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躲避搜查
宴席散场, 大臣们陆续出宫,封焱亲率金吾卫严守各条宫道。
人流渐稀,御花园方向突然传来宫娥的惊呼声, 封焱脸色骤变, 当即穿过回廊,朝着声源处赶去。
御花园的水榭浸在溶溶月色之中,湖面上波光粼粼, 似碎银铺就,远远望去, 一片祥和之景。
待走近后,只看见明德帝被宫人搀扶着,侍卫们拔刀出鞘, 将其团团护在中央。一名小宫娥倒在地上,短刀刺破罗裙直直扎进她的小腹,鲜血浸透了腰间的衣裳。
见封焱赶到,明德帝身旁的护卫赶忙禀明情况:“封大人,有刺客!”
说罢,他抬手指向出宫方向:“已派侍卫前去捉拿!”
“皇上,微臣即刻调金吾卫增援。”封焱俯身行礼, 起身时又转头叮嘱宫中侍卫,“传令监门卫彻查宫中隐患, 务必确保皇上安全无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疾步追出宫去。
宫门外街道人影攒动, 几个身着黑衣的影子混在人群中, 朝着一条小巷悄然隐去。
金吾卫迅速按部署散开, 在附近展开拉网式搜查。
贺修筠匿在偏僻巷口的阴影里, 外侧几名黑衣人正低声交谈。为一人沉声道:“按计划向朱雀桥方向撤离, 若行踪败露……”
他抬手做了个抹颈的动作。
其余人齐声应和:“为吾主,万死不辞。”
宫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不少人,有不少官员折返入宫查看情况。
贺修筠抬手取下覆在脸上的银面,露出冷俊眉眼,眸中暗光流转,若有所思。
这伙人看似在宫外兜圈子,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宫中的明德帝。
待他赶到公主府,果然见到了府上的纳塔娅。
暹罗人生得深目高鼻,容貌同汉人有异,扮作府上的侍女也行不通。虽说上京城里亦有外邦人,此前无人对纳塔娅的身份起疑,但今夜明德帝遇刺,金吾卫全城搜捕刺客,正是风声鹤唳之时。
方才纳塔娅与萧钰的推测成了真。
眼下情形危急,若纳塔娅被金吾卫拿住,再盘查她的身份,必定凶多吉少。
景珩问:“府中可设有暗道?”
萧钰摇头:“并没有。”
可纳塔娅绝不能被搜出,尤其不能在公主府内被拿获。
纳塔娅眸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决然,起身欲走:“公主,趁金吾卫尚未合围,我立刻出府!不能拖累您涉险。”
萧钰仍沉默不语,她解下外袍,呼吸随动作微微发颤。
“公主此前已经救了我一次,现下若您难做抉择,便由我来替您决定。”纳塔娅说完,便推门而出。
“回来。”萧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景珩见状道:“我同她出府,或许能寻机避开金吾卫。”
“不可。”萧钰正色道,“今日父皇遇刺,封焱手上有谕令,亲自督军搜查,城中已是天罗地网,莫说护她脱险,只怕你二人都要折进去。”
萧钰未松口,纳塔娅纵使心急如焚,也只能攥着衣角,在门槛前硬生生收住脚步。
“王女先藏身,我与景侯爷应付金吾卫。”萧钰望向纳塔娅,“躲进床底去。”
纳塔娅虽满心疑惑,却相信萧钰有自己的盘算。她没有多问,当即撩起裙摆俯身钻入寝殿床底。
床榻四周垂下的纱缦如流云堆叠,将她的身影严严实实笼罩住。
萧钰走近妆台,剜了一块白玉盒里的胭脂膏,对着铜镜往雪颈上轻点了几下。那抹嫣红落在如玉的肌肤上,恰似雪地里坠了几片梅花瓣,有说不出的旖旎暧昧。
烛火昏黄摇曳,将她眼底的潋滟波光碎成一汪春水。萧钰抬眸望向景珩:“正好你在此,且与我演一出戏。”
她往前半步,攥住景珩腰间玉带,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被扯住的人身形猛地绷紧,却在触及萧钰眼底时,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确定想让我这样配合?”
萧钰顺势勾落他的外罩,与此同时,她携着他的手掠过自己腰间,半褪的月色宫装顺着萧钰肩头滑落,露出藕色中衣领口与精致锁骨。
萧钰开口,像雪初融时溪涧旁的竹枝,轻点拂过春水:“先前你亲口说过,你是本宫的人。既是本宫的人,此刻侍奉左右,自然是应当的。”
景珩耳根霎时染上薄红,眼见萧钰外衫滑落在地,他抬手拔下她发间的步摇,鸦青色长发如瀑倾泻。
“全凭公主差遣。”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
景珩扣住她的手指,像雪落在竹梢上,明明凉得沁人,却在肌肤相触时化作一痕暖融。
萧钰心中微颤,掌心相触之处逐渐滚烫,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涟漪,强作镇定地推他向床榻走去。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在撞上他眼底暗涌时,平静了几分。
景珩伸手扯落床幔,将两人一并笼进阴影里。
*
封焱立在公主府外,衣角上还残留着血迹。
金吾卫抬着三具黑衣尸体,刀刃插在尸体心脏位置,显然是为了灭口而自尽。
方才,封焱带着金吾卫搜遍附近的几条街,入住户府上搜到了这些黑衣人。刺客在这一带活动,而公主府恰好处在逃窜路线的中枢上。
“禀大人,邻府已搜查完,无异样。”
副将的声音打断了封焱的思绪,他摸了摸腰间佩刀:“若放任刺客余孽潜藏在公主府附近,莫说皇家体面,便是公主安危也堪忧。”
“敲府门,按律,刺客流窜之地,方圆百丈内的府邸都需彻查。”
*
未过多久,后院院外便传来金吾卫的叫门声,夹杂着府上大女官梁映仪拦人的话语。
“封大人,没有公主殿下允准便擅闯府邸,本就有违规矩礼数,方才本官默许您搜查府邸已是通融,现下您要入内院公主寝殿,本官容不得您如此放肆。”梁映仪声线沉稳,带着常年主理府务的威仪。
封焱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带着几分肃杀:“皇上遇刺事关重大,刺客往公主府方向逃窜,为确保公主安危,在下必须搜查附近所有府邸。”
梁映仪严肃道:“殿下已然安歇,您领金吾卫搜府无妨,但若执意要搜后院寝殿,便是触了皇家体面。”
“公主殿下。”封焱肃立殿外,声音沉如铁石,“微臣金吾卫统领封焱,奉皇上口谕缉拿刺客,恳请殿下允准搜查公主府。”
他摘下腰间的金漆腰牌:“按律,包括殿下寝殿。”
殿内殿外静得落针可闻,梁映仪和侍卫侍女跪了一地。
腰牌是明德帝亲赐的,谕令“见此物如见今上”。
“长宁公主。”他再次开口,“请您莫要为难微臣。”
梁映仪道:“封大人奉旨行事固然应当,但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总需容她整肃仪容,府上守卫森严,刺客断无可能藏身,还请稍候片刻。”
殿内传来一道倦懒的女子声音,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娇媚:“封大人这是疑心本宫窝藏刺客?”
“若执意要查,便进来吧。”
封焱推门门而入。
“查吧。”萧钰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沙哑与愠怒。
床幔恰好被钻进屋的夜风掀起一角,萧钰穿着寝衣斜倚在床榻上,鸦青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帐幔挡着,瞧不清她的脸。
封焱单膝触地行礼:“公主宽宏,刺客一事不容马虎,微臣奉旨行事,望乞海涵。”
萧钰淡淡应道:“嗯。”
她半阖眼睑,一截皓腕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锦被中无意识地攥住景珩的袖口,在触到他指腹的薄茧时,多了几分安心。
封焱扫过四周,殿内烛火昏暗,角落的镂空香炉燃着甜腻的熏香,青烟升腾,暧昧交织。
榻上人影微动,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穿着中衣,萧钰半倚在软枕上,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肩上欲滑落的衣衫。
封焱看着帐中交织的两个影子,眼底翻涌出难以置信的震愕。
那男人替她理好衣裳,萧钰忽而轻笑出声,勾住他后颈,将他的头轻轻往自己肩侧按了按:“好了,别恼了,是本宫手笨。”
“现下不成。”萧钰小声安抚道,“等打发了人,本宫赔你。”
萧钰刻意避着人,奈何封焱耳力极佳,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
这莫非是……长宁公主养的男宠?
他尽量不往榻上那方看去,等搜查遍殿内每一处柜子、角落,甚至连暗格机关都一一排查,却未发现任何异常。
见人迟迟还没走,萧钰索性抬手掀开帷帐一角,半张脸隐在薄纱后,下颌线弧度分明,锁骨处有若隐若现的红痕。
她抬眼:“还没查完?”
封焱撞上萧钰的目光,那双杏眼里如盛满了琥珀色的酒夜,眼尾的晕开一抹极淡的薄红,在抬眸时漫出粼粼的光。
封焱蓦地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萧钰抬手拢了拢吹落的发丝,寝衣袖子滑落,露出半截雪腻的小臂,上面同样沾了些许红痕。
“封大人若没查完,继续便是。”
话音方落,她放下了帷帐。
锦被里的男人乖顺地靠在萧钰身侧,揽着她的腰。
“既已查过,便不打扰公主歇息,微臣告退。”说罢,封焱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钰侧头别开景珩的视线,他的体温透过单薄寝衣传来,像块烧得通红的炭,将她半幅身子烘得发烫。殿内熏香青烟融融,甜腻的香气窜便每个角落。
她盯着帐顶,忽觉喉间干涩,锁骨处的胭脂被蹭得斑驳,倒真像被人吻过后留下的痕迹。
身侧之人沉默着往榻边挪了挪,与萧钰隔了尺许距离。
殿内熏香浓得化不开,烛火明明灭灭间,两具身体刻意拉开的空隙里,心跳声震耳欲聋。
分不清楚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滴嘟滴嘟来了来了[撒花]
晚安宝贝们[哈哈大笑]
第72章 罗氏商户
室内静得可怕, 不止萧钰和景珩心跳得很快,纳塔娅也一样。
封焱排查完公主府已经走远,她后知后觉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纳塔娅趴在床底, 盯着悬垂的帐幔边缘, 榻上的人没有出声,床下的人分毫不敢动弹。
方才封焱入殿时,纳塔娅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更未料到萧钰所说的方法是……待回过神来,她也察觉到了萧钰与景珩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手臂撑得发麻,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先是衣物的摩挲声。
“我去外头守着。”男人的声音有些紧绷,停顿片刻后, 起身向外走去,门扉闭合,脚步愈来愈远。
人走后,萧钰终于开口:“出来吧,情况紧急,本宫也是没有他法。”
闻言,纳塔娅钻出床底, 朝萧钰行了一礼:“您又保了我一次。”
萧钰虽没有看在她是暹罗人为难苛待过她,纳塔娅却也明白, 自己处境艰难,本质上是寄人篱下, 答应协助萧钰铲除影蝎卫。除此外的其他事, 她捱在心底, 不会过问探究。
萧钰挂上寻常神色, 看着纳塔娅一字一句道:“你若被擒, 于本宫而言也少了一方臂助,兰玉堂效命于你,影蝎卫扎根平添隐患祸乱,你二人、还有琴香,都比本宫了解影蝎卫,本宫不忍心你们出事。”
王女性情耿直,与萧钰对话向来不绕弯子,萧钰便用同样的方式待她。
二人本就是带着目的走向彼此的。
纳塔娅回归正题:“上京以南四百里处的允州有户富商,常与暹罗那边有来往。暹罗境内也有许多商户,境外人开价列出想购买的物什,本地商户提供货物,允州的罗氏是暹罗最大的汉人供货商,以前与兰先生做过生意,甚至和大祭司那边的人有过来往。”
“允州罗氏商户……”仿佛被提醒一般,萧钰陷入回忆。
纳塔娅见状问道:“公主知晓此人?”
“本宫略有耳闻,只知晓他不止明面上与境外做普通货物交易,也做黑货买卖。”
“不错,此人名唤罗天华。大商户交易都有各自的一套约定,罗氏手下普通交易和黑货交易分为两道,有着不同的规矩。”
纳塔娅既主动提出,想必此前做了十足的探查,萧钰挑眉:“你且道来。”
“寻常的货物交易遵循大夏暹罗往来的条例,货验三关加盖官印,按值缴纳税银,但由于数量过于庞大,不免有漏网之鱼,黑货交易便从暗处地带滋长。”
纳塔娅继续道:“黑货交易大多为走私或许禁物,所以采取匿名交易,只认钱和货。罗氏手下的黑货交易不同于其他,买主卖主之间必须亮明身份。”
“独独多要一个身份?”
纳塔娅肯定道:“不错。”
与萧钰记忆中无二。
她问:“不论给出去的身份真假,此条规矩必然会生出许多事端,罗氏的黑货交易或许不太景气?”
纳塔娅摇头:“恰恰相反,罗氏虽立下规矩,与其做黑买卖的人不在少数,因着其路子广,能弄到不少好货,甚至还包揽运货,不止大夏暹罗,此人在周边各国地下交易的名头都很响。”
“为何多要一个身份呢?”萧钰笑道,“本宫最初认识兰先生时,他在做些情报买卖,本宫不妨猜猜,罗氏的罗天华不光卖货,更有可能暗中‘卖人’。”
纳塔娅看来,此为萧钰的猜想,她若有所思,没有出声,但也没有否认。
大夏境内,有关大祭司的行踪与线索寥寥无几。
罗天华或许可以成为一道突破口。
“该等个合适的时机,去见一见他。”
纳塔娅本意是想让萧钰差人接近罗天华,未曾想她竟有亲自与他见面的想法,当即反驳:“公主贵体为重,不必亲自涉险。”
“即是与人交易,当拿出诚意相谈。”萧钰劝她放心,“本宫既然打算去,必然做好了盘算。”
待更深后,命人护送纳塔娅离开后,院内只剩萧钰一人。
景珩早先已向暗卫打了招呼,说是有要事先行离开了。
萧钰换来影“子”,附耳交代一番后,黑袍影卫行了一礼,又融匿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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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问诊叩脉
霜降已至, 京城笼上了一层萧瑟凉意。
半月前,中秋宫宴突如其来的刺客搅得几日人心不宁,好在封焱及时封城搜查, 刺客已尽数缉拿归案, 但无一活口。
好在尸身特征明显,能瞧出是境外的死士,并非大夏本土人。
明德帝本就疑心周边诸国暗中动作, 码头一事过后,虽加强了各关隘的巡查和京中戒备, 却仍让外人渗透入京,甚至到了中秋入宫行刺的地步!
作为一国之君,明德帝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更不可能放任这伙人威胁上京乃至自己的安危。
近来城中颁布新律,设立宵禁,除逢年过节外,一律严禁夜间出行。
起初上京百姓颇不适应,但坊间渐渐流传起中秋宫宴明德帝遇刺的传闻,加之朝廷严令已下,夜间金吾卫巡查森严, 凡违禁者轻则收监,重则处刑, 百姓权衡利弊,终究还是依律而行, 久而久之, 倒也习以为常了。
萧钰晨起用过早膳, 待侍女们收拾停当, 白露拿来一件织锦斗篷, 轻声劝道:“公主,今日天凉风急,仔细着些,莫要染了风寒。”
萧钰披衣上了马车,往宫里去了。
自中秋宫宴遇刺一事后,京中戒备森严,人心浮动。萧钰暗自盘算着,该寻个什么时机,才能不着痕迹地去允州见罗天华。
允州距离上京不过四百里,快则四五日便能往返,车程倒耽误不了太久,仅几日不会惹人生疑。
但不可操之过急,她还尚未等到那个机会。
御书房内,小炉上煨着新茶,水汽在殿内氤氲开来。殿外秋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吹个没完没了,待风势稍歇,宫人们少不得要忙活一阵,满院的落叶,总要有人收拾。
萧懿姝成婚将满三月,不似刚成婚那会,近日入宫的频次日渐减少,明德帝笑着打趣:“姝儿成了家,小两口忙着过日子,闲暇时候回宫聚聚便好。”
话虽这么说,明德帝仍忘不掉端午节时闹得那一出,孤男寡女处到一室被人前传成私会,因着陈皇后和萧钰,他便没再追查,遂了萧懿姝的意,任由着她去了。
明德帝多少了解这个性子骄矜跋扈的女儿,可萧懿姝成婚以来,他能看出多是薛傅延将萧懿姝拿捏地死死的,这个女儿也不敢作妖。
每逢宫中家宴,薛傅延总是体贴入微的模样。是情浓夫妻发自肺腑的举动,还是面对他们时候的逢场作戏,明德帝心中自有一本账。
事自此,萧懿姝都没说什么,明德帝也不打算开口过问了。
“前儿个姝儿入宫给臣妾和贵妃妹妹请安,见皇上正忙着批折子,便没敢打扰。”淑贵妃不在跟前,陈皇后眼角含笑,温声道,“那孩子还说,要另择个清闲日子,专程来陪皇上说话解闷。”
明德帝闻言,目光转向萧钰,含笑道:“成了家的人自然不比从前自在,只要姝儿过得好,朕便安心了,如今有钰儿时常进宫相伴,朕倒也不觉得冷清。”
六局被陈皇后和萧钰打理得井井有条,近来宫外没什么大事,加之半月前刺客一出,萧钰索性住在宫里,偶尔回府安排处理一些事宜。
“皇上,今日午膳已备好了。”苏公公躬身禀报,“江南新进贡的鲥鱼今晨刚到,膳房特意做了清蒸鲥鱼。”
“闻着倒是香。”明德帝颔首,“进来。”
宫娥鱼贯而入着手布膳。案上先铺了一层明黄锦缎,后呈上纯银打造的餐具——几月前查验膳房换掉了一批宫人,同时,明德帝每日膳食都要由太医院李鸿祯过目,用的碗箸也都替换成了银制的。
案旁设了一座小巧的银质炭炉,以在秋凉的时日维持菜肴温度。
明德帝扫过菜肴,执箸开口:“用膳吧。”
萧钰腹中有些饥饿,用过几道菜后,目光停在那道清蒸鲥鱼上。
旁侧侍奉的公公立刻会意,上前用银筷夹了一小块滑嫩的鱼腹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
萧钰尝了一口,绵软细腻的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她微微点头,内侍见状又夹了一筷。
萧钰蹙了蹙眉,一股奇怪的不适感从胃中翻涌而上,方才还鲜美的鱼肉味道忽然变得腥腻难当。
她急忙用帕子掩住唇,强忍着不适。
“公主?”身侧的内侍敏锐察觉到萧钰神色不对,连忙捧过漱口的香茶。
萧钰摆摆手,勉强笑道:“无妨,许是……”
话未说完,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猛地站起身想要离开,早上吃的几口燕窝粥混着刚咽下的鱼肉仿佛要吐了出来,却堪堪卡在喉头。
殿内几人神色俱变。内侍扶住摇摇欲坠的萧钰,明德帝急声吩咐:“快传太医!”
萧钰面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被扶到内室的床榻上躺下,白露进来,用湿帕子轻轻为她擦拭额角。
“怎么会突然……”白露眼眶涩涩地问道。
萧钰在宫中长大,重礼仪风范,今日当众失仪,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明德帝与陈皇后同样很忧心。
“殿下别担心,许是那鱼不新鲜。”冬瑶一边安慰,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鲥鱼是御膳房精挑细选的,又经过层层检验,按理说不该有问题。
萧钰心中腾起一股不妙之感,当即道:“白露、冬瑶,先随本宫回府。”
白露担忧道:“可您的身子……”
强烈的不适感渐渐褪去,萧钰起身,面色如常道:“本宫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太久没吃过鱼肉而已。”
冬瑶愈发感到奇怪,公主在府上明明很喜欢吃鱼肉,但萧钰这么说,肯定另有用意,她配合道:“公主的身子,当是公主最了解,白露,你来伺候公主更衣,我去唤墨大哥,先送公主回府。”
“钰儿,你在此处好生歇息便是,何必急着回去?”明德帝的声音自外间传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位太医。
陈皇后走入内间,见她已经坐起身,眉头舒缓了几分,问道:“可缓过来了?”
“父皇、母后,我的身子早已经无碍,许是太久没吃过鱼肉,今日不太适应,换一换饮食便好。”
“方才那一下可让朕吓得不轻。”明德帝看了眼身后的太医,示意道,“既然李太医在此,让他给你瞧瞧,也好让朕放心呐。”
李鸿祯是明德帝的心腹臣子,每日需督察他的饮食起居,自然随叫随到。
“老臣参见公主殿下。”李鸿祯行礼后,在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听闻殿下用午膳时身子突发不适,可否让老臣诊一诊脉?”
萧钰没道理回绝,她伸出手腕,白露忙在上面覆上一方轻薄的丝帕。
李鸿祯三指搭脉,闭目凝神,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萧钰感受着老太医指尖的力道,心脏同腕间的脉一起跳动。
蓦地,李鸿祯眉头一跳,他睁开眼,又重新闭目细诊。这一次,他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位置,诊得更加仔细。
萧钰注意到李鸿祯的神色变化,心中不安渐起:“李太医,本宫可是吃坏了东西?”
李鸿祯收回手,沉吟片刻,谨慎地问道:“敢问公主,近日可觉身体有其他异样?比如……容易疲倦,或是晨起时有些恶心?”
萧钰一愣,仔细回想,这两日确实容易犯困,晨起时偶有不适,但她以为是深秋天凉,加之时常晚睡的缘故。
脑中一根弦崩断,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萧钰摇头,淡声否认:“不曾有过。”
李鸿祯若有所思,有与另一名太医轮番诊脉,二人交换了个眼神后,李鸿祯站起身,后退三步,然后郑重地跪下叩首:“皇上,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德帝屏退无关人士,只留陈皇后和两个太医:“没有不当讲一说。”
萧钰同样屏住呼吸,等待李鸿祯的下文。
“公主殿下这不是病症,而是喜脉……依老臣诊断,殿下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李鸿祯一语出口,殿内瞬间寂静无声。
萧钰呆坐在床榻上,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陈皇后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扶住萧钰的肩膀。
明德帝一记眼刀看得李鸿祯生寒:“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鸿祯同旁的太医跪地,噤若寒蝉,不敢抬眼:“皇上,老臣不敢妄言。”
萧钰定了定神,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只是指尖仍在微微颤抖:“父皇明鉴,此事绝无可能。”
她下了榻,端端跪在地上,一字一顿道:“儿臣行事,上可对天,下可对地,断不敢欺瞒父皇。”
陈皇后连忙温声进言:“钰儿自幼在宫中长大,是皇上与臣妾亲眼看着长成的,这孩子向来持身端正,从未沾染半分骄奢淫逸之气。臣妾斗胆揣测,此事怕是另有隐情。”
明德帝抬眼扫过李鸿祯,后者叩首跪地,不再出声,他微愠着问萧钰:“此前你同姝儿夜宿昆明湖画舫,朕暂且相信你的说辞,传闻中的外男是女子扮的……可中秋那晚,你府上的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钰正要开口,被明德帝打断:“若非封焱禀告朕,倒不晓得你府上还养了人,钰儿长大了,也到了年纪,没有为你谋一门好婚事是朕的过错……”
“你在府中消遣,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般……”明德帝喟叹,“叫朕如何是好?”
萧钰见事已至此,知辩白无益,只得婉转劝慰:“父皇明鉴,儿臣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虽如父皇所言,儿臣在府中确有些许消遣,但绝未逾越礼法,身孕之说实属荒谬,只是眼下儿臣百口莫辩,恳请父皇宽限旬日,待时日稍长再召李太医诊脉,届时真相自明,必能还儿臣一个清白。”
陈皇后道:“臣妾曾闻江湖有种奇药,女子服之可伪作妊娠之相,许是有人存心构陷钰儿,意在离间天家亲情,还请皇上明鉴。”
萧钰闻言眸光微动,这般奇药她倒是未曾耳闻,若此药当真存世,便解释得通了。
李鸿祯身为太医院院判,误诊的可能微乎其微,而欺君之罪,谅他也不敢犯。既然敢在御前断言,必是十拿九稳。
而闹这么一出,幕后之人一是想坏了她的名声,二来明德帝极其看重皇家颜面,若嫡公主豢养面首珠胎暗结的丑闻传扬出去,无疑会禁足受罚。
“可有此药?”明德帝问李鸿祯。
李鸿祯叩首答道:“老臣行医数十载,尚未亲见,但皇后娘娘所言不无可能……老臣这就回太医院详查典籍,定当给皇上与公主一个明白。”
“你且搬到岚清堂住着,近日就不必出宫了。”明德帝一语,直接禁了她的足,而且多半没有相信萧钰和陈皇后的话。
岚清堂坐落在宫城的东北隅,虽清雅幽静,却略显偏僻。此番安排,明是要她闭门思过,便于宫中监管,二来怕是已经在筹谋此事该如何收场了。
明德帝神色一凛,屏退众人前道:“今日之事,务必让下面的人守口如瓶,谁若走漏半分,朕绝不轻饶。”
封焱应召入殿,明德帝下令:“去公主府,把那日晚你在府上瞧见的男人带进宫来。”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晚安饱贝们[元宝]
灌灌好多[求你了]太溺爱我了[哈哈大笑]
第74章 入宫寻她
岚清堂内, 萧钰倚窗而坐,目光淡淡扫过院中来回走动的宫娥们。
明德帝派来的人将她盯得死死的,除了白露和冬瑶两个贴身侍女, 其余几乎都是明德帝的眼线, 她不能踏出院子一步,连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
“公主,该用晚膳了。”白露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小声道,“今日的饭菜, 奴婢都仔细检查过了,并无异样。”
萧钰略一颔首,目光依旧凝在窗外。
院子里, 两名新派来的宫娥正在清扫落叶,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她知道,这些都是明德帝的人,她的父皇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墨玦那边可有消息?”萧钰接过筷子,声音几不可闻。
白露摇头:“岚清堂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虫子都飞不出去,奴婢试了几次, 都没能找到机会传信。”
两日前,她照例入宫给明德帝和陈皇后请安, 如今却被禁足在这偏僻的宫室中,只能由两个贴身侍女陪同, 明德帝是想查个彻底。
萧钰心知此刻已无法与宫外通传消息, 但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可惜, 父皇注定要失望了。
*
公主府前, 梁映仪横臂拦住封焱去路。
“封统领, ”她声音冷峻,“公主入宫两日未归,下官屡次询问,您皆避而不答,前日您率金吾卫搜查公主府,今日又带人前来,三番五次,莫非……”
她眸子微眯,“您是假借圣命,行越权之事?”
封焱面色沉如铁:“梁大人慎言,在下奉的是皇上口谕,今日确是最后一次搜查,还望您莫要阻拦。”
他几乎将公主府上下的人查了个底朝天,但始终没找到面首的半点踪迹,更令人恼火的是,那日他甚至未能看清那个男人的相貌特征。
府中下人被盘问了无数遍,众口一词,都说从未见过什么陌生男人出入。
封焱几番搜查并未大张旗鼓,几番周旋之下,梁映仪终究还是松了口。毕竟,封焱手中握有明德帝的谕令,任谁也不敢公然违抗圣命。
“统领,还是没发现。”一名侍卫跑来汇报,“要不要扩大搜索范围?”
封焱摇头:“不必了,回宫复命吧。”
他心里清楚,再搜下去也是徒劳,要么是长宁公主藏人的手段太高明,要么就是……早就送走了那个人。
御书房内,明德帝听完封焱的汇报,脸色越发暗沉。
“你确定查仔细了?”
“回皇上,微臣带人搜了两回,连地窖都没放过。”封焱单膝跪地,“府中下人也都审问过,没人见过什么陌生男子。”
“荒唐……”明德帝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李太医那边可有进展?”
“暂时没有。”
一旁侍立的太监小心翼翼道:“皇上,老奴斗胆说一句,公主殿下平日最是守礼,这事确实蹊跷……”
“够了。”明德帝打断他,又看了眼窗外天色,“明天白日带公主来见朕。”
夜色渐深,一个黑影悄然翻过宫墙,轻巧地落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景珩理了理一身行头,环顾四周。
萧钰进宫两日没有丁点动静,从梁映仪口中得知封焱搜府一事,景珩察觉到事情不妙。
他拦住一名巡逻侍卫,佯装慌张地拱手:“这位大哥,小弟是望仙门新调来的,奉命给长宁公主送些日常用度,方才突生内急耽误了,不慎走散,又怕被发现免不了一顿责罚……”他局促地搓着手,“不知可否指点条近道?”
侍卫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牌上停留片刻。
景珩赔着笑,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了过去:“还请行个方便。”
侍卫收了银子,神色稍霁:“沿着这条路走,过四个路口走树林直穿过去就到门口了,不过我劝你别走快些,那里现在戒备森严,落单被发现了可就不好解释了。”
“多谢大哥提点。”景珩道了谢,按指示方向快步走过去。
果然,他远远瞧见这处院子有人居住,而明德帝后宫简薄,这处院子偏僻,寻常更别提有主子住了。
景珩隐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无机可乘。
看来只能去找陈皇后了。
景珩暗自思忖,戴上银面,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潜去。
他得以贺修筠的身份见陈皇后。
坤宁宫内,陈皇后正在翻阅一本医书,眉头紧锁,贴身宫女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陈皇后神色微变,合上书本:“让他进来吧。”
贺修筠被引入内室,还是一身侍卫着装,他行礼:“微臣贺修筠,参见皇后娘娘,深夜叨扰,娘娘恕罪。”
“起来吧。”陈皇后示意宫女退下,“本宫猜到你会来,钰儿如今被禁足在了岚清堂,现在被皇上的人看着,连本宫去都要提前通报,想必你是从那头过来的。”
贺修筠也不意外,点头道:“微臣打听不到具体情况,不知公主究竟犯了什么错,竟惹得皇上如此动怒?”
明德帝下了令,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
陈皇后叹了口气,将李鸿祯诊断出喜脉的事简单说了。
贺修筠听完,不可置信:“这不可能,公主她……”
一时语塞,他顿住了。
“本宫自然知道不可能,”陈皇后道,“所以本宫怀疑,有人用了某种能伪造孕脉的药陷害她。”
贺修筠所见略同:“娘娘可有头绪?”
“本宫母家世代行医,只是听说过这种药,其余的便不知了。”陈皇后早已经派亲信寻过杜蘅,她道,“本宫已暗中寻找,只是尚未有什么苗头。”
贺修筠接话:“那微臣去查背后作祟之人。”
“本宫正有此意,你在宫外行动方便,”陈皇后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想必也知道钰儿平日与谁有过来往。”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都没有提萧钰和贺修筠的关系,但今夜他来此,便全部交代清楚了。
次日,萧钰被带到御书房。
她穿着素净的衣裙,不施粉黛,却依然掩不住天生的贵气。明德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
今晨李鸿祯去岚清堂给她诊过脉,依旧是脉搏如滚珠走盘,呈喜脉之象。
“儿臣参见父皇。”萧钰规规矩矩地行礼。
明德帝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钰儿,朕再问你一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钰抬头,目光澄澈:“父皇,儿臣确实不知。”
“哦?那便是有人要诬陷你了?”明德帝冷笑,“你说说,谁能对你下药?又为何要陷害你?”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晚安
第75章 解除禁足
明德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钰儿, 这两日,朕思来想去,还是想亲口问问你。”
“告诉朕, 你觉得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敢陷害朕的嫡公主?你可得罪过什么人?”
萧钰微微垂眸,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更软,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父皇,儿臣身为公主, 言行举止皆在众人眼中,行事力求公允,不敢有丝毫逾矩。若说无意间得罪了人……儿臣能力有限, 实在不知晓是何人要用如此手段来毁儿臣名节,离间父皇与儿臣之间的父女情……”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明德帝:“儿臣深知父皇圣明烛照,明察秋毫,此事不仅关乎儿臣的清誉,更关乎皇家体面,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做主, 彻查此事,揪出作怪之人, 实在不愿因这人的算计,让父皇对儿臣心生疑虑, 破坏了父皇与儿臣之间多年的信任与骨肉亲情……”
萧钰话语真挚, 让明德帝若有所思。
方才那番话, 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明德帝原本烦躁的心湖。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 心情异常复杂。
萧钰确实越来越聪明了, 进退有据,示弱的同时不忘抬高他,更将事情上升到了皇家颜面和父女感情的高度。
他欣赏她的机敏,却也忌惮她的这份机敏背后可能隐藏的野心,此前萧钰许多“无意”的举动可帮他了结了几桩朝堂事,几番下来,朝臣对这位公主的态度也有所变化。
尤其想到萧钰身后站着的陈皇后,想到太子萧懿恒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模样……若明德帝自己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有这样一个精明强干、背后又有强大母族支持的嫡长姐在,江山能坐得稳吗?
但帝王最忌讳的,就是儿子盼着自己死。
明德帝还健在,只是有段时日身子不太爽利,太子便已按捺不住,频频在朝中安插人手,拉拢重臣。
太子需要清醒,需要敲打,所以,他一道旨意将萧懿恒打发去了苦寒的北疆。美其名曰“历练”,实则就是一个警告,目的是让太子明白,只要他还在位一日,江山社稷就还轮不到他做主。
此刻,看着萧钰委屈却又极力隐忍、依赖老父亲主持公道的模样,再对比太子那边,明德帝心中的天平,在猜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父女温情间摇摆。
单薄的身子跪在地上,萧钰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默不作声等待他的回答。
她自小受了委屈便喜欢忍着,从不会轻易掉眼泪,此刻也是。
长宁如今也才十八岁,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怎么斗得过那群老狐狸,再怎么说,她也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
明德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袍,似乎在权衡,在犹豫。
书房内的气氛微妙而压抑,静得落针可闻,殿外突然传来通禀声:“启禀皇上,贺修筠将军殿外求见,称有要事禀。”
明德帝眉头一皱:“有何要事?告诉他,朕现在正忙,让他去偏殿等候片刻。”
门外的苏公公小心翼翼回道:“回皇上,贺将军说……事关北疆军情及京城暗探异动,不敢延误。”
此话一出,瞬间触动了明德帝敏感的神经,他神色一凛,沉声道:“宣他进来吧。”
贺修筠进殿拜见明德帝,一礼毕后,目光自然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萧钰,见她神色如旧点头致意,才心中稍安。
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御书房内尚未散去的紧绷气氛。
“爱卿来得倒是时候。”明德帝语气平淡,“说吧,有何要事?”
贺修筠道:“臣惶恐,不知皇上与公主殿下正在议事,若当下不便,臣可在外等候。”
“无妨。”明德帝摆摆手,目光锐利盯着他,“北疆军情如何?京城又有什么异动?”
萧钰见状,立刻识趣告退:“父皇既有军国大事与贺将军相商,儿臣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
明德帝道:“先委屈你到偏殿候着。”他还没做好决定,不会轻易放萧钰离开。
“父皇稍后再唤儿臣过来。”萧钰由苏公公引着退到了隔壁的偏殿。
御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贺修筠正色道:“皇上,北疆军情尚算平稳,太子殿下抵达后,已接手部分防务,并无异常,只是……”
他话锋一转,“微臣安插在边境的暗哨传来密报,近期境外几股势力活动频繁,尤其是突阙与西域交界地带似有异动,眼下虽未形成大规模侵扰,但小股马匪滋扰边民、刺探消息之事时有发生。微臣担心,他们是在试探我方防守虚实,为年关过后可能的动作做准备。”
贺修筠语气凝重,沉声继续道:“至于京城,微臣近日梳理情报时发现,有不明身份的暗探在京城活动踪迹增多,行迹可疑,似乎在搜寻某些特定信息,目标尚不明确。冬日将至,越来越接近年关,上京人员流动复杂,微臣恐有心怀叵测之徒借机生事,尤其涉及皇室宗亲安危,更需万分警惕。金吾卫与封焱将军虽恪尽职守,然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微臣斗胆建议,应增派人手,加强京畿要地及重要府邸的暗哨布控。”
贺修筠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明德帝的神色。
明德帝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爱卿对北疆局势,倒是洞若观火。”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贺修筠躬身,“微臣今日冒昧前来,一是禀报此动向,二是想请示皇上关于太子殿下在北疆的后续安排,殿下初掌军务,北疆形势又渐趋复杂,皇上打算让殿下在北疆历练到何时?是否需要微臣返回北疆,亲自坐镇督战?”
他提出回北疆,有试探明德帝对太子真实态度,也为下一步行动铺路,更重要的是,他不可能一直待在京中,此时便需要一个离开京城的理由。
贺修筠的汇报很及时,提出的建议也合乎情理。
让他回北疆倒不失为一个选择。若年后有大批外敌入侵,太子缺乏实战经验,是否能守住边疆战线以及保证自身安危,这是一个亟待考虑的问题。
贺修筠手握兵权,长时间留在京城这个漩涡中心也不合适。况且明德帝召他归京的初衷是想给他谋一门婚事,而贺修筠多次拒绝,他也不好强加于人。
明德帝对萧钰的疑窦未消,而贺修筠与萧钰之间……明德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的人,心中那根弦微微一动。
“爱卿忠心可嘉。”他缓缓开口,“北疆之事,朕知道了,太子在北疆,自有他的历练章程,至于你何时回去……容朕再思量一二。”
“眼下京中既有异动,此事更需警惕,封焱和金吾卫终究人力有限,你且先留在京畿,加强城防与暗哨布控,朕给你拨些人手,务必确保上京安稳,年关将近,不容有失。”
“微臣遵旨。”贺修筠应下。
明德帝似乎有些疲惫,揉了揉额角,“若无其他事,你先退下吧。”
贺修筠行礼,准备起身离开。
明德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却瞥向了偏殿方向,沉吟片刻,仿佛随口吩咐道:“公主还在偏殿候着,朕一时半刻也谈不完,爱卿出宫顺路,便劳烦你替朕送她回府吧,也省得朕再安排其他人了,路上务必确保公主安全。”最后一句,既是叮嘱,也是提醒。
贺修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但迅速被压在银面之下,他淡然应道:“是。”
偏殿内,萧钰正候着,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贺修筠,以及传达明德帝让她回府旨意的苏公公。
“公主殿下,皇上口谕,请您回府,说改日您入宫再来找他便是,贺将军奉命护送您回去。”
萧钰也是一愣,她看向贺修筠,对方也没说什么。
“公主殿下,轿辇已在外头等候,请吧。”苏公公的声音将萧钰从惊愕中拉了回来。
萧钰微微颔首:“有劳苏公公和贺将军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偏殿,穿过悠长的宫道,往宫外去了。
萧钰心中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疑惑和警惕。明德帝态度为何突然转变?贺修筠在书房里面说了什么?而且那个“有孕”的名头还没有被洗清……
秋风微微打起车窗绐纱,她侧头看向马背上轮廓分明的那人。
他仿佛只是执行一项寻常的护送任务,没有看她几眼,也没有同她说话。唯有握着缰绳的手指,在无人注意处微微收紧了些许。
入宫诊出喜脉被禁足一事,贺修筠应当知晓了,他有什么想问自己的吗?
萧钰在岚清堂禁足了几日,那种压抑感似乎随着远离宫墙而稍减,但一新的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悄然爬上心头。
百味杂陈,莫过于此。
马车在公主府朱门前稳稳停下,贺修筠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无声,他走到萧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殿下,已经到了。”
侍女上前打起帘子,萧钰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
深秋的午时,日光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脸。
萧钰微微朝他颔首,随后转身准备踏上府门的台阶。
“府门已至,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贺修筠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维持了一路的君臣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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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雪里寒春
公主几日未归, 府上人得了信,只说在宫中处理一些要务,众人心中有疑惑, 却也无人敢多问。
封焱带着金吾卫两次入府搜查, 搅得公主府人心不宁,好在府中管事的梁映仪手段老练,下人们虽心中惶惶, 面上却仍各司其职,私下里也再不敢议论主子的事。
今日午时, 萧钰突然回府,还是贺修筠护送回来的。
仆役忙着手里的活,心中却了然, 许久以来,内院的下人早已窥破公主与贺修筠非同寻常的关系。
至于那夜突然府中冒出来的面首,他们心照不宣地没再提及。
长宁公主素来待下宽厚,见主子平安归来,下人们也都暗自松了口气。
“梁姑姑,封统领搜府一事,本宫已听说了, 府中事务,一向多亏有你照应。”萧钰微微颔首。
梁映仪的目光在萧钰脸上停留片刻, 温声道:“殿下言重了,这本就是臣分内之事。只是您气色不佳, 还望多保重身体。”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站在萧钰身后的贺修筠:“殿下既有贵客到访, 臣先行告退, 稍后命人送些茶水过来。”
语毕, 梁映仪便带着一众下人退出了内院。
日光洒落, 几株棠树的枝梢接近枯槁,偶有干叶打着旋儿飘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萧钰问出那个困扰了她一路的问题:“父皇为何突然让我回府?你在御书房内说了什么?”
消息封锁得很严实,想必贺修筠已经通过旁的法子知晓了她的情况,明德帝的态度转变太过突兀,仅仅因为他的出现。
“太子被派往北疆,不仅让其历练,也是一种警告,皇上绝不希望朝中出现一家独大的现象,尤其是此前的太子、淑贵妃以及左相一党。”
贺修筠没有直接回答萧钰,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经明了。
若此刻严惩萧钰,明德帝无异于自断臂膀,让太子一系或其它观望之人有机可乘,打破苦心维持的朝局平衡。
让萧钰“无事”回府,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明德帝并未完全信任太子,也警告着某些人,不要太过火。
此人离间萧钰与明德帝,甚至有借此打击陈皇后之嫌,一石二鸟。
萧钰眸光晦暗,继续问道:“近日京城可有其他异动?”
“几大世家在朝上都很安分,不过北疆和京畿似有细作行动出没。”贺修筠道,“京城里并不似表面这般平静,皇上怀疑有人故意勾结,暗里开始彻查京中细作内应。”
萧钰接上他的话:“父皇由此疑心有人给我下药,想把我当做一个突破口。”
“在查清幕后黑手之前,不论是将我禁足宫中还是府里,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还会阻断不少追查线索,但今日父皇放我回府,恐怕也是想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贺修筠与萧钰所想不谋而合。
“正是。”他点头,语气肯定,“皇上多疑,却也深谙权术,那些暗处的人若见公主‘无事’回府,或许会放松警惕,路出马脚,亦或急于再次动作。”
今日特意提醒明德帝细作异动之事,正是要引他将心思放在眼皮底下的细作身上,而非对公主徒生猜疑。
萧钰深谙,有人敢从她身上动手,必定把握十足。
她从未曾与男子同房,断无可能有孕在身,这般情形,必是有人在饮食或熏香中动了手脚,下了某种奇药,令身子显出假孕之状。
萧钰所识之人中,当属杜蘅药理最为精深,自她被禁足以来,想必陈皇后早已遣人问过杜蘅。
至今杳无音信,这药方当是极为罕见。
她暂时未有头绪。
萧钰凝眉沉思:“幕后之人一日未找到,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脉象异状未到消退之时,父皇对我的疑窦便不会从心底打消。既想以我为饵,近段时日……我恐怕不宜有太大动作。”
贺修筠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嗓音温润:“莫要忧心,皇上解除了禁足,这便是最好的结果,顺藤摸瓜,定能揪出幕后之人。”
“况且,你不方便办的事,有我在。”
庭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须臾,萧钰低声道:“起初我以为李鸿祯是得人指使才说了那番话,可他是父皇最倚重的太医,此举便说不通了,禁足在岚清堂的头一日,我反复自诊过脉息……”
话音忽止,她垂下眼睫。
“嗯。”贺修筠眸光微动,示意他时刻在听着。
萧钰收回被对方握住的素手,随着纱袖垂落,轻声道:“但凡通晓医术之人,诊出的结果必定与李太医无异。”
指间残留的微凉触感尚未散去,贺修筠瞬间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萧钰还未回神,整个人已经被拥住,怀抱温暖,耳畔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容置疑。
“我若疑心你,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深秋的风力道很沉,踩在枯叶上,一如萧钰能听见的、胸腔里同频的心跳。
她抬手回抱住对方。
无论是记忆中诸多风雨如晦的时刻,还是眼下这般困局,这个人始终都同自己站在一起。
无关权势,无关利益,仅仅因为她就在这里。
其余再无需言明。
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突然蹭到萧钰腿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萧钰取来些肉脯,弯腰喂给两只白犬。这两条狗在公主府被精心照料,个头比刚送来时大了不少,毛色雪白发亮。
活泼好动的元宵三口两口吞下肉脯,眼睛亮晶晶地就往贺修筠身上扑,糯米也不住地冲他摇尾巴,吐着舌头示好。
萧钰见状不禁莞尔:“它们认生人,倒是对你格外亲近。”
似曾相识的话。
贺修筠正被元宵扑得后退半步,闻言顿了顿:“……许是我比较招狗喜欢。”
这两只白犬对他过分热情,贺修筠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揭过去,就听见萧钰说:“上回想请你到府上坐坐,便说有好友送了我两只幼犬,原以为你不喜欢这些动物,现在看来倒也不讨厌。”
“从前确实不喜欢。”贺修筠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元宵从衣袍上扒下来。
萧钰挑眉看他。
“不过……”贺修筠无奈地看着两只围着他打转的白犬,“看它们这幅样子,现下勉强能喜欢吧。”
萧钰闲暇下来最喜欢做的事是下棋、看书、泡茶,或者是眼下这样同一个交好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比起与人斡旋,这样清闲的时日甚合心意。但寻常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只能偶尔忙里偷闲。
贺修筠告知她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现在只需要等。
萧钰懒洋洋地倚在藤椅上,微阖着眼,太阳洒在她的身上,暖意融融。
早晨在宫里用过膳,可近几日身子频频不适,没什么胃口,方才午膳倒多吃了几口。
贺修筠将手上的书放在石桌上,出声道:“水烧好了。”
“现在洗吧,正好暖和。”萧钰眼睛一弯,日光漾进去成了琥铂色的酒。
贺修筠:“我去叫侍女。”
萧钰应了一声,在藤椅上换了个方便沐发的姿势,闭眼静静等人过来。
禁足在宫中自然不比在公主府自在,加之她前些日子身子又常有不适,李鸿祯特意叮嘱需静心调养,连沐浴都须谨慎,说是恐沾了水汽着凉。
过了一会,她以为是冬瑶回来了,便懒懒吩咐道:“用新换的香膏。”
脚步声却比侍女的沉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萧钰脑后探出,拿着只青瓷香盒放在旁边。
他单膝跪在一侧,掬起一捧温水,从她发顶缓缓淋下,水珠顺着萧钰的脖颈就要滑入衣领,那人用浴巾擦去水,垫在她的颈下。
香膏的气味化开,融在掌心,十指埋入萧钰的发间,力道轻柔地揉按。
萧钰忽然“嗯”了一声。
贺修筠指尖一僵:“弄疼了吗?”
萧钰仰头看他,水汽蒸得人眼尾泛红:“你便是府上新来的侍女?手法不错。”
“以后留在本宫身边吧”
贺修筠喉结一滚,手上动作没停,闷声笑道:“公主殿下看中是我的荣幸,此后我每日都要好生琢磨琢磨……该怎么伺候好殿下。”
*
杜蘅收到陈皇后传信时,当即认为是太医胡说八道,而后也明白过来有人故意给萧钰使坏。
今晨得信说萧钰今日解除禁足回府,杜蘅火急火燎地来探望。
此前萧钰有令,杜蘅出入府邸自如,仆役还没来得及禀告她,杜蘅已经三步并两步跟着侍女到后院了。
才转过回廊,他就看到一个男人在给萧钰沐发。
杜蘅假装没看见,坐在廊下,一直等到那个男人取来浴巾替她绞干头发。
“丫头。”
萧钰坐起身,诧异道:“您来了。”
杜蘅忙摆手:“嘿哟,别这么激动,老夫这边有点进展了。”
他顿了顿,撇嘴道:“但不多。”
说罢,杜蘅捋着胡子道:“丫头,伸手,老夫今日来主要是亲自给你诊一诊。”
萧钰明白杜蘅急匆匆过来是如何一回事了,她试探问道:“可是那位表哥给您的信?”
杜蘅终于给贺修筠分了个眼神,却又瞧不见他银面下的神色。杜蘅点头又摇头,顺着萧钰的话说了下去:“是你那位表哥遣来的亲信给老夫递信,他人倒没有露面。”
贺修筠依然默不作声,杜蘅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猛然记起:“你就是贺将军了?”
贺修筠颔首。
诊脉时,杜蘅的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摇头道:“古怪,实在古怪。”
“滑脉如珠走盘之状,当真辨不出真假。”杜蘅道,“莫说寻常大夫,就是太医院院判来了,也得栽在这脉象上头,若非老夫知晓丫头的情况,定叫这脉象蒙了过去。”
“师父说的进展可与脉象有关?”萧钰问。
杜蘅沉吟道:“老夫在野史里读过一种叫‘雪里春’的药方,前朝有些不得宠的妻妾,会用此药伪造喜脉,博取家主重视。”
他叹了口气,“不过这药方早已失传,我也只在野史上见过记载。”
一旁缄默不言的贺修筠开口插话:“这雪里春服下后,可会对身体有损?”
杜蘅扶额,挂上在他脸上鲜有的严肃神色:“这便是最棘手的地方。书里有载,此药服下三个月后假脉自消。其名取自梅花雪里春一句,依据名字,老夫猜测它性极寒冽,不仅能乱脉象,伪作孕征,更恐伤及根本呐。”
他问萧钰,“丫头近日可觉腰脊酸痛,嗜酸咸恶油腻?”
萧钰微微点头,旁边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梅花雪里春,”杜蘅咬着药名冷笑,“取这等风雅之名,行的却是伤人根基的勾当,这群人简直是蛇蝎之徒。”
【作者有话说】
注释:“梅花雪里春”,出自宋代苏轼的《南歌子(同前)》。
冒泡了[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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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断指药婆
一更三点, 暮鼓敲响,宵禁时候的上京再不复往日的热闹,地下依然灯火辉煌, 交易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景珩一身夜行衣, 轻车熟路地绕过莳花楼后巷,在一家挂幌的铺子前停下。
铺子的门立即开了个小缝,小厮躬身招呼他进了屋。
生死坊, 不夜楼。
“此前我叫你,怎么不见你来得这么快?”主坐上一个年轻公子揶揄, 他说话时总习惯性地眯着眼。
“既知道,何必多问。”景珩从袖中排出一个锦囊,随手抛到对面那人手中, “你说的线索在哪?”
男人笑着掂量了下锦囊,感受到十足的分量后又推回:“诶,景兄客气了,你我的关系岂能用银钱这等俗物来衡量。”
“说来也是巧了,黑市里有个老药婆,做的是这里最大的药材买卖,此前与长宁公主也有过往来。”袁易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更妙的是,这婆子近些日子与朝中有几位大人也搭上了线。”
他挑眉继续道:“说来……那几位大人, 说不定还与你相识呢?”
景珩淡淡瞥了袁易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作为相熟的好友, 他早习惯了这人谈事时有几分拐弯抹角的脾性。
袁易笑了笑:“诶, 生意谈多了, 这臭毛病想改又改不掉, 我这不是特意将你叫来, 好一一问她个清楚?”
景珩神色微变:“她人在哪?”
“这不给你带来了?”袁易拍了拍手,转头对进屋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心腹躬身道:“市主稍候。”
不多时,外间传来挣扎响动,两个黑衣人押着个五花大绑的妇人进来,粗布头套上还沾着脏泥,显然经过了一番反抗挣扎。
袁易手中的折扇合拢,指了指这个乱动的“粽子”,旁侧的心腹见状,一脚踹在黑衣人膝窝:“市主要见的人,你们就这样带进来?”
押解的黑衣人吃痛地闷哼一声,膝盖脱力跪地:“请市主饶恕。”
袁易端起热茶饮了一口,仿佛跟自己无关,摆了摆手淡声道:“退下吧。”
心腹给人松了绑,头套揭开,面容看来是个五十多的老妇人,口中布团被取出,她破口大骂:“老娘按规矩做生意,凭什么绑人?”
老妇人的嗓音沙哑低沉,与她充斥细纹的面容相称,却又比寻常老妪多了几分粗粝,像是在嗓子里掺了一把砂砾。
她反抗时,景珩才看清她的两只手,都没有大拇指,断处结着厚厚的疤。
那处残缺并非天生,像是被刀具所切。
袁易的目光同样在她残缺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当做没看到一样移开视线:“手下人办事鲁莽,多有得罪。”
他示意下人上茶,皮笑肉不笑:“不过在这黑市里做生意,我的话就是规矩。”
妇人揉着手腕冷笑:“就算是黑市主,你也少来这套,要问什么直说吧。”
袁易抬手示意妇人落座,沉声问道:“近日经手的药材,可还记得明细?”
妇人吊着眼梢瞥了瞥袁易,又扫向他身后的景珩,嗤笑一声:“老婆子我靠药材谋生,卖过的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要查哪一桩?”
杜蘅所说的“雪里春”,不过是前朝野史中偶有提及的传闻,并非载于正经医典的方子。莫说寻常大夫,便是放眼整个大夏,知晓的人也寥寥无几。
此路不通,只得另寻话头。
景珩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朝袁易递了个眼神,袁易会意,将茶盏往妇人面前推了推,待她饮过一口,方缓声道:“劳烦将近日经手的药材,都列个单子来。”
老妇人闻言一怔,继而冷笑:“二位要查哪桩,直说便是,老身记性不比你们,这般要人交代全部买卖,未免强人所难。”
袁易也不退让,让心腹拿来纸墨:“我给你时间,什么时候写全,什么时候离开。”
妇人将手收回袖中,遮住拇指残缺处:“袁老板最清楚这地下黑市的规矩,我们这些普通人不比你,老身若坏了行规,怕是走不出这条街就要横死,因买卖泄密为由头被人取性命,可得不偿失。”
景珩的目光在她的袖口处略作停留,听她继续道:“再说,二位并没有给老身一个非帮不可的理由。”
这卖药人心如明镜,早看出他们是有求而来,黑市里打滚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既找你帮忙,条件自然由你开,这也可以算作一个交易,至于你的性命安危,”景珩抬眼看向袁易,笑笑道:“袁老板作保,够不够分量?”
“……你可真是张口就来。”袁易看了看药婆,道,“作数。”
景珩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轻放在桌案上。
老妇人的眼睛稍微亮了一些,又黯淡在灯影中:“不够。”
景珩不紧不慢地继续取出一个锦囊,与先前那叠银票并排放置,里面东西瞧起来鼓囊囊的,装得十分有分量。
“现在够了么?”他语气平淡,问道。
老妇人掂量着锦囊估量一番:“老身可以告诉你近日卖出的所有药材,不过……这且算作先付的一半定金。”
景珩闻言轻笑一声,在银票上轻点了两下:“成交。”
下一刻,从他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叮”地一声钉在桌案上。
烛火摇曳间,刀锋正对着桌案另一端的人。
老妇人脸色微变,仍撑着笑道:“这位爷是做什么?既是交易,便有规矩,记着,原本便是你有求于我。”
景珩慢条斯理地解开锦囊,倒出几颗金锭,滚在桌上,“我的规矩是,你所供属实,这些算作定金,若有一字虚言……”
他瞥了眼桌上的匕首,没继续说下去了。
老妇人一把揽过案上的银票和金锭,灵活地将它们塞进袖袋:“成交。”
旁的侍从铺开宣纸,她执笔蘸墨,不再耍什么花样,运笔陈列近日卖出的药材清单。写字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受那根残缺手指的影响,想必是多年来已经熟练了这种方式。
偶尔笔锋稍顿,她只是皱眉回忆一番,又很快继续写,没有半分先前自称记性不佳的模样。
不多时,妇人搁下笔,待墨迹干后收起宣纸,往案上一拍:“说好的尾款。”
景珩二话不说,又取出一叠银票推过去。老妇人验过数目,这才将写满字迹的宣纸往桌上一搁,起身拱手:“银货两讫,老身告辞。”
下人欲拦,袁易使了个眼色,放人离开了。
待那妇人走远,袁易拿起插在桌上的匕首把玩起来,打趣道:“你出手倒是阔绰,不过也是,等你哪天霍霍完了,横竖有公主府那位金主在背后撑着,倒是我多虑了。”
景珩将那张药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说得这是什么话。”
“哦?难不成你在人家眼中不过是路边野草,形如露水?”
“……你多虑了。”
袁易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这老婆子视为钱财比命重,还是个断指,她写的东西,能信几分?”
“此人身份存疑,真伪尚需查证。”景珩道,“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啧,大忙人,不玩两局?”
“改日再叙。”景珩拂袖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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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凶案主理
拂晓时分的栖云山道笼罩在冷雾之中, 白霜覆满苍翠的柏枝,马蹄踏过梆硬的冻土,上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杜蘅素来不拘时辰, 只看天色行事, 日出则起,日落便息。
天微亮时,他已经在院子里捧着一本书。
关于雪里春方子的猜测, 依然没有证据,这让杜蘅原本就有些花白的头发更加“雪上加霜”。
晨雾中, 一个黑影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杜蘅正纳闷,眯起眼睛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人已利落地拴好马匹, 沿着小道快步而来。
待来人走近,杜蘅认出正是上回跟萧钰一同过来的那个年轻男人。
杜蘅心中了然,省去了寒暄开门见山问:“小子,说吧,查到什么了?”
景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给杜蘅。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黑市药婆之事,隐去某些不便明言的细节, 最后道:“这些药材的配伍、药性,还需请您老过目验证。”
杜蘅目光粗略扫过药单, 见上面药材虽繁杂,却已按买主分门别类列好, 倒是省去他不少整理的功夫。
“不错。”他点点头, 忽然话锋一转, 抬眼看着景珩, “这些日子皇上必定派人盯着公主府, 老夫不过是个山野郎中,没什么能耐……但你小子,绝非他们口中那个不成器的纨绔。”
闻言,景珩眸光微动。
“皇后娘娘虽心系丫头,可深宫之中还要应付淑贵妃那帮人。”杜蘅念叨着,“外头的事,就劳你多照应着,别让那丫头受委屈。”
景珩有些意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小老头,实则什么都清楚,不仅摸清了他的身份,甚至连宫里的明争暗斗都略知一二。
杜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沿着眼角皱纹漾开一丝笑意:“老夫啊,信得过那丫头看人的眼光。”
*
日子过得很快,不过几场北风的功夫,湖面上飘零的枯叶已经被冻在冰层里。
寒风穿过长阔宫道,御苑中的名贵花木早已凋零殆尽,徒留枯枝在风中瑟缩,唯有几株苍松翠柏,依旧挺立在红墙金瓦之间,为肃杀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萧钰拢了拢兔毛滚边的披风,随陈皇后自六局返回坤宁宫。宫女们正往地龙里添炭,不多时,殿内便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寒气。
“今儿这架势,怕是要落雪了。”陈皇后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温声劝道,“不如就在母后这儿歇下。”
铅云低垂,厚重的云层挤堆在一块,仿佛要压上宫墙檐角。
一如御书房压抑紧张的气氛。
明德帝坐在主座,旁边是一干臣子,左相右相,镇国公还有几位有实权的人都在这里,包括贺修筠。
“简直反了天了,一而再再而三,真当朕的底线是儿戏不成?”皇帝质问的目光直刺向封焱,“朕将三卫统领之权尽付于你,如今接连发生命案,你就是这般当差的?”
殿内噤若寒蝉。
“巡防人手不足便来禀朕!”明德帝声音拔高,“朝廷命官接连遇害,此案事关重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近半月来,朝中已有五位官员在府上遇害,且死状极为惨烈,虽然已经严密封锁消息,奈何这些官员皆位居要职,风声终究还是走漏了出去。
封焱单膝跪地,即便是跟随明德帝多年的心腹统领,此刻也因连日来的案件焦头烂额。他沉声道:“微臣领旨。”
右相刘鸿宸见状,连忙劝解:“皇上,境外细作潜伏日久,加之朝中恐有内应接应,封统领这些日子夙夜匪懈,在座诸位有目共睹,还望皇上息怒。”
明德帝沉下气息,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此案朕已经交由大理寺卿主理,尚缺一位督察之人。”
话音方落,殿内几位重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色。左相赵述率先拱手道:“大理寺卿张大人新擢未久,此案牵涉甚广,老臣担忧他能否独当一面。”
“爱卿这是质疑张卿的能力?还是不放心朕看人的眼光?”
赵述当即道:“微臣岂敢,只是张大人初出茅庐,而今又值年关岁尾,”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是咬牙继续道,“此案若有一丝疏漏,让细作得了喘息之机,只怕明日……明日就又要添一位遇害的同僚了。”
明德帝将目光转向御史大夫张瑞霖:“爱卿以为,犬子可堪此任?”
张瑞霖眼观鼻鼻观心,躬身应道:“臣谨遵圣意。”
此番督察人选之争,实则关乎朝堂格局。
大理寺执掌天下刑名,此等大案于情于理都绕不开其职司,更何况明德帝既已属意张楚岚,旁人自不敢轻易置喙。
自前任大理寺卿赵松鹤因牵涉瑞王案被落马后,明德帝便擢升张楚岚接任此职。朝中同僚时常打趣张瑞霖,张家门第显赫,儿子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
然而张瑞霖心知肚明,自己这个儿子确有真才实学。张楚岚能一路青云直上,除却御史大夫之子的名头外,实则未曾倚仗过他这个父亲半分助力。
“爱卿也听了这么久,你来担此督察之责如何?”明德帝突然对一直以来缄默不言的贺修筠道。
贺修筠正欲开口,又被明德帝打断。
“城西校场你就不用去了,这批新兵也来了有段时日,剩余的就交给魏青山他们。”明德帝继续道,“前段时间朕给你派了些人手,你也没让朕失望,京畿的布防做得甚好,此案牵涉细作内应,由你督查最为相宜。”
贺修筠领命:“微臣定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
明德帝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此案便交由你与大理寺卿共理。”
殿内再次静下来,落针可闻,有人发出轻叹:“这……”
“有何不妥吗?”明德帝扫视过一圈臣子,就着手边的一本折子往案上一拍,“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刘鸿宸面色一僵,旋即挤出笑意道:“皇上圣明,老臣只是想着张大人初掌大理寺,查案经验或有所欠缺,少不得要贺将军多费心了。”
在座的人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个个心窍比莲蓬眼还多,每个死者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众人对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多有疑虑,却也明白明德帝的考量。
张家虽为官宦之家,张瑞霖在朝中却素来独善其身,不结党不营私,其子张楚岚初出茅庐,更与其他那些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毫无瓜葛。至于贺修筠,则是明德帝布下的另一重保障,年关将至,朝臣接连遇害,若单靠文官查案,莫说缉拿凶犯,遇到刺客便是自保都成问题。
贺修筠跟萧钰之间那层关系,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明德帝愈发动摇,终究是亲生骨肉,若贺修筠当真对公主存了心思,自然要向他这个父亲表明心迹。
原想着为贺修筠指婚的打算,如今看来怕是要作罢,来年开春,就要不得不放他北上整饬边关军务了。
起初明德帝还不确定贺修筠对萧钰的情意有几分真,可这一连串的事端下来,倒是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场假孕事件中,明德帝不是没怀疑过萧钰真在府中豢养面首,行那等荒唐事,谁知萧钰刚被禁足,贺修筠便即刻入宫,七拐八绕地陈情,最终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解除她的禁足。
只要这个女儿尚在自己掌控之中,比起指婚,效果倒也相差无几。
若真落得了那个境地,军权和公主,他会选哪一个?
明德帝暗自揣度,或许贺修筠更倾向于前者。
另一件令明德帝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封焱那晚在公主府看到的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人是谁?
这也是他一直存疑的地方。
近日李鸿祯呈了一剂方子,经太医院反复验证,确能使女子脉象如珠走盘,与喜脉无异。
明德帝这才消了大半疑心。
一直到未时末,书房里的人才散去。
贺修筠被留了下来。
“知道朕为何留你?”
贺修筠沉默一瞬,如实答道:“臣心中略知一二。”
他猜测是关于细作,内应,或者是萧钰的事情。
明德帝笑了一下:“若皇后没有异议,待到安定以后,你备好聘礼,来提亲吧。”
这下贺修筠彻底愣在了原地。
甚至不由得让人怀疑,明德帝被人使了迷神剂。
明德帝挑眉问:“怎么?莫非你不愿意?”
“微臣惶恐。”贺修筠的声音透过银面,略显沉闷。
明德帝说的是待到安定以后,言外之意是告诉他目前没有给萧钰指婚的想法,若想娶公主,条件是平稳内外战事,稳固皇权。
“既蒙皇上垂询,若皇后娘娘不弃,公主殿下首肯,臣愿以边关战功,换一纸婚约诏书。”
见此,明德帝面上露出几分慈祥的笑容,贺修筠这番应答还真是滴水不漏,既要皇后首肯,又需公主情愿,最后还不忘以战功为凭,当真是步步为营。
他不由想象,若贺修筠没有毁容覆面,此刻该是怎样一副神情。
曾几何时,谁还不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儿郎呢?
恍惚间,他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和陈清越。
*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在暮网完全笼罩住京城的时候,落雪了。
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她回来后看到的第一场莹白。
冬瑶抱着斗篷从屋里追出来,呵着白气:“公主,披上斗篷,当心着凉。”
雪粒斜斜地飞散开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万籁俱寂。
萧钰伸出手指,雪片堪堪落在掌心,又顷刻融开,她侧首问:“各院的炭火可都发放妥当了?”
“梁姑姑今日都安排好了,连补贴的银钱也都一并发放了。”冬瑶眉眼弯弯地答道。
正说着,白露捧着药碗从回廊转来,氤氲的热气格外醒目,萧钰见状,便与冬瑶一同回了屋。
原是陈皇后见天色阴沉,想留她在宫中过夜,谁知待到申时末,雪仍未至,萧钰便出了宫。
刚回府不久,这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窗棂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冬瑶闻声打开窗扇,但见一人立在风雪中。
贺修筠的肩上沾着雪。
萧钰淡淡道:“进来吧。”
冬瑶纳闷了,公主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从城外回来,忽然下雪了,我来避避雪。”他进门时解斗篷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钰手边的药碗上,又拂去衣上残雪坐下。
侍女往屋里添足了炭,收走案上的药碗,出去时带上了门,就留他们二人在屋内。
内院的下人从一开始的防备,已经习惯了眼下的情形,因着每次公主都会将她们打发出去。久而久之,见着贺修筠过来,侍女们也就心照不宣地退下了。
“今日入宫父皇交代什么了?”
“皇上让张楚岚查那些官员的案子,同时让我督察,怕是要费些时日。”贺修筠漫不经心说着,在火盆边烤手,从外面进来时指节被冻得发红。
“既是你督察,依你看,何人会对这些官员下此狠手?”
“不好说。”贺修筠笑了笑,银面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懒洋洋道,“不过这些人死有余辜。”
萧钰忽然笑了,给他斟了杯热茶,转了话头:“你这次,帮了我不少,还没想好要怎么感谢你。”
“这倒不必,我不已经是公主府的人了么?这些是我该做的。”
萧钰往窗外瞥了眼,雪势渐猛,愈下愈大,雪片已经将庭院内枯枝盖得模糊。
夜色中一片白茫茫铺就开来,雪色映在她的眼中,明亮,冰冷,又被一室柔和的暖光化开:“那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知无不言。”
“近日来京中动荡,细作内应是父皇心里的一根刺,朝廷命官无端身亡,封焱分身乏术,父皇派你这个忠臣去督察案子,但他如何也不会想到,筹划半天,却是一出贼捉贼。”
萧钰抬眼,唇角微扬:“那些官员,是你杀的吧?”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撒花]周末愉快!
第79章 金陵陈氏
暖意顺着杯壁浸透在贺修筠的手心, 衣服上沾的细雪已然化开,消失不见。
萧钰问完后,定定的等着他的回答。
这般直白的质问, 显然心中已有定论, 此刻不过是要他亲口确认罢了。
“是我。”贺修筠答得干脆,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几人身居要职,是朝廷命官, 虽然父皇眼下信任你,甚至让你协助督察, 但凡事皆有变数。”萧钰握住他的手,“多个助力,多份胜算。”
贺修筠闻言一怔, 随即失笑:“岂有让你来善后的道理?”
“且不说这些人本就劣迹斑斑,你动手除掉他们,可是因着与那药方有关?”话中指的,自然是令她平白担了假孕名声的方子。
“不错,”贺修筠道,“起先是暗探发现御药房提调每五日就必往城南的济世堂采买。”
萧钰眉心微蹙,仔细回想道:“若我没记错, 此人应是叫陈文,确实掌管着宫中药材采买。”
她抬眸追问:“他究竟买了什么?”
“借着采买的名义, 买的却非药材,而是黑市的消息。”
萧钰面露讶色:“城南济世堂怎会与黑市有牵连?里头有黑市做生意的人?”
“我派人去探过, 掌柜口风极紧, 底下伙计的底细也都查过, 都没有什么破绽, 若非当场拿住了陈文的把柄, 我也难以相信济世堂竟然有黑市的消息。”
贺修筠将袁易查探到的线索一一道来,若叫袁易知晓他这般借花献佛,怕是要好生讥讽一番。
萧钰不疑有他,又问道:“你可曾见到过一位断指的卖药人?”
她刻意隐去了对那人年龄的揣测。
她去过黑市,见过那个断指药婆,彼时觉得她颇有来历,不仅是身份,连着年纪也让人存疑,便让人暗中盯着。
奈何这卖药人行事极为谨慎。除却定期在黑市贩卖药材外,再寻不到其他半分破绽。
纵使十二影卫掘地三尺,也只能查出她曾向几位朝臣售卖过药材。只是药材配伍尚未查明,京中便接二连三地发生官员惨死的命案。
贺修筠的动作很快,萧钰便停手了。
贺修筠微微颔首:“确有此人,一位断指老妇,药方是从她手里来的。”
从京城官员接连遇害,到黑市药婆这条线索,萧钰循着蛛丝马迹追下来,贺修筠是有问必答。
萧钰早就抽回了握住他的手,似乎是窗外的凉意从窗牖蔓延进来,她的声音也有些冷:“做了这么多事,为何不告诉我一声?”
“怪我没报备?”贺修筠笑着问,“我全然未提,你不也全都知道了么?”
“我若没问你,你岂不打算一直瞒着我了?”
“该灭口的都已处置干净,张楚岚查不出什么端倪,这才未向你禀明。”见萧钰眸中隐现愠色,贺修筠又缓声解释,“是药三分毒,眼下当以调养为重,这些脏事不必挂心。”
萧钰眼波微转,终是咽下了关于药方的话头,贺修筠已经决心追查给她下药的人。
“罢了,有你担任督察,张楚岚是查不到什么东西,倘若放任此事,临近年关……”
贺修筠会意接道:“如今流言四起,上至朝堂下至市井,连皇上都难以安枕,这个年节怕是过不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萧钰眼中另有深意,“你可是另有打算?”
“我虽解除了禁足,行动却处处受制,在过年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去调查,京中命案频发,父皇近日无暇顾及我,刚好是一次契机。”
萧钰抬眸:“这雪,下过今夜就该停了,我打算在雪化后去一趟允州。”
贺修筠提醒:“皇上是分身乏术,但若发现你不在府上,定会起疑。”
“我会做些障眼法,此行也要不了多少时间,算上来回车程四到五日足矣。”
贺修筠没说话,萧钰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而且还没有告诉他罗氏商户的事。
萧钰捉着贺修筠的手腕,那只手已经变得温热,此时贴上了她的面颊,接着是额头。
相贴之处传来的温度烫得灼人,贺修筠声音陡然一沉:“怎么这么烫?”
因着夜已深,殿内的灯芯没有再剪,越燃越暗,他这才看清萧钰的脸颊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晕,暖炭一熏,额前被薄汗浸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肌肤上。
须臾功夫,贺修筠已经端来了热水盆,动作利落地拧干蘸水的帕子,在触及她的肌肤时放得极轻。
湿帕妥帖地敷在额上,触感让萧钰的呼吸滞了滞,她不由得轻轻喟叹一声,本能地往那热源处蹭了蹭,帕子再拿开,皮肤乍然转凉的感觉十分舒适。
“伺候人起来赶得上一等侍女了。”萧钰打趣。
贺修筠无话反驳:“……半个时辰前才服了别的药,就先用这种法子降温。”
萧钰满意地笑了笑:“我弄了剂方子,能叫人短暂地发热,连你都信了,父皇那边定能瞒过去,我打算借口闭门几日养病,再找个女子在府中替着。”
嘴上说着,她知道眼前这人是关心则乱。只是无论如何,得快些找到关于大祭司的蛛丝马迹。
明年春日过后,浣南一带会爆发一场瘟疫,此前尚不知瘟疫根源。
纳塔娅的人在金陵以南一带查到过大祭司的踪迹,那人擅长养虫炼药,恰巧惊蛰过后,万虫破土。萧钰猜测,这场疫病与他脱不了干系。
贺修筠又和她待了一会,两人打太极似的,任凭他变着法子套话,萧钰也没肯说这一趟去允州所为何事。
贺修筠估摸着时辰,最终妥协道:“我走了,这么晚留在府上,终归不合适。”
即便风雪很急,萧钰没打算留贺修筠,她心里同样在盘算着时辰,听到他说这话,便吩咐侍女拿来一把伞撑上,将他送出了府门。
临走时,她歪头看了看一声没吭的贺修筠,知道自己有心瞒着去允州一事让他很不是滋味。
贺修筠最终也只等来一句淡淡的:“天寒夜冷,路上慢些。”
其实还有一句话,萧钰闷在心里没说:去允州做何事,你很快就知道了。
贺修筠替她笼紧了些斗篷:“快回去吧。”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贺修筠无奈地笑了笑,回到了内院。
窗扇半掩,她坐在窗边的小软榻上,似有预谋地在等人。
果然,一炷香功夫后,那扇窗又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是景珩。
他斜倚在窗边,着一袭墨色锦衣,鬓发和衣服上零零星星沾了未化开的雪屑。
萧钰忍着笑,已经想象到这人方才出府后匆忙找了个地方换了一身行头,又站在雪里淋了会雪,装作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来见她。
“时辰已晚,雪又这么大,为何不等雪停了再来?”
景珩没走门,轻松越过窗翻了进来,他一笑:“约定的不是今日么?”
“你都在等我了,当然再晚都不晚,天上下冰锥子,我也会来。”
说话时,有呵出的热气从唇缝溢散在空气中,景珩的鼻尖和颧骨已冻出薄红。
萧钰看着他,没有移开眼睛,无论什么时候,景珩这张脸还是很耐看的。也难怪京中酒楼有他那么多的风流传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如何进入我府中的?”
府外和街道上不免有明德帝的眼线盯着,府上没有暗道,萧钰在外面设了接应他进来的人,领他再像往日那样从膳房后面的院墙翻进来,可那边也没有动静。
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进来。
“哦,贺将军可以光明正大地走正门,而我就必须偷偷摸摸地避着人了?”
萧钰:“……”
景珩故作高深道:“我当然有我的法子。”
公主府的人都没有发现他,更不用说外面巡查的人了。
“王女在我府上的那日,你走得太快,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这一耽搁就到了今日。”萧钰说起了正事,把王女说给她的消息和前世的一些记忆片段连了起来。
允州罗氏,祖上几代皆是商人,境内境外的生意都做。然而到了罗天华这一代,演化成了黑白两道的生意都做,甚至与大祭司有往来。
萧钰拿出一张过所,交给景珩。
过所由三张纸粘连而成,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存文二十四行,有朱印四处,尾印为樟州之印,可以看出此二人的行程。
在大夏,无论是官员出行、商人贸易,还是百姓迁徙,都需要持有官府颁发的过所才能通行。[1]
以萧钰的手段和身份,弄到这样一份过所不成问题,景珩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处朱印上,就听见萧钰问:“你可否和我去一趟允州?”
樟州距允州不过四百余里,与京城到允州的距离相近,持这份过所入允州,不成问题。
“我们要扮做这两个人,去找罗天华么?”
“不错,你扮作这个叫陈铭云的人。”
景珩指了指另一个名字陆湘,问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历,什么关系?”
“金陵陈氏与南疆素有丝绸往来,家底深厚,陈铭云是家中独子,两年前迎娶青梅竹马的陆湘,谁知新妇过门才一年,公婆便相继病逝。”
景珩眉梢微挑:“无人疑心此事另有隐情?”
“是了,但旁人也许不这样想,反倒给陆湘一个扫把星的骂名。”
景珩嗤笑:“查不出来什么名堂就罢了,还归结到一个女子命不好上了。”
“自那以后,陆湘受尽邻里白眼。”萧钰轻叹,“陈铭云携她迁离金陵,暗中追查真相,此番寻到罗天华,正因他当年与陈父有旧,答应动用商路替他们探查线索。”
萧钰给了她一沓信件,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陈氏的过往。
“这是见罗天华的一个机会。”
“陈铭云和陆湘呢?”
萧钰道:“我给绑了。”
景珩:“……”
“原是要我同公主假扮恩爱夫妻。”景珩一目十行扫过信纸,“你是尚未出阁的公主,何必屈身……”
萧钰忽然问:“近来你可方便离京,若有要事,或是不愿意去,我找别人。”
“哦?还想找谁?”景珩撇嘴,“这事还有找旁人的打算?”
“当然,总不能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景珩往她那边挪了挪,离人更近了。
“谁啊?”
萧钰别过眼睛着他,没吭声。
景珩欺身逼近,让她看着自己,萧钰下意识后仰,脊背已经抵上了软榻的靠背。
“说说看,”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公主想找谁?”
话音被淹没在唇齿之间。
……
“唔……”
萧钰被吻得眼角沁出泪花,防线尽溃,终于含糊着松口:“是……当初去莳花楼遇见你那次,和我同行的好友。”
说的是刘翎冉。
景珩笑了下,后撤了毫厘,堪堪给她留出喘息之机。
萧钰趁机一把推开他,嘴唇被啃得嫣红欲滴,眼尾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她愠道:“有病……今日怎么跟狗一样?”
景珩眼底噙着笑,然而绝不会告诉她
——方才自己正是从公主府后院那个积着薄雪的狗洞里溜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百度百科。
周末愉快!
第80章 初入允州
晨光熹微时, 纷扬一夜的雪终于停歇。
萧钰染风寒的消息传到了陈皇后哪里,明德帝也嘱咐她近日好生歇息。
京城的这场雪停了下,下了又停。
一连几日后, 终于彻底转晴, 残余雪粒在日光的照射下逐渐融化。
下雪时冷,消雪时更冷,也到了去允州的日子。
城南。
萧钰头上戴着一顶帷帽, 白纱垂至脖颈,堪堪掩住面容, 她披着湖蓝色的锦织斗篷,兔毛制的披风足够厚实,让人感觉不到冷。
为避人耳目, 萧钰路过南下必经的驿站时没有停留,直至又走了十里路,拐过一处竹林,前面一个人正等着她。
景珩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袍子,整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家道中落的年轻商贾。
不过陈铭云一年来拿着家底,带着陆湘辗转四处,做了些小本生意, 谈不上家财万贯,倒也没挥霍完原先的家底。
“允州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我们脚程得快些,争取今晚就到。”
除了萧钰和景珩, 墨玦还带了一队护卫, 一行人的动作很快, 当日傍晚便已抵达了允州西边的荆山郡。
“管家”墨玦早已备好了一辆马车, 顺带在路上买了两个婢女。
马车轱辘碾过融化的雪水, 两道车痕在官道上和其他途径的马车交错。
“夫人,前面就是允州的荆山郡了。”车夫墨玦回头低声,显然还没叫习惯这个称呼。
按寻常来,这般事务一般要知会给景珩。
萧钰坐在马车里,没应声,景珩见状道:“进城吧。”
墨玦自然知道要说给景珩,毕竟他才是当家的“陈铭云”。不过现在还未进城,四下没有城内的眼线,倒无伤大雅。
他继续说给萧钰听:“按您的吩咐,咱们已经在城北饶了一圈,车轮上特意沾了不同地方的泥土,足够混淆视听了。”
一行人手里有过所,进城很顺利,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马车行驶,马车外的声音愈来愈嘈杂。
萧钰掀起车帘,荆山郡内雪同样未化完,有的枯枝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被,饶是这般,街旁依然支起不少小摊,热气氤氲,叫卖唱和,织起了一场比近来宵禁的上京城更加热闹的暖冬。
墨玦驱车,一路到了罗天华的府邸。
萧钰透过车窗绐纱,瞧见罗府的宅子修得十分气派,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披着尚未化开的积雪,威严肃穆。
朱门缓缓开启,一个腰悬玉佩,身着褐色直裰的中年男人走出。
萧钰一眼认出罗天华。此人约莫四十出头,方脸阔额,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笑得和蔼,周身有商人的贵气之感,却瞧不出半点经商之人的油滑。
他领着身侧几个小厮立在门前等候。
前世,萧钰是见过罗天华的。彼时金陵以南至浣南,瘟疫肆虐,中原不少药商筹集募捐药材,萧钰虽未南下,但在冀州设立过一个募捐堂。
她见过不少商人,其中包括罗天华,但大多募捐的商户做的是药材生意,罗天华此人底细不清不楚,倒引得了萧钰的兴趣。
此后便知他在协助陈家查当年一事。
忆起当年,虽面上做着生意,罗天华的立场应影蝎卫与大祭司相悖,是归于在大夏这边的。
马车缓缓停下,萧钰拢了拢素色斗篷的领口。
小婢女霜叶和青荷偷摸着打量了一路,如何瞧来,这位夫人年轻貌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矜贵的气质。
在上车前,萧钰嘱咐了她们许多,少说多做,听主子吩咐,事成后不仅能给她们一笔不菲的报酬,还能将身契交到她们手中。
“公子,我们到了。”
车夫墨玦打起车帘,景珩先下了车。
侍女正准备扶萧钰下马车,已经从外面伸进来一只手。
萧钰见状笑了下,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述之,多年不见啊!”罗天华热情迎上来,拍了拍景珩的肩,而后目光又在萧钰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
述之是陈铭云的字,加上罗天华这番热情相迎,旁人见了定要称道一番他够义气,如此对待逝去故友之子。
其实他只是做生意时和陈铭云的父亲相熟
——至于陈铭云,罗天华压根没认出来面前这个是冒牌货。
景珩立刻换上惊喜的表情,笑着还礼:“世叔别来无恙。”
罗天华拿手比划矮了一截,揶揄道:“贤侄啊,少时见你,才这么高点,如今已经高过我喽!”
“哪里,述之承蒙关照,一别多年,再见世叔依然风采如旧。”说罢,景珩朝霜叶递了个眼神,小侍女很机灵,从马车上取下一个精致的礼盒。
罗天华笑得前仰后合:“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贤侄太客气了。”
又寒暄客套了两句,景珩继续向罗天华介绍身后的女子:“世叔,这位就是阿湘了。”
萧钰致以一个微笑:“见过罗世叔。”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萧钰没有福身行礼,她这般不拘礼节,反倒让罗天华高看了她。听闻陆湘的性子本就如此,被街坊邻里指着唾骂一年多,整个人并没有受到多大打击。
“快请。”罗天华侧身相让,做了个请的手势,“路途遥远,述之和侄媳今日就好生歇息,厨房准备了特色菜,为二位接风洗尘。”
穿过院落,萧钰暗中记下罗府的布局。前院种着几簇密竹,青叶上盖着一层薄雪,中庭是一方水池,水面结了冰,隐约瞧见水下有几尾红鲤,后院则被一道影壁挡住,看不清虚实。
府中仆役不少,一个个精干有素。
宴席设在中庭的暖阁中,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口味倒与上京差不了多少。
罗夫人也到场一同用饭,罗天华亲自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漾:“述之离了金陵,如今在何处高就?”
罗天华状似随意地问道,却递过一杯酒,紧盯着景珩的反应。
罗夫人看着是个极其面善的人,听问此话,抱怨起来:“这就是你这个当世叔的不是了,如今才想起来问。”
“承蒙世叔关心,如今我与阿湘四处做些小本买卖。”景珩给萧钰夹了一筷子鲈鱼,鱼肉雪白,上面淋着金黄的酱汁。
他语气平淡地笑了笑:“岳父生前有些旧交,湘儿也有些路子,能够我二人糊口了。”
萧钰没有饮酒,低头小口啜饮着碗里的羹汤,而景珩和罗天华相谈甚欢,对萧钰的照顾也无微不至。
这顿饭吃到结束,景珩从袖中取出帕子为她拭去嘴角的汤渍,动作熟稔得仿佛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罗夫人打趣道:“述之和湘儿感情甚好啊。”
几人用完饭,时候也不早了。小厮引他们来到东厢房,让他们今日好生歇息,明日议事。
房间宽敞,陈设半新,显然寻常没有住人,却布置得极为精致。外间的一桌一椅皆由沉实梨木所制,侧间是浴堂,里间摆着一张床榻,上头铺了两床崭新的被褥。
收拾停当后,侍女和侍卫也回房歇息了。
萧钰看了看景珩,显然有话要说,景珩会意,是指抵上唇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萧钰脱下外衣,声音有些疲惫:“夫君,连日赶路实在疲累,早些沐浴歇息吧。”
她倒没有察觉院外有人盯梢,景珩这么说,她也相信了,况且放在罗天华身上很正常。
萧钰卸下发钗,揉着太阳穴,一副舟车劳顿的模样。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定身咒,景珩被这声“夫君”牢牢钉在了原地。
萧钰看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有趣。
先前亲也亲过,抱也抱过,即使这样,口头上的一丝甜言依然能让这人中毒。
“夫君先洗吧。”萧钰故意提高声调,“我来侍奉。”
景珩挑眉,嘴角微微抽动,却配合地解开外衣衣带:“好啊。”
这是反应过来萧钰又在逗弄他了。
屏风后那个硕大的柏木浴桶,里面已经备好了热水。
水声哗啦中,景珩轻轻说了句:“他们还没走。”
萧钰点头,拿起木勺往浴桶里故意泼水,同时柔声道:“哎呀,水太热了……别拉我。”
又装作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凳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东厢房外院的墙根处,两个道黑影猫着步子窸窸窣窣地走了,在寂静的冷夜里,几乎难以察觉。
直到彻底远离了东厢院落,其中一人才直起身,压低嗓子啐了一句:“赶了这么多天路,还这么能折腾!”
待外面的人真正走远后,浴室内二人安静地看着对方,萧钰的衣物已经被水打得濡湿,唇齿之间的温热犹在。
景珩急忙移开视线,脚下生风地去了外间,等萧钰反应过来,屏风旁的小篮上已经放好了干净的衣物。
湿发还在滴着水,她听见耳中回响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说不上来是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罗天华派人盯视着,这种不自在不踏实的感觉,还是方才为掩人耳目时,险些真的与景珩缠在一起。
次日清晨,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罗天华已经派人送来了早膳。
萧钰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钗,景珩也换了一件靛青色袍子。
两人跟着仆役穿过回廊,被领到到一间书房。
书房内三面都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罗天华正在中央的案前煮茶,砂壶中氤氲出雾气,见到来人,比了个请的手势。
景珩和萧钰落座,就听他问:“昨晚歇息得可还好?”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昨晚的场景,后来经过萧钰的影卫证实,屋外的确有人听墙角。
“一路奔波劳累,还是在世叔着歇息得安稳。”
“那便好,就当做在自己家住,莫要跟我讲礼数。”
寒暄客套完后,罗天华提起了正事:“关于令尊令堂之事,我始终觉得蹊跷。”
他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这是两年前冬月和腊月金陵码头往来货物的全部记录。”
景珩接过册子,萧钰也凑近来看。
须臾,景珩忽然指着某一页:“这里,冬月十七,五箱瓷器在金陵码头卸货。”
“世叔,金陵扬州一带本就盛产瓷器,从金陵发往北方甚至境外的器具不少,而从金陵买入瓷器就稀奇了。”
萧钰也认同他的说法。
罗天华点头,“我也觉得蹊跷,货单上所写,那批货装了五箱,共计四十只白瓷陶罐,数目并不多。”
“寻常看来,没人会被五箱货物吸引注意,许是想拿白瓷陶罐浑水摸鱼。”景珩补充,“冬月底临近年关,不少商户在这个时段水运,发走仓库货物,也是码头船舶来往的高峰时期,这批货可有被打开查验?”
罗天华摇摇头:“为避免货物堆积,临近年底的货物并没有尽数查验,只是简单地抽查。”
方才罗天华提到码头与白瓷陶罐时,萧钰和景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先前上京码头那批装满了虫子的陶罐。
景珩若有所思:“所以,箱子里装的或许不是陶罐……或者陶罐里还装着别的东西。”
罗天华不置可否,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幅绢本画像,缓缓展开。
画像上是个皮肤黝黑的异域男子,高颧骨,深眼窝,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当年负责押运的那克努,暹罗人。”罗天华冷嘲一声,“此人耍起滑头来跟泥鳅一样,我查了月余,才在浣南找到他,那克努现正关在地牢,不过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了。”
罗天华带着两人去见那克努。
地牢入口藏在后院假山中,需要转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才能打开。沿着潮湿的台阶下行,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墙壁上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发出微弱的光。
罗天华可以算作允州的地头蛇,有钱有权,大夏明令官商府邸不允许修建私牢,但比起皇城根下建暗室,养杀手的瑞王,此人还算收敛。
私牢不大,只有一条道,两边是铁栅栏隔间,那克努被铁链锁在最里面的牢房,面朝栅栏蜷缩在最外侧。
听到脚步声,他勉强抬起头,露出青灰色的面容和乌紫的嘴唇,原本健壮的身躯如今瘦得皮包骨头,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还能转动,在看到一行人走近时并无任何惧色。
萧钰能感受到,此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些,像是在打量她,以及确认些什么信息。
景珩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蹲下身,盯着那克努的瞳孔:“中毒之状?”
罗天华站在牢门外,影子被墙上的光亮拉得细长:“抓来时就这副模样了,问什么都不说,试了什么药也治不好。”
此人嘴巴极其严实,如何也撬不出来半句有用的话。
萧钰蹲身,目光仿佛能穿过眼球上那层浑浊的膜,直直与他清亮的眼睛对视。她问:“你是如何成了这幅模样的?”
罗天华道:“湘儿,我先前问过他,这人不知害了什么病,离他远些。”
意料之中的,那人依然恶狠狠地盯着几人。
又出人意料地,那克努从喉咙里硬生生地挤出一句熟练的汉话:“要杀要剐……随意……为吾主,万死不辞。”
为吾主,万死不辞。
是何主?
萧钰的心跳突然加速,中秋宫宴那日,贺修筠在上京巷子里碰见的影蝎卫也说了这番话。
他们每月必须服用特制的解药,否则就会像这样慢慢腐烂而死,之所以药石无医,是从大祭司处断了药的症状。
回到客房后,萧钰确认门窗都已关严,才低声道:“是影蝎卫。”
景珩皱眉:“目前不知罗天华是否知道影蝎卫的存在?又是如何抓住他们的人?”
萧钰道:“但他既然能生擒影蝎卫,手段绝不简单,若他知道影蝎卫的存在,我们也不确定他的立场如何。”
在允州找到了影蝎卫的线索,对于萧钰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回忆地牢中的情形,那克努似乎是有意说出了那句话,为的就是告诉他们,他是影蝎卫。
与他对视时,萧钰甚至觉得,在那克努浑浊的瞳孔深处,隐没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窥探感。
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仔细打量和确认一个第一次见的、单方面认识的人。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晚安
上一章大家给了我好多灌灌[亲亲]特别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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