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小说网
首页雪复衔春 80-90

80-90

    第81章 不速之客


    从私牢回来, 罗天华带着他们用午膳。


    罗天华的确怀疑陈铭云的父母当年之死有猫腻,方才在书房谈论时,他甚至道出与南疆或者异域的巫蛊之术。


    其实这种猜想恰巧印证了影蝎卫与这件事有关。


    影蝎卫的主流虽非巫蛊之术, 但以大祭司为首的人中, 不乏有极其精通练毒之人。毒性发作地诡异,可视其为蛊毒。


    罗天华目前是否知晓影蝎卫的存在,是个亟待验证的问题。


    近两日一直是晴天, 雪化得差不多了,萧钰正暗自算着回去的脚程, 还有明日一天时间了,好消息是没有积雪,他们一行人回京还能再快半日。


    一个时辰后, 罗天华称还有线索,几人又回到了书房。


    阳光透过窗照进来,在红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让下人都退下后,罗天华亲自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他打开匣子,小心地拿出一卷旧卷宗,纸边都磨毛了, 看起来曾数次被人打开过。


    “这是当年那桩案子的卷宗副本,我从金陵官府旧档案库里找到这份记录。”罗天华语带无奈, “拿得并不费劲,落在旁人眼里只是一件不足为道的案子……”


    景珩和萧钰对视一眼, 都向前凑近了些。卷宗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经查, 陈良平夫妇于十月廿三突发急病。起初浑身发冷打颤, 盖三层厚棉被仍不缓解;第二日转为高烧, 皮肤出现紫色斑纹;第三日出现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症状, 最终口鼻流出黑血而亡。从发病到死亡,仅三日时间。


    萧钰看后用帕子掩了掩面,景珩见状,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抚。他对罗天华说:“世叔之恩,述之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景珩平复了一番语气:“当年我与湘儿在父亲母亲榻前,突如其来的病症与卷宗描述无异,当时请遍了金陵的名医,都说没有法子,时间很短,还没来得及请其他地方的大夫,父亲母亲就……”


    他轻叹了一口气。


    萧钰掩面,一副伤心之状,心里不禁感叹景珩的演技还不错。


    罗天华继续从暗格里抽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我拿到这份卷宗后,私下问了不少大夫,大多数人都说从没见过这种病。只有一个人……”


    他将小本翻到某一页,“三个月前,我在京畿的驿站附近遇到一个卖药人,我同她描述了症状,她一开始很感兴趣,但听到后面突然就变了脸色。”


    “世叔,那个人说了什么?”景珩问。


    “她支支吾吾地,先说可能是海外传来的怪病,又说可能是什么毒虫咬的,最后干脆说自己也说不准。”罗天华回忆道,“但我看得出来,她分明知道些什么,就是不肯说真话。”


    还没等萧钰和景珩再问,罗天华利落地将后续道了出来。


    “当日我去京城接一批货,返程是路过京畿驿站,一个头戴幂篱的女子叫住我,她显然认得我,”罗天华也很纳闷,“起初她问我买不买药材,交谈两番后,这女子也是颇通药理之人,我便将病症告诉了她。”


    “那女子奇怪得很,幂篱从头遮到脚,看不见模样,听声音二十来岁左右,我后来特意又去驿站附近打听过,掌柜的说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三个人都在琢磨这个神秘女子的来历。


    “世叔,既然他认得你,也许是生意道上的某个人。”景珩提醒道。


    罗天华摇头,想不通这人是谁:“我所识的女商人本就很少,更别说二十来岁的人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继续补充:“倒有一点,那人吹嘘说她的药材在京城卖给达官显贵,甚至还卖给公主,只要钱足够,她能从各处搜罗药材。”


    话音方落,萧钰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人——黑市的断指卖药人。


    那人在黑市时通常以老妇的身份示人,但那次交易时,萧钰不经意看到了她那截手腕,分明是属于一个妙龄女子的。


    她有意掩盖自己的年龄,目的是为了将黑市与地上的身份区分开来。


    萧钰记下了这一点,继续听着罗天华和景珩交谈。


    到了一定时机,景珩从袖中抽出一卷画纸,慢慢展开,问:“世叔生意路子多,人脉广,见得人自然也比我多,您此前可否见过这个人?”


    画上是个男子的背影,戴着宽边斗笠,披着深色斗篷,腰间佩着一把特别的弯刀,虽然看不到脸,但那身形和打扮却很清晰。


    罗天华的眼神冷了下来,看了眼景珩,问道:“述之,你这画像是从哪来的?”


    对方的反应并没有让景珩意外,他缓缓说道:“一直以来,父亲母亲的事就想一根刺。世叔,您既这么问,想必知道影蝎卫。


    我怀疑此事和影蝎卫有关,只是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画像是一位朋友所作,画里的人是影蝎卫里的重要人物之一。


    首领的直属部下,也是炼药练毒的关键人物——大祭司。”


    罗天华震惊地说,“他们为什么要害良平?陈家只是普通商人。”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景珩摇头,“若真是影蝎卫干的,那所谓的怪病并不是病,也不是巫蛊之术,而是毒。”


    一环扣一环的线索,点醒了罗天华,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罗天华才喃喃自语:“如果是毒,就说得通了。”


    罗天华还在惊叹他们为何拿得出大祭司的画像,景珩不再与他绕弯子,先发制人开口:“世叔,您认得画像上的这个人。”


    罗天华依旧冷脸,却没有否认:“我认得这人,也对影蝎卫这个组织略有耳闻。”


    画像上的人没有脸,罗天华在看到画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不仅相识,还相熟。


    但现在看来,罗天华似乎与此人关系匪浅,在他这个几乎没见过几面的故友之子面前不愿透露太多。


    果然,他转了话头道:“述之,我本想等查清楚些再跟你说,这一年来你和阿湘一直对良平的死因有怀疑,要是不能给你们个确切答案,还不如先不告诉你们。


    奈何世叔的进展还是太慢,还被人兜着圈子走。


    说起来,述之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告别世叔以后,我与阿湘要上京城处理些事情,等过年时回金陵,看一看父亲母亲。”景珩先答了他的问题,不给他机会,又紧追不舍地问起来,“您方才也亲口说了,既然是毒,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的重新看了眼画像,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母亲的死,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我等世叔想清楚,查明白,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半晌,罗天华道:“这件事我另有打算,述之和阿湘放心,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世叔帮衬乃是情分,方才是我们冲动了,还请世叔海涵原谅。”萧钰温润的声音让书房内紧绷的气氛稍有缓和。


    罗天华没再说什么,谈不上不欢而散,最多是让人心里堵了一口气。


    罗天华倒底在瞒什么?他和画像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得知罗天华和这人有联系,算上一个不错的消息。


    况且眼下还在人家的场子上。


    入夜时分,罗府有客到访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寂静。


    小厮禀告:“老爷,府外有位自称来自上京的薛公子求见。”


    “哦?还怪热闹的。”罗天华笑了笑,“请进来吧……放出点风头给那两个人。”


    后院厢房。


    萧钰正在梳洗,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骚动,墨玦匆匆赶来:“……夫人,京城薛傅延来了。”


    萧钰脸色一沉,薛傅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傅延也是重生的,前世的他知道罗天华。


    小厮将来客带到了前厅,虽已至戌时末,罗天华还是很讲究地备了茶水,礼数周全。


    薛傅延踏入正堂,问候道:“罗大人久仰,今日终得一见,在下薛傅延,深夜上门,多有叨扰。”


    “可是京城镇国公府的薛大人?早闻镇国公府大公子腹有诗书,容貌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罗天华同样笑以寒暄。


    罗天华也算个仁义之人,一直在查故友去世的原因,可这两年来一直没有陈铭云的音信。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虽然同陈家是故交,陈铭云是故友之子,罗天华也有理由怀疑此时的陈铭云入府拜访别有所图。


    薛傅延的到来,让这潭水越搅越浑。


    罗天华率先问起,语气里多了些锋芒和警惕:“只是罗某人想破脑袋也不知,是有何事值得薛大人连夜赶路到府上来。”


    薛傅延也听出来了,罗天华并不是很欢迎他,他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情:“罗兄,是在下冒昧了。但实在有一紧急是要同您说清楚。”


    罗天华并未从他身上看到半分紧急之感,但依然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薛大人请讲。”


    “您那侄子和侄媳现在只怕是生死未卜,真正的陈铭云和陆湘早被府上这个女人挟持了。”


    府上的女人自然指的是这个陆湘。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让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罗天华脸色微变,未等他开口,就听见一道反驳的声音:“这位先生是什么意思?”


    景珩走进待客的前厅,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世叔,我与阿湘真不真您能不知道吗?当然如假包换。倒是这位公子,为何无缘无故泼阿湘脏水?”


    “您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啊,贺将军。”


    薛傅延直言点出了他的身份。


    景珩眼神冷了下来,罗天华面色阴沉地坐在主座。


    突然外头进来几个小厮急道:“禀老爷,那克努跑了!”


    “一个将死之人,哪来的力气逃跑?”罗天华显然不信那克努自己有本事越狱,当即下了命令,“搜!”


    直到那克努失踪时,他的推断和直觉无一不告诉他,这事同陈铭云有关。


    当然,面前这个人也有可能根本不是陈铭云。


    “二位,我的府上可不是戏台,罗某人也不想看戏。”说罢,罗天华转动了一下桌上的白玉麒麟摆件。


    随着一声机关响动,地板猛然塌陷,座位上的人开始下坠——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到胸口,景珩来不及反应,呛了口水后浮出水面,却发现身处一个巨大的冰窖之中。


    冰窖的中间是一个水池,四壁都是厚厚的冰层,头顶的机关门已经严丝合缝地关闭。


    他先往池边的冰面上游去,上岸后一边拧衣服上的水,一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还在往这边扑腾的薛傅延。


    薛傅延游上来后,两人面面相觑。


    “许久不见,薛大人,差点把你忘了。”景珩冲他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结成霜。


    薛傅延扯着一个笑:“景侯爷,或者我该叫你贺将军才是。”


    景珩没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地环顾四周冰层,摸索片刻:“内部没有机关,完全密封,出不去呢。”


    薛傅延拧着衣服上的水,分析道:“他若真想杀我们,大可当场格杀,何必多此一举?这恐怕是个试探,或者……他谁都不信,想等查明真相再做决定。”


    冰窖里温度很低,呵气成霜。


    景珩悠悠道:“拜薛大人所赐,等罗天华查明真相,我们早就成冰雕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灌灌,爱你们[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君子三问


    冰窖中的寒气如无数细针, 透过湿透的衣裳往骨子里钻。


    整个底部,水池以外的地方,只有一小块浮冰能让二人容身。景珩与薛傅延相对而立, 方才已经擦出了火药味, 眼下寂静交织,唯有两道目光,像互不相容的剑气在无声碰撞。


    “这里没有旁人, 不必再掩盖身份了,虽然现在知道的人没有几个, 但你很想瞒住的那个人,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薛傅延蓦然出声,一字一句带着刻意的挑衅, 在空旷的冰窖内回荡。


    景珩抱臂,淡淡道:“是没几个知道的人,寻常若有人知道了,薛大人以为我会让他活口吗?”


    “那你现在不是也没对我动手?”


    “在这里杀了你,不太划算。”


    薛傅延笑道,又将话头转了回去:“换个名字,改个身份, 过去却不会被抹掉?你身上流着的,终究是景家的血, 景侯爷,六年前的案子已盖棺定论, 若有人想掀开这棺材板, 可要看看是谁亲手钉下去的。”


    长平侯府的旧案是朝中人皆知, 也是朝臣心照不宣、埋在心底不可提起的一个禁忌。


    景珩眼神微凛, 指节微微蜷紧。薛傅延提起此事,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概括了侯府没落后他挣扎的几年。


    “薛大人,这些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薛傅延故意向前逼近一步,叹了一声,拍了拍景珩的肩:“也是,老侯爷和夫人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你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薛傅延葫芦里又卖的哪门子药?


    景珩反驳:“他们如何做,忠君殉国,那是他们的选择。”


    薛傅延冷笑一声:“哦?即使不得善终,险些落了个千古罪名?景侯爷也接受得如此坦然吗?当然不会,拥十万人马之人忠君爱国,掌六十万人马之人可忠君爱国,亦可清君侧,朝中可没人小看贺将军一个拥有整个西北兵力实权的人。”


    冰窖中一时紧绷起来。


    景珩的手按在袖侧的匕首上。


    一方面是对薛傅延这番话和这个人本能的敌意,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话确实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


    早在今日以前,薛傅延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但景珩最终缓缓松开按在匕首上的手,声音冷峻如冰:“薛大人敢想敢说啊,若是镇国公听了,脸都该气绿了。”


    空荡荡的冰窖让两人的说话声更加清晰可闻,薛傅延不避不让,“景珩,你我都知道,文臣还是武将,镇国公府还是长平侯府,不过是他人的一把刀罢了,用时衬手,无用时只是一块废铁。”


    “怎么?薛大人想策反我为谁效忠?”景珩不为所动,只是笑了笑,抬眸问道。


    “你现在能忠谁?那个下旨将你景家抄家的皇帝?还是那个利用你上位的太子和公主?”


    “激将法对我没用,倒是你,一个读书人,端着笔杆子偏要掺和这些厮杀,不觉得可笑么?镇国公大人好歹也是皇上身边的重臣,忠君乃本分之事,薛大人的话倒一句比一句狂。”


    “论起这点,薛某说的这几句话远远比不上你欺君罔上,豢养私兵啊。”


    说罢,薛傅延又意味深长地称呼了一句:“贺将军。”


    景珩无奈摇摇头,这厮一直揪着他的身份不放,自顾自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薛傅延很笃定,但他也没有否认过一句。


    景珩这会不想接他的话茬,自顾自环视了会四周的冰壁,“薛大人有空深谋远虑,不如先想想怎么出去?再待下去,可免不了被冻死。”


    薛傅延笑了一声,反问:“你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


    景珩顿了顿:“我又不是孤身一人来允州。”


    “景兄指望着公主来救你?”


    景珩敲了敲身旁的冰壁,发出结实的闷响,他摊手道:“此外,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冰壁厚实得很,内部又没有机关,如何能出去?反正公主会来救我。至于薛大人,就看她的心情了,不过以你此前对她的所作所为,我建议你自求多福。”


    “指望一个可能一直在利用你的人?”薛傅延冷嘲一声:“景兄,最可笑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忠义,你为谁卖命,可曾真正想过她只是把你当成了块垫脚石。”


    景珩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哦?我不知道。”


    “其实除了我,她才是最早知晓你就是贺修筠的人。”薛傅延淡淡道,“当然,你的本事和演技都很好,瞒过了其他所有人。”


    他继续说着:“景兄可信转世重生一说,一个人,或许他现在见过的所有的人,经历过的所有事,不过是再遇见了一次,又经历了一回。”


    景珩敛眸,目光危险地扫过对面的人:“薛大人,我没兴趣听你天方夜谭。”


    “听与不听,信与不信,那是你的事,而说不说便是我的事了。”薛傅延抬眼,清俊的双眼微弯盯着他,却目光遥远,开始细数过往的一件又一件令人不得其解的事。


    “景家与长宁公主并不相熟,甚至没有过交集,端午宴时候为何突然向你示好?


    上京各世家都没查到瑞王府的暗室,一个寻常没怎么参与朝臣争斗的公主是第一个找到的人?


    还有对太子一党生出的敌意从何而来?景兄应当知道,此前公主并未对前朝之事插手过半分。


    未卜先知,对朝局了如指掌,认出改头换面的你……诸如此类细数不尽。


    景兄是个聪明人,若我今日所言非虚,是不是很多让你想不通的事情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了。”薛傅延点到为止,对景珩笑了笑。


    “可是这一切对我并没有不好的影响,就算又经历一回,她想做什么,完全由她决定,你也一样,薛大人。”景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闪烁间复杂微妙,难以捉摸,继而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在那之前,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刻意接近她呢?换做她故意靠近我,求之不得。”


    薛傅延露出微微意外的神色,自嘲地摇了摇头:“景兄不要妄图把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想得太好,重来一次,只会不惜一切来避免再次走向那种绝望的时候。”


    话语的尾音淹没在一声清响里,一枚铜钱从薛傅延怀中落到脚边。


    手指早已经被冻僵,失力没有握住,这才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薛傅延的掌中仍存有三枚铜钱,他呼了一口热气,暖了暖手指,语气平静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能不能出去,不如玩两局?”


    以猜三枚铜钱正反作为输赢,是最简单的玩法。


    一人掷钱,一人下码。若猜中两枚以上为胜,猜中一枚为平,全错为负。


    与赌场骰子猜大小不同的是,这种玩法出千的可能性很小。


    景珩挑眉:“给我一个筹码?”


    “我猜景兄心里有很多想问我的话,随意问,相反,我问你的话,你也同样需要回答,如何?”


    方才薛傅延的一番古怪的说辞,的确勾起了景珩的兴趣,听他多说些也无妨,“不过话从你口中说出,信与不信由我,若想借此挑拨离间,薛大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放心,”薛傅延将铜钱握在掌心,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些过去,我若不说,她未必能告诉你。”


    “第一局,景兄先猜。”薛傅延手腕一抖,铜钱被抛往空中,又落回掌心被盖住。


    景珩略作沉吟:“反。”


    覆在铜钱上的手移开,露出三枚铜钱来,恰巧是两正一反。


    “景兄好眼力。”薛傅延神色不变,“请问。”


    景珩的问题直刺要害:“你为何要给她下假孕药?”


    薛傅延面色不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礼尚往来罢了。”


    虽有怀疑和试探的成分,但他能查到自己身上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而且除了立场对立外,景珩并不知道他和萧钰针尖麦芒关系背后的缘由,眼前浮现的是她偶尔流露出的狠厉,处理某些事情时那种近乎冷酷的果决。


    看着景珩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在那个过去,陈皇后薨逝,端午宴上安国公主落水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我们结为夫妻,到最后也是政敌,最后,她在萧懿恒筹划的一场大火中被活活烧死。”


    景珩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话出乎他的意料,却又诡异地说得通。


    他想起在公主府过生辰那回,萧钰吃醉了酒,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最后远远躲着那盏烛火,眼睛里流露出的惊惧完全不假。


    原来如此。


    在那个“过去”中,陈皇后的身子终是没有挺过去,也没有此后端午宴上一波三折的意外,一切走向与现在大相径庭。


    冰窖中一时寂静,景珩的心中却波涛汹涌,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


    即便薛傅延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又如何?如今此番光景,已经足够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以后。


    “薛大人倒不必刻意强调。”


    “我只是实话陈述,现在与那个过去差别发生的节点,是端午节前,那之前和那之后的她,并不一样。”


    景珩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是在你的眼中,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一样这种说法。”


    她始终都是萧钰。


    铜钱交到了景珩手上,他往空中一掷。


    “一正两反,”景珩看着掌中的铜钱,“薛大人猜对了。”


    原以为薛傅延要问一些关于景家甚至一些寻常不能在明面上谈的禁忌问题。


    他思忖着,轻飘飘问了句:“你完全不必冒这个险,走这条路。朝堂之上,没有谁有景兄对公主这份死心塌地了。但明明知道她可能只是在利用你复仇,知道你或许只是她棋盘上的棋子?明明你也背负着长平侯府的血海深仇,却甘愿为她卖命?”


    景珩轻轻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淡笑。


    这个反问似乎触到了他的内心深处,撬开了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疑问。


    他一字一句道:“我乐意。”


    薛傅延也笑了笑,但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对无可救药之人的讥嘲,“玩弄你,利用你,甚至可能……”


    “甘之如饴。”景珩打断他,声音如身处的冰窖一样带着凉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不管薛傅延说得是真是假,他都愿意和她站在一起——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心安。


    他永远记得。


    在那个冷得前所未有的冬日,长平侯府白幡如瀑,大雪纷然如絮,密密麻麻飘落。


    金銮殿前,风雪挡住了她的脸。


    她拨开雪幕,撑伞远远走来,映入他的眸中。


    自此,一眼万年。


    良久的沉默后,薛傅延才道:“你果然……和过去一样固执。”


    第三局,随着铜钱掷出的一声脆响,景珩胜。


    薛傅延不以为意:“请问。”


    景珩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须臾,他摇摇头:“没什么问的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头顶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


    冰窖顶部的声音越来越响,冰壁缓缓移开,一道绳索落了下来。


    “上来吧。”


    萧钰的目光在景珩和薛傅延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瞬。


    景珩顺着绳索攀上去,临近出口时,手腕被一道温热拉住。


    萧钰温柔的声音中掺着歉意:“我来晚了。”


    景珩与她目光相撞:“并不晚。”


    如果薛傅延口中的那个“过去”并没有给萧钰一个好的结局,那么当下,她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好多!!灌灌!!真的好多[奶茶][奶茶]


    国庆就这么水灵灵地过完了,谁能想到8天的国庆长假居然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还被堵在回家的路上,转眼明天又要开始早起。回过头来发现放假前想好的事情一件都还没做,要是能回到放假前,那该多好啊!于是我在耳机里循环放了100遍反方向的钟。


    诶!!我居然穿越回到了国庆的前一周吗??


    我发誓,假期期间一定要多更一点。[星星眼]


    主线任务:等待国庆。


    晚安[撒花]


    第83章 坦言相告


    凉夜吹过的冷风远不及冰窖里寒凉, 萧钰命人取来一件厚实的氅衣,亲自为景珩披上。


    氅衣落下,暖意渐渐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景珩俯身, 萧钰边说边替他系衣带:“我以为以你的本事, 早该自己寻法子出来了。”


    景珩任由她动作,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何必白费力气, 况且这冰窖构造奇特,我确实没寻到机关所在。”


    “是没找到, 还是压根没找?”萧钰抬眼,眸中带着打趣戳穿了他。


    “薛傅延与我一同困在里头,我同他打了个赌, 说你一定会来救我。”


    至于忍住没有动手杀了薛傅延,在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前厅早已没了罗天华的影子,小厮对萧钰道:“老爷在中庭侯着您。”


    看这架势,罗天华暂时不打算为难他们,而薛傅延这么一搅,陈铭云这个身份当是完全作废了。


    墨玦朝冰窖洞口下方望了一眼, 提醒道:“殿下,里面的人该如何处置?”


    萧钰头也不回, 轻描淡写留下了句:“看他造化吧。”


    萧钰暂且放过薛傅延一次,他敢来允州, 想必早在京中留了后手, 加之这里毕竟是罗氏的府邸, 若在正厅见了血, 只怕罗天华更没法和和气气地跟她谈后续的事宜了。


    景珩换好干净衣服后, 罗府小厮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中庭暖阁。阁内布置雅致,桌上如他们初到那日,摆着几样精致菜肴,一旁小炉上特意温着一壶热茶,茶香随着咕噜作响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开。


    见他们进来,罗天华起身拱手一礼:“长宁公主,请上座。”


    萧钰微微颔首:“罗大人不怪本宫鲁莽擅闯之过,仍以盛情相待,这份心意,本宫感念。”


    萧钰从容落座,景珩也顺势坐在她的身侧。


    罗天华笑容可掬地抬手示意:“公主在寒舍不必拘礼,更莫提什么叨扰,来者皆是客,何况是您这般尊贵的客人,倒是罗某该为早先的失礼赔罪才是。”


    他说着,目光转向景珩,含笑致意:“首先要向公主告罪,其次也要向这位公子致歉。”


    嘴上说着,罗天华的笑意掩住了其中藏有的探究。


    虽说他们是扮作陈铭云和陆湘这对夫妻,但之前的亲密举动都不假,夜里更是同宿一屋。


    今上膝下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罗天华有所耳闻,小公主在今年夏末风光大婚,驸马爷正是薛傅延,而另一位长宁公主至今尚未婚配。


    眼前这男子容貌气度皆属上乘,自带世家公子的风范,能随行长宁公主前来允州,必有其过人之处。


    反正绝非寻常养在深闺取乐的面首之流。


    萧钰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接话:“无妨,这些细枝末节,都不妨碍本宫与罗大人商议正事。”


    时至此刻,罗天华仍然难以置信,今日晌午还在桌上以他侄媳身份共膳的女子,竟是当朝长宁公主。


    他出身商贾世家,向来不涉朝堂纷争,自然不认得这些天家贵胄的容貌。


    先前启动机关将那二人关入冰窖后,不过片刻,这女子便过来要他放人。


    两人对峙了一番,罗天华也知道她并非陆湘,冰窖底下的男人也不是陈铭云。


    都是两个冒牌货。


    至于薛傅延,分明是专程来搅这两人的局。


    作为在允州扎根多年的富商地头蛇,罗天华岂肯轻易放人。萧钰见继续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索性亮明身份,直言此行正是为向他求证某些线索而来。


    罗天华半信半疑,还是没有松口,她既能假扮陆湘,自然也能冒充其他人。


    直到萧钰取出一枚鎏金合符,罗天华当即噤声,再不多言,立刻命府中仆役带她去领人。


    萧钰执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看向罗天华:“冰窖里的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罗天华闻言微怔,似是没料到公主会先将这个难题抛还给他。


    “他是京中的人,又是安国殿下的驸马,当由公主您处置,派人护送回去,还是……悉听公主吩咐。”


    “本宫无暇管他,这是您的府邸,您的客人,当然您说了算。”


    罗天华思忖片刻,道:“明日我派人护送他归京。”


    萧钰点点头:“若事情能处理妥当,本宫也打算明日回京,薛傅延不至于连个护卫都没有,便不劳您费心护送了。”


    她话锋忽转,也问起了一直以来疑惑的一件事:“说起来,在府上叨扰这些时日,似乎未曾见到令郎或是千金?”


    罗府家宅安宁,总不至于膝下荒凉吧?


    罗天华闻言神色微变,罗夫人脸上更是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复杂,沉默了片刻,声罗天华道:“唉,犬子福薄,几年前在漕运途中遭遇不测,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至于小女……”他顿了顿,看了眼身旁泫然欲泣的罗夫人,长叹一声,“也是命运多舛,不提也罢。”


    萧钰意识到触及了对方的伤疤,面上掠过愧色:“是本宫唐突了,不该提起这般伤心事。”


    罗夫人神情萧索:“公主不必挂怀,都是过去的事了。”


    “无妨,”罗天华也摆摆手,“如今这府里,也只剩下老臣与贱内,相依为命,倒也清静。”


    萧钰看着罗天华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神情,心中了然这“清静”二字背后所负不少。


    这顿晚饭在异常沉默的氛围中结束,罗夫人红着眼眶起身告退,萧钰也示意景珩先回房等候。


    人都走后,萧钰声音平和问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


    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里,罗天华从容道:“随时奉陪。”


    她开门见山:“您放薛傅延归京,但日后想必不希望他将您牵扯进京城的漩涡之中。”


    “也是不得已之举,镇国公是前朝重臣,若薛傅延在允州丢了性命,这更无法收场,惹不起,倒是躲得起。”


    “这些交给本宫。”


    罗天华脸色变了变:“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回京后,权当这几日的事没发生过,我,薛傅延从未来过允州,陈铭云和陆湘我也会护送回允州。”


    “公主的好意罗某心领了,但不必劳烦您……”


    罗天华不接茬,萧钰也不肯给他推辞的机会:“您知道牢中那克努的身份,且对影蝎卫的了解不比我少。”


    “不愿告诉我更多,是不相信我,还是我还没有拿出让您心动的条件?”


    萧钰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良久,罗天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非是罗某不愿,实乃不能,影蝎卫行事诡谲狠辣,无孔不入,陈铭云的父母便是前车之鉴,这滩水越淌越浑。”


    “罗大人的顾虑,我知晓。”萧钰语气稍缓,“但正因影蝎卫势大根深,危害不容小觑,才更需要将其连根拔起,永绝后患,您若不这么想,也不会接下陈铭云父母临终之前交托于您的东西。”


    罗天华不动如山的脸上终于挂上了几分难以置信:“您如何得知此事?”


    萧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道:“故友托付,忠义相守。您不负亡友所托,隐忍负重多年,此等情义,本宫感佩于心。”


    “但如今,已非独善其身之时,我需要您手中的线索,更需要您这位深知内情的长者鼎力相助。”


    罗天华依然缄默不言。


    萧钰凝视着他,正色问道:“罗大人,令郎当年可是在临江渡口出的事?而令千金还活着,对吧?”


    罗天华终于抬头,眼中尽是震惊。


    “您如何得知?”罗天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令郎的事,或许并非意外,而在人为,而令千金在影蝎卫手里,眼下也难寻下落。”萧钰目光沉静,“这也是我今日一定要与您详谈的原因。”


    罗天华望着眼前这个女子,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您说出这些时,我已经没得选了。”


    他领着萧钰到书房,熟练地触动挂画后的机关,取出一本陈旧的册子,递给她:“这是我这些年来,凭借各种机缘,暗中记录下的所有与影蝎卫相关的线索,可疑人员及金银往来,其中有些关联,恐怕会牵扯出意想不到的大人物,或许对公主有用。”


    萧钰接过册子,抚过粗糙的皮面,能清晰地触摸到上面被反复翻阅的痕迹,以及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多谢。”她轻声说道,将册子小心收好。


    萧钰接连抛出关于陈铭云父母的遗物、他一双儿女的真相,让罗天华全然无从招架。


    他虽满心疑惑萧钰究竟从何得知这些隐秘,但此刻,这一切似乎都已不再重要。


    “先前提到画像上的人,在下确实有所隐瞒。”罗天华坦言,“此人我认识,他是影蝎卫的大祭司,名唤提婆珈。”


    萧钰耐心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公主想必知道,罗府的生意遍布大夏乃至境外,包括暹罗,其中也有些不便明说的门路。”罗天华语气渐重,回忆道,“一次偶然,我在生意往来中结识了他,起初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直到犬子出事不久,小女也突发怪病,症状与故友陈氏夫妇当年如出一辙,我遍寻名医却无计可施,提婆珈忽然到访,送来一剂药,小女服下后居然真的痊愈了。”


    他顿了顿,面色愈发凝重:“当时我便觉得此事蹊跷,暗中调查后才得知,他效命于一个神秘组织,在其中的地位颇高。后来提婆珈主动摊牌,要求与我合作,将境外的毒虫运往大夏各地,而他开出的条件,除了巨额钱财,还有小女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祝饱贝们开开心心,吃饱饱,睡好好[撒花]


    [摸头]


    明天后天更


    第84章 明灯相照


    “那时候我别无选择, 只能应下这门交易,这些年,我一直协助他们运送货物, ”罗天华长叹一声, 面露惭色坦言,“当然,也做了不少腌臜事。”


    萧钰看着他, 一言未发。


    “但每一笔往来,我都暗中记录在册, 盼着有朝一日能有别的用处,也算稍赎罪愆。”他喟叹,“小女虽得以保全性命, 却始终被他们控制在手中,成了牵制我的筹码。”


    他没有辩解什么,被要挟是实情,但协助影蝎卫运送货物也是不争的事实。


    萧钰问道:“前段时日,京中码头漕运司总督查获一批陶瓮,里面除了一些普通的器具外,每只瓮内藏有毒虫, 这也是经您之手运送的?”


    “是我,彼时秋收, 无疑是想祸害京畿作物,但前两月码头失火, 闹出来不少事端, 按理说不应走水路, ”罗天华明白过来, “后来京中传来消息说这批货被查获,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您去的。”


    萧钰翻动着手中的册子,循着日子找到了那批货的批注,与她在码头清点的数目和物件完全吻合。


    罗天华继续道:“提婆珈精通毒理,他借我的商路,将炼毒所需的原料分批运入境内,在册子里都有所记录。我虽不知具体炼制之法,但从往来线路看,最终制成的毒物都被送往金陵方向。”


    萧钰闻言心下一惊。


    金陵与浣南相距不过四百里,若毒物再从金陵运往浣南,根本费不了多少时日。看来来年春日浣南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极有可能就是提婆珈一手所为。


    罗天华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这是故友冒险留下的一份毒物样品,我一直小心封存着,此前不敢找人查验,生怕打草惊蛇,您回京可找人查验。”


    萧钰接过木匣,沉吟片刻:“您也不知罗小姐此刻身在何处?”


    “小女被提婆珈的人看守着,每月我只能探望一次,每次地点不同,且必有他们的人在场。”


    外头传来更鼓声,萧钰将册子与木匣仔细收好:“罗大人且宽心,今日我既已知晓此事,必不会坐视不理,还请您暂时如常与他们周旋,待本宫安排妥当,自会设法营救罗小姐。”


    罗天华深深作揖:“罗某在此先谢过公主,只是那大祭司狡诈非常,公主千万小心。”


    萧钰微微颔首,目光清亮如星:“本宫自有分寸,倒是大人今后传递消息需更加谨慎,今日之后,您这府上怕是要多出不少眼睛了。”


    “罗某还是能应付过来的。”


    萧钰接着向罗天华道出那克努一事的实情。


    “今夜他的失踪与我有关,这么做,是向印证一个猜测。早前在京中,我结识了一位精通制香的好友,她研制出一种特殊的香,能抑制影蝎卫死士体内的毒性发作,即便不按时服用大祭司的解药,也不会毒发身亡,我将这味香用在了那克努身上,结果证实确实有效。”


    她的语气转冷:“不过,事成之后,那克努并未吐露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我便命人将他处置了。”


    罗天华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公主的意思是,您有办法解除影蝎卫的毒?”


    “至少我目前接触过的影蝎卫,都可以用这个法子,炼药制毒本就是极其困难的事,还需要找活人反复试验。我推测大祭司手中并没有太多能控制人的药物,目前使用最频繁的,就是给死士服用的那种毒。”


    “也包括他们用在小女身上的毒?”罗天华追问。


    萧钰不敢做担保,只是谨慎回答:“有这种可能,我已经派手下打听罗小姐的下落了,如果没有进展,下次我的影卫会暗中跟您一起去探望她,并且会试一试这味香对她有无作用。”


    虽然她也不知道有几成把握,但此话一出,让罗天华眼睛都亮了不少。


    萧钰起身正要告辞,罗天华似想起什么:“公主且慢。”


    “您还有要交代的事?”


    罗天华略显局促:“罗某已命下人新收拾了一间厢房,专供公主歇息,先前安排您与那位公子同住一屋,实在是考虑不周。”


    “不必了。”萧钰倒是大大方方拒绝了。


    罗府的丫鬟打开门,萧钰走出屋,但见廊下月光清冷,连带着回廊灯火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夜色虽沉,好在昏暗中总有明灯相照。


    回到厢房时,灯烛还亮着,景珩正坐在案前擦拭一柄剑。


    “谈妥了?”他起身接过萧钰手中的册子和木匣。


    萧钰在案前坐下,将方才与罗天华的对话娓娓道来。


    景珩仔细浏览着册页上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若这些毒物真被运往金陵,后果不堪设想。”


    萧钰点头:“但罗小姐还在影蝎卫手中,罗天华断不会拿女儿的性命冒险,要想切断通往金陵的货流,必得先救出她不可,还有,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那边耽搁不得了。”


    “你打算留谁在允州?”


    “我已经给影‘子’下令,率影卫追查罗小姐的踪迹了,眼下最棘手的是,我们不清楚她身上究竟被下了什么药,若琴香的那味香不凑效,罗小姐一旦断了大祭司的解药,就会有性命之忧。”


    景珩将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鸣:“首要是找到罗小姐在何处,还有处理回京后的一些杂事,此番也算摸清了他们的些许底细,应对起来也能有些把握。”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几日来的积雪已经消融殆尽,只留下清冽的寒意弥漫。


    萧钰道:“早点歇息吧,罗天华暂且扣下了薛傅延,明日辰时初我们出发,得赶在他之前回去。”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了罗府。


    马车里,萧钰枕着软垫闭目养神,景珩抱剑靠在角落,时不时掀开车窗帘看一看周遭的动静。


    马车即将驶至城门时,景珩突然低声道:“有人跟踪。”


    萧钰缓缓睁开眼,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果然来了。”


    景珩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清晨稀疏的人流,两个挑着菜担的农人正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方不远处。


    这两个人看着练家子伪装的,况且从城中一直跟到了现在。


    墨玦也发现了车后的“尾巴”,驾车问道:“殿下,要甩开吗?”


    萧钰轻轻摇头:“让他们跟着,出了城动手。”


    她命墨玦带着册子和木匣先行出城,自己与景珩乘着马车走正门。


    今日,城门口排期长队,盘查得格外严格,守城官兵依次查验着出城入城的行人车马。


    轮到萧钰一行人时,一个官兵上前:“近日戒严,所有入城车辆都需接受检查。”


    景珩递去过所,示意随意检查。


    那人查看了车厢内外,甚至连车底板都敲击试探,一无所获后,他才退开,朝大门喊道:“放行。”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前行了约莫三里地,拐进一处偏僻的柏林小道,跟在远处的两个农人见状,交换了个眼神,立刻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他们踏入柏树林,靠近马车的瞬间,景珩如鹞鹰从车顶翻身而下,长剑划出寒光,那两人还未来得及拔出藏在菜筐里的兵刃,便已负伤倒地。


    墨玦打好配合,精准地卸了他们的下颌关节,防止服毒自尽。


    那两人痛得失声,蜷在地上。


    纸张和笔被丢在跟前,景珩笑了笑:“说不了话就写吧。”


    两人慌忙点头,拿起纸笔,却顷刻间被两枚飞刀贯了喉,鲜血滴出,如梅落在纸上。


    十余个黑衣人从树影中跃出,合围之势逼近,为首之人目光阴冷地盯着萧钰:“请随我们走一趟。”


    景珩横剑立在车前:“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质问,朝身后几人比了个手势,强调道:“女的留活口。”


    话音方落,林子深处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萧钰的随身暗卫从另一侧林中杀出。


    刀刃相交,剑光如织,景珩护在马车前,无人能近身。


    黑衣人的身手远不如府上的暗卫,局势将定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正朝这个方向赶来,为首的将领高喊:“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官道旁行凶!”


    只剩几个活口的黑衣人见状,立即抛下几个烟球,待一阵白烟散去,除了地上几具尸体,其余人已不见踪影。


    景珩收剑入鞘,看向萧钰:“来得真是凑巧。”


    “不必追了。”萧钰拦住墨玦,又望向官兵来的方向,眸光幽深。


    一行人渐近,将领下马,旁侧的手下递给景珩一枚腰牌:“本官乃允州守备刘振,方才接到线报,说是有匪徒在此设伏,特来查探情况,二位受惊了。”


    景珩淡淡一笑,将腰牌拿在手中打量片刻,确认真伪后还给了他:“刘守备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匪徒已经逃了,劳烦大人清理现场。”


    “这是本官分内之事。”刘振应道,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萧钰,“二位从何处来?这方向可是去上京?”


    “我与夫人从南方来,不巧前几日遇上大雪,路过允州拜访一位故交,在那里歇息两日,恰好今日天气不错,便启程去上京了。”


    “可需本官派些人手护送?”


    “不必劳烦刘大人。”景珩握住萧钰的手,扶她登车,“有护卫在,足以应对,况且此处离上京仅有一日车程了。”


    刘振也没有多问,清理完尸体和血迹后便离开了。


    重新上路后,景珩沉声道:“这个刘振,有问题。”


    马车继续前行,萧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若有所思:“或许那些黑衣人就是刘振的人手,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码。”


    “此人的现身更多是试探。”景珩分析道,“他们在城门处扑了空,方才想确认我们是否真的带了东西回京。”


    萧钰轻叹一声:“看来这允州官府也不干净。”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好多灌灌[奶茶]


    假……期……要……结……束……了……[心碎]


    居……然……还……要……调……休……[爆哭]


    早……点……睡……觉……晚……安……[抱抱]


    第85章 公主和离


    回京时候避开了官道, 墨玦驾车从另一小道一路往北,沿途的雪也消完了,只余些刺骨的寒意。


    待到京畿, 萧钰和景珩用其他法子溜进城, 暮色四合,寒冷和宵禁的缘故,上京城街上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个行人。


    骏马嘶鸣, 借着暮色,萧钰自公主府后门入府。


    她刚进庭院就怔住了, 萧懿姝坐在暖阁里,显然已等候多时了。


    “皇姐可算回来了。”萧懿姝快步上前,目光在萧钰身上细细打量, “太不凑巧了,这两日每次我过来都不见皇姐的人影,可是去了什么好地方?”


    萧钰心头一紧,又迅速平静下来。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一边留意着萧懿姝的神色一边道:“不过是出去散了散心。”


    “散心?”萧懿姝挑眉,“一个人?”


    “倒也不是。”


    “那是和……”


    “哎……”


    萧懿姝被这欲言又止吊足了胃口,急得直跺脚:“皇姐, 要么你就痛痛快快告诉我,要么干脆把话咽回肚子里, 哪有说一半藏一半的道理?”


    “我说了,你可要替我保密?”


    “放心, ”萧懿姝颇有架势地竖起三根手指, 比了个秋水誓, “皇姐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萧钰再三卖关子, 在萧懿姝连连追问下, 终于像是被逼无奈般承认道:“是和贺修筠一起。”


    她声音渐低,凑到萧懿姝耳边:“我们两情相悦已久,可父皇一直不赞成,这才偷偷约着出去”


    萧懿姝睁大眼睛,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其实我早就看出你们两个之间不对劲了。”


    “什么时候?”萧钰掩唇问。


    “我们一同在校场练习步射时,同样是公主,他倒不怕得罪了我,偏偏对皇姐你那么特殊,还给你开小灶,”萧懿姝撇了撇嘴,“我哪能看不出来他对你有那方面的意思?”


    萧钰妥协般叹了口气。


    萧懿姝扬眉,继续八卦:“皇姐和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是中秋宫宴那晚。”萧钰垂眸,胡乱诌了个时日,“那日宴席散后,他说送我回府,穿过御花园时,正逢桂花盛开,月色也好看,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萧懿姝听得入神,忽然叹了口气:“真好……你们两情相悦,即使父皇有意阻挠,要替贺将军谋一门亲事,也没那么容易。”


    萧钰笑了笑,如实吐露:“父皇确实这么做了,也确实没办到。”


    “他抵死不从,父皇也拿他没办法。”萧懿姝看着萧钰,转了话头,坏笑着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知晓他们情况的人不少,萧懿姝倒是头一个问得如此直白的。


    萧钰想了想,没说话。


    缄默往往是最好的回答,萧懿姝顿时心领神会。


    她前些日子曾从淑贵妃那里隐约听说萧钰有孕的消息,但明德帝早已下令严密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议论,因此宫里宫外都对此事讳莫如深。


    虽然后来证实是被人下药导致的假孕,但萧懿姝心里明白,若是皇姐与其他男人之间当真清清白白,那个多疑的父皇绝不会如此轻易就下定论的。


    或许该发生的,早就已经发生了。


    “享受当下便是,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几个难忘的瞬间嘛。”萧懿姝浅浅一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莫让岁月空流逝,及时寻欢才不负。”


    萧钰闻言不禁有些讶异:“这段时日不见,姝儿的心态变化倒是很大。”


    萧懿姝拉着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小炉中添了暖炭,应萧懿姝的吩咐,侍女在炉子上温了几颗果子和一壶今秋的桂花酿。


    酒温后,侍女给她们添满了酒盅。


    萧懿姝今日是有意造访,看这架势,恐怕少不了些话想跟她讲。


    雪化后空气湿润清冷,但坐在院中被小炉烘得暖意融融,连日奔波让萧钰骨子里都透着倦意,此刻便静静听着萧懿姝吐诉。


    “皇姐,若是一段姻缘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力不从心,直至最终心灰意冷,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说罢,她喃喃道,“虽说皇姐还没有过姻缘……”


    “姝儿和薛大人相处得不愉快?”


    “我和他成婚这几个月,最开心的时候是从皇宫到镇国公府那段路。”萧懿姝抿了一口酒,双颊泛起淡淡红晕,“坐在花轿里,听着百官百姓的祝福,称道这场前所未有的排场……若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美满该多好。”


    她又饮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醉意:“薛傅延表面上处处恭敬,可那恭敬里全是逢场作戏,就像在供着一尊菩萨,若我不是公主,恐怕连这份表面的恭敬都不会有。”


    “我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也递过无数个台阶,可他从未放在心上,一次都没有。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絮絮说了许久,饮了几杯酒,从薛傅延的冷淡说到经常的不告而别,最后坚定道:“我已经写好了和离书,明日就入宫向父皇请旨。”


    一如当初请求赐婚那般决绝。


    萧钰轻轻握住萧懿姝的手以示安抚:“姝儿可有好好跟他谈过,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萧懿姝颓然摇头,“我也想好好谈谈,不是今日有朝务,就是明日有要事,总寻不着时机,分明是他故意避着我。”


    萧钰此刻已然明了。起初萧懿姝没少主动亲近薛傅延,而那人到最后连装都懒得装,索性破罐子破摔,连表面功夫都不愿维持了。


    “姝儿可想好了?”


    “皇姐,我从不说后悔。”


    萧钰轻声道:“你若已下定决心,明日我陪你一同入宫。”


    盈盈月辉洒入酒盅,萧钰也陪着饮了几杯,只觉得头脑渐渐昏沉。


    她和萧懿姝的酒量半斤八两,一壶桂花酿见了底,两个人软绵绵地倚在桌边。


    “呵——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活怎么样,或许根本就不行吧。”萧懿姝醉眼朦胧地嘟囔。


    萧钰迷迷糊糊听见了这句虎狼之词,看来在给薛傅延灌药之前,他们就不曾同房。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姝儿不必计较这些。”她强撑着晕眩安慰着萧懿姝。


    萧懿姝醉意上头,越发口无遮拦:“皇姐,你和贺修筠睡过了吗?他怎么样?”


    事实上,萧钰也听见了她这句话,只觉耳廓和脸颊烫得厉害,头脑晕晕乎乎,愈发说不出话来。


    “没有哦。”


    一道清越如雪的声音突然响起,替她作了否认。


    萧钰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人稳稳揽入怀中,她顺势靠在那人胸前,安静地阖上眼睛。


    萧懿姝则是伏在桌上,脑袋歪歪地枕着手臂,显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贺修筠神色复杂地看着醉意醺然的两人。


    翌日清晨,萧钰醒来,没有宿醉的头痛,反而神清气爽。


    白露替她梳妆时道:“昨夜贺将军来过,看您吃醉了酒,嘱咐奴婢安顿好您和安国公主后便离开了。”


    萧懿姝仍在府中,宿在隔壁厢房。估摸着早朝将散,萧钰与醒来的萧懿姝一同用了早膳,随即入宫觐见明德帝。


    “父皇要为儿臣做主!”萧懿姝一进殿便直直跪下,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殿内几人都吃了一惊。


    明德帝神色严肃道:“你且细细道来。”


    “父皇,母后。”她的目光又扫过淑贵妃和陈皇后,“薛傅延他心里根本没有儿臣!”


    明德帝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的萧钰:“这又是怎么了?”


    萧钰轻声解释:“姝儿和薛大人夫妻间的有些私密事,想请父皇做主。”


    萧懿姝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父皇……成婚这些时日,薛傅延表面上处处周到,人人都说儿臣和他相敬如宾,但只有儿臣自己知道,他从不肯与儿臣交心。儿臣在他眼里,就只是个需要供着的娇惯公主,没有半分夫妻情意,也从没把儿臣放在心上。”


    明德帝沉吟道:“相敬如宾也好,浓情蜜意也罢,不过是夫妻间不同的相处方式,傅延性子沉稳,许是不善表达。”


    “若只是不善表达也就罢了!”萧懿姝激动道,“他分明只是忌惮父皇和皇兄,最初才肯花些心思与儿臣相处。”


    “成婚至现在,我们至今未同房,自新婚那日起就分房而居,很多时日他自称告假,却到处不见人影!”


    明德帝神色一凝,淑贵妃和陈皇后面上也是惊疑不定。


    “儿臣岂敢胡说!”萧懿姝潸然泪下,“儿臣自知自小被父皇母后泡在蜜罐里长大,没吃过苦头,婚事并非儿戏,这回儿臣若不是实在忍不下去了,也不会来叨扰父皇。”


    明德帝沉思片刻,转向内侍:“薛傅延告假已有几日,可有人亲眼见过他在府中养病?”


    见内侍摇头,明德帝当即下令:“派人去薛府探望,再问问镇国公。”


    待内侍领命而去,明德帝面露愠色:“姝儿,朕当初允了这门婚事,是见你信誓旦旦说非他不嫁,原想成全一桩良缘,谁知如今你又这般闹腾。”


    淑贵妃满眼心疼:“姝儿年纪尚轻,难免一时冲动,皇上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情分上,就再为姝儿做一回主,允了这和离吧。”


    陈皇后也适时开口:“听姝儿方才所言,此事恐怕另有隐情,若薛傅延当真有问题,能及早发现,未尝不是幸事。”


    这话中深意不言而喻,薛傅延隐瞒的行径,恐怕远比夫妻不睦严重得多。


    萧钰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心中已有盘算。若真要彻查薛傅延,她在允州抛出的信息,正好可以成为引蛇出洞的诱饵。


    至于自己的行踪,昨日在萧懿姝面前那番说辞恰好派上用场,若被问起,只说是与贺修筠私下出游。


    她目光微沉,此番要铲除的远不止薛傅延一人,而是他背后的整个镇国公府,薛家一旦受创,太子便少了一个得力臂助。


    待薛傅延卷入舆论漩涡,淑贵妃和太子定会急于与薛家撇清关系,届时镇国公独木难支,或许将成为最早倾覆的势力。


    这正是萧钰的盘算。


    “姝儿日日身在京城,身为妻子却连驸马的行踪都不知晓。”淑贵妃怒容满面,“眼下仍不见他的人影,皇上,不论二人是和离还是冰释前嫌,今日臣妾哪也不去,就陪着姝儿等薛驸马一个交代。”


    殿内气氛胶着了许久,明德帝一个头两个大,眼见淑贵妃态度坚决,加之陈皇后、萧钰与一众内侍都在场,也不好当场发作。


    须臾后,封焱如及时雨,进殿禀告:“皇上可还记得前几日,微臣派了一支密探前往允州调查影蝎卫活跃一事?”


    “朕自然记得。”


    “密探来信,在允州发现了薛驸马的踪迹。”


    萧懿姝止住泪花,疑惑地抬头:“允州?他去那里做什么?”


    明德帝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


    “微臣不敢妄下断言。”封焱垂首,“只是薛驸马偏偏在此时告假,未和任何人透露行踪,又出现在允州,实在太过巧合。”


    殿外又传来通报声。前往薛府查探的侍卫匆匆入内跪禀:“皇上,薛府管家说薛驸马近两日都不在府中,镇国公称对此事并不知情。奴才还问起驸马与安国公主的婚事,镇国公只说……驸马与公主婚后确实一直分房而居。”


    萧懿姝呼吸一窒,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她倒未想过其中藏着这方面的隐秘。


    明德帝沉默良久,殿内气氛彷佛凝固,御座上的人冷冷道:“传朕旨意,即刻封锁京城各门,严查出入人员,另派一队禁军前往允州,沿途查探薛傅延的下落。”


    他看向萧懿姝:“姝儿,你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萧钰缩了下拳,少顷,看向明德帝的眼神意外平静:“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驸马与影蝎卫是否真有牵连,若他清白,自然要还他一个公道,此后再谈与儿臣和离一事也不迟,若他当真涉事……”


    她跪在地上,字字清晰:“还请父皇早做决断。”


    萧钰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萧懿姝,她跪在原地,并未起身。


    这个妹妹,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摸头]


    第86章 梅园梅友


    金吾卫奉令到镇国公府彻查薛傅延的行迹, 管家早已候在门前,将人引入府中。


    “国公爷已在正堂等候封大人多时了。”管家躬身执礼,言语间不见半分仓促, 显然对今日之事早有准备。


    封焱眸光微动, 随步迈入正堂。薛承业端坐主位,手边茶案上搁着一封密信,他并未起身, 只抬手虚引道:“封大人,老夫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圣意如何, 老臣心知肚明。大人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犬子一事。”


    管家将密信呈至封焱面前。


    薛承业道:“此乃犬子三日前密遣心腹送回,信中言明其需隐秘行事, 详情尽在其中,封大人可亲自查看印信。至于真假,犬子的字迹很好辨认,封大人也可请宫里的老先生查验,一观便知。”


    封焱展开信件,但见宣纸上字迹工整峻拔,赏心悦目, 其中带着锋芒脊骨,独树一帜的笔韵, 确非寻常人能摹写。


    信中薛傅延陈述,前些日子京城及周围各州下了一场大雪, 明德帝往各处派了官员, 给当地百姓送去不少冬日御寒的物件, 还拨了一批银子。薛傅延被派往了蓟州, 正值化雪返京时, 他接到探子密报,有影蝎卫出现在允州,事关重大且为了不打草惊蛇,来不及面圣详奏,只得假借告病,暗中前往查探,并请皇上宽宥其擅专之罪。


    这封密信从头至尾,前因后果陈述逻辑都完美无瑕,瞬间将薛傅延“不见音信”的私自行动扭转成了“为君分忧”的秘密差事。


    封焱无理以对,请薛承业随他入宫面圣。


    明德帝看着这封措辞恳切的信,紧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语气也不似先前冷硬:“笔记可验过了?”


    “微臣已请魏太傅验看,确系薛驸马亲笔。”封焱垂首回禀。


    京中有国子监,不少官员家中的公子小姐都在此处念过书,薛傅延也不例外,魏太傅在此担任国学先生,在书法上颇有造诣。


    少时薛傅延的字就饱受称赞,如今魏太傅一看,一眼就认出了是他的字。


    如此,此封密信是薛傅延所写不假。


    “傅延勇于任事,实乃朝廷之幸。”明德帝把薛傅延捧了一通,继而话锋微转,“只是影蝎卫一事牵连甚广,异常凶险麻烦,傅延孤身涉险,未免让人担忧。他既要去允州,为何不给京中传信?朕派些人手过去,好有个照应。”


    “皇上有所不知,此前犬子已经和影蝎卫的人打过照面,那伙人个个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极其难缠,若非他手上带着府中最精锐的府兵,老臣也不敢由着他去。”薛承业道,“老臣曾数次传信令他回京商议,可他回信说,允州有影蝎卫的关键人物,若此时打草惊蛇,反倒误了大事。”


    明德帝颔首:“传朕口谕,命密探尽快与傅延接洽,一应消息,直接禀报给朕。”


    封焱肃然领命,躬身退出殿外。


    明德帝最终道:“姝儿,此事待驸马回京再议。”


    淑贵妃用帕子掩住面,最终噤了声。薛傅延这一出尚未确定真假,但刚巧能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萧钰上前扶起萧懿姝,轻声道:“姝儿,皇姐陪你去淑娘娘宫里坐坐,晚些一起回府,眼下所有事,都需等薛驸马回京后再做定夺。”


    萧懿姝没有闹,沉静得像一滩水。


    谅解或是继续坚持和离,很难猜出她是怎么想的。


    萧钰知晓事情的全貌,却无告知的义务。


    至于萧懿姝如何抉择,本就与她无关。


    第二日,允州传来“确切”消息:薛傅延不仅成功与明德帝派去的密探接头,还引着他们端掉了影蝎卫一个重要的联络点,并缴获了一批无关痛痒的文书,只是影蝎卫那个代号“大祭司”的人侥幸逃脱。


    薛傅延风尘仆仆入宫面圣。


    养心殿内,他跪地,言辞恳切地请罪:“微臣未经圣谕,擅自行动,未能捉拿大祭司,是微臣之过,请皇上治罪。”


    明德帝看着殿下这个女婿,目光复杂。此事虽有蹊跷,但薛家递来的台阶完美无缺,态度无可指摘,有功无过,若强行追究,反而显得他刻薄寡恩。


    “罢了,”明德帝拂袖,“你也是一心为公,虽行事鲁莽,念在你查案有功,功过相抵,此事就此作罢,稍后你写一份此次行动的文书上报给朕。日后若有此等行动,需与朕商议。”


    “微臣谢过皇上。”薛傅延深深叩首。


    一旁的萧钰面无表情地看完薛傅延演了一出金蝉脱壳,那人起身时候,目光似是不经意扫过她,没有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没法开口拆穿此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值得做。


    萧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淡然。


    也是,若薛傅延变得没有这般难杀,她才要怀疑是在重生时候叫人夺舍了。


    明德帝又关心了几句萧钰前几日染风寒的事,嘱咐她和其余几位朝臣注意身子,自始自终没有再提和离一事。


    从养心殿出来,萧钰和萧懿姝同乘出宫,马车即将出望仙门时,车夫道:“安国殿下,薛驸马求见。”


    萧懿姝闻报,愣了片刻,最终还是冷着脸下了马车。


    萧钰靠在车舆内的软垫上,随手打起绐纱一角,往那两人的方向望去。


    薛傅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他并未过多解释允州之事,只将一套允州所出,工艺极其精巧的琉璃盏作为礼物奉上,语气温和:“公主忧心了,是臣之过。”


    眼前的男子俊雅依旧,此时的态度无可挑剔,萧懿姝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姝儿?”薛傅延温柔唤她道。


    “驸马言重了,你为朝廷效力,何过之有。”萧懿姝语气疏冷。


    近日薛傅延对她这般语气似乎早已习惯,抑或根本不曾入心。


    他将琉璃盏递给萧懿姝的侍女霞初,嘱咐了几句场面上的关切话,便借口有要务在身告辞离去,从头至尾从容得体,彷佛引发轩然大波的人并不是他。


    看着人逐渐走远,萧懿姝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漫起,随之涌上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萧钰无奈地摇摇头,唤了唤车外的萧懿姝:“姝儿,起风了,快上来。”


    *


    夜色深沉,窗牖大开,萧钰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仍然是那壶桂花酿,后劲渐渐上来,萧钰只觉得浑身松软,头脑昏沉,她支着额角,勉强维持着坐姿。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火轻轻摇晃,萧钰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落在肩上,隔绝了微寒的夜风,她茫然抬头,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隽的轮廓,在月色和酒意的作用下,萧钰觉得分外好看,一直没有移开眼。


    “你……来了?”萧钰的声音带着醉意,比寻常说话时候软糯许多。


    “我不能来?”景珩声音很低,质问裹挟着温柔。


    萧钰仰起头,目光朦胧:“你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避开你的眼线溜进来的,我还没问,从允州回来这几日,为何一直躲着我?”景珩静静看着眼前的人,等她一个回答。


    半晌,回应他的只有一个轻轻的酒嗝。


    萧钰还不忘抬手给自己顺了顺气。


    景珩端着一副严肃神情,硬是被这副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愣的模样逗笑,他给萧钰斟了一杯热茶,忽然扯到了正事上:“薛傅延这出金蝉脱壳玩得不错,皇帝虽然有疑,却也不好发作。”


    “泥鳅滑不留手,一次不成,再寻机会便是。”萧钰伏案,脑袋枕在手臂上,火光在她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冷光。


    景珩笑了笑:“他此番急着化解了眼下危机,却做了一出顾头不顾腚的事。”


    “是啊,他怕了。”


    薛傅延急于撇清与影蝎卫的关联,不仅没有供出萧钰分毫,甚至不惜抛出弃子来自证清白,他怕明德帝顺着允州这条线深挖下去。


    他或许和影蝎卫有着更深的关联。


    “罗天华,提婆珈,还有被大祭司控制在手里的罗小姐,这条线究竟能挖出来多少东西呢?”萧钰没有接景珩递来的茶水,反而挑衅般饮了一口盏中的酒酿。


    “至于镇国公府,没有伤筋动骨,但也不是全无影响。至少父皇心中那根怀疑的刺已经扎下了,淑贵妃和太子那边,短期内必然会与薛家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萧钰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旁边的人听。


    “喂——少喝些。”


    冰凉的手指贴在萧钰颊侧,令她一个激灵,随后有些恼人地刨开景珩逗弄的手。


    “我没醉,我脑袋清醒得很。”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喝酒了?”他俯身,仔细地将滑落的袍子给她拢好,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人。


    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皂角香,景珩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侵入萧钰的感官,让她的头脑混沌又清明。


    萧钰吹熄了烛火,书房内陷入一片黑暗后。


    而后,她靠在景珩怀中,微微仰头,一只手抓住景珩的手指,轻轻笑了笑:“你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怀中的人动了动,抓着他的手贴回了脸上。


    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顺势用指背蹭了蹭她发烫的脸颊。


    “一会喝点醒酒汤,不然明日该头疼了。”月色从窗外洒进来,怀中的人轻轻“嗯”了声,像一只慵懒的猫儿,脑袋一歪,额头抵在了他仍停留在她颊边的小臂上。


    任由萧钰靠着,那些试图问出口的话尽数咽回嗓子里。


    景珩看着她阖上的眼帘,倾身,用一个算不上接触的姿势,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发顶,留下一句轻若无声的叹息:“睡吧。”


    不必躲着我。


    荒唐的前世还是做梦什么的……


    等到你愿意亲自告诉我的那天为止。


    *


    第一场冬雪过后,逢腊八至。


    宫内宫外各处早早熬起了腊八粥,各种谷物混着红枣桂圆在罐子中咕嘟作响,甜暖的气息顺着廊庑四处蔓延开来。


    虽是天寒地冻,却格外有几分热闹之感。


    今日休沐,依照礼法,驸马当随公主入宫请安,薛傅延一早收拾妥当,和萧懿姝入宫去了。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内的气氛一如外面的温度,冷得似要结冰。


    闹着要和离那日过后,萧懿姝一直住在公主府中,没有再回镇国公府。最后是镇国公夫人出面,登门给她赔了罪,将人好说歹说请了回去。


    至于薛傅延,仍然和萧懿姝分房而宿,面上维持着一如既往地周到恭敬,萧懿姝藏不住事,这番态度自然也传到了淑贵妃耳中,而明德帝始终未提起此事。


    萧懿姝性子本就活泼,喜爱热闹,这些日子没有主动跟薛傅延搭话,也算是忍到了极致。


    薛傅延不是没有说好话给她听,而萧懿姝好似变了个人,难以像以往一样揭过去了。


    给明德帝请安完后,他收到了淑贵妃的召见。


    刚踏入长春宫正殿,便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气氛,淑贵妃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左右打量着他。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薛傅延依礼参拜,姿态恭谨。


    “姝儿,到母妃这来。”


    闻言,萧懿姝径直走到淑贵妃旁侧坐下,没有分给下面跪着的人一个眼神。


    殿内熏香袅袅,混杂着暖炭,难以驱散那份无形的压力。


    淑贵妃的愠色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唤他起身,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良久,她冷眼睨来:“要你自个说,还是本宫帮你说?”


    薛傅延躬身维持着行礼姿势,声音平稳:“臣愚钝,请娘娘明示。”


    “愚钝?”淑贵妃将茶盏重重一放,旁侧的侍女一个激灵,赶忙用帕子擦去溅出的茶渍。


    “你告假离京,不知所踪,归京后又没有给姝儿一个交代,你明知道她对你上心,还是三番五次不改,你眼里哪还有姝儿这个公主?哪还有本宫这个母妃?”


    萧懿姝别过脸去,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倔强地没有落下。


    薛傅延这才直起身,坦然地看着淑贵妃:“娘娘息怒。若您说此番前往允州,实因微臣接到密报,时机紧迫,不及面奏皇上和娘娘,乃不得已而行之。回京后,因在允州沾染瘴气,大夫叮嘱需静养,恐过了病气给公主,这才没和公主见面。为了公主凤体考量,绝无轻慢之意。”


    这番说辞与当初应对明德帝时如出一辙。


    “好一个为姝儿考量!”淑贵妃凤目含威,“见不得她,倒见得了旁人,莫非这病气,还分人不成?”


    薛傅延心中微凛,淑贵妃态度决绝,势必要抓住此事不放了。


    “娘娘明鉴。确实有故友听闻微臣患病前来探视,而后又被微臣拒了回去,此事府中下人可为佐证,微臣岂敢欺瞒娘娘。”


    萧懿姝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声音哽咽:“纵使你有数百个理由,你何时考虑过我的感受?自成婚以来,你待我如何,你心知肚明!如今闹成这样,是我冲动,你几句‘为我好’,‘你不得已’就能轻描淡写地带过吗?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砸下来,薛傅延眼神复杂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他叹了口气:“公主殿下,这几月来,让您受委屈了。臣在这方面不善言辞,更不谙如何讨女子欢心,往日疏忽怠慢之处,绝非本意,还请公主原谅。”


    萧懿姝依然噙着泪花,淑贵妃厉声道:“姝儿是本宫的心头肉,更是大夏的公主,你如此行事,纵使你有一千个理由开脱,本宫也有一万个理由收拾你。皇上念你查案有功,不予深究,但在本宫这里,你得有个交代!”


    “要么想办法要姝儿接受和原谅你,要么和离。”淑贵妃逼他给一个明确的态度。


    薛傅延缄默片刻,知道此时不能惹恼淑贵妃,他再次躬身行礼:“娘娘教训得是,是臣之过,一切与公主殿下无关。待大夫确认微臣身子好转,臣即刻向公主请罪。日后,定当恪守臣为夫之本分。”


    淑贵妃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知道今日只能让步到此,强逼过甚,闹到明德帝那儿去,反而显得她不近人情。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淑贵妃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静养。”


    “微臣告退。”薛傅延退出了长春宫。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萧懿姝的眼泪终于如簇跌出,她伏在淑贵妃膝上:“母妃,你看到了吗?他根本无心……这样的话儿臣的耳朵早已听出茧子了。”


    淑贵妃轻抚着女儿的发顶,语重心长:“姝儿,此人心思深沉,油嘴滑舌,非是良人,他的和离之心,只怕不比你浅。薛傅延今日看似服软,实则未退半分,此事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明德帝不开口,仅仅依靠她的施压,难以撼动薛傅延分毫。


    公主和离不仅仅是家务事,更牵扯着一众势力博弈。


    前几日萧懿姝要和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齐王来信说,薛傅延此人的立场不干净,他嘱咐淑贵妃,不仅是萧懿姝,还需把薛家和萧懿恒的关系摘干净,万万不可弄脏了太子的羽翼。


    萧懿姝抽噎着:“知道了,母妃。”


    淑贵妃怜爱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痕,问道:“姝儿打心底当真愿意和薛傅延和离?”


    萧懿姝笑了笑:“母妃还不了解我,做出的决定就好比泼出去的水,不存在后悔和收回来一说。”


    “当初执意要嫁他,如今的我不后悔,而今决心与他和离,我也同样放得下。”


    *


    腊八节当晚,明德帝设下家宴,一顿饭也算吃得其乐融融。


    明德帝问了些姐妹俩的日常起居,叮嘱她们年关将近,可莫要再染风寒,陈皇后也笑意融融地说了几句关心话,淑贵妃虽因薛傅延一事眉宇间尚存一丝郁色,却也强打精神,维持着平和,谁也没提最近闹得不愉快的事。


    宫娥端上热腾腾的腊八粥,热气氤氲,暂时吞没融化了所有的不快。


    临近结束时,萧懿姝兴致不错,提议要萧钰陪着去御花园走走,赏赏新开的梅花。


    雪后的夜晚,空气凌冽。


    太液池畔的梅园里,红梅、白梅竞相开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即使没有雪的衬托,梅树在周遭略显荒芜的景色中依然夺人眼球。


    白梅红梅相衬,冰清玉洁,热烈盎然。


    “皇姐,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萧懿姝的手指拨过一簇梅枝,轻轻摸了摸花瓣,并没有折下它。


    “今年的这场雪来得恰是时候,梅树才开得繁盛。”


    萧钰抬眸望去,花枝微微颤动,映着远处两道影子。


    再走近些,才看见是两位年轻官员模样的男子立于一株老梅树下,似在交谈什么。


    那二人见到公主,上前见礼。


    “微臣沈玉成/李崇渊见过公主殿下。”


    萧钰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中微微一动。吏部侍郎沈玉成在中秋宴上见过,只是前世莫名辞官和失踪让萧钰摸不着头脑;至于另一人李崇渊,她前世对此人有些模糊印象,记得他后来官至翰林学士,以文采和清直著称,只是彼时未曾深交。


    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二人。


    萧钰思忖之际,萧懿姝先开了口:“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只是腊八佳节,不在府中与家人团聚,怎地还在宫中?”


    沈玉成躬身答道:“回殿下,皇上命臣与崇渊兄整理校对前朝枢机中关于礼乐的部分,以备开春祭典之用,因其中几处典籍存疑,特来翰林院藏书阁查证,路过梅园,被这寒香吸引,便来观赏了。”


    一番言辞清晰,举止从容,自有一番书卷清气。旁边的李崇渊也文质彬彬,一看便是饱学之士,奈何一开口,温文尔雅的气质碎了一地。


    “哎呀,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李崇渊苦着脸道,“皇上交代的差事期限尚宽,可玉成兄这性子,今日发现问题,非要立时入宫查个水落石出。若非如此,微臣此刻正该在暖阁中温酒呢!”


    萧钰莞尔:“二位大人操劳了。”


    萧懿姝听闻他们是因公务入宫,又见他们谈吐不俗,好奇之下,目光便被他们身旁石桌上摊开的一卷诗稿吸引,那上面的墨迹未干,是写下不久的咏梅之句。


    她轻声念出其中一句:“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李崇渊眼中闪过惊喜:“莫非殿下也喜欢林和靖先生此诗?”


    萧懿姝眼睛亦是一亮:“林处士咏梅千古绝唱,自是喜爱。不过我看大人后面自续的这句——琼英傲寒添新色,不借东风亦自芳,也别有风骨嘛!”


    李崇渊闻言,眼中笑意更甚:“殿下怎知是微臣所续?玉成兄亦在此处。”


    “本宫一见大人,便觉得是投机之人。”萧懿姝不吝赞许,“此句正应了眼前之景,梅花傲骨,不倚东风,自成芳华。”


    李崇渊目光温和地看向萧懿姝:“不知殿下可有意续上一联?”


    水色映梅影,冰绡笼素辉。


    萧懿姝心境开阔,又见猎心喜,略一沉吟,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在纸上写下:


    幽香暗度侵衣冷,素艳遥分隔岸长。


    劲节岂随凡卉改,清姿元自岁寒彰。


    李崇渊又添下:冰心未惧霜寒重,玉骨何妨冷月凉。


    萧懿姝一愣,随即面露激赏之色:“冰心玉骨,既咏梅格,亦见襟怀,堪称点睛之笔。”


    “非也,殿下起兴开了个头,为这随性之作增色不少。”


    萧懿姝撂下笔:“李大人,明日我便向父皇举荐去翰林院!”


    萧钰方才和沈玉成聊了些近来朝上的事,二人忽然被这处高涨的兴致打断。


    萧钰无奈摇摇头,方才她还在和沈玉成互相试探套话,那边作诗的两人已经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了。


    【作者有话说】


    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山园小梅二首(其一)——北宋·林逋


    饱贝们周末愉快[摸头]


    第87章 以石投水


    腊八过后的上京, 连着几日都是阴沉沉的天,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今年的街面上比往年冷清不少,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萧钰午时从宫里出来, 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近来齐王那边动作频频, 虽未掀起大风浪,但水底下的暗流,难免让人心生警惕。


    她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皇姐。”萧懿姝从后面跟了上来,她穿着一件金线缠枝的斗篷, 衬得小脸有些苍白,“我们顺路,我不回那边去。”


    “那边”指得是镇国公府。自她和薛傅延成婚后, 经常宿在薛府中。前两天,萧懿姝收拾了一箱又一箱的物什,搬回了自己的府邸中。


    饶是镇国公夫人百般相劝,萧懿姝去意已决。


    萧钰回头,心下微叹。自薛傅延从允州回来以后,虽然交了差,明德帝也没有深究他的“擅专之罪”, 但萧懿姝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无可挽回了。


    外面瞧着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 内里如何,只怕如人饮水。


    这段关系本就是萧懿姝在极力争取和填补, 如今她想放弃这段关系, 距离分崩离析也不远了。


    “别太伤心, 姝儿能做出这样的抉择, 我也很高兴。”萧钰抬手, 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皇姐不必担心我。”


    萧懿姝和她上了马车,坐在对侧笑了笑:“就像树上一颗垂涎已久的梨子,摘下来吃进口中发现又酸又涩,那又如何呢?我是公主,只是哭闹一阵,就有人费尽力气帮我摘梨子,就算之后我扔掉这颗酸梨子,也没人敢置喙,反而他们还要反省,为什么给我摘下来的这颗梨子是酸的。”


    “即使这颗梨子又酸又涩,还有大把的甜梨子。”


    萧懿姝这人平日里骄纵又强势,她若想要的东西,想尽办法也要得到;但一旦不合心意,也会弃之如敝履。


    此刻她说这番话,与前世葬身火海前还不忘刻薄一番的妹妹简直判若两人。


    萧懿姝又问道:“倒是皇姐,最近瞧着似乎不开心,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钰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没有,许是天冷的缘故,胃口不大好。”


    “我瞧着你在宫里用膳都吃得很少。”


    萧钰让她不必担心,而后岔开话题:“恒儿快要回京了,他寄回的奏报之中提到了北疆今年的状况,听说过两日朝会上要议北疆是战是和的事?”


    萧懿姝向来不掺和前朝之事,然而近日关于北疆一事吵得沸沸扬扬。


    “我也听说了,父皇的意思尚不明确,一干将领主战的声音倒不小。”她看着萧钰,“皇姐怎么关心起这个?”


    “随口问问,这不是事关……”萧钰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哦……”萧懿姝恍然大悟她挂心的缘由,是和是战,与此事干系最大的就是北疆将领贺修筠。


    “皇姐,薛傅延近日为了此事,可是一筹莫展。”萧懿姝透露道。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萧懿姝以为她在疑心消息真假,附耳解释:“都要和离了,我不得暗中派人盯着他找些把柄?”


    “姝儿觉得镇国公是文臣世家,为何会对北疆一事如此上心?”


    萧懿姝回答:“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谁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鬼。”


    萧钰笑了笑,没再谈论这事。


    不知道薛傅延喜不喜欢这回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薛承业扶额而坐,一脸愁容,镇国公夫人吴氏用帕子揩去眼泪:“老爷,我压根不知晓这事啊!在京城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恪守本分,是个好官,哪知道……”


    薛傅延临窗而立,望着枯寂的庭院,他手中捏着一封没有著名的密信。


    世侄当知,犬子顽劣铸下大错,然性命攸关,阖族系之。齐王殿下有言,唯世侄于北疆是战是和一事上,陈情利害,使皇上知战端不可轻启。盼世侄念在老夫往日情分,伸以援手,则我吴家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落款处虽未写明,但此信无疑是镇国公夫人吴婉芝的长兄所写。


    吴家公子吴明轩在江南任知府期间,胆大包天,贪污了朝廷下拨的河工款,以致今夏堤坝溃决,淹了三个州县,死伤百姓无数,民怨沸腾。


    此事原本被地方官员层层瞒报压了下去。谁知这滔天的罪证落入了齐王手中。


    而齐王的条件简单而致命。


    他要镇国公父子在即将到来的大朝会上明确表态,反对用兵北疆,支持回阙和谈。


    薛傅延闭上眼,手里那封纸笺被捏出了褶皱。


    江南吴氏家中有一女一子,便是镇国公夫人吴婉芝和吴铮,吴老爷病逝,而老夫人尚且康健,长女与嫁入上京薛家,两家关系一直很亲近。


    而吴铮的儿子吴明轩再不成器,也是他唯一的血脉。薛承业坐上镇国公的位置后,对亲家没少帮衬。


    若此事被揭发,按大夏律法,贪污河工款致民死伤者,斩立决,抄没家产。


    吴家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


    若是齐王所为,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这人算准了薛家和吴家休戚与共的关系,若薛家顺从,便要对抗一众武将主战的强硬立场,招惹一众政敌;若他不顺从,此事递到御前,众人人头落地,吴家倒塌,此前对吴家的帮衬便会顷刻间化作刺向镇国公府的利刃。


    不论选哪条路,薛家都会沦为一个牺牲品,一个被皇帝猜忌或者背负污名的人,如何还能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老管家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老爷,夫人,还有少爷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暖暖身子吧。”


    薛承业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知道了,退下吧。”


    “是。”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又道,“安国公主已经她在府上所有的物品搬走了,她临走时告诉老奴给夫人带话,不必再求情,她去意已决。”


    薛傅延垂下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吴婉芝听完刚压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管家退下。


    薛傅延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目光深沉。齐王不仅要逼他站对,更要斩断镇国公府与皇室最紧密的那根纽带。


    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早在收到这封密信前,镇国公府此前尚不知晓吴明轩贪污一事,齐王是从何处得知的?


    *


    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上京城内一波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腊月二十二,又添了一桩新事,前往北疆军营历练半年的太子奉诏回京了。


    萧懿恒自北疆启程归京,恰好用了半月时日抵达京城,当日便在早朝上奏报了半年来北疆的种种军务政要。


    萧懿恒归京,一来是年关将近,在外历练半年,明德帝心里没有半点心疼是假的;二来是今年秋收,边疆异常安静,粮食收种时候,仅仅有几个边陲小镇遭到了袭击,萧懿恒领兵轻松镇压了,回阙人安分得过于反常,许是在养精蓄锐,等待再一次猛烈的进攻,然而一场雪过后,依然没有半点动静,一直持续到了太子回来,若立春后边陲遭到猛扑,太子领兵打仗只是出顾茅庐,有招架不住的风险。


    鹿鸣关是突阙人南下大夏疆土的重要关隘,今年十月以后,萧懿恒领兵驻守。入了冬月,关西的赫连识不信邪,亲自赴北疆与萧懿恒探查回阙人的行迹,安静异常。


    腊月初,萧懿恒准备归京,赫连识搬了驻地到北疆与关西交界的陇城,任北疆或关西任何一处突发敌情,此处能第一时候抵达阵地。


    待萧懿恒奏报完北疆的种种要事,是战是和一事就抛了出来。


    不论今日商讨出何种结果,都意味着年节过完,贺修筠需要返回北疆去。


    今年秋冬,回阙人没有大面积南下掠夺粮食,许是在养精蓄锐,待到来年春日进行一场更猛烈的反扑。


    过了新年,赫连识需要重新投入到关西布防去,北疆一日无将,大夏边陲一日是破绽。


    果然,年节休沐前的最后一次朝会,明德帝下旨令贺修筠正月十六启程返回北疆。


    今年夏日,明德帝本着给他寻一门亲事的打算召贺修筠归京。


    虽然此事未完成,但明德帝已经默许只要他安分守己,自己绝不掺和他和萧钰之间的事,自然而然地萧钰也就成了明德帝手里的筹码。


    紫宸殿内,百官肃立。


    在议完几项常规政务后,重头戏终于登场。关于北疆是战是和的争论迅速在殿内炸开。


    主和派以户部尚书为首,慷慨陈词,陈述北疆边境连年遭回阙侵袭,无安宁之日,连年用兵,江南水患,国库空虚,百姓负担沉重,主张应遣使与回阙和谈,以休养生息。


    另一派则大多是武将,直言回阙人狼子野心,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唯有以战止战,彻底打垮回阙主力,才能换来北疆边境长治久安。


    两方争得面红耳赤,明德帝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下方几位垂首不语的重臣,最后落在太子身上:“恒儿,你刚从北疆回来,对那边情形最为了解。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


    萧懿恒自奏报完军务后,便没有开口了。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太子的态度,举足轻重。


    齐王萧随站在宗室班列中,目光也定在太子身上,突然他额头青筋只跳,总预感有事要发生。


    萧懿恒出列:“回父皇,儿臣刚从北疆回来,亲眼所见,感触良多,愿将前线实情禀报,供父皇与诸位大臣参详。”


    “诚如张侍郎所言,回阙近年实力恢复迅速,骑兵骁勇。信任可汗野心勃勃,绝非甘于俯首之辈。今年不似往年战事频发,但常年以来,北疆饱受侵扰之苦,百姓确实期盼朝廷能有一劳永逸之策。”


    “然而镇国公所虑亦是实情。北疆防线漫长,补给线脆弱,今秋是唯一例外,往年战事起,粮草军需皆是巨大负担,且北疆入秋苦寒,最佳用兵时机仅在仲夏两月,时机若失,便易陷入僵局。”


    “故儿臣愚见,当下之要务,并非急于决定战与和,而在于力与备。”


    “合着太子殿下是一个折中的态度,这样吵何时才能有个结果?”有人质疑。


    户部侍郎依然不依不饶:“兵者国之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去年至今,冀州大旱,江南水患,虽然北方秋收颇丰,但总的算下来,国库岁入已减三成,若再兴数万之师,粮草军械耗费巨万,钱粮从何而来?莫非又要增加赋税?届时外患未平内乱先起,岂非动摇国本?”


    “臣主张,当遣能言善辩之士,赍带敕书金帛,前往抚慰,陈说利害,若能使回阙称臣纳贡,则兵不血刃,边疆可安,实为上策。”


    “张侍郎只知算计铜臭,却不知边关百姓日日血泪,我大夏儿郎枕戈待旦,岂是为了用百姓的血泪去换那区区岁供?所谓和谈不过是饮鸠止渴,回阙人贪得无厌,今日予之锦帛,明日他便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称臣纳贡?白日做梦!”


    一位老翰林出列,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入朝臣耳中:“皇上,诸公,老臣有一言。自古中原与四夷解决纷争,除兵戈外,亦不乏主和之例,昔日有女使和亲,化干戈为玉帛,保边境数十年安宁,此乃怀柔之策也。”


    “我朝或可效仿古制,派遣皇室女使前往突阙和亲,以示天朝恩宠,结两国之好,如此一来,既可免动刀兵之凶险,亦可省国库之靡费……”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明德帝膝下子女不丰,齐王尚未成亲,瑞王早已在数月前被清剿,纵观皇室宗亲,只有长宁公主还未婚配。


    有人嗤道:“公主乃皇后所出,是皇上自小呵护大的,身份尊贵,怎能有此打算!”


    况且用女子一生去换取一个可能存在的和平,对于许多武将和血性尚存的大臣而言,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


    “呵。”


    一直没有说话的贺修筠突然出声,不知道那块银面覆盖的脸上是何神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火气。


    “张翰林博古通今,真是好见识。”他声音不高,却如玉珠砸落,清晰地传遍大殿,“竟能将卖女求安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贺将军,你……”那老翰林正要反唇相辩。


    “我什么我?”贺修筠踏前一步,“张口古制闭口女使,我不信张翰林不曾读过她们远嫁异域写下的东西。”


    “此番虽是委屈了皇室宗亲女子,可将军可曾想过,要是兵戎相见,届时得死多少将士,要毁多少家庭?若以一人可稳固江山,边陲安宁,亦是无量之举。”


    “如今大夏同古朝规制大相径庭,用她们的血肉去赌回阙人不存在的信义,张翰林也敢奉之为功绩。”贺修筠冷哼一声,站起身,不再看老翰林一眼,只留下一句诛心之言,“谁若觉得此计甚妙,不妨先将自家女儿、姊妹送上和亲之路,以身作则,给皇室宗亲做个表率。”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想附和的官员顿时噤若寒蝉。


    如今皇室里尚未婚配的女子,只剩一位长宁公主。要怪就怪张翰林胆子太大或是消息闭塞了,朝中谁不知道贺修筠与她交好?


    莫说明德帝和皇后了,在此之前,谁敢打公主的主意,贺修筠见谁咬谁。


    派女使和亲暂时揭过,朝堂上继续争论起来。


    明德帝目光意外地落在镇国公薛承业身上,发现他立的是主和一派,往日里,镇国公向来很少就这些事务战队,此次争吵的也大多是有直系事务的文臣武将。他示意朝臣肃静,问起薛承业:“薛卿,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然而薛傅延先于镇国公一步,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下:“回皇上,您既问起来了父亲,但微臣代表薛家,有一言不吐不快。”


    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北疆之事,战与和,关乎国运,臣本不该因私废公,然而臣之所言,既有私情又及国事。”


    此言一出,无人再言,明德帝也微微挑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薛傅延不再看任何人,径自说了下去,将江南知府吴明轩贪污河工款,齐王殿下要挟镇国公府在朝会上主和之事,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陈述出来。


    镇国公适时补充,此事没有万全之策,横竖都是针对薛家。不管要挟镇国公府的那人是不是齐王,薛家已经别无选择了。


    用一种将近自毁的方式,先发制人。


    大殿中陈情的声音如一块巨石投入静湖,激起千层波浪。


    “吴明轩有罪,按律当诛,微臣无话可说,有人以此为由,胁逼父亲与我改变政见,干预国策,微臣实难从命。故臣今日斗胆,在御前揭露此事,一为吴明轩之罪,请求皇上严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二为胁逼大臣,干预朝政之举的密信落款是齐王殿下,请求皇上明察。”


    话音甫落,满殿哗然。


    “齐王殿下……”


    “胁逼驸马,干预国策?”


    “江南吴家公子居然犯下如此重罪?!”


    议论声如潮水涌起,无数道目光在薛傅延和齐王萧随之间来回逡巡。


    齐王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脸色由红转白,又白转青:“薛大人慎言,本王从未做过这些事。”


    薛傅延直起身,看也不看齐王,只对着龙椅上的明德帝道:“皇上,微臣所言是虚是实,一查便知。江南河工款账目,堤坝溃决一案,涉案人证,乃至送至臣府上的密信,微臣皆已整理妥当,随时可呈至御前。”


    齐王立即冷静下来,转向御座深深一揖:“皇兄明鉴。臣弟从未写过什么胁迫信,更不知江南吴家公子贪污河工银一事。依臣弟之见,极可能是薛大人与吴家牵扯不清,如今把柄掌握在他人手中,极有可能败露,这才意图将祸水引到臣弟身上。”


    萧随一番辩白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反将构陷亲王的罪名扣在了薛傅延头上。


    薛傅延并未失态动怒,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齐王:“微臣只是收到有齐王殿下落款的密信,并未说是您所书。此事或许真非殿下亲自授意,有人刻意借殿下之名,行此一石二鸟之计。”


    绵里藏针,看似在给齐王开脱,实则让他深陷泥沼,进退两难。


    若齐王坚持否认,那就坐实了有心人借他之名行事,这岂非显得他无能,或者他根本就是知情者;若他无法自证清白,那么无论他是否亲自写信,胁逼大臣的嫌疑都已如跗骨之蛆,牢牢粘在了他的身上。


    要么是你齐王做的,要么就是你齐王无能被人当刀使,以至于引发了一系列动荡。


    齐王皮笑肉不笑:“薛大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既然如此,我们当一同揪出幕后作怪之人才是。”


    明德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是看了齐王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回薛傅延身上,复杂难辨。


    “够了,此事朕会派人彻查,连同江南河工银一事,凡有牵连着,绝不姑息。”


    薛傅延再次叩首,声音决绝:“皇上,微臣此举非为标榜自身。此事一出,微臣与镇国公府难免深陷漩涡中心,再无宁日。但个人荣辱不足惜,微臣之妻安国公主乃金枝玉叶,纯善无辜,臣不忍亦不能让她因臣之故,卷入此等污浊之事,受朝野非议,损及天家清誉。”


    一番话要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与萧懿姝和离。


    此前明德帝再三不提此事,如今薛傅延破罐子破摔,干脆搬到台面上彻底了结。


    【作者有话说】


    周五愉快[奶茶]


    今天万圣节啦[星星眼]


    不给糖[紫糖][橘糖]就捣蛋[摆手][紫糖][橘糖]


    第88章 新年新愿


    宫中各处廊下早早挂起了绛纱宫灯, 尚衣局送来了新制的锦衣,宫人们清扫庭除,张贴桃符, 连空气里都飘着年味。


    所有朝事都被年味冲散搁置。


    前两日, 关于北疆一事尚未商议出一个结果,倒牵连出了今夏江南因贪污河工银导致堤坝溃决,百姓死伤, 还有齐王也无端卷入其中。


    朝会过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镇国公姻亲江南吴氏被捉拿抄家, 押入天牢,待到年后审理;另一件则是安国公主和薛驸马和离。


    腊月二十九这天,百官休沐, 各个公府收到了来自宫里的年礼。


    一大早,皇帝带着一众宫人祈神祭祖,午时的团圆饭特意设在了明德帝日常起居的养心殿偏殿,以示家宴之意。


    明德帝端坐主位,左侧是陈皇后和淑贵妃,萧钰则和萧懿恒、萧懿姝坐在另一侧。


    “皇兄,恕臣弟来迟了。”殿外一人姗姗来迟。


    萧钰抬眼望去, 随后微愣了一下,前些日子在朝会上, 齐王和薛傅延一事还没有结果,今日明德帝宴请了萧随, 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转念一想, 齐王萧随毕竟是明德帝的亲兄弟, 也是瑞王落马后为数不多的亲人, 加之明德帝并不知晓萧随和淑贵妃的私情, 平日里也鲜少一同话家常,今日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萧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淑贵妃,她依然面色如常,就是唇角勉强多扯了一个微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时候正好,快坐下。”明德帝笑着招呼齐王。


    齐王也不拘谨,径直坐在了淑贵妃身侧仅剩的一个空位上。


    萧钰笑着颔首,给齐王打了个招呼,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明德帝。


    京城的春日还远,可父皇还不知晓,您头上的春天已经来了。


    殿内暖意融融,灯火映照着满桌珍馐,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


    半年边关风沙,将萧懿恒原本属于储君的矜贵之气磨去了不少,肤色微深,下颚线愈发硬朗,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利落。


    “恒儿在北疆辛苦了,瞧着清减了些,人也更精神了。”陈皇后夸赞道。


    明德帝难得慈爱地看着他,亲自为他布了一筷羊肉,“这是你素日爱吃的,宫中膳房的手艺,尝尝可有变化?”


    “谢父皇母后,儿臣吃惯了北疆饮食,如今再尝宫中滋味,依然是回味无穷。”


    明德帝笑着,又开口问起了北江军务:“朕听闻冬月漠北雪灾,有几个回阙部落不安分,你身在营中,观我军士气武备如何?”


    萧懿恒放下筷子,从容答道:“回父皇,今年雪灾确有其事,有几个小部落试图南下劫掠,都被边军击退,儿臣观我军士气高昂,操练亦不曾懈怠,只是北将军队部分军械有老旧之嫌,尤其是弓弩和甲胄,儿臣已据实呈在奏报之中。”


    “此外,边塞苦寒,要是能适当提高戍边将士的粮饷和抚恤,必定能更定军心。”


    明德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未置可否,只道:“此事朕已知晓。”


    “欸——皇兄,今日过节,暂且不谈军务,恒儿也别这么严肃。”齐王适时打趣道,“北疆风物与京中大不相同,尤其是天空壮阔,能见长云落日,多讲些给钰儿和姝儿听听,她们还不曾去过那边。”


    齐王一语带离了敏感的军务,只谈风月,气氛稍有活络,萧懿姝也点点头:“是啊皇兄,我和皇姐很少离京,更别谈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你快讲讲。”


    “确实如皇兄所说,北疆天高地阔,入夜后星河低垂,非京中所能比拟。”


    “哦?入冬后那边的人都野物穿毛皮吗?你可学会了骑马射雕?”


    萧懿恒被萧懿姝逗得唇角微扬:“突阙的部落牧民确实是穿野物毛皮这般生活,边陲的大夏百姓种了不少棉花,足以御寒。皇兄骑术倒还尚可,射雕却非易事。”


    几人就这样一边闲聊,一边推杯换盏,一顿饭吃得和和美美。


    除夕傍晚,宫里更是热闹非凡。


    明德帝在太极殿设宴,百官朝贺,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夜幕降临,千盏明灯将宫城映照得如同白昼,烟火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宛若绣锦铺陈。


    宫内宫外,共贺新岁。


    这算是今年以来最平静的一场宴会,从头至尾没出什么幺蛾子。


    萧钰心里暗嘲,今年来明德帝几番设宴,哪次没有出点意外。美其名曰与民同乐,非要宴请一众官员入宫。朝臣好不容易有个年节,还要进宫赴宴,奉承皇帝几句。


    宫宴散得早,萧钰和陈皇后回到坤宁宫守岁,初一又在宫里请安祈福,直至初二才回公主府。


    府中也早已装扮一新,她换下繁重的宫装,披了件日常的银狐斗篷,独自坐在暖阁里,就着灯火翻阅书卷。


    偶尔传来外面的更鼓和隐约的爆竹声,衬得府内愈发宁静。


    她很清晰地听见了后院的犬吠声,糯米和汤圆平日里很少莫名奇妙地大声吠叫。


    萧钰寻思是今日城内四处放爆竹,给糯米和元宵吓着了,可当她走到后院时,完全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后院里,一群狗在撒欢。


    角落里一阵窸窣声响,先是探出一个沾着泥星的黑色鼻头,随即,又利索钻进来一条黑色长毛犬,它抖了抖身上的土屑,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是团团。


    它转头看到萧钰时候,眼睛一亮,不停摇着尾巴就要扑上去。


    汤圆发出低低的警告,让萧钰的裙摆幸免于弄脏,两条狗互相呜咽。


    萧钰哭笑不得:“行了,亲父子可不要打起来了。”


    洞里紧接着又钻出几条狗。


    合着是团团圆圆带着长平侯府一大家子狗拜年来了。


    糯米被养得性子温和,此时只是好奇地张望,又与另外几条体型相仿的白犬、黑犬玩在一块。


    萧钰正纳闷,长平侯府的这几条狗怎么忽然跑到此出来了,还无比精准地找到了这个狗洞。


    不知是那条先起的意,统共六条狗忽然就在这宽敞的后院里追逐嬉闹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它们究竟是如何找到这处的。


    萧钰披着素色斗篷,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后院这难得一见的混乱状况,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唇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她唤来白露:“去厨房取些新鲜的肉糜过来,用盆盛放在那边廊下。先让它们玩吧,无妨。”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廊下挂起的灯笼泛着暖光。


    这群狗嬉闹得正欢时,墙角的狗洞又有动静,团团打了鸡血似的,从洞里钻了出去又钻了回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小小身影跟着从狗洞里爬进来,正是景澄。


    他的发髻上还沾着几根枯草叶,脸上还带着做坏事的心虚。


    下一刻,当他抬头,便看见公主站在廊下,她抬手抵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景澄瞬间意会,若无其事地钻了进来,随后冲着洞口小声招呼道:“阿兄,后院没有府兵,趁公主还没发现,快进来。”


    声音方落,洞口又钻出一个头来。


    猝不及防对上了不远处萧钰含笑的双眸,景珩的动作瞬间僵住。


    萧钰好整以暇地拢了拢斗篷,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在一旁拍身上土灰、幸灾乐祸的景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景珩身上,看着他那张难得显出几分窘迫的脸上。


    景珩没到片刻就破了功,轻咳一声,笑了笑:“新年好。”


    紧接着从洞里完全钻进来,拍了拍你身上蹭的灰土。一套动作轻车熟路,显然是惯犯了。


    萧钰抿唇一笑,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我府上的正门何时变得如此难进了?就非要翻墙,翻墙不成,这下改钻狗洞了?”


    “公主派府兵拦我,压根没想让我进来,这时候反而倒打一耙?”


    “景侯爷不是最为神通广大,我以为这点戒备拦不住你。”


    景澄仰着脸,毫不客气地拆台:“阿兄说走这里快,还不会被发现,就像它们一样方便。”


    说罢,他指了指尾巴摇得正欢的团团。


    景珩满脸无语,已经想好该怎么教训这个臭小子了。


    萧钰看着景珩这副模样,又瞧了一眼把钻狗洞说成壮举的景澄,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弯腰,拂去景澄头顶的草屑,柔声道:“随时都可以来我这儿玩,只是下次,别学你阿兄钻狗洞了。”


    景澄乖乖点头,偷偷睨了眼景珩,被逮了个正着。


    “景澄,你还好意思看我?”


    “哦,公主,我知道了,原来我随时可以走正门,而阿兄则需要另辟蹊径吗?”


    景珩皮笑肉不笑地说:“能耐了?”


    景澄丝毫没理会长兄的挑衅,朝萧钰规规矩矩行礼,激动道:“今日阿澄来给公主殿下拜年,愿殿下岁岁安康!”


    “新年好啊。”萧钰招呼侍女取来个锦囊递给他:“给澄儿的压岁钱。”


    “谢谢公主!”锦囊拿到手里沉甸甸的,景澄甜滋滋地道谢。


    “他有压岁钱,我没有吗?”景珩伸手讨要。


    这人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院子里撒欢的“一家狗”被端来的肉糜骨棒还有一盆鲜羊奶吸引,围拢一圈大快朵颐。


    “侯府上下,不管人畜都是我带来的,到头来就我什么年礼也没有?”


    萧钰将景澄招呼过来,眸光微动,神神秘秘道:“澄儿,我从宫里带回来了好些漂亮的水灯,我们去护城河边放水灯,怎么样?”


    景澄立刻被吸引了注意,眼巴巴抬头:“现在可以去吗?”


    除夕道上元的这半月,上京城恰巧没有宵禁,入夜后街巷又恢复了往日人流如织的热闹。


    “自然。”萧钰语气温和,“只是水边寒冷,需得让白露姐姐陪同你去再多穿件衣裳。”


    候在一旁的白露一笑,心领神会地上前牵起景珩的手:“小公子随奴婢来,咱们添完衣裳再去挑一些喜欢的花灯。”


    待景澄和白露的声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只剩后院两人和一群吃得正香的狗。


    景珩低笑,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醇厚:“好拙劣的借口,不过这小子好骗。”


    萧钰侧过头看他,暖灯笼罩下,他眉间间的轮廓尽显柔和,深入潭水的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除夕宫中宴饮,昨日也忙,可还觉得乏?”景珩说话时,身子不着痕迹地朝萧钰那边倾近了些,肩膀与她披垂的鬓梢几乎相触。


    “还好。”


    萧钰往过靠了靠,抬手抚上他的颈侧,将人往下带了点。


    景珩握住她的手,顺势向下,用指节轻柔地蹭了蹭她细腻的脸颊。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渐渐交织在一处。


    柔软相贴,在冬夜里微凉又湿润。


    这个吻不深,轻轻相触,停留的时间却很长。


    萧钰只觉得皮肤微微发烫,连带着耳根也热了起来。


    “沅沅。”分开后,景珩忽然唤了她的小字,从他的唇间吐出,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缱绻意味。


    萧钰心头一跳,不可能在叫那边的“圆圆”,他是如何知道这个小字的?


    抬眼正对上景珩近在咫尺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一时让她忘了呼吸,他缓缓低下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额发。


    双唇即将再次相触的霎那,远处传来景澄的呼喊:“阿兄,公主殿下,我们走!”


    黏在一块的两人倏然分开。


    景珩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经退去了残余的暗潮。


    萧钰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微微烫热的脸颊,转身笑道:“澄儿这么快就收拾好了,那我们出发。”


    华灯如昼,元岁时节,京街上人流如织。


    萧钰披了一件带兜帽的雪狐斗篷,和景珩景澄一同打马而行。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侍卫,只带了墨玦还有几个暗卫,往护城河的方向去。


    河畔早已聚集了许多放灯祈愿的百姓。


    水波粼粼,盏盏形态各异的河灯顺水悠悠漂向远处,点点光晕在暗夜的水面上摇曳,温暖而明亮。


    安顿好马匹后,他们往河边走去。


    景澄负责提溜府中带来的花灯,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准备好的几盏灯,将一盏最大最精致的递给萧钰,一盏绘着竹纹的递给兄长,还不忘给不远处的墨玦递了一盏:“墨玦大哥,你也放一盏吧。”


    突然被提到并且给他递了一盏灯,墨玦有些意外,看向萧钰,见她微微颔首:“随意便好。”


    他双手接过:“谢过景小公子。”


    到了河边,景澄抱着那盏小巧可爱的灯,仰头问道:“阿兄,公主,我们许什么愿?”


    萧钰眼中映着河中星星点点的光芒,微微俯身与景澄平视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要默默放在心里,让河神听见就好。”


    景澄严肃捂嘴点头。


    几人走到河边一处稍显安静的石阶,景珩早已备好了火折子。


    先为萧钰点亮了她手中的莲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


    接着,他又点亮了景澄、墨玦和自己的灯。


    “去吧。”景珩拍了拍景澄的背。


    景澄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灯,蹲在水边,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灯轻轻推入水中,那盏小莲花灯晃了晃,便稳稳地加入了光流的队伍。


    萧钰也蹲身,将手中的莲灯送入水中。她凝视着光芒缓慢飘远,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轮到景珩,他并未立即放灯,而是侧头看了萧钰一眼,这才将竹纹灯放入水中。那盏灯不偏不倚,正好挨着萧钰的那盏并肩而行。


    萧钰:“……”


    墨玦倒不讲究,他第一个放灯,也是目前漂得最远的一盏。


    四盏花灯自涓流的河岸边,随波逐流汇入千百祈愿中,缀成了地上流淌的一条明河。


    萧钰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夜风带着寒意。


    河灯晃悠,冬夜渐暖。


    可否一直如此,直至岁月尽长。


    【作者有话说】


    感谢饱贝们的灌灌[摸头]


    第89章 临别前夕


    正月里的上京, 年节的喧嚣如退潮般缓缓消散,只余下地上破碎的红炮仗碎屑,混着新年后的一场新雪洇出暗红的痕迹。


    空气里浮动着硫磺硝石与家家户户残留的年食香气, 又渐渐被凛冽的寒雾压了下去。


    这几日过得还算平静。


    公主府内, 地龙烧得很旺,暖意烘着熏香,氤氲出一室与外面截然不同的宁静。


    萧钰正清点翻阅各处送来的年节贺表。


    “公主, 允州来信,是影‘未’送来的。”白露轻手轻脚地掀帘而入, 递过手上的函件。


    萧钰小心拆开印封,是罗天华所写,内容简洁:除夕那日, 罗曦被释放回府与家人团聚守岁,罗府上下过了个看似团圆和乐的年,节后第二日大祭司便带走了罗曦。


    萧钰眸色转深,大祭司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将罗小姐当作牵制罗天华的筹码,让她放心回府,则是因为在罗曦身上种了毒, 面对罗天华时有恃无恐。


    信的下文是影“子”已经将琴香用在兰玉堂身上的香给了罗曦一剂,让她找时机用在自己身上, 确认能否抑制身上的毒。


    萧钰折起信纸凑近烛火,跳动的火舌舔舐过纸角, 顷刻间将密信化为一片蜷曲的灰烬, 簌簌落下。


    有些线头还需耐心牵引。


    公主府收到了不少年礼, 萧钰过目后一一交给了梁映仪, 该回礼的回礼, 该道贺的道贺。


    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门房通报:“公主,刘姑娘来访,说是来给您拜个晚年。”


    萧钰微讶,这个时候?旋即道:“让她进来吧。”


    她示意白露将桌上的余烬收拾干净。


    帘子再次打起,带进一股寒气,刘翎冉像一团火似的卷了进来。她今日披着一件极其鲜艳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明媚的脸庞愈发张扬。


    “来拜个晚年!愿我们公主殿下新的一年诸事顺遂,身体康健!”刘翎冉声音清脆,驱散了方才如水的沉静。


    院子里几个小厮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礼箱,她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骑射服,行动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刘翎冉指着外面两口箱子,笑道:“我爹不在京中,府里那些管事嬷嬷只会按旧例行事,无趣得很,我想着你这里清净,便过来叨扰了,带了些南边来的土仪和小玩意,许多是我爹在南疆选的,可莫要嫌弃。”


    两人每每在一块,萧钰都会被她这性子感染,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命人看座,又让奉上刚沏好的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有心了,这般冷的天气还过来,我正觉闷着,你来了正好说说话。”


    刘翎冉毫不客气,坐下连喝了几口热茶:“你这儿真素,有没有美酒?”


    “这几日没少喝吧?还没有喝够吗?”萧钰打趣。刘老将军不在府中,自然没人管这丫头,不过若刘荻在,许是演变成两个人互灌。


    萧钰让人拿来了宫里送的新酒,给她温了一杯。暖酒入喉,刘翎冉放下酒盏,犹豫了下。


    鲜少见她这副模样,萧钰觉得稀奇,问道:“什么事?说来听听。”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事相求。”刘翎冉垂下眼帘,避开萧钰的视线,“这京中虽说繁华,可对我来说,着实无聊得紧,规矩多,束缚多,我有些呆不下去了。”


    萧钰看着她顷刻愁云密布的脸,心中了然。


    刘翎冉是刘荻的独女,加之母亲去世得早,被老将军独自抚养长大,在边关呆过不少年头,性子野惯了,京城的富贵牢笼,确实难为她。


    不过萧钰歪头,对上她的视线问她:“还有呢?”


    闻言,刘翎冉有些落寞:“我想过了正月十五就南下去寻我爹,他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外领兵,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我实在放心不下。”


    萧钰语气温和,却点破了现实:“父女亲情,牵挂是人之常情。但你是刘老将军的唯一血脉,父皇是不会轻易放你离京的。”


    她的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


    在某种程度上,她是朝廷用来安稳、牵制刘荻这个手握兵权的一枚重要棋子,或者说质子。


    刘翎冉完全懂这些朝堂权衡,她眉头蹙得更紧,带着几分不甘和恳求:“年前河工银贪污一案闹得举朝皆知,大夏四处不知出了多少蠹虫,我爹今秋南下,运了不少赈灾物资和银钱,免不了被人虎视眈眈盯着。”


    “我可以不南下,但是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保证我爹的安全?”刘翎冉在京中不乏好友,但思来想去,能做到此的,恐怕也只有萧钰了。


    萧钰至今没去过江南一带,而那边也是影蝎卫常年盘踞之地,即使刘老将军手中有实在兵权,也未必时刻周全。


    她心中一动。正巧今日春日之前她需要找个由头南下浣南,正面对上大祭司策划的瘟疫之祸。若能带上刘翎冉,岂非两全之策。


    刘翎冉盯着她半晌,未见人说话,刚想道算了。


    萧钰突然道:“此事或许真有可行之策,容我好生思量一番,待到天要转暖时,我与你一同南下。”


    “真的?!”刘翎冉又道,“不必做到为了我你也离京这个份上,我只想确保我爹的安危。”


    “我原本就打算去金陵浣南一带,并非临时起意。”萧钰叮嘱,“只是你莫要告诉任何人,之后听我传信。”


    刘翎冉闻言,眼睛顿时亮得惊人,仿佛抓住了萧钰这根救命稻草:“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走一尺,我绝不多走一寸。”


    两人有聊了些萧懿姝和离的事。


    刘翎冉感叹一声:“我也没想到,你妹妹当初为了嫁给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眼下竟和离得这么干脆。”


    “她比以前看开了不少。”


    刘翎冉掰着手指头细数:“你妹妹要被载入史册了。”


    “为何?”


    “将近六个月整,是史上和离最快的公主,第二位是前朝的清和公主,成婚七个月整休了驸马。”


    萧钰:“……”


    “对了,我听城西校场的人说,贺修筠在十五过后就要启程去北疆了,这日子真紧。”刘翎冉眨眨眼,“你可记得提前好好跟他道个别呀。”


    萧钰心中涟漪微泛,她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淡淡道:“父皇既要派他北上,军中有不少繁杂事务需要交接,出征在即定然忙碌,等过两日我会去的。”


    “哎,这一去,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刘翎冉目光悠远怅然,“有些怀念我们在城西校场练步射的日子呢。”


    萧钰笑了下:“你可从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怎么,觉得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不搭调吗?”刘翎冉饮了些酒后,脸颊泛起淡淡的酡红色,枕着胳膊道,“从前觉着人生何处不相逢,但现在明白了,这话不适合用在我们这种出身的人身上,战场上的人向来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打起仗来,一个不留神,或许就是天人永隔了。”


    “我没有咒谁的意思,我只是……实话实说。”


    刘翎冉兀自道:“你应当知道,平日我和我爹在一块就是鸡飞狗跳的日子,但我爹每次出征的前几日,我从来不和他吵架闹事,处处让着他,因为我害怕。”


    害怕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


    萧钰感同身受,前世她是一直在离别的人。


    陈皇后命悬一线,她忙着寻救命药,奈何雨大风急,没能赶回榻前见她最后一面;贺修筠北上,她只是远远地站在城墙上望了他一眼,即使今生知道他扮作景珩回来同自己好好告了别,仍觉得彼时见的最后一面是匆匆又随意。


    又闲话了一阵,刘翎冉与她约定好后告辞而去,目送那团火红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萧钰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


    昨日雪停,此时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斑驳陆离的日光,却并无多少暖意。


    初八是化雪的日子,俗语道“下雪不冷化雪冷”,肆虐的风卷着冰雪消融的湿寒之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骨缝,比下雪时更觉冻彻心扉。


    萧钰乘着暖轿入宫,径直去了陈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殿内暖如春昼,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陈皇后见萧钰来了,挥退了忙活的宫娥,拉着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软凳上。


    “钰儿来了,快坐下暖暖,今日天寒,怎么入宫来了?”


    “来看看母后。”


    “不必担心,我的身子已经逐渐转好了。”


    萧钰真切温柔地笑了笑,杜蘅为陈皇后弄了些调养亏空的方子,一连用下来气色是好了很多,再也没有突如其来地发病了。


    更重要的是,防住了身侧想要取她性命的有心之人。


    母女二人说了会闲话,问了你年节间的起居,萧钰见殿内并无外人,只剩陈皇后的心腹掌事宫女侍立门外,便神色一正,目光沉静地看向陈皇后:“母后,女儿今日入宫,是有一事请母后相助。”


    陈皇后见她如此,也收敛了笑意,握紧了她的手:“何事?但说无妨。”


    萧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上元节后,女儿需离京一趟,前往浣南。”


    陈皇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温和尽数凝结:“浣南?可是为了影蝎卫的事?”


    萧钰点头。


    “你我都知此时京中是何光景,齐王虎视眈眈,薛家之事尚未了结,太子年节前归京,事情一步步还算未脱离掌控,你此时离京,岂不是自入险境?”


    陈皇后语重心长,“浣南那处毗邻暹罗,是大夏最南端的疆域,那处影蝎卫盘根错节,我们在京中尚可借助各方势力慢慢剪除,你去那处风险太大,母后放心不下你。”


    萧钰能感觉到陈皇后一边说,那双握住她的手在微颤。


    “母后,并非女儿冲动行事,可曾记得在香云寺时候,我说我做过一段奇怪的梦,彼时现实的所有事情一一都在按照梦里的走向发展,也正有了这个梦,我才没有同薛傅延成婚,这便是梦境的转折点。”


    “母后记得。”陈皇后缓缓闭上双眼,缓和着情绪。她心里清楚,萧钰又提到这个梦,今日开这个口就是要奔着说服她去的。


    “我一个人的命运能通过我做的某件事发生巨变,然而一个人之于一座城、甚至一个国,无疑是沧海一粟。”萧钰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一抹挥之不去的黯色,“在我的那个梦中,今年开春,浣南一带必会爆发一场瘟疫,而刘荻将军也没有幸免于难……”


    饶是陈皇后做足了心理建设,此刻也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瘟疫?怎么会……是天灾还是……”她似乎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非是天灾。”萧钰语气沉凝,一字一句道,“是人祸。是影蝎卫的大祭司有意为之。届时恐怕死伤无数,流民四起,甚至可能动摇江南赋税重地之根本。有个人去阻止,或至少能找到些许应对之法,将损失降到最低。”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继续交代道:“母后放心,女儿并非孤身犯险,到达江南后,我会与刘翎冉一同去找刘老将军汇合。老将军扎根南境多年,有他们庇护和协助,事情会方便得多,母后不必过于担忧我的安危。”


    “京城固然是权力中枢,至关重要,但浣南若乱,则江南震动,外乱先起,既然生在于此,就不能只顾眼前这一隅之地。”


    “母后,蛇要出洞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皇后久久无言,掌心覆在萧钰手上,内心翻江倒海。良久,她叹了口气:“你既意已决,母后也拦不住你。只是你需答应母后,此去,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再不可以身犯险,绝不可逞强。”


    话说到此,萧钰知道陈皇后已经打算帮自己谋划南下的事了。


    果然,面前的人沉吟片刻,眉宇间笼罩着思虑:“让你和刘家姑娘名正言顺地南下,此事需得寻个妥当的由头,不能引起你父皇和齐王的疑心,容母后细细思量思量。”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陈皇后眼眶有些泛红,眼角溢出一点笑容将其压了下去:“钰儿,你那个梦的尽头是什么样的?”


    萧钰也毫不避讳:“先前我同母后讲过,太子登基,我被下药困死火海,但这仍然不是尽头。死后我变成亡魂,目睹了朝臣揭竿推翻了萧懿恒,天下换了姓,不过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陈皇后并未诧异,问道:“新的君王是谁?”


    “是一位明君,不过他这辈子大概不会想做皇帝了,所以还望母后原谅女儿回避这一问题。”


    陈皇后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她笑道:“这些都无妨,梦里如何都不作数,我们过得是当下的现实。”


    从坤宁宫出来,萧钰又按规矩去养心殿给明德帝请了安,禀报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务。明德帝神色如常,甚至因年节心情不错,赏了她一柄玉如意。


    退出养心殿后,暮色将要四合,萧钰独自穿过御花园那片覆着残雪的梅林,准备出宫回府时,一个身影从花枝繁盛的老梅树后转出,稳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皇叔,您也在此处赏梅……”


    猝不及防间,一只蕴含着可怕力道的大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了萧钰的脖颈,将她重重地抵在身后那株粗糙的老梅树树干上。


    巨大的动静震落了枝头残存的雪沫,簌簌漏了些到衣领里,冰得萧钰一个激灵。


    “本王耗费了好些心力,终于逮到你了。”齐王萧随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狠戾,与寻常判若两人。


    萧钰心中凛然,知道萧随查到些什么东西,至少是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皇叔此话何意?侄女听不懂,皇兄莫不是查案查得糊涂了。”


    话音方落,强烈的窒息感瞬间袭来,萧钰脸颊迅速涨红,眼前阵阵发黑,她双手用力去掰开扼住自己喉咙得手指,那只手却如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朝堂上将本王拉下水,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吧?”


    萧钰盯着齐王,眼睛里已经溢出泪花。


    “皇叔……”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因缺氧而断断续续,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是我又如何……你敢在……在这里……杀我?这可是……皇宫……内苑……”


    “杀了你又如何?”萧随冷笑,“本王当真是小瞧你了,倒不如除掉你这个小祸害一了百了。”


    “呵……”萧钰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在她痛苦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而刺眼,“我若死了……今夜皇叔与……淑娘娘……有染……就会……传遍朝野……你……信……不信……”


    萧随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萧钰死了,贺修筠还没死。


    扼住萧钰脖颈的手力道一松,眼睛里是血淋淋的骇然。


    萧钰嘴上依旧不依不饶,用力挤出一个笑:“皇叔也不想……太子和安国公主的身世成了疑云,被人四嘴八舌地说成是你的血脉吧。”


    “休要胡说!”萧随松开了手。


    萧钰趁机大口大口地呼吸,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灼痛的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靠在树干上,缓了好一会,才抬手抚上颈间那圈红痕,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冰冷与镇定。


    “我只想毁掉镇国公府,对你们那些事没兴趣,也没打算现在告知众人,毕竟皇叔与我做过交易的。皇叔若现在杀了我,到时候鱼死网破才得不偿失。我们各取所需,你不再阻我行事,我亦为你保守秘密。”


    萧随猛地一甩袖,仿佛萧钰是个什么沾染即死的瘟疫,继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自为之,若敢胡言,本王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不再停留,背影在疏落的梅枝间显出几分仓皇与颓唐。


    萧钰依旧靠在梅树上,缓缓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依旧狂跳的心口。


    方才萧随死死盯着她,眼里的杀意不是假的,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皇叔。


    脖颈上后知后觉的疼痛清晰提醒着她,从此与齐王之间再无体面,只剩赤裸裸的、你死我活的敌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终于!周五[摆手]


    周五周五,敲锣打鼓[哈哈大笑]


    第90章 双向剖白


    雪化完了, 转眼也到了上元节前夕。


    各部已经恢复了日常运作,年节的最后一点慵懒气息在渐渐被驱散。


    关于北疆的决策,在经过数轮激烈争论和明德帝的深思熟虑后, 终于尘埃落定。


    最终采取了“外松内紧”折中之策, 一方面遣使示意谈和之意,另一方面,则需一位威望显著、能征善战的大将坐镇边境, 整备军武,以防不, 并在必要时出兵。


    后者最适合也最无可争议的人选便是贺修筠了。


    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明德帝沉声宣旨, 命镇北将军贺修筠于正月十七日,率部北上,返归北疆,总督北疆一切军务,务必确保边疆安稳,震慑回阙,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并授其临机专断之权。


    “微臣领旨,必竭尽全力巩固边防, 不负皇上重托。”贺修筠一身朝服,单膝跪地领旨。


    圣旨下达, 朝堂之上各方反应不一。主战派暗暗松了口气, 此安排可保北疆无虞, 主和派觉得计策稳妥, 避免了即刻开战带来难以愈合的损伤。


    *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 内里紧绷的节奏中滑向正月十五。


    京街上灯火零零星星点燃,各式精巧的花灯被悬挂起来,准备迎接元宵佳节。


    浣南的隐忧,影蝎卫的筹谋,京城的狼争虎斗,如同几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萧钰的心头。


    她这几日一直睡不好,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此前不是这样。


    圣旨下达后,贺修筠即将北上的消息,更是在萧钰心湖投下了一颗无法忽视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今日是正月十四,离贺修筠北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直在离别的人,从来没有好好告过一次别。


    刘翎冉说得对,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


    萧钰提笔,在一张素雅的花笺上写了寥寥几字。


    明日傍晚,西市口一见。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情绪,她确定他一定会来。


    这封信由墨玦送到了将军府。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傍晚时分,冬阳的余晖尚未被夜幕吞噬,京城却已然迫不及待地焕发出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光彩。


    街巷早已挂上各式各样的花灯,五彩斑斓,流光溢彩。商家店铺门前更是争奇斗艳,走马灯、琉璃灯、纱绢灯……形态各异,明耀夺目,将渐深的暮色渲染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糕点还有油炸果子的甜香,夹杂着人声笑语,让人心喜。


    萧钰穿得是一身寻常宦官人家小姐的装扮,藕荷色的锦缎袄群外罩一件银鼠灰的斗篷,风帽边缘一圈柔软的狐毛,衬得她面容清丽。


    她只带了冬瑶和两名扮作小厮的暗卫,融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向着西市口走去。


    巨大的灯架矗立在大道中央,上面缀满成百上千盏小灯,勾勒出各种吉祥图案,璀璨夺目,引来无数人围观。


    萧钰在人群边缘稍稍驻足,忽然,一道身影穿过喧嚣,悄然走到了她身侧。


    “来了。”贺修筠开口,声音在周围的喧闹中格外清晰。


    萧钰抬眸看他,隔着风帽下稀疏的阴影,对上了银面后的眼睛。她轻轻“嗯”了一声,再无过多的寒暄,仿佛这样相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贺修筠穿着一身玄青色锦袍,外罩同色大氅,墨发束起,倒像一个卓尔不群的世家公子,只是那半张银面覆在脸上,永远看不清他的真容。


    萧钰提议:“我们去别处逛逛。”


    “走吧。”贺修筠极其自然地侧身,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两人并肩汇入涌动的人潮,冬瑶和暗卫默契地落后一段距离,隐在人群中随行护卫。


    灯市如昼,火树银花。


    沿街不仅有花灯,还有各色小吃玩物,杂耍的摊贩,吆喝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萧钰见过往年宫中为上元节准备的盛大灯会,但那总是隔着规矩和距离,不如此刻置身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繁华之中。


    她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面人,听着叮叮当当的糖锣声,眼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喜悦。


    贺修筠见她的目光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停留了一阵,便上前买下一串糖衣晶莹透亮的山楂葫芦,递到她面前:“尝尝吗?”


    萧钰微微一怔,看着那红艳艳的果子,有些迟疑。


    她自由学礼仪,此前和夏婵买糖画也只是拿在手里看,何曾走在街上吃过食物?


    萧钰只是犹豫了一下,便不由分说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脆甜的糖衣在齿间碎裂,混着山楂微酸软糯的果肉,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唇角微微弯起。


    街市上是灯的海,人的潮。


    他们走在其中,又漫无目的。


    一阵突如其来的涌动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前方似乎有什么杂耍表演吸引了大量人流,后面的人不明就里,也被推搡着向前。


    萧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来,她身形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


    几乎在重心失衡的瞬间,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跟着我。”贺修筠没有看她,手掌却往上牵住了她的手心,引着她,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道,挡住了拥挤和冲撞。


    萧钰只需要跟着他的步伐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挤出了最拥挤的那片区域,来到一处相对宽敞的街角,两人谁也没松手。


    他们牵着手,继续随着人流慢慢前行,猜灯谜的铺子前又围了不少凑热闹的百姓。


    盏盏精美的花灯下悬挂着彩笺,猜中者便可取走对应的花灯。


    萧钰目光扫过,在一盏造型别致的玉兔抱月灯前停下,那灯下的谜面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她略一思索,心中仍没有答案,贺修筠在她身侧道:“可是一个‘俩’字?”


    萧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他,摊主也不吝称赞:“公子好才思。”


    直到手里捧着那盏花灯,萧钰才挑眉问:“为何是‘俩’字?”


    贺修筠解释:“落花人独立,象形单人旁,燕双飞喻两。合为‘俩’字喽。”


    萧钰觉得自己吃了没有经常出来逛的亏。


    正在此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几声低笑,萧钰下意识转头望去,不远处,三位身着儒衫、做书生打扮的公子也在猜灯谜。


    其中一位身形略显娇小、面容清秀“公子”的似乎猜错了一个,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侧脸在灯光下格外熟悉。


    萧钰纳闷,向贺修筠确认:“那是姝儿吗?”


    “看样子是的。”


    那人身旁的两位,正是那日在梅园见到的沈玉成和李崇渊。沈玉成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而李崇渊正眉眼带笑地说着什么,旁侧的萧懿姝一脸恼怒。


    萧钰心中念头飞转,示意了一下贺修筠,便举步走了过去。


    “几位好雅兴。”萧钰开口招呼。


    那三人闻声回头,萧懿姝看到萧钰,先是一惊,在看到她身后的贺修筠后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沈玉成、李崇渊二人连忙拱手行礼,又被萧钰制止了,示意此刻不必讲究这么多礼数。


    她看着萧懿姝这身装扮,带着一丝询问。


    萧懿姝定了定神,莞尔一笑:“姐姐,真巧,你瞧我赢了多少灯!”


    “姝儿猜灯谜这么厉害。”


    萧钰心中明了,看来是偷跑出来与那二人相约出游,并不想叫人知道踪迹。


    李崇渊笑了笑,接口:“上次和玉成兄遇见……姝姑娘,觉得颇有话聊,今日见灯市热闹,便相约出来走走,猜猜灯谜,看看灯会,没想到能在此处巧遇二位。”


    萧钰并没有多问,只对萧懿姝道:“既如此,便玩得尽兴。”


    萧懿姝点点头,又看了眼贺修筠,会心一笑:“就不打扰姐姐相约了。”


    沈玉成和李崇渊也再次告辞,三人继续扎去灯谜铺子前。


    贺修筠边走边同萧钰道:“看来和离之后,她近来的心情尚可。”


    萧钰捧着兔子抱月灯,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离开薛家那个泥潭,能让她轻松些。沈玉成持重,李崇渊虽有几分大大咧咧,却非奸邪之辈,有他们陪着,总好比她一人闷着好。”


    这辈子,萧懿姝不曾亏欠过她什么,但将她推入那个泥潭,就当和前世一笔勾销了吧。


    萧钰以为萧懿姝心性不坏,日后她们的关系能到什么程度,便要取决于她们各自所选的路了。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两人的兴致,他们继续在灯市漫步,看了惊险刺激的吞火吐焰杂耍,听了街头小曲,贺修筠在一个投壶摊子前随手掷出几支箭矢,又赢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


    西市粗略逛了一圈,贺修筠提议:“可想去昆明湖?那里清静些,景致也很好。”


    萧钰正觉得人群拥挤有些气闷,闻言点头:“好。”


    昆明湖位于城西,在乞巧节时她和萧懿姝、刘翎冉在此处游玩过。


    此时,相比西市的热闹,这里果然静谧许多。


    今夜无风,湖面开阔,倒映着天际皎洁的明月与远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波光粼粼,如梦似幻,岸边停泊着不少装饰精美的画舫和小舟。


    湖上亦有不少坐船游赏的人。


    贺修筠租下了一艘不大却颇为雅致的乌篷船。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付了银钱后并未多言,只熟练地将船撑离岸边,向着湖心缓缓驶去。


    船舱内布置得简洁而舒适,铺着厚实的毡毯,染着暖炭,中间一张小几,上面早已备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烫得正好的酒。


    船夫将船撑到湖心,将船桨固定,任由小船随着微弱的波澜轻轻飘荡,自己则退到了湖心的画舫上,让他们有事点燃船头的油灯唤他。


    霎时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一切喧嚣被湖水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耳边只剩细微水波轻拍船身的汩汩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依稀笑语。


    舱内燃着一盏小灯,暖黄的光晕如银流淌开来,将小小的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朦胧之中。


    萧钰解下斗篷,与贺修筠相对坐在小几旁。


    酒是醇厚的梨花白,倒入白瓷杯,色泽清透,香气清冽,点心是时令小食,酥纹清晰。


    透过帘隙能看见外面的星光点点,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迅速在船舱内诱发、升腾。


    光晕恰好在贺修筠身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柔软的玄青色缎料泛着温润的光泽,削弱了他寻常周身惯有的凌冽之气。


    若非他面上还覆着半张冰冷银质面具的话。


    然而柔和的烛光仿佛有某种神奇的作用,给面具边缘镀上了一层暖金色,驯化了几分锐利。


    萧钰静静看着他,想象着这人面具之下的神情,目光又好似能穿透一样,这张脸连哪里有颗痣她都再清楚不过。


    贺修筠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不自在,执起白瓷酒杯饮了一口。


    随后他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寂静:“你随意便好。”


    萧钰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此去万里,务必珍重。”


    千言万语,率先化作一句寻常的叮嘱。


    贺修筠深深地看着她,又倒了一杯:“京中局势复杂,齐王和太子那边不会安分,你更要小心。”


    萧钰执起酒盏,轻轻与他碰杯,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又放下手中的瓷杯,丝毫没有要饮一口的意思。


    “寻常是酒壮人胆,一些人心里藏着不敢吐露的事,便想要借着酒劲说出口。”萧钰笑了笑,“但我的酒量很差,一饮酒,只剩胡说八道,想说的话就都说不清楚了。”


    贺修筠微讶,但心里已经对萧钰今夜的打算隐隐有了预感。


    “你这一去,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萧钰叹道。


    “怎么?很舍不得我走?”


    萧钰反怼:“难道你舍得我?”


    “当然,”贺修筠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推到萧钰面前,“当然不舍得你。”


    萧钰依言打开,锦盒中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簪头被雕琢成含苞待放的海棠形状,线条流畅优雅,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他的眼神。


    她抚着玉簪冰润的质地,笑着打趣:“你倒是挺热衷于送发簪。”


    “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


    “除了质地,跟生辰时候送我的那支区别在哪?”


    “这支是我亲手磨的,上次时间太紧,我还没有完全学会,还有……”贺修筠拿过萧钰手中的玉簪,指了指花苞处,而后用手拨动簪尾的机关,几枚银刺瞬发而出,定在船舱内壁上,针尾因巨大的力道仍在发颤。


    萧钰一惊,这是用来防身的好物,任何场合都能贴身戴着。


    “我很喜欢。”萧钰目光专注,给出了四字好评。


    “喜欢簪子还是喜欢我啊?”贺修筠抱臂,靠在船舱壁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当然都喜欢了。”萧钰垂眸,将玉簪收进锦盒中,“不过先是你,再是它。”


    贺修筠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低声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萧钰调整了下心绪,忽然正色:“我还未告诉你,等你北上后,我和刘翎冉打算去浣南一段时日。”


    贺修筠微愣:“是因为影蝎卫?”


    “不错,我已经拜托母后想一个名正言顺让我们南下的法子了。”


    “你既有你的盘算,便安心去。”


    关切的话不说自明,只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距离未免太远了些,若写书信,快马加鞭也许一月有余。


    待到江南春日花枝初绽的消息送到北疆,再收到回信时,恐怕花期已过,只余残红。


    但只要抬头望见的还是同一片天,同一轮月,一切的等待都甘之如饴。


    “等解决完这些事务,我们就成婚。”萧钰启唇,是前所未有的坦荡。


    贺修筠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有些晕乎。


    乞巧那日在画舫上,他吃了自己的飞醋不说,那日他也抱着萧钰说了私定终身诸如此类的话。


    但那日萧钰喝醉了,对此事全然不知。


    眼下,萧钰就坐在他对面,说得坚定决绝:“就当是我们定终身了,即使没有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


    回过神来,贺修筠的气势也不输她,爽快道:“行啊,但你只能找我一个,也不许勾搭旁的男人。”


    萧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也当如此,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妻,若敢纳妾,敢招蜂引蝶,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喜欢我多久了?”


    “很久了。”贺修筠回忆,“或许那时候你还不认得我是谁。”


    萧钰清晰记得:“认识你的时候,我也方才及笄。”


    “起初是觉得你人很好,和宫里其他贵人不一样。”


    萧钰挑眉:“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了?”


    贺修筠失笑:“那时候没有,也不敢有,就像天上的明月,远远看着就够了。”


    今夜明月高悬,月光皎洁。


    小船打着旋,湖面上月影破碎,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纷扰,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说话间,萧钰已经逐渐凑近了他,呼吸可闻:“现在,你可以拥抱和亲吻月亮了。 ”


    贺修筠依然没有动作,萧钰见状,目光落在他因饮了酒而微微洇湿的唇上,继而侧头调整位置,将自己的唇印在上面。


    微凉,柔软,带着梨花白的醇香。


    唯一不好的是他戴的银面有些硌脸,又凉又硬的。


    萧钰轻声道:“把它取掉。”


    贺修筠捏着她的下巴,没有动作。


    萧钰将他的手拨开,嘴唇翕张:“能让我看看你吗?”


    话音方落,一双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感官被无限放大。


    萧钰能感觉到,那人有所动作,随后是银质面具搁在小案上的沉闷声音。


    黑暗中,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将人固定在怀里,唇上一方柔软相贴,浅尝辄止,如蜻蜓点水。


    萧钰执拗地伸手,想掰走他挡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贺修筠,把手放下来。”


    “可以,”嘴上应了,这人手上依旧在与她较劲,“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看着我。”


    萧钰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气息。


    “看着我,景珩。”


    如劫后余生的坦然,覆在萧钰眼睛上的手泄了力一般垂落,她抬眼,跌入对方眸中翻涌的情绪里。


    面前的人看着她,目光灼灼,声音沙哑地笑了笑:“是我。”


    萧钰凑上前,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嘴唇,亲了亲那颗好看的小痣。


    君子如珩,美玉如琛。


    都是你。


    “让你瞎泡了这么久的醋坛,其实我知道很久了,不论你是贺大将军、景小侯爷,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她将无所遁形的、赤裸裸地真实尽数剖白出来,尽数说给他听。


    萧钰一边说,一边抚上她的脸,额头相抵。


    她阖着眼,感受着鼻息间萦绕的梨花白香气,今夜酒不醉人。


    “我也认了,怪我一直想要瞒着你。”他道。


    “你希望我现在,还有日后叫你哪个身份?”


    相贴的额分开,他道:“都无所谓,私下的话,我更希望是景珩,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亲你的时候比较多一点。”


    “……”萧钰方才还汹涌的心潮一下子平静不少。


    不过,眼下良辰美景,气氛旖旎,她知道景珩不愿意说些沉重和煞风景的话。


    他终究是景家公子,若非身上压着疑案,他根本不会戴上面具扮作另一个人。贺修筠这个名头就是为景珩而生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但可能不适合现在的气氛和景致,你想听吗?”萧钰偏头问。


    “今夜特地没有饮酒,不就想说给我听?”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萧钰道,“那日在允州冰窖里,薛傅延给你说过些什么吧?”


    景珩声音温柔:“听他说的不作数,我想听你告诉我。”


    “你相信怪力乱神之事,或者是带有预知的梦吗?”萧钰问。


    “不相信。”


    这家伙真不配合,既然想听,就要回答相信才是,否则她怎么自顾自地讲下去?


    下一刻,贺修筠眼眸一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如盛了酒。


    “但若是你说的,我可以尝试相信。”


    萧钰被他感染得也莞尔一笑:“其实我早就死过一次,是在你北上以后的第二年春日。”


    景珩笑不出来了。


    他神情微微凝重,听她继续讲述下去。


    “那日父皇下旨命你北上,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即使我改变了很多事,母后没有死,我也没有和薛傅延成婚,但很多的重大事件节点都和前一辈子,或者说和我的梦里如出一辙。”


    其实并非一个冗长的梦,所有真真切切的疼痛、绝望,在彼时堪称凌迟。


    说者已经无心,然而听者有意,最终萧钰决定按照一个梦来讲。


    “我意识到,即使梦醒后,我再怎么算计改命,也只是蜉蝣妄图撼动巨树,梦中能因我而改变的很少,譬如国事,譬如生死。”


    “在你第一次北上以后,没到一年时间,父皇驾崩,太子登基,你回京了,而那时我刚与薛傅延和离,第二年冬日,北疆遭回阙入侵,你封诏再次应战,养精蓄锐后的回阙兵马比往年更难对付,所幸北疆的军队打赢了。”


    “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我记得那天是立冬,捷报传回京中,所有人都很高兴,然而不过两日,从北疆传来了又一封信,带回来的是你因腹部重伤失血过多的死讯。”


    “后面这些事都是我死后,变成游魂时候看到的。”


    “在你与回阙打仗时的第二年春天,萧懿恒一把火烧死了我,当然他对外称是我吃醉了酒,打翻烛台酿成的祸。”


    萧钰捋着时间,将一切徐徐不疾地铺陈开来。


    景珩道:“目前来看,在你的梦里,我们都没有好结局。”


    即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但亲自听她说出来时,心口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一边难捱一边听她讲下去。


    那是她亲自经历的,置身其中的梦。


    “在你第二次北上以前,其实那时候我们也像今天这样私定了终身,你说你回来时,我们就成亲,你走得那天,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你一眼,没有当面和你告别,那也是我以为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景珩就是贺修筠的吗?”萧钰突然自顾自问,又自顾自答。


    “并不是在梦里,是你今年在我过生辰时来我府上,趁我喝醉酒将薛傅延送的金锁拿走,后来有次去侯府,当时你不在,我和澄儿去后院,在圆圆身上看到了它。”每每想到这件事,萧钰就觉得荒唐又好笑。


    “确实挺让人意想不到的。”景珩忍俊不禁,“我算是栽在了那小子手里。”


    “在梦里,我从未怀疑过景珩和贺修筠有联系,没想到,我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你领军北上,那不算最后一眼。”


    “在我思索还要站多久再回去时,你这回没戴银面,在城墙下面叮嘱我天要落雪了,让我早些回去,这是梦里真正的最后一面。”


    “当然,在发现你的身份以前,我一直以为梦里你的结局不尽人意。”


    接着,萧钰以一个全局视角描述道:“萧懿恒登基后,朝堂上尽是蠹虫,南疆刘老将军死于江南一场瘟疫,南北无将,关西赫连识独自一人扛起三方边境事务,朝中再无武将能站出来,赫连识分身乏术,亦不敌影蝎卫,萧懿恒无奈与暹罗人交好,每年向暹罗运粮食布匹,金银钱财,以维持安定的假象,实则江南百姓早已赋税加身,水深火热。”


    “后来,发生宫变,有人揭竿而起,推翻了朝政,杀了无用的君王,开启新朝序幕。”


    到这里,梦差不多就结束了。


    “梦醒的原因是,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上,我一个早已死去的前朝公主被莫明其妙地追封为后。”


    “你应该猜到那人是谁了。”萧钰道,“彼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不论如何也想不出,我和这个景珩之间有过什么牵扯。”


    “如今,你又要北上了,前几日刘翎冉来找过我,她要去江南找刘老将军,如今的你也是一样,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萧钰轻叹了一声,“在梦里,甚至是阴阳两隔。”


    景珩道:“梦里是梦里,现在我们还有争取的机会,况且,梦里的那个我即使活着,也未必活得高兴。”


    “替老侯爷和夫人报了仇,洗清了雪藏的冤案,也坐上了那个位置,放在常人身上没有什么莫大的遗憾了,时间会愈合伤疤,或许日后你也会娶妻生子,澄儿也在你身边。”


    “你真这么想?”


    “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死去的那年,但活下去的人终归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萧钰笑得释然,“况且一个国不能守着一个亡后。”


    景珩人往后一仰,胳膊架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船内壁上,笑比河清:“哎,或许在你的梦里,我根本不想坐那个位置呢?”


    萧钰讲得很平静,她已经坦然接受了那个前世的结局,如今能做的,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取而代之的是想做一个关于“以后”的美梦。


    即使前路还漫长得不知尽头,但好在不再是一人踽踽独行,还有陈皇后,还有景珩。


    往后的路上,或许还有其他千千万万个同行的人。


    萧钰笑着回答:“那都是梦里往后的事,我们也没机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摸头]


    注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灯谜源自百度。


同类推荐: 大明丫鬟奋斗日常我是吕四娘养兄为夫相见欢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团宠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夫郎是炮灰病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