野凫,金线勾的羽梢早炸了毛,脚蹼偏绣出鸭掌的憨态,底下是乱针脚堆出水面波纹。香囊收口处耷拉半截杏黄穗子,这原该是缀南珠的丝绳, 却被人改成了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须臾,他意有所指地打趣道:“莫不是公主本来要给旁人, 心下一转才愿给我。”


    “被看穿了。”萧钰唇角微弯,端出一副尴尬模样, “你若不想要, 还给本宫便是。”


    “公主送的, 我怎舍得不要。”景珩继续打量着香囊, 若有所思:“鸳鸯失侣, 倒似寒塘孤雁,又有些像野鸭……公主绣的是什么?”


    萧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开口:“本宫绣的是芦花鸡。”


    说罢,她感觉到景珩身体轻颤,像是忍不住似的,从喉间溢出低笑声。必然不是芦花鸡,景珩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看向她,“为何要给我这个?”


    “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就当是给盟友的信物。”


    “公主船上的人怕是有点多。”景珩饶有兴致,将香囊收进怀中,又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方才本宫不是说了,”萧钰面不改色道,“盟友关系。”


    景珩眸色一暗,只将的目光落回萧钰的鼻尖以下,嘴唇那方还洇着适才未干的淡淡潮痕。


    他慢慢欺身逼近,缓声道:“盟友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父皇总打本宫亲事的主意,”萧钰说着,语气倒是苦恼得很:“本宫想了想,大概是比本宫年纪小的妹妹已经成了亲,父皇觉着本宫府上缺男人,尤其缺你这般好看的。”


    她低低一笑,嗓音压低:“若养一个男人在府上,父皇总不能成日想着给本宫找亲事了。”


    景珩捉住她的手,拦腰将人圈得更近了。他眼中擒着懒散笑意,不满地问:“公主是把我当什么了?”


    萧钰感受着他胸腔的震颤,倒觉着这人的笑里掺杂别的意味,可谁让他本就没揣着挑明身份的意思,那她就当作不知道,雨露均沾好了。


    身体贴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起伏。那双琥珀色的明媚眼睛此时变得涳濛湿润,嘴唇一张一合,萧钰轻轻道:“不正经的盟友关系……”


    话语的尾音消弭在寂静夜色里,只剩檀息纠缠。


    微凉的唇覆了上来,齿关被轻撬开,一方柔软滑入触到她的舌尖,炽热缠绵,索取每个角落。这个吻更深入、更凶,方才的克制一扫而空。


    对方像是在发泄什么,萧钰大概知道哪句话惹恼了他。


    她一手抵在景珩的胸口,一手环抱着他,微微喘息,仰头回应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隔着夏日轻薄的衣物,紧贴腰间的掌心传来滚烫的热意,愈来愈不对劲的呼吸声包裹在两人之间。


    以及身体的紧绷和一些微妙的反应。


    自己被亲得身体发软把持不住,对方又是气血方刚的男人,如火星落在干柴上,若任由这样下去,恐怕会往一发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萧钰正思忖着。


    夜晚总是格外危险——月黑风高杀人也好,情欲疯狂滋长也罢。


    眼看要胡闹到擦出火来,发哑的声音在萧钰耳廓铺开,裹挟着有些灼烫的吐息:“行了,闹够了——”


    景珩率先让出身来。


    萧钰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彷佛方才怀中被吻得几近迷乱的人不是她,“长得好看又会伺候人的男人,本宫没有看走眼。”


    唯一证明方才温存的是眸中未散去的水光、唇上的濡湿,和身上发皱的衣裳。


    景珩同样笑着,仿佛不甘示弱,语气略带浪荡,出口的话倒有些欲盖弥彰:“时辰已晚,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萧钰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从窗中逃走,消失在夜里。


    风有些凉,越过半掩的窗,将茶杯中的月影吹得轻漾。唇上的温热触感未散,萧钰后知后觉,愣愣地坐在原地,徒留一室心跳作响的声音。


    和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快意。


    【作者有话说】


    为了方便断剧情只能短小一下了。


    唇友谊的关系。


    第53章 故人再见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连绵的雨, 放晴后,天穹瓦蓝通透,只有天边漫开的丝丝云痕, 晌午的风掠过庑廊时卷起几片早衰的银杏叶。


    立秋之日, 宜祈福。


    明德帝在位十八年以来,每逢立秋前后,都会同陈皇后和淑贵妃去香云寺上香祈福, 念佛吃斋三日,已经成了惯例。


    香云寺隐于祈云峰山腰, 离京城尚有些距离。路途虽有些遥远,香云寺却名声在外,是上京城香火最旺盛的寺庙, 且明德帝常年都会去上香,通往那儿的路也修得十分平坦。


    明德帝下了口谕,御林军提前将出行事宜打点好,清了路,近三日没有其他香客去香云寺上香。


    从宫里乘马车到香云寺快则多半日,明德帝打算赶在立秋前一日上山。


    后宫本就只有一位皇后和一位贵妃,这次上山连着带上了萧钰和萧懿姝, 后宫事务便交给了大女官,平日朝事留给了太子萧懿恒。


    出城进了山, 林间风景清幽,草木葱茏未凋, 古柏的枝桠交错, 挡住了穹顶的日光, 只漏下星星点点铜钱样的斑驳。


    明德帝和陈皇后乘着辂车行在前头, 萧钰则和淑贵妃、萧懿姝共乘一辆跟在后头, 林林总总还跟了不少侍卫,路上走得慢了些。


    出发前,是在宫中用过早膳的,车舆内仍备了不少吃食点心,萧懿姝捻起一块莲蓉酥,饶有兴味地送入口中。


    “皇姐也吃点。”她又将莲蓉酥往萧钰那边推了推。


    见状,淑贵妃也道:“钰儿也吃些点心垫垫肚子,估摸着还需两个时辰才到。”


    “这是我府上新供的一批糕点,外面还买不到呢,皇姐尝尝嘛,可好吃了!”说话间,萧懿姝的嘴角还挂着莲蓉酥的酥皮。


    淑贵妃假意嗔怪道:“姝儿,都快要成婚的人的,还不稳重端庄些。”


    萧钰看着萧懿姝没用帕子,直接拿手揩去了嘴角的酥皮残渣,不仅不失仪态……还挺可爱的。


    好似自赐婚那件事后,自己的这位妹妹倒没有从前那样的敌意了。萧钰自小便不乏物质需求,萧懿姝更是泡在蜜罐里长大,寻常跋扈好胜了些……但她作为一个公主,没什么不妥,倒还有几分真性情。


    回想起前世种种,萧钰眼神暗了暗,兀自抹消了这想法。


    罢了,说得好听叫单纯天真,说难听点叫作蠢。


    “淑娘娘莫要责怪妹妹,眼下只有我们几个,不必讲究那么多,”萧钰顺着淑贵妃的话说了下去,“妹妹的婚期临近,物什可置办好了?”


    “父皇命礼部那边置办了好些嫁妆,母妃非说不放心,专门去礼部清点了一番,”萧懿姝满心欢喜,这回看向萧钰的眼中倒有了几分得意,“要说薛公子那边的聘礼,饶是我,都觉得排场大得很。”


    淑贵妃抬手刮过她的鼻梁,笑道:“就你嘴贫。”


    即便淑贵妃对这门婚事耿耿于怀,包括赐婚那日以后,对薛傅延和镇国公一家的感情很是复杂,又心知肚明是萧钰从中作怪,但每每瞧见萧懿姝发自内心的高兴模样,她面上神色亦柔和了几分。


    萧钰忽略过萧懿姝有意无意的炫耀,提道:“二皇叔归京的日子,倒恰巧与姝儿婚期撞在一处。”


    宫人皆知,半月后是安国公主萧懿姝的婚期,齐王萧随也来信说半月后抵京。


    先帝膝下有四位皇子,今上萧承为先皇后所出,但并非嫡长子,齐王萧随是楚妃的儿子,排行老六。


    明德帝与皇后陈清越少年夫妻、青梅竹马,陈清越十六岁嫁入王府,做了成王妃;而后萧承又娶了右相刘氏之女,便是如今的淑贵妃。此后右相倒戈,朝中权力洗牌,萧承如愿登基。


    齐王萧随只比明德帝年纪小两岁,多年来身侧无妻妾,膝下无子嗣。起初只觉着他是个怪人,明德帝张罗过给他选妃的事,只是后来不了了之,萧承再未过问,也不准朝中人再提此事。


    有人私下猜测——齐王有龙阳之好、齐王患那方面隐疾。


    这话不知怎地传到了齐王耳中,可萧随性子随和儒雅,并未记恨追究。五年前萧随离京,驻守遥关十八城,此后便没有人说道了。


    “你们两个也是齐王长大的,几年没见,再回来姝儿就要成家了,”淑贵妃打趣,“也不知他还认不认得钰儿和姝儿。”


    “怎会不认得,从小二皇叔就疼我和皇姐,”萧懿姝盈盈笑道,“还记得几年前二皇叔出关前承诺,要给我带一只小鹰回来呢。”


    没人注意到,淑贵妃静静坐在萧钰和萧懿姝的身后,嘴角不自觉地上翘了一抹弧度。


    萧钰更忧心的事陈皇后的身子,眼下看着无大碍,可要补好内里亏空并非一日之功,这样下去,寻常染个风寒小病都能要了半条命。


    “钰儿莫要太忧心,皇后娘娘贵为国母,定能得到佛祖庇佑,身子好转。”大概看出了萧钰的心事,淑贵妃摩挲着腕间那串檀木佛珠,宽慰道:“上香祈福,当本着心诚,杂念多了反而不好。”


    萧钰点头,眸光沉了沉。


    揭过这个话题,萧懿姝与淑贵妃倒有说不完的话。耐不住萧懿姝性子活泼,见萧钰不怎么开腔,时不时也要拉她应几句。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淑贵妃身子乏便歇着了,萧懿姝安静了下来。


    萧钰估摸着时辰,马车又走了一段路,直至车轮碾碎山道残阳,不远处传来一阵梵钟的罄鸣。


    萧懿姝掀开车帘绉纱,望着不远处的青石阶,惊喜道:“快到了。”


    淑贵妃招呼两人下车:“马车只能停在此处,我们需走上去。”


    进了香云寺,几人由寺住持带到大殿上香,多年来,这些小沙弥已对明德帝的习惯了然于心。


    萧钰还未来过香云寺,她边走边打量四周,经年香火将石墙熏出苍青色,墙缝裂纹里蜿蜒着龙脉似的苔衣,偏偏这些痕迹掩不住寺庙的干净宽敞,反而平添了几分古朴幽远。


    佛前的香燃烧着腾起悠悠的烟,半截燃尽的香坠落在铜香炉里,与此前的香灰混在了一起,焙出檀腥味。


    晚课的钟声悠悠回响,后山一群归鸟扑棱着翅膀,惊起西山的那轮冻月。太阳落山后,寺中的凉意沁人。


    上完香后,住持领着萧钰几人安顿歇息的地方。


    往日明德帝、陈皇后和淑贵妃是一同住在东院三间房内的,今日又多了两位公主,住持问道:“皇上,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可要照旧住东院的厢房?”


    一个院子内只有四间客房,若要按此,意味着萧钰和萧懿姝得有一人单独住出去。


    萧懿姝可怜巴巴道:“父皇,我和皇姐头都是一回来,没人陪着住,难免有些怕……”


    “臣妾陪她们住在西边,”淑贵妃提议道:“钰儿和姝儿对香云寺都不熟悉,由臣妾照料着,夜里有什么事情也免得惊扰寺里的师父们。”


    “也好。”明德帝道。


    住持道:“皇上,娘娘和公主们舟车劳顿一天也累了,不妨先到厢房稍作歇息,一会命人将斋饭送到……”


    “不必,朕领着她们到斋房一起用饭便好。”


    淑贵妃、萧懿姝和萧钰由小沙弥领到西院中,院内幽竹掩映,池塘里的芰荷花期比山下晚了半月,开得正盛。


    西院与东院寻常是招待贵客的地方,即使在同一院中,房间彼此也隔得较远,十分宽敞。


    被领到房门前,萧钰问:“小师傅,斋饭还需多久?”


    “还需两刻钟。”香云寺的斋饭都是固定时辰,此前明德帝说要尊崇寺里的习惯,多年来都是如此。小沙弥是个会来事的:“公主若腹中饥饿,小僧先给您寻些吃食。”


    “不必了,多谢小师傅好意。”


    萧钰原本想去陈皇后那边看看,但方才从东院行至西院,用了一盏茶功夫。萧钰让小沙弥退下,带着冬瑶和白露进屋收拾了,她们要住三晚,随身带的物什也不少。


    内室的装潢齐全,苇帘漏进半壁竹影,榆木禅床四周挂着青帐,侧边还备了软榻,桌椅杯盏应有尽有。说是半山寺中的禅房,倒半点不逊色上京城里的客栈。


    “喵——”


    后窗竹影深处传来一声猫叫,萧钰不以为意。


    又是几声接连不断的猫叫,像是专门找她的——前院听不见这里的声音。萧钰打开窗想要看个究竟。


    一人穿着黑衣,从竹影里走了出来,周身笼满温和的月泽。


    他的怀中蜷着一只白猫,手指一逗它,那雪团儿便拖长音调叫着,伸长前爪去勾他的袖摆。


    是贺修筠。


    “进来说吧。”


    香云寺不比公主府上,明德帝御驾所至,戒备森严,若让人在此处发现贺修筠就麻烦了。


    贺修筠拎着白猫后颈放回地上,猫儿倒也不恼,只将琉璃似的眼仁眯成两道金线,见人没有搭理它的意思后,拖着影子跃上了院墙。


    人进来后,萧钰掩了窗,让侍女去外阁上了门闩守着。


    贺修筠迆然落座,在青瓷盏中斟了两杯茶。萧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开门见山:“跑这般远,就为了尝这口茶?”


    贺修筠还有空卖关子:“这么想也未尝不可,”


    萧钰轻抿嘴唇,浅淡眉眼间的笑意又温和了些:“是么?那我很高兴。”


    “你可知进宫那日,父皇并未多问瑞王的事,而是提了我的亲事,又旁敲侧击地警告我……”她似乎有些恼,又将心烦表现得恰到好处,斟酌了一番措辞后道:“让我不要同你走得太近,日后怕是急着要给我寻一门亲事了。”


    半晌,贺修筠不动声色地笑了下:“只要公主不想嫁,这门婚事成不了。”


    “生在皇室,大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萧钰循着他的话说下去,并且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此前能逃过一次赐婚,但总归不能次次都设计躲过去,此后也没有第二个安国公主了。”


    贺修筠笑着叩响案头的茶盏,摇头道:“公主误会了,你若不想嫁,我也会想法子拦着。”


    “毕竟……”他揶揄道,“我们也是多年好友了,总归要替彼此分忧。”


    说完这话,贺修筠只听见萧钰笑着应了一声,并没有察觉她面上闪过的一摸微妙神色。


    贺修筠转了话头:“我上山时候发现有人暗中跟着御驾。”


    萧钰神色一凛:“有多少人?”


    “只有一人,”贺修筠推测,“此人的身手高于随行侍卫,进香云寺后侍卫分批,他混在了其中,倒没有发觉我在跟着他。”


    萧钰了然,这人的武功身手不及贺修筠,并且没有同伙。


    “但也不能排除此人不是刺客。”萧钰问:“眼下已入了夜,你可否能探到他的身份?”


    贺修筠:“若公主协助我,无需多久便能探到。”


    “如何协助?”


    “可有法子在这院里弄出些动静来?”


    萧钰敛眸思索了片刻,蹙眉抬起头来,才发现茶案对侧的人在看着自己。她握茶杯的手指动了动,“可以,不过要等到用完寺里的斋饭。”


    两人达成一致。


    须臾,房门外有小沙弥敲门,“公主殿下,请随小僧到斋堂用饭。”


    西院的三人走的是一路,萧懿姝道:“母妃说香云寺用斋规制严谨得很,用膳时要止语端坐,不可有剩……”虽这样说着,萧懿姝眼中却难掩兴奋好奇,萧钰同她一样没吃过寺中斋饭。


    不过眼下她无暇顾及这些,随意应付了两句。


    斋堂梁间悬着四字牌匾——食存五观。明德帝已经落座在主坐上,僧人正备着斋饭。


    明德帝问道:“姝儿可知‘食存五观’是哪五种观想?”


    萧懿姝担得起上京才女的称号,幼时明德帝也没少拿这般法子考她,此时萧懿姝应答如流:“回父皇,乃是计功多少、量彼来处、防心离过、正事良药、为成道业。”[1]


    明德帝满意道:“佛寺是清净之地,用饭可不能由着宫里的作风,亦要食不言寝不语,可知道了?”


    萧懿姝乖乖道:“儿臣谨记。”萧钰也跟着应。


    香云寺的斋饭还算丰盛,青釉钵里盛着榛蘑汤,陶碟中配的腌蕨菜,还有几碟京中常见的素小炒,最后是一钵白米饭。小沙弥布好菜,明德帝便让他退下了,堂中也没留侍女伺候。


    坐在外侧的萧懿姝和萧钰,一人盛汤,一人盛饭。


    盛到萧懿姝那份时,萧钰不经意将藏在指尖的粉末抖落在碗盏中。细细微微、无色无味,自然也没有人察觉。


    碗箸轻响,几人安安静静吃完了斋饭,回到院中歇息。明日立秋,日出时刻便要到前堂上香祈福。


    回屋不久,萧钰的房门被萧懿姝的侍女霞初敲响。


    预料之中。


    霞初急道:“公主,安国公主腹中绞痛难忍,请您过去瞧瞧!”


    萧钰披上外衫,跟着霞初往萧懿姝房中去,她面色凝重,问道:“何时的事情?”


    霞初微微喘着气,答道:“用完斋饭回来后,奴婢便伺候公主洗漱更衣,才躺下公主便说腹痛。”


    萧钰手指搭在萧懿姝腕间,把了脉后,她问:“姝儿可是近几日来的月信?”


    萧懿姝痛得额角冒出冷汗:“前两日刚结束。”


    “姝儿,深呼吸。”萧钰一边安抚她,一边吩咐霞初:“去问问寺中可有汤婆子和芍药苷草。”


    淑贵妃催促:“快去。”


    萧钰道:“姝儿月信刚结束,寺中寒凉,加之吃了凉性菜,内里有些受寒。”


    淑贵妃满眼心疼地为萧懿姝揉着小腹,没过片刻,明德帝和陈皇后也闻讯赶来,萧钰将情况一一告知。


    霞初端来拿来一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住持紧跟在她后头,满脸歉意:“皇上,公主在寺里受了寒,是贫僧考虑不周。”


    “贫僧拿来了芍药苷草,该如何给安国公主用?”


    “劳烦住持了,加热水熬成甘草汤便可。”萧钰答道。


    陈皇后道:“钰儿,既是你开的方子,便随师父去熬药。”


    明德帝摆摆手:“去吧。”


    有汤婆子捂在小腹上,萧懿姝的疼痛缓解了少许,等萧钰端来药汤,她喝完过了不久便睡下,留着霞初照料,其他人也回了房。


    喂完药汤,萧钰说再开一幅缓解寒凝的药方,将方子交由住持寻药材,方便明日熬药。她先出了萧懿姝的房间。


    萧钰从院外一侧经过淑贵妃的房间时,黑夜中一双手拉住了她,后腰撞在那人怀中。


    她刚要惊呼出声,贺修筠的手已经覆上来捂住了她的唇。


    “嘘——”潮湿的呼吸喷在萧钰耳后,混杂着冷冽檀香的气息,“跟我来。”


    萧钰就这么顺从地被贺修筠从后窗带进了淑贵妃的房间,躲进内室的百叶扇柜子里。


    她睁大眼睛,后背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即使没点灯,月影越过窗纱,依然能透过百叶柜门看清屋内的装潢。


    没过一会,淑贵妃回来了。


    大半日的车程,方才又折腾了阵子,婢女们也乏了,淑贵妃解下外袍,让她们去偏殿歇息。


    朱门阖上,一盏茶后,她听见屋内有一道声音在唤她。


    “阿泱,别来无恙。”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掩盖着什么情绪,有些哑,和她的心跳共振了一下。


    淑贵妃整个人僵在原地,唤她的那人耐心等着她的回应。过了许久,淑贵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遥关苦寒,你可安好?”


    暗处的屏风后走出的人一身随行侍卫着装,五官立体分明,凤目炯炯,薄唇轻抿,样貌与明德帝有五分相似,只是遥关的朔风在他脸上犁出了些许沟壑,略显沧桑。


    是齐王萧随。


    萧钰惊愕万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食存五观》。


    来啦来啦


    得了一种一到晚上就想吃螺蛳粉的病怎么破


    第54章 古寺惊变


    不止是淑贵妃, 萧钰的内心亦是惊疑不定,倏尔明白了淑贵妃和齐王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惊愕, 这才没发出声音来。身后, 贺修筠察觉到她的异样,指尖轻轻叩了叩她的手腕,似是无声的安抚。


    淑贵妃是右相刘氏之女, 名唤刘静嘉,萧钰猜测“阿泱”是她的小字。


    遥关苦寒, 你可安好?


    萧随温声回应道:“都无妨,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萧钰离得远,只听见萧随一笑, 朝另一人张开双臂,刘静嘉上前抱住他。萧钰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淑贵妃,此时的她像一位见到思慕之人的明媚少女。


    他们五年前就已经……不,可能更早。萧钰蓦地想起,齐王萧随这么多年来身侧都未有妻妾,孑然一身。


    若猜想再大胆些,早在刘氏入成王府前, 这二人就已经相识。淑贵妃迫于家族和朝堂做了成王妃,同时又与齐王藕断丝连。


    那么……萧钰心如擂鼓, 被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脊背一凉。萧懿恒和萧懿姝是淑贵妃所诞的龙凤胎,他们的出身同样存疑。


    萧钰正思忖着回宫后要如何验证太子和安国公主的身世, 屋内的话音又唤回了她的思绪。


    “阿泱。”萧随轻轻唤道,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在宫里受了不少苦吧。”


    刘静嘉也学着他的话, 摇摇头:“都无妨, 倒是你,不是说还要半月?怎么回来这么早。”


    “明知故问。”萧随的声音温润低哑,似情人在耳畔私语,“我想早点见到你。”


    淑贵妃的话含在嘴里化为了叹息,“这几日你待在京中太过危险,去老宅吧。”


    “好。”萧随又问:“方才姝儿的腹痛,可好些了?”


    “用过药睡下了,暂时没什么大碍,”淑贵妃指节抵着额角,道,“皇帝在跟前,萧钰倒不敢在药里动手脚。”


    百叶柜中空间狭小,后背紧贴着背后那人的胸膛,共享一片体温,萧钰心里头有些不自在。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坐在茶案前,淑贵妃给萧随斟了盏茶,闷声抱怨:“皇后近来小动作不断,萧钰也跟着折腾,真当我瞧不出她们的心思?”


    另一人低低应和,话语模糊难辨。


    “端午的赐婚便是她们从中作梗,我怀疑今夜姝儿的腹痛也是萧钰捣的鬼。”淑贵妃压着声音,有些烦躁。


    “如此,陈皇后不能留到今年冬天了,”齐王道,“我那位皇兄也想要皇后的命,这点我们倒是不谋而合。”


    “等你归京,京中局面总得翻搅翻搅,萧钰那丫头,留着也是祸患……”


    话未说完,内间骤然传来一阵异动,淑贵妃惊退半步,齐王拔出腰间佩剑护在她身前。


    “淑娘娘,方才我经过您屋前时听见里头有响动,怕藏了刺客就想进来瞧瞧。”萧钰将眸光转向齐王,盈盈带笑,“二皇叔,好久不见,未曾想您也在此处。”


    萧钰穿着素色衣裳,将人衬得柔怜无害。


    淑贵妃心头猛地一沉。


    “对不住,扰了您二位的兴致。”萧钰垂眸,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钰儿误会了,”齐王道,“宫里素有立秋入山祈福的惯例,本王脚程快些提前抵京,想着明日能一同上香。”


    “二皇叔倒跟淑娘娘交好,可月黑风高夜,正是……”萧钰面上素来挂着淡笑,目光却透出冰冷的寒芒,悠悠说出下半句:“密谋杀人和私通相会的好时候。”


    淑贵妃面露惶色,又很快稳住心神:“钰儿这是何意,莫要平白冤枉人。”


    “淑娘娘问我何意?”萧钰的眸光穿透黑夜,看得淑贵妃一凛,她淡淡道:“私议皇室,构陷宗亲,淑娘娘有几个脑袋可以掉的?”


    萧钰扫过齐王腰间泛冷的剑刃,示意他将其收回鞘中,“若我没记错,二皇叔应当还在归京的路上,半月后才抵京。”


    她为难道:“二皇叔也不想淑娘娘私通外臣、皇叔您欺君罔上一事,在京中传得人尽皆知吧?”


    “住口!”淑贵妃险些没控制住音调,她明白此时万不可闹大了动静。刻意压低的声音抑制不住她满脸的愤然:“休要血口喷人,你和陈皇后干的那些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本宫都细数不过来,如今你倒想污蔑本宫?”


    “钰儿还是这般伶牙俐齿,”萧随也自知无力辩解,笑以应道,“可世事若都如你所想,由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那讲求证据王法还有何用。”


    “传到天下人耳中是一回事,但传到父皇耳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萧钰道,“二皇叔应当比我更了解父皇的性子。”


    她轻笑看着萧随,一双杏眼古井无波。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须臾,齐王开口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看来钰儿执意要拿此事要挟我与淑贵妃。”


    “不是要挟,我知您与淑娘娘有苦衷,可并非我与母后所致,此前我也从未想过要害您和淑娘娘的性命,”萧钰摇头,“本该是井水不犯河水,是您执意要同我与母后敌对。”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信鬼神诅咒,若今后母后遭遇任何意外,我将断定是您与淑娘娘暗中所为。”


    眼前人与五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判若两人,几轮针锋相对,萧随倒欣赏她的魄力,可惜了……


    “钰儿当是头一回来香云寺,不知道后山林中豺狼环伺,凶险万分,若不守寺中规矩私行夜游,恐怕会被狼群分噬。”


    话音未落,萧随提剑招式狠辣,剑走偏锋直向萧钰心口处刺去,“你尚且走不出这间屋,凭什么跟本王谈条件。”


    萧钰侧身闪躲,然而在齐王眼中只是花拳绣腿不中用。他戍关多年,身上是有实在本事的。


    眼看这柄剑要落在萧钰胸口,一闪而过的寒芒挡住了剑刃,动作之快萧随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剑被人打了个弯扣住夺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抵在脖颈上冰凉的匕首。


    黑袍裹着冷意,萧随身后传来一道闲散慵懒的男声:“凭她想做什么,都有我给她兜底善后。”


    “贺修筠?”夜月皎皎,不用燃灯,淑贵妃也看清了这位不速之客。


    “淑娘娘,若此时招来的侍卫发现今夜之事,我最多被父皇禁足,而您的下场可就不好说了。”萧钰不紧不慢地说。


    “二皇叔。”萧钰腕间缠着一串碧青色佛珠,她垂眸摆弄着珠串上的流苏,道:“您应当不愿看到,安国公主婚期将至,宫人却纷纷在哀悼您抵京途中遇刺身亡,届时淑娘娘一人在宫中,该如何应对流言呢?”


    淑贵妃厉声道:“放开他,我答应你,不伤皇后。”


    萧钰莞尔:“好。”


    ……


    萧钰回了房,屋里又只剩淑贵妃和齐王二人。


    “阿泱。”


    淑贵妃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用食指抵住他的唇:“并非你的错,今夜你能来此见我,我很高兴,若非萧钰……”


    “近日你不方便在京中现身,不要耽搁了,今晚便去老宅子吧,有事我派人给你传信。”


    萧随轻声道:“好,听阿泱的。”


    待送走齐王后,淑贵妃辗转难眠,她喃喃自语:“等着……”


    *


    回房后,两人坐在窗前,贺修筠亦是惊疑道:“哪想能撞见一桩皇室秘闻。”


    齐王和淑贵妃这事,藏了这么多年。


    “回宫后得想法子查探太子和萧懿姝的身世,”萧钰神色凝重:“就怕她狗急跳墙。”


    贺修筠抱肩而立:“这几日有我盯着。”


    他打开窗缝:“一盏茶后侍卫轮班,我得走了。”


    萧钰正思忖着贺修筠晚上歇息在哪,便听那人语焉不详问道:“怎么,不想我走?”


    她懒懒开口,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别走了。”


    这回轮到贺修筠迟疑,讲不出话来了。


    萧钰解释:“更深露重,寺外也没有客栈。”


    贺修筠淡淡地“嗯”了声,悠悠道:“来者是客,那你安排我睡在哪里?”


    “屋里这么大,你爱睡哪睡哪,”她看了眼房里唯一的禅床,正色道,“那里不行。”


    萧钰从房间柜里翻出一床多余被子,又给他指了盥洗室的位置,贺修筠去洗漱,萧钰和衣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


    他隐约察觉到那人躺在了禅床边的软榻上,便闭眼沉沉睡去了。


    萧钰又做了两个有关前世的梦,梦里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


    那时她尚年少,时日约莫是十三岁那年的春天。


    膝下垫着软蒲团,她跪在佛前,佛祖膝下青灯如豆,摇曳着幽微的光。


    这里并不是香云寺,萧钰也记不清是何处了。


    上完香后,她被陈皇后牵着出了大殿。殿外两具香灰炉后摆着百盏许愿灯,琉璃盏裹着暖黄烛火,在暮霭中明明灭灭,上面有朱笔撰写的愿望,有人求姻缘,有人祈康健,墨痕被烛火烘得微卷。


    有风吹过时,萤火翩迁跃动,似乎是神佛在回应千百个祈愿。


    萧钰也放了一盏灯,至于写的什么愿望,梦里看不清,她也记不起来了。放完灯,她被陈皇后牵到古寺后院。


    寺庙后院有一颗参天的祈愿树,枝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虬枝如龙爪伸向苍穹,在彼时的暮春树梢已经绽出满枝新绿,树下青砖印着来往香客的脚印,袅袅青烟自石案铜炉升起。


    萧钰仰首望去,这颗祈愿古柏的枝桠间挂满了朱红绸带,每条绸带上都悬着一个小木牌,刻着香客的愿望,有的木牌上墨迹已被雨水浸得晕染。


    同其他众多香客一样,小沙弥搭梯子攀上树,帮着萧钰将许愿牌挂在枝桠上。寺里钟声罄鸣,余音震荡间,古柏的枝桠轻轻摇晃,红丝绦如落英缤纷。


    到这里为止,都是萧钰前世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而后,当是她离开后,另一人的视角。


    树梢上的许愿结忽然松脱,“啪”地落于青砖之上。萧钰未曾察觉,转身离去,吹起衣袂的那阵风,也将许愿结吹得滚了几滚。


    而后,一道身影将地上的许愿结俯身拾捡起来。那人拿在手上端详片刻,似乎很轻地笑了声。黑衣身影身轻如燕,三两下跃上古柏树,挑了个躲开日晒雨淋的地方重新绑上。


    他打了个死结,再三确认不会掉落之后,才放心下来。


    古柏树前的面容在萧钰的梦里始终模糊,这并非她头一次梦见这个场景了。


    只是这回,萧钰终于看清了树下握着祈愿结的那个人。


    少年人尚且青涩,一身黑蓝色锦缎长袍,革带上悬了一块温润白玉,琼树一枝,面冠如玉,只是那双灿灿的桃花眼中似乎藏了心事。


    是十八岁的景珩。


    画面忽转,到了贺修筠二十一岁生辰那日,亦是前世的事。


    冬日的屋内暖炭融融,萧钰与贺修筠坐在桌案两侧,桌上摆着一碗生辰面。那是她突发奇想,给贺修筠做的。


    贺修筠吃完,不吝夸赞:“公主平日深藏不露,手艺好得很。”


    萧钰不置可否,偏生连多出来要喂狗的那份,也被他笑着抢去:“替狗尝个咸淡。”


    萧钰:“……”


    她端过自己那碗夹了一筷,刚入口便被咸得瞳孔骤缩,这哪是生辰面,分明是打翻了盐罐子。


    萧钰正欲连带着贺修筠面前的那碗端走喂狗,却被贺修筠抢先一步端走,“狗不能吃太多盐。”


    萧钰一想:“说得在理,这面里有咸味、苦味、焦味,还有狗都不吃的味。”


    她拿过碗:“别吃了,倒了吧。”


    贺修筠:“……狗不愿吃,但我又没说不愿吃。”


    她又是一阵无言以对。


    梦至此,萧钰在梦里轻笑,笑意未散,半梦半醒间,香云寺的晨钟如漪荡开。


    佛前三盏青灯,了却三生残梦。


    梦醒了。


    室内一片还有些暗,唯有窗纸透进一线晨光,将往事与现实都笼在这朦胧的光影里。贺修筠早已不见了踪影,软榻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原处。


    今日立秋,亦是个朗日。用完早斋后,便去往大殿上香。


    淑贵妃牵过萧钰的手,眼神慈爱,指尖的力道却暗含警告:“皇后娘娘,今儿个,别忘了为钰儿祈愿姻缘,盼着寻个如意夫婿。”


    萧钰羞赧含笑:“劳淑娘娘挂心,愿佛祖也听见您的祈愿。”


    陈皇后又将话题扯到了萧懿姝身上,表了一番关心。


    进了佛殿,萧钰和淑贵妃各念各的经,各拜各的佛,倒也做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晌午,明德帝带着几人去藏经阁抄经,半日就这般过去了。


    午后,萧钰和萧懿姝被稀里糊涂地带去祈愿。萧钰纳闷,若非每座寺中都有一株祈愿的古树?香云寺中是一颗古槐树,而寺中祈愿不是绑丝带,而是抛丝带,头一次抛上去,若能稳稳挂住,便说明愿望日后能够实现。


    萧钰和萧懿姝各自拿着一条祈愿带,萧懿姝的那条寓意平安,而萧钰的手上被递了一条姻缘带。她道:“我也想抛一条平安带。”


    一旁的小沙弥笑道:“无妨,先抛一条平安带,这条姻缘带公主先带在身上,再按着路从宝华大殿走回来,再抛即可。”


    说罢,小沙弥重新递给她一条红丝绦,让陈皇后将原本的那条带子系在萧钰的腰间。


    萧懿姝和萧钰只抛了一次,丝带打了个转,牢牢缠在树枝上。


    明德帝喜笑颜开:“是个好兆头。”


    傍晚日落,月上中天,清辉漫过庭院。萧钰握着那根带来到树下,像白日那样抛出去,可不知怎被枝杈挡了回来,弹往身后。


    萧钰:“?”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日不是祈愿过了么?”贺修筠走近,晃了晃接在手中的祈愿带。


    “不一样,这条是寻正缘的,寺里师父说,诚心抛上枝杈,便能得良配。”


    贺修筠在手中把玩着红丝绦:“想不到公主信这些。”


    萧钰伸手去够:“还给我,你若要了,我再去师父那里寻一根给你。”


    “不了。”贺修筠不退反进,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我的正缘……就在眼前。”


    他将东西塞回萧钰手中,目光烫人。萧钰捏着丝绦,喉间发紧,不知如何应答。


    贺修筠又提醒道:“再往前些,就能抛上去了。”


    “不必了。”萧钰垂眸,红丝绦缠绕在她的指尖:“我想,方才它已经落入我的正缘手里了。”


    贺修筠喉结动了动,哑声道:“那我给你一句准话。”


    萧钰抬眼,眸中映着月色:“什么准话?”


    “有我在,只要你不愿成婚,没人能逼你。”


    夜风卷拂,掠过两人之间。萧钰望着他,千言万语都融在这寂静的夜里,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回应。


    “好。”


    *


    前两日淑贵妃倒还安分,最后一夜,萧钰回房时辰故意晚了些,贺修筠报信说淑贵妃今日有藏不住的动作。


    借着月光,萧钰抬手拂过门框,回屋后又将木柜、窗框一一查探了一番。她将手指抵在鼻下,闻见了若有若无的大蒜气味。


    无色有味,当是白磷。


    萧钰不动声色,照旧闩门洗漱歇下。


    子时附近,西院突然起了火,火势借着风势,舔舐过摸了白磷的门扉、窗框……很快蔓延开来。


    “走水了!”有僧人惊呼道。


    火光冲天,化作满天星斗,所幸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余两间屋子。


    淑贵妃正欲披衣起身,被屋内的人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萧钰穿着素衣,屋外扑火的嘈杂声四起,她只是静静地立在窗前。


    月影融融,与窗外的火光一同笼在少女的身上,映得她眉目间发冷。


    她笑着,双手并掌合十,雪腕间依然缠绕着那串翡翠佛珠,串尾缀着一颗金珠和碧色的流苏,颇有纤尘不染的脱俗感。


    淑贵妃却觉得格外瘆人。


    萧钰抬眸盯着她,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佛寺乃清净之地,淑娘娘这是想在寺中造杀生造孽吗?”


    虽知道她是活人,淑贵妃暗忖,这人简直阴魂不散。


    萧钰逼近,袖中翻转出一柄匕首,直直逼在淑贵妃的下颚,冰凉的触感令她一颤。


    她一手坠着佛珠,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嗜血的寒刃,稳稳保持一个力度,不足以见血,但刀刃压着皮肉,硌得人生疼,“你杀不了我,而此刻我杀你易如反掌。”


    “是我小瞧你了。”淑贵妃红着眼眶冷笑,明白萧钰已非往日可欺,她只能咬牙妥协:“我答应你,往后与你和陈皇后井水不犯河水。”


    “我痛恨出尔反尔之人。”萧钰收了匕首,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今夜之事,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来啦,要是每天都这么勤快就好了


    [熊猫头]


    晚安


    第55章 隔阂郁结


    浓烟卷翻升腾, 惊呼声,奔走声此起彼伏。佛门清净地霎时成了一锅沸汤。


    隐约听见有人喊道:“长宁公主还在里头,快救人!”


    听闻外面嘈杂的呼喊声后, 萧钰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笑容:“淑娘娘, 既是您不仁,休怪我不义。”


    “今夜一事出自您之手,理应由您料理善后, 我若能看到您的诚意,便不会闹到父皇那儿去。”


    “您看着办。”


    萧钰留下几句话后离开了, 淑贵妃踉跄跌坐回榻上。她捋了捋心口,唤来心腹,附耳道:“去把痕迹都清理干净, 再……”


    淑贵妃满是不甘,却也不得不想法子善后。交代完,她慌忙披衣由侍女搀着到院外,刚巧撞见迎面跑来的萧懿姝。


    “母妃,皇姐那处走水了!”


    淑贵妃忙唤院里的侍卫统领:“快救长宁公主!”


    萧钰隐在暗处,暗自腹诽淑贵妃做戏的做戏的本事。


    “回娘娘,已经派人进去救公主了, 只是这火诡异得很,如何也扑不灭。”


    檀木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木窗门扉在热浪中扭曲变形,椽子周身裹着烈焰如火龙, “轰”地砸下封住了入口。


    东院的明德帝和陈皇后闻讯赶来, 见此情景, 陈皇后险些昏了过去。下一刻, 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萧钰捂唇轻咳, 被墨玦带着自厢房旁侧小道走了过来。素衣袖摆和衣摆上都滚了灰,她的脸上也沾了几处污痕,有些狼狈。


    “父皇,母后,”萧钰唤他们,“我无事。”


    “人出来便好,母后担心坏了。”陈皇后上前,解下外袍披在萧钰的肩上,目光扫过烧得七零八落的厢房,问道:“可有伤到?”


    萧钰摇头:“并无大碍,儿臣睡得浅,闻见有东西烧便逃了出来。”


    明德帝心里仍念及此处是佛寺,不宜扰清净。陈皇后就不顾这些讲究了,见明德帝有回京交由大理寺查的意思,她目露厉色,率先掌过话权做主:“为何偏偏是这间房着了火,依本宫看,怕是有心人蓄意纵火,冲着本宫女儿的性命来的。”


    陈皇后下令:“传本宫旨意,即刻封锁全寺彻查,任何人不得进出。”


    明德帝眉头紧锁,陈皇后一语毕,他开口:“查,朕倒要看看,是何人胆子如此之大,敢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干纵火杀人的勾当。”


    他转身,袍摆扫过萧钰衣角,语气陡然转柔:“钰儿受惊了。”


    萧钰垂眸:“谢父皇和母后的关怀。”


    “昨夜都有何人来过西院?”明德帝道:“淑贵妃,姝儿,去讲你们屋里的下人唤来,问问昨日都见过什么人。”


    陈皇后掏出怀中帕子,正给萧钰擦拭脸上的灰痕。她的动作猛然顿住,环视了一周院内扑火的僧人和侍卫。


    “为何不见寺住持?”


    寺里这般大的动静,住持怎会不管不顾?算算时间,他早该到了才对。


    她唤来小沙弥问:“住持去何处了?”


    小沙弥答道:“皇后娘娘,小僧也不知,起火时有人特地去禅房寻了住持,可没见着住持的踪影。”


    陈皇后脸色一黑:“搜,今夜谁也出不了香云寺,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侍卫领命而去。


    宫里随行的一个侍女被拖了过来,发丝凌乱,泪眼斑驳,侍卫撒手后她踉跄跪倒在地。


    “启禀皇上,娘娘,昨夜有侍卫见到此人鬼鬼祟祟在公主厢房附近徘徊。”


    “娘娘饶命,奴婢只是奉命送油灯,绝无纵火之举啊!”


    淑贵妃蹙眉,一语否定:“可入夜前本宫已经派人往钰儿和姝儿房中添了灯油,你再去作甚?”


    “奉命?”陈皇后冷笑,关注点截然不同:“你可是说得是奉你家淑贵妃之命?”


    “姐姐,我倒不知宫里何时藏了奸细。”淑贵妃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侍女,“本宫问你,是奉何人之命?”


    侍女讪讪开口交代:“长宁公主得罪了朝中一位贵人,奴婢亦不知,只是奉命……”念及家人性命,侍女没有供出淑贵妃,她突然扑向陈皇后脚边:“皇后娘娘慈悲,求您明鉴!求您饶了奴婢!”


    “谋害公主理应赐死灭族,”陈皇后居高临下,俯身道,“本宫给你一个机会,若你口中能吐出有用的东西,还有商量的余地。”


    “拖下去。”


    拂晓的光驱散了浓烟火焰,原本萧钰住的那间房已经化作焦土,寺中僧人开始修缮被火波及的建筑,搬砖移瓦。萧钰由陈皇后陪着坐在廊下,看着院中残留的焦黑痕迹,忽然想起前世种种。


    同样是一场以取她性命而燃的大火,火焰燃起的时候,她害怕吗?


    当是怕的,但人终究要在灰烬里重生,所欠的账必要一一清算。


    侍卫统领禀告:“启禀皇后娘娘,火起于公主厢房后窗,现场有白磷残留,另外,在斋房后厨发现被迷晕的住持,其怀中搜出半包纵火所用的白磷。”


    萧懿姝表情惊疑,凝固一瞬,却听萧钰淡淡开口:“住持是心细谨慎之人,怎会轻易被迷晕?”


    淑贵妃对陈皇后道:“姐姐,不妨去查查,昨日今日寺中都有谁与住持接触过。”


    萧钰面露悲悯之色:“可怜住持一世清修,却因我一事难逃被人嫁祸之嫌。”


    说这话时,淑贵妃见萧钰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暗自咬牙,彷佛萧钰已经挂上那副寡淡神色,开始阴阳自己了。


    淑贵妃亦是满眼澹澹,回了她一个笑容。


    明德帝终于开口:“事有蹊跷,便详查,皇后封锁了香云寺,纵火之人还会插翅膀飞了不成?”


    查访半日无果,寺住持醒后,更是一个劲地请罪。多年来明德帝素知这人品性,倒没怎么苛责为难他,最后明德帝将这起纵火案递到了大理寺。


    此事仅萧钰和淑贵妃心中明了,淑贵妃又及时清理了痕迹,若二人缄口,大理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寻到端倪。


    淑贵妃舍了自己宫里头的人,虽说那侍女的嘴紧不会攀咬,但明德帝心中如何忖度她,就不得而知了。


    借此分去明德帝对付皇后的心力,淑贵妃想,这是她能对萧钰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否则,寺中僧人侍卫众多,她又不是没有手段,何苦自污清白。


    “娘娘用膳了……”淑贵妃身侧的大宫女看她心情不佳,边劝边端出托盘内的午斋布膳。


    吃完这顿斋饭,他们便要启程回宫了。


    “贵妃娘娘,忍一时风平浪静,”淑贵妃身侧伺候多年的大宫女道,“陈皇后闹得再凶,膝下只有一位公主,再过几年太子殿下登基,您可有享不尽的富贵,届时皇后也只能为您是从,眼下最为紧要的是保重身子。”


    “罢了。”淑贵妃执箸用饭。眼下,她与陈皇后皆是看不惯又干不掉对方。但陈皇后如现今这般病怏怏地熬下去,未来如何,犹未可知。


    况且……


    后宫里的陈皇后和淑贵妃免不了侍寝一事。但近来每每与明德帝同房时,淑贵妃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


    思及此,淑贵妃强压住饭菜下肚时胃中一阵恶心之感,此前她私下查到皇帝反常的阳亢与宫中熏香有关联,却只是默默压在心里。


    淑贵妃冷笑暗讽,明德帝这人倒对自个自信得很,被人下药,还真以为是自己又行了。


    萧懿恒近两年稳坐太子之位,若今上暴毙,萧懿恒继承皇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淑贵妃巴不得这一日来得越快越好。


    陈皇后算准了这一点。但皇帝不能留,未来,太子也休想登基。


    淑贵妃扶额,眼下最棘手的当数萧钰那丫头了。看样子,她暂无揭露之意,但一日如此,淑贵妃心头的刺一日不能拔除。


    ……


    经了半夜火劫,明德帝亦是疲惫,今日便各自在屋中用午膳了。萧钰的随身物什连带着厢房付之一炬,陈皇后将她接到东院,与自己同屋用午斋。


    陈皇后执箸的手顿在半空,神色复杂地看着萧钰。察觉到她略带审视的目光,萧钰不动声色,继续用饭。


    片刻后,她最终败下阵来,平静地回了句:“母后,您说便是。”


    陈皇后有许多话想问萧钰,莫名地,她不知如何开口。斟酌半天说了句:“钰儿,答应母后,日后不可再以身犯险了。”


    萧钰缄默少顷,声音沉缓地问:“母后知道了?”


    “不论淑贵妃同你说了什么,你们之间又有什么筹码交易,你不愿同我讲,我便不过问。”陈皇后语气中粘着若有若无的恼意:“但昨夜之事,不可再有第二次。”


    萧钰垂眸凝着盏中羹汤,终于有了犯错孩子的模样:“母后放心,我心中有底,断不会让自己出意外的。”


    纵有千言万语,坐在她身侧,陈皇后如鲠在喉,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地叹息:“钰儿,母后有时候倒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陈皇后有时竟对淑贵妃和萧懿姝母子情生出些羡慕来,那二人素来是无话不谈,萧懿姝亦不会做各种令人提心吊胆的事。


    她愈来愈发觉,自己和女儿变得陌生起来了。萧钰瞒了她许多事情,心思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就像是对她这个母亲筑起了一道高墙,以上她都不介意。


    只是萧钰身上透露出来一股平静的疯劲,令她后怕生寒。


    陈皇后时常愧怍,是之前对萧钰说的一些话让她产生了误会;亦或是自己身子亏空,给她施了些压;还是自己本身太无用了……


    萧钰缓缓抬眼,触及到陈皇后略带憔悴的脸,眼角的细微褶皱犹如碎瓷的纹路,延展开来,往后便是发间夹杂的霜雪。


    然而,陈皇后并不知晓,这亦是萧钰心中的郁结。


    前世这个时候,陈皇后已经离世了。


    “因为……”


    没想过萧钰会接她的话,陈皇后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萧钰莞尔。


    “我在母后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长大了四年。”


    第56章 朝纲如磐


    陈皇后眸光微动, 萧钰这番话让她如坠雾里。


    “母后可信庄生梦蝶一说?”萧钰不疾不徐地说:“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后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奇异迷离。”[1]


    “几月前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母后薨逝,而后朝堂动荡,突阙入境北疆战事再起, 太子登基,我亦是被下药困死火海。当我以为此生已经结束时, 忽然醒来,发觉只是一场梦,而我莫不是魇着了。”


    “而母后病重的那个雨夜, 以及后来的婚事……”萧钰微垂着头,轻描淡写诉说着生死,心里面平静得像面镜湖:“偏生一切皆在佐证,梦中的一幕一幕接连上演,应证此事非虚。”


    陈皇后手中的瓷勺一个没拿稳,掉到杯盏里头发出的的清响,惊得她指尖一颤。


    看不见的地方, 长大了四年……


    听着荒诞不经,萧钰的神情从始自终也没有丝毫波澜变化, 彷佛一字一句皆是事实。


    萧钰的话如冰灌耳,却又在此刻骤然清晰。


    “谁也道不明怪力乱神之事, 因果轮回又皆在其中。”陈皇后道, “钰儿既在梦里受了不少苦, 而后定能将因果一一破之, 母后也会竭尽所能, 同钰儿规避那个结局。”


    此前,陈皇后将十二影卫交予萧钰之手,一则为她添臂助,行事方便,二则是想让她护好自身的安危。


    “我执掌六局多年,只是近些年身子抱恙,二十四司虽未有什么显绩,倒也不曾没落。”陈皇后目光悠远,喟叹道:“本朝女官不论品级高低,一律不被允许上朝议政,有才能的女子皆囿于后宫,殊为可惜。”


    “回宫后,随母后去六司看看吧。”


    陈皇后这是要将她领入六司。


    皇后执凤印,掌理六宫之事,按理说陈皇后身体抱恙精力有限,当由淑贵妃刘氏协助理事。但淑贵妃的父亲是右相刘鸿宸,加之陈皇后膝下无子,立了萧懿恒为太子,淑贵妃手上更不会被赋予实权。


    陈皇后让萧钰协助理事,明德帝不会有异议。


    朝堂上的派系斗争纷繁复杂。左相是陈皇后娘家的远亲,右相则是太子心腹,自从瑞王倒台后,这两派势力在朝中分庭抗礼,谁也压不过谁。镇国公之子薛傅延与萧懿姝结亲,日后无疑是太子一方的势力。除此之外,还有三方镇守大将、御史大夫张瑞霖和五年前赴遥关的齐王萧随不曾战队,成了左右局势的关键棋子。


    朝纲如磐,根基为柱。经纬交织,方能风雨不动。


    *


    用完午斋自香云寺启程,抵达京中太阳已经落了山。舟车劳顿,抵京后明德帝、陈皇后和淑贵妃回了宫,萧钰、萧懿姝也各自回府。


    香云寺失火一事,明德帝耿耿于怀,对萧钰到底有些愧疚。就算心里并没有这般想,面上也要装出几分来。


    翌日辰时,宫里便派了人来公主府,说是明德帝特意送来的珍奇物什,还有江南新进贡的上等浮光锦。萧钰随手拿起一匹料子,锦缎在日光的照射下,光动彩摇。


    领事太监见萧钰饶有兴致的模样,眼睛笑眯成了缝,搓手哈腰道:“公主您有所不知,这料子昨个夜里八百里加急,连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宫里还没分到呢,皇上特意交代,先给公主送几匹最好的,您要是喜欢,余下的奴才这就给您全抬过来?”


    萧钰忽而轻笑:“既然父皇如此厚爱,本宫自然却之不恭。”


    萧钰叫冬瑶去取赏赐,随后问领事太监:“公公贵姓?”


    “回公主的话,奴才叫德顺,在养心殿当差已有五年。”领事太监眼睛瞬间亮了。长宁公主出了名的大方,在宫里当差许久才能拿一回赏赐,而头一次见长宁公主,又只是奉命送东西的轻松活便能拿银钱。


    “德顺公公不必推辞,给本宫送了这么多好东西,应该赏,”她对领事太监说,“还劳烦公公替本宫传话,谢过父皇的一番好意了。”


    “谢过公主。”德顺毕恭毕敬接过冬瑶手中的半锦囊金瓜子,在宫里当差五年,还是头一次摸到分量如此重的赏赐!


    “奴才必定把公主的话原封不动传给皇上!”德顺把锦囊揣在怀里。


    德顺走后,冬瑶不解:“公主,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墙头草奴才!”


    白露讥讽:“他还不一定铭记公主的这份恩情。”


    “自然是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萧钰若有所思,“宫里那种卖命的地方,养不熟的狗才最好用。”


    德顺与他的好伙计李公公,前世可是宫里的两条好狗。


    萧钰将手中的浮光锦抛给白露:“今日送来的缎子不少,你们挑个喜欢的花样,本宫让人去裁了给你们做两件衣裳。”


    白露手忙脚乱接住缎子,冬瑶眼睛瞪得滚圆:“公主,这浮光锦可是贡品……”


    白露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小声道:“要是皇后娘娘和淑贵妃娘娘知道咱们比她们还早用了缎子……”


    萧钰笑道:“本宫说能用便能用。”


    德顺前脚刚走,宫里又来人通报。


    “公主殿下,皇上用完早膳开始咳血不止,您快进宫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1]典故引自百度。


    第57章 查验膳房


    萧钰踏入寝殿时, 明德帝正神情恹恹地靠在软枕上,面上血色匮乏,淑贵妃和陈皇后伺候在身侧。


    犹记几月前, 陈皇后病危时, 明德帝也曾这般守在榻前,而今风水轮流转,床上换了人。萧钰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面上摆出恰如其分的忧色,内心不为所动。


    萧钰知晓明德帝的那一日不会来得如此之快, 但看着他这副模样,不论如何也生不出一丝心疼。


    她的好父皇——报应虽迟,但总会到。


    太医正在把脉, 萧钰自觉站到廊柱旁,没有出声惊扰。


    “皇上的身子并无大碍,但需开些方子调理……”李鸿祯指尖在明德帝腕上停顿片刻,因背着身,没人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细汗。


    淑贵妃一急,手中的帕子绞得变了形:“那好端端地,为何会咳血?”


    明德帝皱眉, 问道:“朕今日晨起还好好的,用完早膳, 突然咳了血难受得紧,是何缘由?”


    得了准话, 李鸿祯道:“微臣观皇上脉象浮滑, 透着阳亢之兆, 眼下没有外人, 微臣直言, 皇上的身子异样,倒像有人刻意为之。”


    “眼下正值秋燥,体内肝火最旺,施药易引发血气上涌,”李鸿祯说得委婉,“恐生内热,若火急攻心,难免落下病根。”


    淑贵妃避开陈皇后的目光,淡淡道:“近来姐姐既要调理身子,又要亲自督办后宫琐事,难免百密一疏,叫人钻了空子。”


    明德帝喉中爆出几声剧烈的咳嗽,陈皇后掏出帕子,悉心替他擦去污垢。她忽觉这场景与几月前如出一辙,只是当时榻上咳血的,是她自己。


    “微臣先给皇上开副方子下去煎着,”李鸿祯向明德帝和陈皇后请示,“随后请皇后娘娘带微臣瞧瞧,皇上今晨用了哪些膳食?”


    太医院左院判李鸿祯,是侍奉明德帝多年的老臣,这事交由他,自然比身侧勾心斗角的人放心。


    明德帝止住咳嗽,喉间仍然传出断续的喘息,他阖眼闭目,挥手让人去办。


    “今日皇上所吃所用皆在原处,还请李太医一一查验,有何处不妥?本宫会派人查所有吃食物什的来源。”


    外殿案上的碗盏尚未撤下,白瓷碗里凝着早已冷透的羹汤。李鸿祯执银针逐一查验食材配伍,触及白玉燕窝再悬起时,一团糊腻粘在了针尖上,泛出赤金色,李鸿祯神色微动。


    陈皇后与淑贵妃同样看出燕窝的不对劲。


    陈皇后若有所思,继续道:“即日起,皇上的膳食必须经李太医之手,由太医院三审三验,药食同源之物更要加倍小心。”


    淑贵妃道:“臣妾以为亦当如此。”


    李鸿祯拱手:“护皇上龙体康健无恙,乃是微臣分内之事。”


    接着他揭开雕花香炉的盖子,煽动细烟轻嗅,是明德帝常燃的龙涎香。


    萧钰坐在内殿明德帝的榻侧,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李鸿祯身上,衣袖内的指尖无意识一动。


    看着李鸿祯连明德帝起居所用的文房四宝、熏香药具也逐一过检,她忽而放下心来。既然放心让李鸿祯查,陈皇后必然早已将炉中苦杏仁销毁得干干净净。


    “回皇上、娘娘,方才微臣将早晨的吃食,连带皇上起居所用之物一一查看,除了那碗燕窝,暂未发现其他不妥之处。”


    “燕窝性平味甘,本有滋阴润燥之效用,但搭配不当,某些食材会增强其温热属性,导致体内阳气过亢。”


    李鸿祯补充:“寻常食用炖煮燕窝,或加雪梨,或不添其他食材,今日皇上所用的燕窝中却加了少量鹿茸粉,二者性质相拮抗,同炖导致阴虚火旺,这才咳了血。”


    殿外小炉上药汁咕嘟咕嘟冒出着热气,苦涩的药味渐渐弥散开来。


    御膳房隶属于内务府,直接照顾皇帝、后妃的饮食需求,李鸿祯一番话将问题根源指向了御膳房身上。


    明德帝揉了揉太阳穴,唤来掌事太监:“给朕查。”


    *


    御膳房院内,当值的太监宫女乌泱泱跪了一地,今早皇上用膳咳血一事已经传入他们耳中。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御膳房的灶间,传菜通道与灶间以屏风相隔。食盒整齐码在案头,最上层的盛着今早的羹,粥碗里的汤已经凝成半块冷透的疙瘩,下层的小盏便是一同端入养心殿的白玉燕窝。


    李鸿祯一一查过,银针插在燕窝里,通体依然是温润的银色,并无异常。李鸿祯面色凝重,回禀道:“娘娘、公主,膳房内的燕窝中没有加鹿茸粉,独独今晨端去养心殿的那份白玉燕窝里混了鹿茸粉。”


    淑贵妃冷冷道:“李大人是说,有人专挑皇上的那份动手?”


    “仅是微臣的猜测。”


    下人跪着,丝毫不敢出声,生怕下一刻就被拖去慎刑司。


    陈皇后问御膳房总管王沛:“今日当值的,和经手皇上早膳的人都在这儿了?”


    王沛也不曾想当值多年,竟有人敢在明德帝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皇后娘娘,奴才手下膳房做膳的人都在院里候着了,传膳那边的人由张公公管着。”


    陈皇后吩咐道:“去将今日经手皇上早膳的人统统唤来。”


    她继续问:“王公公,皇上的那份燕窝里为何会加鹿茸粉,往日不是加雪梨么?”


    “皇后娘娘,今晨御膳房的白玉燕窝什么都不曾加!”王沛指向掌勺太监,“他昨日当值时打翻了鹿茸罐!”


    掌勺太监瘫坐在地:“奴才冤枉!罐子是奴才昨日不小心碰倒的,奴才即刻收拾了起来,燕窝是今日卯时做的,期间奴才没有碰过鹿茸,娘娘明鉴!”


    苏公公上前半步,道:“娘娘,这几个互相拉锯呢,依奴才看,不如拖下去一一审讯,才能撬开嘴。”


    苏太监是养心殿首领太监,明德帝身侧的红人,势必要给明德帝查一个结果出来。


    “且慢。”陈皇后阻止道。


    苏公公问:“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当然要将人找出来,”萧钰开口表态,“但不宜大动干戈,父皇龙体欠安的消息若传出去,朝中的人该如何想?内务府是后宫运作的命脉,多数宫人不应受到牵连。”


    淑贵妃赞同道:“说得是。”


    陈皇后道:“现下得弄清楚,燕窝里的鹿茸粉是御膳房掺的,还是传菜时候动的手脚。”


    话音方落,传菜司的人也被召来跪在院中。


    王沛盯着传菜首领张公公的腰间,冷笑道:“李公公今日卯时鬼鬼祟祟留在御膳房,该不会是偷偷动了御膳?”


    “王大人是要指证奴才……”张公公膝盖砸在青砖上,两股战战,弑君二字卡在他的喉咙。此等罪名,他不敢开口。


    “回娘娘,奴才只是按例检查食盒。”张公公的喉结上下滚动,“今晨,奴才腰牌不知遗失在何处,娘娘知晓,进养心殿传菜须有腰牌,奴才在御膳房内四处寻了寻,王大人这才误会了奴才。”


    “奴才一早晨没找见腰牌,是养心殿的李公公帮奴才传的菜!”


    “查传菜司的腰牌记录。”


    王沛找来记录人员的黄册,展开道:“卯时三刻,传菜司张德海的腰牌曾两次进出御膳房。”


    张德海忙道:“娘娘,奴才头一次进御膳房时腰牌尚在,卯时二刻后,奴才便出御膳房寻腰牌去了,绝无再返回的可能!您问问李公公……”


    彼时即将往各宫里进膳,进进出出的人不少,除了黄册,谁也道不来张德海的行迹。


    有侍卫来报:“二位娘娘,御花园的假山里头发现了一具太监尸首,尸首上有一枚御膳房的腰牌,认得的人说,此人是养心殿李公公。”


    淑贵妃面色一变,便听陈皇后道:“验尸,顺带李公公生前和哪些人接触过。”


    张德海脸色骤变,初秋的燥热还未散去,冷汗在张公公的后背洇出深色水痕。


    萧钰亦是一惊。


    李公公死得太是时候。


    昨日与陈皇后在寺中剖开心扉谈论那个梦境时,她无意提了一嘴,太子登基后李公公被提拔为养心殿总管,正是前世给萧钰端药的太监。


    那次,陈皇后病重,拦在甬道的太监亦是李公公。


    她醍醐灌顶,知晓今日这事查下去是没有结果了,淑贵妃要么完全不知情,要么无意揭露。


    “将王沛与张德海二人分开再审。”陈皇后揭开食盒夹层,吩咐掌勺太监:“去膳房核对近日鹿茸用量。”


    领命的太监侍卫各司其事。


    “钰儿,这边交由母后和淑娘娘,你去寝殿照看皇上。”


    萧钰朝两人行了一礼,回了养心殿。


    “皇姐回来了。”萧懿姝黛眉微微一蹙,小声道:“父皇刚服下汤药,现下……”


    “朕醒着。”明德帝的声音自纱帐后传来。


    萧钰道:“父皇安心,李大人和太医院的那边人已经在查了。”


    “是啊,父皇先养好龙体,朝上的事由皇兄盯着。”


    *


    萧钰的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陈皇后正立于廊下,日光照在她的鬓边,透过流苏坠子在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淑贵妃穿着碧鸾宫装,立在她身侧。


    她忽然贴近陈皇后的耳畔,悄声道:“姐姐真是好演技。”


    陈皇后回给她一个意味不明的冷笑:“妹妹也是。”


    【作者有话说】


    晚安饱贝们[撒花]


    最后一点点的排版好奇怪啊,我在手机和pc端各自试了重新改一下,结果不论怎么改都是那样,明明空两格却只空一格,挤在前面看着有点难受。


    JJ卡了吗[爆哭]


    第58章 黑市风波


    养心殿内, 李鸿祯的药杵在钵里发出细碎声响,小炉上的药鼎咕嘟冒着热气,满室药香。


    “皇上脉象已稳, 只需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明德帝精神已经转好, 待李鸿祯验过膳食,将陈皇后淑贵妃一同叫来用了饭。萧钰和萧懿姝也留下陪同明德帝。


    “今日的汤倒比往日鲜美些。”许是早膳未吃好的缘故,明德帝将银勺中的汤送入口中, 格外餍足。


    “皇上有所不知,今日一查, 御膳房猫腻大得很,甚至还牵扯到养心殿的太监,近几日皇后娘娘决定把御膳房翻个底朝天查个透。”淑贵妃道。


    “臣妾同淑贵妃商量, 暂时将宫中膳食一事交由尚食局,”陈皇后道,“既然皇上满意,臣妾也就放心了。”


    明德帝听陈皇后和淑贵妃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面对先斩后奏的情形,也没有责问怪罪,“六局那边与内务府和养心殿没有什么瓜葛, 交由她们,倒也稳妥。”


    他的脸上看不出来喜怒, 一边用膳一边说:“你们放手查便是。”


    一顿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


    用完膳,明德帝挥了挥手, “钰儿和姝儿先回府, 宫务交由皇后和淑贵妃料理。”


    “儿臣告退, 父皇万安。”


    戌时初的夕阳将皇城染成赤金色, 檐角的铃在秋风中轻颤, 引得萧钰心事重重。


    李鸿祯说明德帝的身子静养调理几日便好,恰巧立秋祈福朝中官员休沐七日,明德帝咳血不适的事也盖了过去,折子由太子萧懿恒暂代处理。


    宫中膳食已经被尚食局及四司接管,或许,这只是个开始。


    *


    甫一回府,萧钰被檐上跃下的身影惊退半步。


    “丫头且看,这一招移花接木!”


    老头儿一身素衣打扮,鬓发霜白如落雪,脸色却比寻常五旬人红润。他忽然从袖中抖出一个木雕娃娃,娃娃的脑袋上斜插着一朵花。


    “老夫前日刚雕的,像不像你小时候?”


    “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萧钰低咳一声,看着他,眼角微弯,“老当益壮,童心未泯。”


    少时的记忆涌上心头。陈皇后送萧钰到栖云山同“隐世圣手”杜蘅学了许久的医理,杜蘅是个怪人,性格活泼似孩童,偏生常年一人隐居在山中,避世不出。


    起初,杜蘅无意收这个徒弟,几日后,竟一点一点稀罕起萧钰,不论如何也要留她多学些时日。


    陈皇后给她派了些暗卫,由侍女春雨陪着,断断续续算下来,在栖云山上待的时日有两年了。哪怕后来萧钰长到了十岁,被接回宫中,也时常回山上看望。


    今日杜衡下山,也是破天荒。


    “一时不知道丫头在夸老夫年轻,还是笑老夫孩子气。”他嬉皮笑脸地指指点点。


    萧钰睫毛垂了垂,一本正经开口:“师父知晓,对于您,钰儿向来直言。”


    “好了好了,说正事。”杜蘅面色突然严肃起来,“老夫听闻这段时日京中不太平,去香云寺祈福还起了火?可有受伤?”


    “师父安心,我自有分寸,不会有事的。”


    “今日下山,还有一件事,”杜蘅叹了一口气,“你母后的身子内里日日亏虚,但想补身子不可一蹴而就。”


    “若长时间泡在药罐里也不行,”他摇摇头,“是药三分毒,届时就算补好,怕是回不到往日的精神了。”


    萧钰的唇动了动,情绪难掩,努力忍耐:“母后近来精神不错,竟不是好转之兆。”


    杜蘅压低声音,语带嘲弄:“丫头,你那皇帝老子心淬了毒一样。”


    “不过嘛,老夫倒不是完全没有法子。”他眼睛亮了亮,又为难道:“只是需雪参花、太岁两味引子。”


    这两味药材萧钰从未见过,甚至药籍中都极少读到。


    杜蘅将手中的物什抛过来,萧钰顺手接住,这木雕娃娃端详起来十分滑稽。


    “雪参花长在极寒处的雪山上,太岁就是肉灵芝,这东西更是稀少得很!”杜蘅话锋一转:“不过,黑市里能买到真货。”


    萧钰皱眉:“您怎么知道?”


    “当然是亲自去探听到的。”


    萧钰更纳闷了,杜蘅常年隐居,如何得知黑市一说。她问:“黑市在哪?您是如何混进去的?”


    “丫头可知莳花楼,那楼底下可暗藏玄机,老夫扮作乞丐混入黑市蹲守,听见里头有贩子说过。”下一刻,杜蘅突然泄了气,失落道,“可惜未到两日,老夫就被人连打带拽扔了出来。”


    “师父,您……”萧钰喉间一哽,牵起一个勉强的笑,话到嘴边被杜蘅打断了回去。


    杜蘅嘿嘿一笑:“老夫能有什么事?这不活生生地、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见杜蘅还有力气从房檐上跳下来吓唬她,萧钰放下心来,继续问:“师父这花是如何得来的?”


    “丫头也是傻,从小被老夫骗到大,”杜蘅喟叹,“这并非引子,只是长得像些,丫头路子多,想买到真货恐怕需要你想些办法了。”


    萧钰手指攥紧木雕娃娃:“交给钰儿便好。”


    “老夫等你消息。”说罢,杜蘅告辞而去,只剩衣角在暮风中鼓动。


    *


    萧钰穿着一身素雅衣服,鸦发简单绾了个小髻,一支银簪斜斜别住,精致出尘。


    杜蘅走后,她换了一身行头,趁着暮色往莳花楼去了。


    华灯初上,兰玉堂看着这位入夜造访的客人,听她道明来意后,笑道:“公主可知,地上黄白之物交易与地下那处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黑市的生意,在下也不好插手。”


    “井水自归井,河水自流河。”萧钰轻笑点头,继而道,“本宫没去过黑市,兰公子领路便好,别无他需。”


    “鬼市买卖不问来历,不问真伪,不退不换,不做买卖人的生意,不做血腥生意。”兰玉堂一一道来,问道,“公主要做的生意可在范畴之内?”


    黑市亦称鬼市,夜幕降临市开,鸡鸣时闭,与地面上的集市不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本宫要做药材生意,”萧钰道,“救人的药材。”


    “话先说在前头。”兰玉堂看了眼窗外天色,站起身来,“在下只能引荐,至于生意做不做得成,就看公主自己了。”


    “兰公子放心。”萧钰应声,由兰玉堂领路。


    杜蘅所说不假,黑市入口藏在莳花楼临河一边的一间店铺内,墙面打通,一条石阶几经折转,通往地下。


    兰玉堂将她领至此处便离开了。


    萧钰拾级而下,观察周遭。


    延展而下石道不窄,并排能容三至四人,装潢也不像寻常暗室那般简陋。只是光线昏暗,每隔一段距离,壁上只有右侧悬着一盏烛灯,石道明暗两界分明,半亮半昏。


    往黑市去的商客皆走昏暗无光的左侧,萧钰匿在石道阴影中,墨玦跟在她身后。


    地下黑市本就是不见天日之处,亦不见几盏灯。烛火昏黄,仅能够照亮地摊处物什的方寸之地,商客来来往往,面容皆遮掩在黑暗中,不以示人。


    截然不同的是远处那座飞檐斗拱的楼阁,灯火透亮,琉璃灯悬,与黑市这处相比,堪称天上银河。


    黑市交易日日流动,以摆地摊为主,那处楼阁做的是什么生意?


    萧钰边逛边思忖着。


    先前杜蘅给她看了太岁的图,形似普通灵芝,却长得更大;雪参花长得像白日木雕娃娃上插的那朵花。然而逛好些个摊子,萧钰也没瞧见这两样东西。


    路过一座茶棚,借着微弱烛光,萧钰听见是两位虬髯客在交谈。


    黑市规矩,不得探听旁人隐私,但萧钰对他们谈论的话题颇有兴致,况且那两人的声音也不小。


    她要了一碗茶坐在那两人附近。


    “那楼里……”一人压低声音,“听说前日拍了个西域舞姬,几个公子哥跪着竞价最后卖了这个数。”


    萧钰背着身,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数。


    “活人也敢卖?”另一人灌了一口冷茶,“岂非破了规矩?”


    “笑话!”那人语带讥讽,突然指向远处那座楼,“那儿二楼以上的买卖根本没有规矩,钱就是规矩。”


    “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先前那座楼内做拍卖生意,每日都有不少金贵物,并且那处没有什么规矩限制,只要不得罪黑市主,有钱便能横行。


    待那两人走后,萧钰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继续寻那两味药引。她贴着摊位前行,此处卖金石玉器居多,也有不少珍奇物什。


    转角一处摊位引起了萧钰的注意,她凑近一瞧,眼露失望。杜蘅说的太岁应是血珊瑚色的肉灵芝,此刻却只看见贩子用大朵灵芝染色冒充的假货。


    萧钰低低叹了口气。


    戴斗笠的贩子突然出声:“姑娘好眼光。”


    那是一个年迈老妇人,此处看不清彼此的脸,萧钰只听声音猜测。


    他掀开货箱的粗布,自里头摸出一朵灵芝,呈到微弱光下,问:“您要找的可是它?”


    萧钰看清楚了,那是一双年轻白皙的女子手,只是两只手各自缺了一根大拇指,与摊贩的声音极其不相配。至于她手上的药材,萧钰辨不出真假。


    “您开多少?”萧钰问。


    “五千两,”摊贩补充道,“少一个子不卖。”


    萧钰掏出锦囊中的金叶子,那人看过以后,满意道:“成交。”


    尽管这人有开口乱要价的嫌疑,萧钰也不与摊贩争论议价,只要能寻到真药材,花多少都值,今夜她打算把能瞧入眼的都买回去,让杜蘅辨一辨真假。


    半时辰后,萧钰停在一处摊子前,盯着那朵雪白的干花。


    摊主是个年轻男人,他开口:“来了黑市就该知晓,不论您是达官显贵,皇室宗亲,到了这儿,便要依着地下的规矩,姑娘是我的买主,该由我开价。”


    这人话多得反常,但萧钰看上了他手里的货,温声道:“您尽管开价。”


    “姑娘不知,黑市买卖不一定要拿金银交易。”那男人不经意地将手里的灯抬了抬,瞥了眼萧钰的脸立马收回视线,另一只手拿起雪参花,“您瞧这货,错我我这家可就没有了。”


    男人使坏的小动作她看在眼里,却也没管。


    这人葫芦里没卖好药,萧钰本不想与他废话,但放眼整个黑市,雪参花和太岁卖主极少,恰巧这人手上有一株雪参花,有侍卫暗中跟着,她决定暂时让步。


    “请姑娘跟在下来,我们换个地方谈。”萧钰由这人领着,顺着小道,往那处金碧辉煌的楼阁走去。


    楼高四层,屋顶金漆雕龙,琉璃作凤,极其气派奢华,灯光映得整座楼如置白昼,也被黑市商贩称为不夜楼。


    “生死坊。”萧钰听着楼内传出的嘈杂声,念了一遍楼阁前的金漆牌匾,试问那卖主没走错地方。


    卖主男人掀开珠帘,赌客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骰子点数的报唱。萧钰跟他进了大堂,堂内摆放的赌桌一次排开,不少地方围满了人,她被领到一张闲置的赌桌上。


    “我没有闲心同你下赌坊。”萧钰不耐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卖主男人约莫三旬年纪,正笑眯眯盯着她的脸,道:“姑娘莫生气,我的要求是,您与我赌一局。”


    萧钰蹙眉:“可我不会赌。”


    顶楼雅间,视野极佳。月白袍的年轻公子透过雕花窗,将赌坊大堂内一览无余。忽然,他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哟?你瞧。”


    对面的人悠闲坐在太师椅上品茗,闻言不为所动,甚至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月白袍的公子挑眉,道:“我在画像上见过那女子,若没记错,是宫里的公主。”


    景珩从椅上起身,不动声色地端着瓷盏,同他坐在窗边,视线投去大堂,一眼落在那个身影上。


    下一刻,他撂下茶杯,拂袖离去:“失陪。”


    “受什么刺激了?不是前几日才过立秋?”月白袍公子一脸无奈,叹道:“春日来了。”说罢,他斜倚在窗边,继续看戏。


    牌桌前,萧钰道:“此处交易一字千金,我本不该陪您折腾这么久,您不妨开旁的条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何乐不为。”


    “先别着急嘛,瞧着姑娘也不像缺钱财的人,不如玩点更刺激的。”


    “没玩过也无妨,我教您便是,再说这东西,两分靠技巧,八分靠气运,否则怎叫作赌呢?”卖主男人道,“您若气运好,赢过我,金银不要一分,也不需旁的物什,直接将东西送给您。”


    “我输了呢?”


    “姑娘若输了,您长得这么漂亮,我也不为难您……”那人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姑娘陪我一晚,我仍会把东西赠予您。”


    萧钰脸色瞬间黑了:“谁给你的脸得寸进尺。”


    男人也不乐意:“您让我开条件,怎么又反悔?”


    他坏笑,讲得振振有词,“上了赌桌本是如此,有人输掉银子,有人输掉身子,要是实在拿不出,按规矩,用一只手臂、一条腿来换,都是可以的。”


    早先这男人使坏,萧钰给暗卫放了命令,若此桩交易做不成,便派人跟着他,不论是偷,抢,还是将人杀了,拿到东西。


    “你我未赌,没有输赢,再者交易筹码讲求你情我愿,您既提金银以外的,”萧钰冷脸道,“这桩生意,恕不奉……”


    “我帮你赢。”


    萧钰身后毫厘之处悄无声息立了个人。男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未等她反应,自身后一侧轻柔地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她的手压在面前赌桌的筛盅上。


    他的声音很低,萦过发顶,像是耳边呢喃。


    “不会输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呀!晚上嚎!


    今天一看马上20万字了,给自己加个油。


    (咆哮)居然快20万字了!


    第59章 表兄表妹


    筛盅上纹理分明, 檀木的冰凉触感轻硌在萧钰的手心,灯影照过两只相覆的手,一片阴影摇曳。


    身后那人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她一滞, 萧钰还是任由他牵动自己, 揭开筛盅。


    “敢和我抢人。”霎那间,桌案旁那卖主男人脸黑如锅底,拍案而起, 架势大得很,正欲上前拉开立在萧钰身后的人。


    景珩单手钳住对方手腕, 反拧的动作行云流水,对方使劲挣扎,扼住他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须臾, 卖主男人终于好声好气求饶:“有话好好说,好歹有个先来后到吧,兄台怎如此不讲理。”


    景珩松开了他。


    “表哥?”萧钰唤了声,转过头去,对上景珩的视线,眨眼惊异道:“你怎么在这?”


    景珩轻笑:“来找你,表妹。”


    卖主男人满脸鄙夷地打量过萧钰和景珩, 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衣摆间逡巡,随即鼻孔里哼出一个冷笑:“哪像什么正经表兄妹?”


    萧钰看在眼里, 这就是个欺负女子怕硬茬的主。


    “这位公子怕是没见过世面。”景珩抱臂,懒懒道, “表兄妹在这儿相会, 总好过某些人做着强迫人的勾当。”


    “黑市本为易物之处, 这位公子不仅坏了规矩, 反倒想为难我表妹。”


    那卖主男人道:“明明是这位姑娘想要我手中的货物, 在下一没强买强卖,二没怕碰她分毫,邀请她对赌一局,怎叫为难了?”


    “如此,表妹没玩过这些,我来与你赌。”景珩有意无意地拨弄着骰子,道,“我若赢了,公子便要将你那货物交与我的表妹。”


    卖主男人轻扣筛盅,喉间溢出笑声:“好,既然你先立了赌注,那便由我提了,你若输给我,便要在大伙儿面前跪地向我请罪,至于这位表妹……”那人不怀好意地打量过萧钰,“不如就押在我这当押头?”


    “兄台梦做得倒美。”景珩握着萧钰的手腕,将她往身后带了带。


    “呵——口气倒不小,你便说你应不应吧。”


    “来。”景珩道,“你要玩哪样?”


    “那便玩最简单的比大小,三枚骰子,点数之和谁大谁赢,表妹也看得懂,”那男人道,“一局定胜负,如何?”


    每逢赌局,赌桌边必定有人观看,此时赌客们瞬间围拢,银铤筹码在赌桌两侧堆叠开来。


    卖主男人摇筛,骰子碰撞如骤雨,摇完一轮再将筛盅重重拍在赌盘上,揭盖,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一个老手。


    “六六五!”旁边有人惊呼道,“十有八|九稳了。”


    卖主男人得意扬了扬笑,做了个“请”地手势。


    景珩指尖轻弹,三枚骰子骨碌碌滚进筛盅。筛盅磕在赌盘上时,他揭开盖,骰子赫然滚出了三个“六”。


    满场哗然。


    “天豹子!少见哟!”有人兴高采烈呼喝,揽过面前一堆银铤,“拿来吧你。”


    景珩挑眉,看向那男人,“承让。”


    卖主男人神色几经变幻,“你……”


    “输不起?”


    堂内围观赌客的目光如刃扎在卖主男人身上,他偃旗息鼓,不情不愿将雪参花交给萧钰。


    景珩忽然低笑出声,卖主男人却被这声笑激得寒毛直竖,只听景珩道:“走之前,你还忘了一件事。”


    “向我的表妹赔罪。”


    那男人喉结滚动,讪讪开口:“如何……”


    话还没说完,景珩袖口寒光一闪,几枚花刀径直飞出去。


    卖主男人突然屈膝跪地,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同时,赌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景珩抬手,覆在萧钰眼睫前,将满堂烛火与狼藉赌局隔绝在外。听觉感官让滚在地上的男人喉间的嘶哑声愈发清晰。


    “别看,脏。”


    景珩的声音低得像月夜掠过松林的风,贴着耳畔,带有难以言喻的温柔,呼吸拂过萧钰鬓角的碎发,她一动也没动。


    萧钰没看清,大堂内的其他人倒瞧了个清楚。


    花刀刃上掉在地上,沾了血痕,那男人倒在地上,殷红的血自两腿之处汩汩涌出,没一会便染红了半条裤子。


    景珩的掌心被羽睫扫过,心间像被猫爪挠了一下,他揽过萧钰的肩,将人带离。


    萧钰没忍住侧头,朝人倒地的地方望了一眼,远远瞧见卖主男人痛得蜷缩着身子,还有他身下的一滩鲜血。


    楼阁上雅间里,月袍青年斜倚在窗边,一边笑一边埋怨道:“自个讨女人欢心,倒把这烂摊子扔给我。”


    他抬手唤来了下人,侧身吩咐道:“去,把堂里的脏东西收拾干净。”


    生死坊后侧的漆门洞开,几个黑衣伙计抬着担架匆匆出门,担架上的人已经疼晕了过去,下身血淋淋一片。


    “豹子通吃!”随着庄家的吆喝,堂内气氛再次变得热烘烘,盖过片刻的安静。


    进了生死坊的门,剁指断胳膊的事已然司空见惯,没人给后门抬走的流血阉人分出多余眼神。


    景珩将她带上楼梯,潮水般的哄闹自身后愈退愈远。


    萧钰问:“你怎么在这?”


    “来这里听某人叫一声表哥。”


    萧钰冷声一笑:“我那样做是想少找些麻烦,你倒是戏瘾犯了。”


    “哦。”景珩失落道:“公主怎么跟那善变的天似的,明明是你先叫得我。”


    见萧钰别过头没搭理他,景珩又道:“方才那人出千,一般人赌不过他。”


    萧钰不禁记起端午那日,景珩在宴席上与那些公子玩乐,也没输过,她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是如何办到的?”


    景珩云淡风轻道:“我也出千了。”


    萧钰:“……”难以置信,这么久以来,此人居然没到被喊打的地步。


    她转了话头,“方才我本可以一走了之,派人将他杀了抢来便是,你为何还要将他……”萧钰不知道怎样说较为雅观。


    “他该。”


    “那为何不将他直接杀了?”


    景珩冷冷笑了一声:“他虽然该死,一死了之未免太便宜他了,这种东西,下半辈子都做不成那种事,比死更难受吧。”


    萧钰竟无言以对。


    景珩将她领到二楼的雅间内,萧钰透过窗,望了赌桌那处一眼,方才那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血迹也被收拾干净了。


    景珩倒对这儿熟得很,给人断子绝孙这事也有人善后。


    方才上楼时,走廊一处有看护的人,此处分男客女客区,美其名曰这里不做那种生意,只供客人歇息。肉|体生意是地上莳花楼的范畴。


    然而小厮却没管他们两个。


    “虽分男女客,”景珩笑道,“但我是贵客。”


    “哦,”萧钰歪头看着他,“那我是否算贵客的贵客?”


    景珩不置可否:“当然。”


    “听闻楼里做拍卖生意,你带我去瞧瞧。”


    景珩倒没多问,答道:“可以,但还需等等,约莫一个时辰后上货。”他招呼来小厮,说了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赌坊人散,锣声响,第三层高台前的灯盏次第亮起,光影从上投下,映得楼内亮如白昼。


    高台雅阁悬挂的珠帘轻晃,珠帘后立着两张琉璃屏风,专人小厮站在屏风前,竞价者的真容隐在其后,不以示人。


    萧钰和景珩由人引至一间雅阁内落座,萧钰环视周围,数十间雅阁环着大堂,视野极佳,且从这屏风后看外侧,那是清晰地一览无余。


    首件被端上来的是一药物,大堂中央的青玉盏中,呈着一株通体细长的白参,颜色雪亮无瑕。


    “此参采自西域高原,得玄阴之气孕化。” 拍卖女子拂袖扫过青玉盏,继续道,“数年前皇太后的心悸之症,便是以此参入药,得以续命三载。”


    萧钰看着雅阁上纷纷加价的小厮喊声,有些失望地摇头。


    景珩问:“这东西怎么了?”


    “坊间传言莫须有,皇祖母在世时身子尚且康健,有年冬日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卧床至春日身子转好,期间皇祖母喜爱山药炖汤,隔三岔五吩咐膳房做,三年后发了旁的病才离世的。”萧钰敛眸笑笑,“怎么传到这儿就变成了续命奇参?”


    听完这番话景珩也没忍住。


    拍完这株白参又拍了几件翡翠器物,堂内不时传来阵阵呼喝声,萧钰坐在台上,静静看着,显然没有什么兴致。


    直至拍卖进展过了多半,堂上端来一株雪白的干花。


    “采自极寒雪域的雪参花,起拍价十万两!” 拍卖女子手握鎏金小锤,尾音明媚上扬,台下炸开了锅,这是今夜起拍价最贵的一件物品。


    萧钰抬眸,也来了精神。


    旁的雅阁叫了价,便被斜里一道声音抢白:“十五万!”


    萧钰思忖着,起拍价如此之高,后边愈加愈高,但只要多一个机会,想要根治陈皇后的身子,这些钱花了便花了。萧钰正欲加价,旁边那人看出她的心思,替她开了口:“三十万。”


    萧钰看了他一眼,靠回椅背上:“若再有人加,继续跟便是。”


    屏风前的小厮唱和道:“三十万!”


    全场哗然。


    有人抬头向那间雅阁望去,屏风后只露出半方靛蓝色衣袖。


    怎料旁边的雅阁继续加价还要争,却见那方帘栊微动,送出去一整荷包金叶子。


    “这位爷的好意,李某承情。”有人收了金叶子,冲萧钰这方雅阁作揖,停止了叫价。


    “还有哪位出价?” 拍卖女子问道。


    按规矩,若此时出价,定要高于先前的拍价加上那袋金叶子的价值。


    “九十万。”有人继续加。


    “九十五万。”景珩也继续加。


    对面屏风后传出一道声音,笑道:“这位爷若再争,我可要请你喝醒酒汤了。”


    “一百万。”景珩道,“我家表妹要此物,您若加,我便跟到底。”


    场内陡然寂静。方才竞价的那方雅阁内也没有了声响。


    再无人加价,大堂的拍卖女子不急不缓,玉指握着鎏金小锤,在檀木案上敲了三记声响。


    “一百万两,成交。”


    【作者有话说】


    男主:诶![星星眼]我有一计。


    小钰:小男子变小女子,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晚安[猫爪]


    第60章 同乘共骑


    一百万两, 一锤定音,在堂内掀起一阵波澜。


    寻常的珠宝翡翠,全看喜好, 拍到手里是实打实的物什, 赏心悦目。


    人嘴上说药材有奇效,譬如一颗白参让皇太后续命三年,一株奇草让病入膏肓之人起死回生。但传言本如无根之木, 皆有注水的成分,谁也不晓得真假, 谁都无法保证重金买的药材能有奇效。


    “此处是上京,有钱人比比皆是,你我囊中羞涩, 哪知市井繁华哟。”


    “古来自有人掷千金,只为美人一笑,刚刚没听那位爷说吗?人家表妹要,花多少钱都奉陪到底。”


    议论声中,堂中央的小厮端走青玉盘,呈来下一件拍品,拍卖如火如荼地继续进行。


    雅阁后。


    “这位爷的拍品, 请过目。”小厮站在帘栊后,恭敬唤道。


    阁间端茶水的小厮倒会察言观色。


    这公子穿着不菲, 样貌出挑,浑身上下透着富贵气;坐在他里侧的那位“表妹”, 尽管穿着不是富贵人家的华衣, 但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 饶是不像普通人家小姐。


    得了应允后, 茶水间伺候的小厮让外头人把拍品端到那位女子跟前。


    雪参花呈在青玉盘里, 玉色花瓣上脉络流转,薄如蝉翼,能透过光。


    萧钰端详片刻,淡淡道:“有劳,收起来吧。”


    清冷疏离,又温和如煦,似雪消春浅时候拂过的风。


    小厮垂着头,按规矩不可正视客人正脸。此刻,他没忍住悄悄抬眼,撞进一双冷玉清霜的眼睛。她的人同她的声音一样。


    小厮自知逾矩,连忙退到外间去。


    他暗自腹诽,岂止一百万两,这表妹一笑,恐怕那公子连命也要给了去。


    寅时中,拍卖接近尾声,锣声再响,生死坊一层二层的人群散去,三层上了些菜肴羹汤。


    景珩付了账,打点好一切回了雅间,便见萧钰坐在那儿等他回来,桌上的东西一点儿也没动。


    “不合口?”


    “不想吃。”萧钰起身,“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景珩没劝也没有多问,将萧钰在黑市买的东西一齐装在包里,“我送公主回去。”


    东方天际吐出鱼肚白,晨光熹微,黑市闭门,莳花楼前的朱雀街道烟雾蒸腾,这几日的天依然亮得早,早市已经准备开张了。


    萧钰道:“垫付的银两,今日本宫让人给你送去。”


    先前她并不知晓黑市生死坊做拍卖的生意,虽不缺钱财,却不是个移动的金库,加之拍卖叫价越来越高,叫她再凭空拿出一百万两,断然不可能。


    这一行讲求现拍现付,没有赊账欠款一说。萧钰刚唤来侍卫吩咐回府拿银钱,景珩说交由他来办,她欣然答应。


    侍卫按吩咐给她送来了一匹马,马儿拴在莳花楼后巷。


    景珩问:“不回府吗?”


    萧钰将他手中的包拿过,斜挎在身上,“不回。”


    “那我呢?”


    萧钰笑道,“方才不是说送本宫回去,现在让本宫送你回去不成?”


    景珩丝毫不客气:“也不是不行。”


    “本宫要去送药材。”萧钰盯着景珩看了两瞬,“你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吧。”


    “山里晨雾重。”景珩望着远处隐在云霭中的山林,抬手将外袍解下,披在萧钰肩上,“进山会冷。”


    说话时,不忘替萧钰理好肩头褶皱,她凝目看着景珩忙活的动作,外披上头还粘着那人的余温。


    萧钰轻叹了一声,唇角微微一翘,“那你要和我一同去吗?”


    “公主这么说了,那我选择从命。”


    萧钰光听他答应,却不见他上马,“怎么了?”


    “我在想,该去附近哪户人家的马厩里顺一匹马。”


    萧钰:“……”


    她心道,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弯弯绕绕、说话扭捏了?


    再一转念,亲是亲过了,但没给“景珩”个正经名分,也没说过一句准话,不像“贺修筠”那边的关系,是自己亲口承认的。


    思及此,萧钰示意身后马背空出的距离,应允道:“上来吧。”


    话音落,景珩扶住马鞍,轻巧翻身,跨坐在她身后。


    同坐在马背上,景珩高出怀中的人不少,他伸手,拉过萧钰手中的缰绳,似是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


    萧钰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的人刻意和她保持了些许距离。


    “我来。”


    景珩说话时,她的后背处传来胸腔震动。他身上的冷檀气息,一寸一寸将人包裹。


    比这更为亲密的接触不是没有过,但萧钰仍有些脸热,心跳得快了几分。


    “走了。”


    景珩驭马掉头,循着萧钰所说的小路进山。拂晓时候天气温冷,马上的风吹得两人神思清明。


    卯时末,两人抵达栖云山腰的一处竹屋下边。


    景珩的驭马技术毋庸置疑,就算马上驮着两人,甚至比萧钰预想的时辰快了一炷香。


    “师父隐居多年,不喜无关人士扰清净,所以我亲自过来。”


    “你去,我在这等你。”说罢,景珩翻身下马。


    —


    日出时候的露水挂在花叶上,杜蘅披着棕榈衣,在药园中打理药草。


    甫一抬头,他揉了揉眼睛。


    似乎没看清,再一次,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小院坎下边,一个男人正扶一位姑娘下马。


    那姑娘披着跟自个身段不相符的靛蓝色外袍——杜蘅一看就知披得是那个男人的衣服。


    这都不是重点。


    那姑娘不是萧钰吗?


    杜蘅即刻放下手中的活,带着一脸惊疑回院里去了。


    —


    景珩下了马,主动搭手过来扶她。


    萧钰收了那只欲翻下马的腿,坐回马背,握住他的手腕,由景珩把她带下地。


    景珩将背了一路的挎包递给她,正要去旁的一处草地喂马。


    “无妨,把马拴着。”萧钰唤他跟上,“你是我带过来的人。”


    杜蘅一见着萧钰二人,将他们迎到屋里去,端茶倒水,激动道:“丫头来了。”他将目光移到景珩身上,“这位是?”


    萧钰一派淡然,答道:“师父,这位是我的表哥。”


    此话一出,景珩的脸色精彩纷呈,正想用什么话反驳。


    杜蘅亦是神色狐疑,先开口问道:“是你母后那方的人?”


    萧钰摇头否认,云淡风轻道:“昨夜才认的。”


    好好的话说出口,莫名多了几分旖旎之色。


    呛得杜蘅一口茶没咽下去,一串咳嗽堵在喉咙,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景珩:“你……”


    景珩替他顺了顺背,连忙解释:“您误会了,不是那么回事。”


    他一五一十将昨夜“表哥表妹”的一番缘由道出。


    “丫头,你何时这般调皮了,拿老夫当那山里猴子耍呢?”


    萧钰无辜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耐不住师父瞎想。”


    罢了,萧钰也不是头一回这般一本正经地噎他了。杜蘅愤愤道:“老夫只是怕你被人欺负,狗改不了吃屎,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景珩后悔不已,早知如此,他便在底下候着,无论如何也不跟萧钰过来了。


    他无奈笑笑:“您想骂我也就罢了,怎么连同自己也骂了进去,不值当啊。”


    杜蘅冷哼一声:“油嘴滑舌的年轻人。”


    萧钰深谙两人的性子。


    瞧上去杜蘅是不讨厌景珩的,甚至表示欢迎,否则早就将人轰了出去;景珩寻常那幅模样,再戴上银面进宫,除了萧钰,“贺修筠”下怼官员,往上连皇帝都阴阳,如今已经够收敛了。


    再这般说下去,两人得掐起架,萧钰转了话题,道:“师父,在黑市他帮了我大忙。”


    萧钰说昨夜去了黑市,买了三样药材。她打开包袱,拿出里头装药的匣子,让杜蘅查验是真是假。


    杜蘅一一端详过三样东西,须臾,他拍桌:“丫头,你可真能。”


    “这样和这一样,”杜蘅将盒中肉灵芝和一株雪参花往前一推,“假不了!”


    “这一株……”杜蘅蹙眉,“是赝品。”


    “好在两味引子都齐了。”


    萧钰没瞧清楚脸的那位“老妇人”所卖肉灵芝,和拍卖得来的雪参花是真的。


    “那便好,剩下的就交给师父了,”她道,“若有其他需要,随时找我。”


    “好。”杜蘅问:“多少数买来的?”


    萧钰如实告知。


    “什么?”杜蘅向来红润的脸,此时都要绿了,“一袋金叶子!还有一百万两?”


    “罢了罢了。”杜蘅叹道。


    陈皇后的病最要紧,再说,这丫头何时缺过金银。


    萧钰解释:“是他带我去拍卖的,雪参花是他付的账。”


    “哦……”杜蘅应道。随后聊了些有的没的,要留他们吃早饭。


    “你随我来。”他将景珩拉到灶房,边烧饭边问:“我瞧出来了,你对丫头有意思?”


    “她以前……除了宫里的人,还从未带过别人来我这。”


    “你是第一个。”


    “能入丫头眼的人,都不会差,我瞧小伙子也是仪表堂堂,为人也好,手上也抓得有……”杜蘅搓了搓手指,笑嘻嘻地说:“你,有戏。”


    景珩给他搭手帮忙,正要开口说什么。


    杜蘅突然变了脸色,皱眉警告道:“你若是敢欺负我们丫头,老夫定不会饶了你。”


    待杜蘅一顿交代完,景珩笑道:“必然不会。”


    山上的饭简单清淡,温粥配上咸菜,十分暖胃,忙活一晚,萧钰本来没有食欲,也吃了一碗下肚。


    太阳完全跃出了山头,时候不早,二人同杜蘅拜别准备下山。


    马儿在草地上踢踏蹄子,景珩牵过来,萧钰上了马坐好,他拉着缰绳沿路往下走。


    过了好一会,走得看不见那间竹屋,萧钰笑道:“照这样,太阳落山都回不去。”


    闻言,景珩翻身上马。


    萧钰道:“已经派人点钱了,午时便能送到你府上。”


    “不必了。”


    萧钰侧过脸,扬眉问:“一百万两,不要了?”


    “嗯。”


    偶有几根少女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得扫过他的脖颈,撩拨得人心痒痒。


    萧钰偏过头看他:“花钱如此大方畅快,没少给别的女人花吧。”


    景珩知道这些银钱对萧钰和陈皇后微不足道。


    他拉过缰绳,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声音低低地,“没有过。”


    “哦,那年少时也认过别的表妹?”


    马背突然颠簸了下,萧钰身子一紧,不自禁地往后一靠,撞在那人温热的怀中。


    景珩试探性地,往前扶住她的腰,让人坐稳了些。


    景珩声音沙哑沙哑地,回答道:“没有给别的女人花过钱,没有同旁的人共乘过一匹马,没有认过旁的表妹。”


    林中有鸟雀惊起,山间小道的树荫筛下铜钱斑驳的日光,迎面吹来的风都暖暖的。


    萧钰的声音融在风里:“那你可中意过旁的女人?”


    景珩听得耳根一热,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整个人轻轻抱入怀中,鬓侧靠在她的乌发上,闻到了花露的香气。


    他应声:“都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马儿:为我花生(发声)[比心]


    晚安[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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