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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夜话送别


    萧钰说的这些话, 同样也抚平了景珩心中沉积已久的沟壑。


    此前他所有的担心都是杞人忧天。


    萧钰换了个姿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坚实的布料, 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 与自己同样急促有力的心跳。


    一声声敲打在静谧的船舱里。


    揭开所有经年的伤疤后,两人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从梦里的后来扯到景珩最熟悉的北疆。


    “家宴时,萧懿恒讲述了不少北疆的盛景, 那里有大漠长河,入夜星星就在头顶的天空。”萧钰仰起脸,“除过京城周围的州县, 我好像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北疆与上京不同,那里很辽阔,天高地远,春夏时节一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草场,在那里跑马特别自在,到了秋冬虽然严寒,倒又是一种苍茫壮阔的无二景致。”


    “还有大漠, ”他继续道,“鹿鸣关以北的边陲, 黄沙莽莽,夏天白日里太阳毒辣到能把人晒脱一层皮, 但是到了晚上, 就像你说的, 星星低垂明亮, 一伸手就能摘到一样。”


    萧钰听着他的描述, 那片土地是与上京精致繁华截然不同的一片天地。


    “虽是大夏人,倒没有见过大夏的这些壮美景致。”她轻声说。


    景珩低头看她:“等解决完京城这些事,扫清了影蝎卫,平定四方之患,我带你去看,我们去北疆,带你骑马,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那个、能看到最美星星的山坡。然后我们再南下,去江南。”


    “对啊,我也马上要去浣南了,届时事了,我再带你去看你没去过的地方。”


    景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一去看。”


    萧钰点头,在他怀里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眼眸如星,映着烛光和他带着柔和的脸。


    从小到大,她的人生被禁锢在着偌大的京城中,倒从来没有人对她说,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看看。


    船外,星辉依旧,湖水轻漾。


    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和满足包裹着她。


    夜渐渐深了,湖上也笼上了更重的凉意,景珩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拉过一旁叠放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萧钰起初还撑着精神和他说话,但此刻心神彻底放松,加上船舱内暖洋洋的温度,眼皮终究是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靠在景珩的怀中沉沉睡去。


    感受到怀中人彻底放松下来的柔软身躯,景珩低下头,借着尚未熄灭的烛火看着她的睡颜,眉眼舒展,长睫如羽,唇角翘起一个恬静的弧度,完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须臾,他在萧钰光洁的额头落下轻柔珍重一吻。


    抬手弹指间,小几上豆大的烛火熄灭了,船舱内瞬间陷入黑暗,但并非全然的黑。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温柔地从船头流淌进来,洒进来一点银亮,漫天的星子又被湖水揉皱,折射进船舱内,将这小小空间也浸染在星河里。


    这一刻,什么家国重任和仇怨算计都放在了一边,只有她和这满船静谧的星光。


    景珩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乎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湖面泛起鱼肚白时,萧钰才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微微一动,头顶便传来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醒了?”


    萧钰抬起头,对上他已经清醒,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深邃柔和的眼:“你就这么抱着我了一夜?”


    景珩轻“嗯”了一声。


    萧钰脸上微热,没再继续说什么。


    离别将至,谁都想再多贪恋一点对方身上的温度。


    两个人整理好稍显凌乱的衣袍,船夫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点,用罢,景珩重新戴上银面,唤来船夫,小船悠悠荡回岸边。


    清晨下了一层薄霜,上岸时比昨夜还要凉,景珩替萧钰系好斗篷的风帽。


    “我送你回去。”他道。


    “不必了。”萧钰摇头,“墨玦他们就在附近,人多眼杂。”


    “好。”景珩道,“我今日需去京中处理一些军务,与几位将领再做些交代。”


    萧钰点头,想起来一事,神色认真将一枚玉佩交在他手上:“你此去北疆,若是京中留有人手,尤其是你弟弟景澄和裴令舟,他们若遇到任何难处或需要助力,可持信物直接去寻我母后,我已与她言明,她会无条件相助。”


    她深知,贺修筠在朝中并非没有敌人,而景珩虽只是个“闲散侯爷”,也难免有人一直在打长平侯府的主意,他远在北疆,必须确保他留在京中的软肋无虞。


    两人在昆明湖畔告了别。


    萧钰转身,往墨玦备马的地方走去,有道深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直至身影消失在长街的拐角。


    *


    正月十七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连日来的阴霾与和寒冷被一扫而空,天穹碧蓝如洗,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偶尔带了点初春的暖意,却照不散北城门外那股凝重肃杀的气氛。


    大队骑兵早已列队整齐,玄甲兵刃被日光一照,泛着冷硬的光泽,战旗在料峭的风中猎猎作响。


    前来送行的官员、家眷聚集在到路两侧。


    萧钰站在城墙上,她今日鲜见地穿了一件大红色斗篷,热烈庄重。


    此处视野开阔,能清楚地看到军队开拔的全过程。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伍前方那个耀眼的身影上。


    贺修筠,或者说是景珩,正端坐在马上,与前来送行的兵部官员做最后的交接。


    似乎是心有所感,在萧钰目光投过去的瞬间,那人也转头望了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喧闹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交接。


    那兵部的官员也循着他的目光望过来,躬身鞠了一躬,识趣地留了片刻时间。


    “保重。”她轻轻开口,他当然听不见自己说话。


    戴着银面的景珩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


    一切交接完毕,他勒转马头,对着身后军队沉声下令:“出发。”


    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号角呜咽响起,划破长空,整支军队如同一条黑色巨龙,开始向北蜿蜒。


    他本该立即策马前行,汇入这洪流。


    但他没有。


    马背上的人猛地一拉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城墙下奔来。


    马蹄踏起尘土,扬弃一道烟尘,如同劈开人海的一颗流星,目标明确。


    萧钰看着他穿过送行的人群和维持秩序的官兵,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照在玄甲上的日光几乎要灼伤了她的眼睛。


    马匹停在城楼下,不过须臾,人已经上来到了她跟前。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伸出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萧钰的脸颊贴上了冰冷坚硬的甲胄,她被拥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日光、皮革以及淡淡冷冽金属的气息。


    周遭一切的喧闹人语,马蹄号角瞬间远去,隔绝在这个拥抱之外。


    萧钰愣了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伸手,回应着他。


    短暂片刻后,两人松开,景珩问:“你刚刚说什么?”


    萧钰抬头,对他笑了笑:“我说,保重。”


    他也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也是,保重。”


    “我走了。”


    告辞后,景珩转身走下城楼,利落地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萧钰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


    骏马扬蹄,带着他头也不回地冲向行进中的黑色洪流,玄甲的身影很快与大军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萧钰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向北那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线的影子。


    料峭的风拂过,吹动着她斗篷的衣角,像一团跳跃的烈火。


    萧钰尚未回神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哎呀,都很舍不得,看得我都不忍心打扰了。”


    萧钰蓦然回头,只见刘翎冉不知何时已经从城墙根下一处角落转了出来,倚着一块墙砖,冲她挤眉弄眼。


    “你既然来了,躲着作甚?”


    “我?”刘翎冉走过来,“都说了不忍心打扰你们,你没瞧见,刚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边呢,我敢打赌,不出半日,今日这事就得传遍酒楼茶肆了。”


    萧钰顺着刘翎冉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城楼下有不少好奇张望的人影,远处也有目光投向这边。


    她心中无奈,却也知道刘翎冉所言非虚。


    方才那人不管不顾地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也罢,事已至此,随他们说去。


    见萧钰没有反驳,刘翎冉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已经空空荡荡的官道,说出口的话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感慨与怅惘。


    “不过话说回来,看他这么一走,心里头还真不是滋味,北疆那么远,仗也不知道要打多久。”刘翎冉顿了顿,侧头看向萧钰平淡的侧脸,“这一别,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五载……”


    是啊,边疆路远,战事无常,今日一别,归时何期。


    萧钰知道,刘翎冉早已习惯了,毕竟从小到大她不知多少次站在这里送别刘老将军。


    “总会回来的。”萧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刘翎冉听,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翎冉心中微动,又恢复了那副爽利模样:“就是,哪怕等解决完了你的事情,我回来陪你找他去!”


    萧钰被她逗得微微一笑,她最后望了一眼早已没有人影的北方向,转身道:“走吧,回府。”


    两人并肩走下城楼,日头当空愈盛,天气似乎也越来越暖明媚。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有个小可爱在评论区发不是绿江自带的表情,我才知道终于可以发有些emoji表情了。


    祝贺小绿江进入了新石器时代。


    谢谢饱贝们的灌灌[奶茶]


    第92章 冲克之说


    没过几日, 上元的热闹气彻底散了,年节正式画上句点。


    立春节气过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树梢枝头隐隐抽出嫩黄的芽苞。


    明德帝的病起于一场看似寻常的倒春寒。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 精力不济,太医院李鸿祯诊脉后开了几剂疏风散寒的方子。


    可汤药连服了七八日,非但不见起色, 咳嗽反而愈发剧烈,经常在深夜咳得撕心裂肺, 除此之外,夜间更是频繁盗汗,白日则精神不济时常走神。


    甚至有一次在朝会上, 听着朝臣禀报,昏昏欲睡,险些从御座上栽了下来。


    这一下,不仅明德帝自己慌了神,整个前朝后宫都笼在一片不安之中。


    太医院院正带着李鸿祯在内的几位资深太医轮番诊脉,明德帝的脉象却总是虚浮不定,时急时缓, 似有郁结在心,又像体虚欠补, 几个太医始终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只能斟酌着调整药方,方子开得越来越杂, 药效却如石沉大海。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 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盖上锦被又燥热难当, 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 呼吸难以舒畅。


    他看着帐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还未过半百,难道龙体真的就此垮下了吗?


    “皇上,喝药了。”陈皇后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哭过。


    她近日衣不解带地侍疾,人也清减了不少。


    明德帝勉强撑起身,喝了一口,药汁苦涩的味道让他几乎作呕,他烦躁地推开药碗:“不喝了!喝了这么多天,一点用处都没有,太医院都是一群废物!”


    陈皇后连忙放下药碗,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泪珠又滚落下来:“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臣妾以为或许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听闻京郊九华观的无为子道长,道法高深,能窥测天机,不如请他来瞧瞧?就算……就算只是求个心安也好。”


    明德帝平日里对这等方士之言多半嗤之以鼻,这方面中,他信佛,先前带宫里一行人去佛寺中修行一来是图个心静,二来是祈福祈安。


    此刻病痛缠身,久治不愈,理智已被消磨大半,内心那份未知的恐惧愈发放大。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疲惫地闭上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香云寺的怀素法师和住持也请入宫。”


    第二日,无为子很快被秘密宣入宫里。


    他年约六旬,须发发白,面容清癯,身着玄色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步履沉稳,眼神中带着一丝仿佛洞悉世事的淡漠,的却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他进入明德帝的寝殿,并未多礼,只是微微躬身,然后更加仔细地端详起明德帝的面色。


    殿内烛火摇曳,药气弥漫,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皇后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今日同样侍立在侧的还有淑贵妃。


    她不知道这一出是明德帝还是陈皇后提的。


    若是明德帝,则他真的被突如其来的病吓得不轻;若是陈皇后,那她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良久,无为子收回目光,又问了明德帝得生辰八字,便闭上眼,手指飞快地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愈发严肃。


    明德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更严重了。


    蓦地,无为子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后退一步,拂尘一甩,躬身道:“皇上,恕贫道直言,此非寻常药石可医之症。”


    “哦?”明德帝心下一沉,“道长何出此言?”


    “贫道观皇上气色,印堂隐有青黑,乃星宿冲克之兆。”无为子语气沉凝,“紫薇帝星,近日光芒晦暗,被数颗客星环绕,其光灼灼,侵扰帝星安宁,故而龙体违和,诸药无效。”


    “星宿冲克?”明德帝挣扎着坐直了些,声音带着急切,“可知是何人冲克于朕?”


    无为子再次躬身:“皇上恕贫道道行颇浅,还需夜观天象两日,进行推演,两日后,贫道可告知皇上此象症结所在和化解之法。”


    明德帝唤来下人,要给无为子赏赐。


    无为子只是微微躬身,神色平静无波:“谢皇上,贫道心领。然贫道乃方外之人,修身养性,参悟天道为本分,若受赏赐,有违修道本心,恐损道基。”


    明德帝闻言,微微叹道:“道长乃世外高人,既然如此,朕便依道长所言。”


    无为子告退,过了不到半日,香云寺住持和怀素法师秘密入宫进殿。


    此二人和明德帝交谈了近些日子的情况,仔细看了太医开的方子,须臾,同样露出凝重的神色。


    明德帝在咳嗽间隙,气息奄奄地问身旁的淑贵妃:“朕这病,莫非真是天命。”


    淑贵妃深知明德帝心思,此刻见龙体如此,用帕子掩面忍住哭泣:“皇上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住持和怀素大师乃是有德高僧,精通佛法医理,皇上放心。”


    须臾后,怀素法师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皇上之疾,外邪入侵为标,内息紊乱为本,依贫僧浅见,皇上脉象浮滑中带滞涩,似有外缘干扰,心绪不宁,以致气血难平。”


    明德帝问:“大师此言何意?”


    怀素法师垂眸,手中念珠缓缓波动:“皇上乃真龙天子,受命于天,然天地之气,与众生之气息息相关,有时,身边亲近之人,其自身命数气运处于特殊之时,或业力纠缠,或煞气凝聚,其气场无形之中便会与皇上之龙气产生冲撞牵绊。此非人力可察,却会影响皇上心神安宁,加重病体负担。”


    他抬起眼,目光慈悲深邃:“皇上几日是否常感到心烦意乱,夜寐多梦,甚至梦见些光怪陆离之象?此便是心神受扰之兆。”


    明德帝心中一凛:“朕近日的确如此,梦中常常有混乱景象,醒来便觉得更加疲倦。”


    怀素法师闻言点头,行了一礼。


    尽管说法不同,但不管是无为子还是怀素,要表达的句句契合,最终因果都是身侧之人上,明德帝连忙追问:“大师可知身侧亲近之人是指何人?”


    怀素法师微微摇头:“阿弥陀佛,具体何人,贫僧不敢妄断。不过,皇上可细思,近来身边是否有至亲之人命途多舛,或性情大变,或身处是非漩涡,其自身气场不稳,戾气、郁气、煞气交织者?”


    明德帝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身影。


    萧懿姝刚经历和离,萧钰年前无端被诊断出喜脉,萧懿恒从北疆归来不久,兵家之地带回的煞气定非京城可以容纳。


    明德帝越想越觉得怀素法师说得有道理。


    他语气急切:“那该如何化解?”


    怀素法师沉吟片刻:“化解之道,在于静和诚,可请气场不稳相关人等暂离陛下左右,前往清净佛门之地,使其远离红尘纷扰,斋戒沐浴,每日于佛前诚心诵经,抄写经文,借佛门清净之气,涤荡自身业力煞气,亦祈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安康,待心绪平复,气场祥和,冲撞自然消弭,此乃两全之法。”


    他补充道:“至于具体人选,皇上可依老衲所言,自行斟酌。人数不宜过多,三五与皇上关系密切、且近来运势波动显著之人即可。祈福时日,短则十日,长则四十九日,乃至百余日,需观其后效。”


    一番话停下来,明德帝竟有些豁然开朗。


    病重混乱的思绪让他极易地接受了这种看似有理有据的业力煞气之说。


    明德帝挥了挥手,召来一旁的老太监苏公公,吩咐道:“就依怀素法师所言,先将公主送去香云寺吧。”


    第二日一早,萧钰和萧懿姝探望明德帝时,旨意便迅速下达。


    两位公主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神色复杂,恭敬领旨。


    当日下午,两人便收拾行囊,辞行准备次日一早前往香云寺。


    明德帝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呼吸难畅。


    萧懿姝泪如雨下,跪在明德帝榻前,哭得肩膀耸动:“父皇,儿臣不孝,不知道自身会冲撞父皇……此去佛前,定当日夜叩拜,祈求佛祖保佑父皇早日康复。”


    萧钰也红了眼眶,深深叩首:“父皇,儿臣与姝儿这就去了,万望父皇以龙体为重,好生休养。儿臣会诚心祈福,愿父皇圣体安健,国运昌隆。”


    她言辞恳切,将一个心怀君父的孝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明德帝看着两个懂事的女儿,尤其是萧懿姝哭成泪人的模样,病糊涂的心中也生出几分愧疚和不忍,他出声虚弱地安抚道:“去吧……好孩子,待朕好了……咳咳……亲自接你们回来。”


    陈皇后在榻前安慰着两人。


    哪有那么多怪力乱神之事?又偏偏送走两个公主?淑贵妃算是明白了,这一出是故意要把她们送离京城。


    至于萧懿恒,则是刚从北疆回来,送去祈福未免不尽人意,太子年前归京,事务繁多,离开十天半月难免积压如山。


    次日清晨,车队驶出皇宫,朝着京郊香云寺而去。


    马车内,萧钰眼角仍有湿意,眼神却恢复清明冷静。


    萧懿姝则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觉得荒诞,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父皇的身子会不会有所好转。”


    萧钰轻声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


    即使没有提前知会,她知道,陈皇后的计划开始了。


    皇宫里,明德帝因为找到了病根和解法,心中大定,连带着觉得胸口那股憋闷感都轻了不少。


    说来也奇,自萧钰和萧懿姝离京后,明德帝的病真的渐渐有了起色。


    咳嗽减轻,夜里能安睡了,胃口也好了不少。


    过了五日,虽未完全康复,但已能临朝听政,处理一些紧要政务。


    明德帝大喜过望,对怀素法师更是深信不疑,认为是祈福起了效果。他心情大好,祈福十日满,他立刻下旨将萧钰和萧懿姝召回宫中,还赏赐了不少东西。


    萧钰在养心殿内,见到明德帝气色好转,暂时将心思压下,同萧懿姝一同嘘寒问暖。


    然而,这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她们回宫还不足五日,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后,天气骤凉,明德帝不幸再次染恙。


    这一次病势如山倒,比上一次更加凶猛,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甚至偶尔会陷入昏睡,经常口中呓语连连,尽是含糊不清之词,当他偶尔转醒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梦了什么。


    太医们再次束手无策,所有方子灌下去都如同泥牛入海。


    明德帝自己更是被这反复更重的病情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上次病愈,他归功于萧钰和萧懿姝离宫祈福,这回他再次想到了这些邪乎之事。上一回听了怀素法师的说辞,将公主送走后,隔了两日病气便开始转好,当无为子入宫时,他将人请了回去,或许是……


    “将道长请入宫。”


    无为子再次被急召入宫,见到明德帝的虚弱模样后,他脸色微变,直接伏跪在地,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皇上!贫道夜观天象,帝星……帝星摇摇欲坠,京城之地已与龙气相逆,成为困锁皇上的牢笼,星宿清晰显示,龙体安康之机在于远离京城,避居北方静养。”


    “贫道听说此前与皇上命格相克之人煞气已被引动,与京城地气纠缠,除此之外,还有关联国运的重臣亲眷,必须立刻将其送往极南之地,借南方旺盛火德化解其金木水煞,越远越好!迟则生变,恐有……”无为子不敢再往下说。


    一切已经言明。


    恐有倾覆之危。


    这番话如九天惊雷,在明德帝耳边炸开,他本就因高烧神志不清,强烈的求生欲望压倒了一切。一想到自己有性命之忧,什么都顾不上了。


    “走!让她们走,派人将她们送去南疆!”他挥舞着手臂,“道长,一定要想法子帮朕破除这个囚笼……”


    无为子掐指算了一算,拂尘一扰:“皇上,娘娘,可否借纸笔一用,贫道给皇上写一份名册。”


    苏公公连忙呈上笔墨,无为子提笔蘸墨。


    “此乃贫道依天象推演,与皇上命格相冲者之生辰八字及命理属性,此数人汇聚于京城,其无形煞气交织,如同一张罗网笼罩帝星。”


    苏公公接过宣纸,呈到明德帝面前,他让人打开,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生辰八字和对应批语。


    乙木过剩,庚金带煞,癸水阴寒,荧惑守心,礨石阻流。


    除了两位公主,此次的圣旨内还有三位重臣子女,户部尚书王廷之女王知微,镇南大将军刘荻之女刘翎冉,还有御史大夫张瑞霖之子张楚岚。


    淑贵妃在一旁也看到了宣纸上的内容,她用绣帕掩住嘴,发出一声低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哽咽道:“皇上,有钰儿和姝儿,还有刘家小姐……这……”


    她这话看似惊讶,实则怀疑名册的真实性。


    明德帝心口剧烈起伏,一阵猛烈的咳嗽后,他嘶声道:“不管是谁,先送走。”


    ……


    最后的辞行是在明德帝的寝殿内,苦药混合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萧懿姝扑到在榻前,看着榻上的人形容枯槁的模样,这次是真的悲从中来:“父皇,父皇您一定要好起来啊。”


    声声泣血,闻者动容。


    萧钰也跪在榻前,泪水无声滑落,她握着明德帝枯瘦的手,声音哽咽:“父皇保重,儿臣不能承欢膝下,愿父皇遵医嘱,安心静养。”


    明德帝头脑昏沉,听到有人在哭,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淑贵妃虽知是有人算计着将萧懿姝送走,却无法阻拦,眼下明德帝为了一线生机,什么荒诞事都能做得出来。


    临近离别时对萧懿姝千叮咛万嘱咐,还派了不少人手心腹暗中护着。


    皇后和贵妃立在城墙高处,遥望南下渐远的马车。


    萧钰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墙。此次离宫,的目的地便是万里之外的江南。


    须臾,车帘垂下,隔绝了京城的繁华。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五[摆手]


    脱胎换骨[彩虹屁]


    第93章 惊蛰伊始


    车帘打起, 是一番与京城不同的景致。


    入金陵正好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暖风拂面,卖槐花手串的少女挎着竹篮走过, 香气留在了街巷里, 与街道上的食物香味,河岸边的潺潺水声,游船上的悠扬歌声混在一起。


    这是属于江南的人间烟火。


    从京城出发到金陵, 耗费了足足一月时间。过完上元节陈皇后便琢磨着送她们南下,时间很紧急。


    已是二月底, 阳春三月未至,同样的时日,金陵的春意比北地往年早了半月有余。


    沿路南下, 看枝梢野花逐渐抽绿,到达金陵是已经彻底换下来御寒的厚重衣物。


    明德帝卧病在床,一行人南下的一切事务都经由陈皇后之手。


    她们的住所并非想象中的庵堂寺院,每个人都有一处宅院。


    萧钰的院子位于秦淮河畔,所处的位置避开了喧闹的街巷,精致秀雅,名唤听竹苑。


    白墙黛瓦, 几竿翠竹倚墙而立,院内有水池红鲤, 假山庭榭,府内上下的仆从也是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


    小院隐在百姓人家中, 完全可以当作一个秘密据点。


    金陵是整个江南地区的枢纽, 虽非帝都, 但其繁华富庶别有一番气象。


    河道纵横, 舟楫来往如梭;街市熙攘, 商铺鳞次栉比。


    萧懿姝安顿下来后,被这江南春色唤醒了一月舟车劳顿沉寂许久的心绪。


    次日便派人递信,邀萧钰逛金陵城。


    安顿的几日里,萧钰也同她出去了两次,河畔前已经杨柳依依,桃花初绽,是柔美到极致的早春风光。


    见萧钰精神头不好,之后萧懿姝便没有再缠着她,而是自己寻伴出游去了。


    名义上是送往江南,陈皇后并未限制他们的自由,一行人抵达金陵后,刘翎冉知会了萧钰一声,寻了个时候去南疆落雁关找刘荻老将军。


    纳塔娅早已暗中抵达金陵,与萧钰汇合,她行事很谨慎,平日里不见人影,只在晚上出入听竹苑。


    “殿下请看。”纳塔娅在烛光下铺开两张地图,一张是金陵的,上面用朱笔圈画了几处住宅,“这是我的部下在金陵的据点。”


    另一张是浣南的地图,纳塔娅神色凝重:“根据金陵线人掌握的消息,大祭司若如您所说以瘟疫为手段,必定先进行小范围试探。”


    “不错。”萧钰点头表示赞同,“若要致整个江南受灾最严重,浣南乃是他的最好选择,此地离暹罗不远,离金陵及其他郡县同样不远,是一个中心地带。我们需要尽快动身前往浣南,起初重点查访各地医馆、药铺,询问清楚近期是否有症状奇特,用药无效的异常病例。”


    纳塔娅对江南一带较为熟悉,她用笔划过浣南几个重要城镇:“这些地方人流相对密集,需要重点探查。”


    “准备一下,两日后我们动身。”


    金陵与浣南相距不过四百多里,此外,萧钰还带上了张楚岚,一行人仅用了两日便抵达了纳塔娅在浣南的据点。


    张家在朝堂一直无虞,未受到任何一方立场的威胁,没有卷入过一次漩涡纷争,萧钰做到了她的承诺,张楚岚起先因为弟弟张楚淮被迫答应帮萧钰办事,而后发现这个公主确实有一些能力。


    此番虽然无端发配到江南,但当晚萧钰就讲明此番南下,有要事交与他。


    纳塔娅为暹罗王女,萧钰是大夏公主,若遇到看过他们画像的人,有很大被认出来的风险。


    日常寻访便交给了张楚岚,他也欣然接受。


    抵达浣南的当天晚上,春雷炸响,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


    萧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出而走矣。[1]


    惊蛰已至,虫蛇复苏,正是疫病容易滋生之时。


    起初几日,派线人寻访医馆药铺一无所获,他们一路问,一路叮嘱,若发现异状须及时禀告。


    直到第五日,有了泛起的水花,


    侍卫来报,有人送信。


    来人是个面色焦灼的年轻药铺伙计模样的人,他被引到一处院子,见到张楚岚便噗通一声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您是新来的官吧,小的……小的是斜阳镇药铺的学徒,负责给客人抓药。三日前,铺子里来了个奇怪的病人,发热,咳血,身上还起了些红色的疱疹,师父按时疫和伤寒的方子开了药,全然无效。”


    “那人昨儿个又来了一次,就再不见踪影,师父觉得蹊跷,将症状记下,本想查书一看,谁知……谁知昨个晚上师父突然也病倒了!症状与那个失踪的病人有几分相似!听闻有大人来过药铺专门叮嘱过此事,小的便来寻管事的人,将这情况说给您!”


    张楚岚心中一震,结果那张纸,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


    病者甲,斜阳镇春江村曹元正:壮年男子,突发高热,畏寒,三日后咳血,遂至药铺诊治,痰中带脓,胸背出现红色斑疹,继而转为疱疹,触之疼痛,神昏谵语,常规伤寒药石无效。


    病者乙,斜阳镇药铺大夫鲁川:接触病者甲曹元正三日后,出现低热,乏力,咽喉疼痛,初见咳血,尚未见胸背红色斑疹。


    这症状,即使张楚岚不通医理,也察觉出其中的不寻常。


    “你也接触过药铺大夫,对吧?”他问道。


    “小的日日给师父打下手,自然免不了接触。”


    闻言,张楚岚当机立断:“你留在此处,先不要回去,当心有传染给其他人的风险。我们为您提供起居食宿。”


    萧钰和纳塔娅闻讯,而张楚岚只是将消息递给了她们,并未见面。


    他接触了此人,已经有了传染患病的风险。


    “殿下,这症状与我族一些记载的虫患引发的疫症有相似之处,发热,疱疹,急速传染……这绝非天然瘟疫,我们必须找到最开始的那个病者,他很有可能就是大祭司投下的毒引子。”纳塔娅道。


    在得到消息时,萧钰已经开始盘算了,她道:“今日你我兵分两路,你带人在斜阳镇重点探查相似的病例,一经发现立即隔绝起来,另一路我带人去调查曹元正的来历和行踪,同时封锁斜阳镇,将和他接触的人隔离观察。”


    若是扩散的范围变大,就更麻烦了。


    大灾之兆,必起于青萍之末。


    所有行动之人都戴上了手套和捂住口鼻的面罩,并定期用黄皂净手洁面。


    萧钰和墨玦抵达了春江村,原本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午后,此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声都稀落得可怜。


    药铺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两层老旧的木楼,此刻,铺门已经被两道歪斜的官府封条封住,上面墨迹淋漓画了两个“禁”,像两只狰狞的眼睛。


    墨玦道:“殿下,镇上的里正说,曹元正失踪和药铺老大夫病倒的消息传开后,官府来人封了铺子,还勒令所有人呆在家中。”


    不过,并非官府所为,而是萧钰下令的。上面官府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萧钰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街角几个胆大的探头探脑的村民身影。


    他们戴着特制的药熏面纱,示意护卫撬开封条。


    木门被推开,铺内光线昏暗,尘埃在从大门射进的光柱中飞舞。


    此刻捂着口鼻,闻不见屋内的气味,但柜台内侧和附近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几处已经发黑和凝固的血迹,仿佛一段时间前有人在此处痛苦地咯血挣扎。


    角落有一团药渣,萧钰走过去蹲下身,用银针小心地挑起一点药渣,对准光源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成分与普通风寒方子相似,但经过药材加减后,依然无效。


    萧钰走到里间,这里是老大夫平时休息的地方,墙角有一张简易的床铺,被褥凌乱,枕头上还有人形卧痕,同时印着点点血渍。


    煎药炭炉的药罐里有残留的药渣,成分与外间角落的无二。


    这里的人是在恐慌中离开的。


    “搜。”萧钰的声音透过捂住口鼻的面纱,带着冷肃,“任何记录,哪怕是废纸都不能放过,重点找老大夫的脉案,近期药方和诊断记录的存底。”


    手下立刻行动起来,在屋内小心翻找。


    萧钰走到床边,看了眼外面死寂的街道,春日的余晖投在镇上,勃勃生机没有如约而至到来。


    墨玦从里间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边缘蜷曲的册子,“殿下,在抽屉里找到了这个。”


    萧钰接过翻看,是老大夫的行医笔记,她快速翻到最近的记录,目光骤然一凝。


    册子上用颤抖的笔记写着:


    二月廿三,接诊春江村曹元正,壮年男人,高热咳血,身现赤疱,脉象浮数躁急,非时疫,非伤寒,疑是瘟疫。


    二月廿六,老夫亦觉喉痛身乏,眼目昏花,恐已染恙。遂封锁铺门,勿再累他人。


    笔记到此处戛然而止,萧钰合上册子。


    斜阳镇寻常人家染病或者身子不爽朗,通常都会来鲁川的药铺抓药看病,册子里记录的曹元正当是第一个患病的人。


    但现在,不论是曹元正,还是鲁川,踪影不见,生死不明。


    天已微麻。


    萧钰到了春江村西边的一户人家,这家老太太年后去药铺抓过治咳嗽的药,看着是个明白人,也不太怕事,见她过来打探消息并非将人赶走。


    她示意护卫远远守着,自己身边只带了墨玦。


    老太太看着此二人气质不俗,面容和善不似恶人,便将他们请进了院子里,没问她的来历,反而劝道:“姑娘瞅着实在面生,当不是本地人,镇上最近不太平,若没什么事,趁早离开吧。”


    院子里陈设简陋,收拾得很干净,一个五六岁的小孙子躲在老太太身后好奇地偷看。


    萧钰在一条矮凳上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语气温和地引着话题:“婆婆,我们听说,最开始得病的反倒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唉,造孽啊……”老太太一提起这话头,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是曹家那后生,叫曹元正的。”


    萧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曹元正?听着像个本分人。”


    “可不是嘛!”老太太又叹了口气,话匣子打开了。


    “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爹娘早就没了,也没讨到媳妇,就一个人过活,前两年才流落到我们村,租了王老汉家的两亩水田,就住在村头那间废弃的窝棚里,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就知道下地干活,最近正值春耕,天天更是泡在地里,天不亮就出门,擦黑才回来。”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


    “那……他怎么就染上那怪病了?”萧钰适时问,脸带着同情。


    老太太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惧的神色:“就是前几日的事,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倒下了,听隔壁张婶说,昨个清早,他去药铺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咳血,身上还起了吓人的红包,谁也不敢靠近,没想到晌午时候人就没了,哎哟!真是瘆得慌!镇上的老大夫都没法子,自己也搭进去了。”


    院子里一时间沉默下来。


    “那他的后事……”萧钰轻声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怜悯又避讳地说:“谁还敢沾手啊?王老汉怕晦气,连那两亩地都不想要了。尸体扔在窝棚里,眼看就要烂在家里头,臭了整个村子都不吉利,最后还是住在附近的李老汉,他心善,看不过眼,又怕真在村子里烂了臭了惹出祸,就一个人壮着胆子找了块破席子,把曹家后生卷了抬到后山的乌鸦坡去了……作孽啊,人死得这么惨,连口薄棺都没有。”


    李老汉,乌鸦坡。


    曹元正的身份、来历、接触到的人清晰起来了。


    萧钰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留下一些银钱,说是叨扰的谢礼,又叮嘱老太太近期注意防护,不要出门,便和墨玦起身告辞。


    出门后,他立马派人给纳塔娅递信,务必要找到这个李老汉。


    手下一个沿山道搜索的探子带回了消息,面色还带着未退的惊悸:“殿下,在乌鸦坡下找到了一个人。”


    萧钰心中一沉:“是曹元正?”


    “是。”探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艰难地描述,“死了当有一日了,尸体就仍在乱草堆里,只用一张破草席胡乱卷着,一头还散开了,周围连个土包都没有,更别说墓碑香火了。”


    “可有人看守?或是附近有什么异常?”萧钰问。


    “没有看守,那地方邪乎得很,连野物都不敢靠近,属下远远瞧着,草席里尸体露出来的手脚皮肤上全是烂了的红疱,有些地方还流着黄水,招了不少蝇虫。”探子头皮发麻地说。


    “我们上山一趟。”


    曹元正的尸体被丢在野猪岭背阴处一处人称乌鸦坡的地方,寻常上山砍柴的人不少,山上的路很好走,路上并不费劲。


    墨玦带着几名护卫在前方打着火,萧钰腰侧挂着一个装满药粉的皮囊,手上提着药箱。


    “殿下,就在前面。”引路的护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洼地。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面上覆着厚重的浸过药液的面纱,萧钰的嗅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腐烂的特殊气味。


    她抬手,示意众人停止动作。


    “散开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那处。”


    “殿下!”墨玦和领路的护卫同时出声,声音闷在面纱里,也能听出他们的急切。


    “执行命令。”


    萧钰懂药理,早在京城时,她已经研究过该如何防传染类疫病,不能让护卫们冒险。


    她独自一人,打着灯,提着药箱走向那片洼地,脚下的泥土松软黏腻,草丛中不时有受惊扰的虫蚁爬过。


    很快,目标出现在眼前。


    一具男人的尸体仰面躺在乱草中,草席已经散开,将死者的惨状暴露无遗。


    正是初春,气温尚低,腐烂的速度有所延缓,但景象依旧触目惊心,蝇卵已经在口鼻眼角等潮湿部位滋生。


    正如探子所描述的,此人胳膊上的皮肤已经布满了大量破裂的疱疹,液体干涸后形成了硬痂,和暗红色的斑疹交织在一起,狰狞可怖。


    萧钰戴上手套,此物轻薄,而且有一定的隔绝作用。


    她无视了令人作呕的视觉冲击,打开药箱,取出特制的银质长镊和薄刃小刀,用镊子轻轻翻动尸体颈部黄痂的边缘,仔细观察痂下的情况。


    “基底潮红,有明显坏死症……”她自然自语,声音在面纱后显得有些模糊。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尸体微微张开的嘴巴和紧闭的眼睑上,随后用力撬开已经僵硬的下颚,用镊子探入口中,舌面上同样是糜烂之状。


    萧钰心中凛然。


    完成一系列观察后,她缓缓后退,脱下外层手套,将其和使用过的工具一同放入一个皮袋中,然后,她取出药箱中的石灰粉,撒在尸体周围,即是消毒,也阻止了前来啃食的虫蚁。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回众人身边,最后看了眼那具孤零零曝尸荒野的尸体,凝重道:“将周围杂草枝叶清理一下,烧了他吧。”


    阻断传播,防止疫病扩大,是首要之责。


    命令被迅速执行。


    萧钰带着全身包裹严实的护卫,用长杆将火油泼洒在石灰圈起的区域内,然后将火把远远抛入。


    “轰——”


    火焰瞬间腾起,贪婪地吞噬掉这具带有疫病的躯壳,皎洁的月光透过枝桠照进这处洼地,乌鸦坡上空,腾起了一道看不见的烟柱。


    所有人看着火光,久久无言。


    普通的掩埋或许并不能彻底消灭这种疫病,除了焚烧,别无选择。


    若任由疫病扩散下去,斜阳镇的今日必定会变成了整个浣南地带的明日,甚至更严重……萧钰不敢想象下去。


    【作者有话说】


    [1]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出而走矣。《月令七十二候集解》元代·吴澄。


    星期天


    伤day


    主线任务:等周五


    第94章 田间怪虫


    待回到斜阳镇的据点时, 已是深夜。


    萧钰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清冷的月晖,纳塔娅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见到人, 她这才放下心来:“怎么回来这么晚?”


    萧钰解下沾了夜露的斗篷,走到案前,揉了揉眉心, 将今日上山验尸的经过简略道来:“……最后就地焚毁了尸身,日后若有人死于疫病, 恐怕也要采取同样的方式。”


    纳塔娅点了点头,十分了然。这确实是阻断扩散最决绝的手段。


    “你那边情况如何?”萧钰问。


    纳塔娅立刻道:“殿下,按照您的吩咐, 所有与曹元正、鲁川、将曹元正尸身带上山的李磐、以及他们接触过的村民,都已经暂时控制在家中。所幸,曹元正的死状太过骇人,这些村民都被吓破了胆,还算配合,暂时没有人闹事。”


    她眉头紧锁,“不过那个鲁川, 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我们的人搜了他的房屋和他常去的地方, 问遍了可能知情的人,至今还没找到他人在哪。”


    鲁川失踪, 多半是已经病发身亡, 尸体未被发现。


    “继续搜,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纳塔娅展开地图, 用朱笔圈画了几个接触人员密集的地方,她们打算明日再去查探一番村民患病的情况。


    “殿下,您刚才说到,曹元正是个埋头种地的农民,婆提珈为何会选中他作为最先感染的人?”


    萧钰抬眸,示意她继续说。


    纳塔娅手指点向曹元正租种的土地的大致位置:“他平日的活动范围都离不开稻田,惊蛰至,春耕开始,水田里正是各种虫豸孵化和活跃的时候。”


    她看向萧钰:“婆提珈擅长制毒,用着驱虫涌蛊的法子操控这些虫蛇鼠蚁,会不会这疫病并非无端发源,而是源起于稻田里的某种虫子,而曹元正正是因为长时间在田间劳作,才成了最早患病的人。”


    纳塔娅一番话如一道闪电,令她那股不安的感觉落到了实处。


    “不对!婆提珈原本就没想靠曹元正感染春江村,这里的村民见到曹元正病后的样子,便没几个人敢靠近,真正的问题,或许如你所说,出在田间。”


    他们一直从人的角度去追查接触链,却忽视了曹元正染病最根本的因素。


    田。


    田间地头是无数农名日夜厮守的地方,也是无数虫蚁滋生的温床。


    春耕,田间,虫子。


    萧钰脑中飞快闪过曹元正尸体上那些诡异的疱疹,心中一震:“若真如此,传布疫病的虫蚁恐怕早已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水土之中,不止是春江村,包括其他地方,甚至更多的人已经染了疫病。”


    “立刻加派人手。”萧钰当即下令,“重点搜查曹元正耕作过的水田,尤其是田埂、水渠容易藏匿虫卵的地方,还有,一一排查附近村民,从他们口中打探打探近期田里是否有异常,比如见没见过不认识的虫子,还有水田里有没有奇怪的气味。”


    墨玦领命,身影融入夜色里。


    萧钰和纳塔娅理在灯下着村里人的名册,划分了有患病风险和暂时无接触两部分。


    忙活到将近丑时才歇息。


    次日,清晨的日光洒在水乡纵横交错的田埂上,映出粼粼波光。


    萧钰一行人的心情无法因此感到轻松,他们正沿着曹元正耕作过的水田,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寻。


    泥泞的田埂湿滑难行,水田中秧苗新绿,一派生机勃勃,正是适合虫豸潜藏的绝佳地方。


    萧钰的衣摆沾满了泥点,目光扫过每一处睡眠,稻根和潮湿的泥土。


    纳塔娅擅长在细微处观察,她戴着手套,拨开茂密的水草,检查田边的石块缝隙。


    日头一点点过去,除了些寻常的水蚤、蝌蚪和螺类,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


    正当众人要无功而返时,走在稍后方的纳塔娅忽然低呼一声:“这里有情况。”


    萧钰循声望去,往顺着纳塔娅手指的方向看。在一处背阴的长满青苔的田埂石缝下,似乎有几点深褐色的东西在淤泥里缓慢蠕动。


    它们似乎极其畏光,被日光一照,便急切地往更深的缝隙里钻去。


    萧钰快步上前,抬手挡住太阳,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是一种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的虫子,体色近乎黑色,外壳粗糙,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头部长着一对于其提醒极其不对成的尖锐硕大的口器,看起来十分凶狠。


    与田里常见的温顺水生虫类相比,显得格外狰狞怪异。


    “这是何物?”纳塔娅蹙眉,她先前在大夏江南一带见过不少虫蚁,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水田虫,在暹罗亦是如此。


    萧钰也摇了摇头:“不曾见过,江南潮湿之地虫类繁多,但此虫不似善类,我也未曾听闻。”


    她立刻吩咐:“取琉璃罐来。”


    护卫递上特制带有透气孔的半透光琉璃罐和长柄银夹。


    萧钰戴着手套,极其小心地用银夹夹起那两只挣扎的怪虫,放入罐中,迅速盖好。


    带着以外的发现,一行人没有犹豫,返回了春江村,萧钰再次敲响了昨日那位老太太的家门。


    “吱呀——”


    院门打开一条缝,老太太再次看到萧钰,尤其是她手中那个装着狰狞怪虫的琉璃罐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先前的朴实与和善被一种恐惧和警惕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让开,而是将门掩得更紧了些,质问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昨日打听曹家后生,今日又去抓了个什么东西?你们不是寻常路过的人吧,这怪病,这怪虫子……是不是跟你们有关?”


    一番话让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仿佛她就是带来灾祸的根源。


    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


    面对老太太质疑的目光,萧钰心知此刻任何躲闪或强权压迫都会适得其反。她上前一步,非但没有因质问而恼怒,反而将手中的琉璃罐轻放在门口的石墩上,自己则后退半步,表明没有威胁。


    “婆婆,”萧钰声音很和缓,“您别怕,这病和虫子跟我们无关,我们是京城里皇上派来的大夫,专门来找出这怪病根源,阻止它继续害人。”


    她指着罐子里两只躁动不安的怪虫,语气凝重而诚恳:“您说得对,这虫子绝非善类,甚至都不是大夏境内的东西。曹元正他们可能是被这种东西,或者它带来的毒给害了。您想,我们若是放毒的人,又何必冒着危险和质疑亲自下田去搜寻它们?又何必再来向您这位深知本地情况的长者请教呢?”


    老太太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了一些,但眼中的疑虑仍未散去。


    “你是京城里来的人?”


    萧钰继续说着,语带恰好的忧虑,半真半假地解释:“不瞒您说,我的家中亦有长辈行医,家族资历尚可。一月前,皇上察觉南疆有异动,特地拍了一批官兵和大夫来查当地的情况,我就是其中一员,药铺老大夫是我们的同行,听闻他如此之快地染上怪病,便觉得此事蹊跷,而这怪虫,是我们目前找到的唯一线索了。”


    她见老太太在听,便再次将目光投向琉璃罐:“婆婆,您在仔细瞧瞧,斜阳镇春江村附近,往年真的没见过这种虫子吗?或者在曹元正发病前后,田里和水沟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村里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萧钰话语恳切,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终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那个琉璃罐:“你拿近些,搁在阴处,这虫子怕光,亮处看不真切。”


    罐子被移到屋檐下的阴影处。


    老太太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看了好一会,才摇摇头:“老婆子我种了半辈子地,这虫的模样是真没见过。”


    “不过……”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犹豫着说,“前些日子,倒是有个外乡的货郎,村子西头的河汊边洗刷他的木桶,神神秘秘的,村里的人不认得他。”


    “婆婆,您可记得那货郎的模样?或者他洗刷完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听找大娘说,那人往村西头的官道上去了。”


    老太太一番解释,萧钰才明白过来,她犹豫出口的原因是,那个货郎并非她亲眼所见,而是村里人口口相传,传到她耳朵里的。


    在大夏的民间确实有个传闻。


    在春江村,乃至天下任何一个村落,真正的消息枢纽并非里正的公所,而是村头的老槐树下,或者是避风阳向的墙根底。


    此处,通常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们自发组成。


    在午后,日头偏西时,她们揣上一把豆子和未做完的针线活,聚在一起就成了村口议事亭,一个传播效率极高的密报中心。


    萧钰还想问些细枝末节,老太太指了指隔壁:“你不妨去问问赵大娘,那人就是她瞧见的。”


    从她的话语中,萧钰大致串联起来了她们这个情报组织。


    李婆婆,就是萧钰两次上门拜访的这位,她消息灵通,心地也最软,另一位关键的人是住在她隔壁的赵大娘,记忆力超群,尤其擅长记住见过的人和芝麻大的事,除此之外还有住在村子西南面的王婶和张婆。


    萧钰最终向她道了谢,叮嘱了些防范疫病需要注意的细节。


    告别了李婆婆,萧钰敲响了隔壁的门,听闻是李婆婆让她来的,赵大娘也不含糊,细致描述了那日在河边涣衣时,看见货郎和全过程,还有那人的模样。


    最后赵大娘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瞧着他长着一副异域人的样貌,有可能啊,根本不是大夏人。”


    【作者有话说】


    突然降温了最近


    注意添衣保暖[摆手]


    第95章 庙里货郎


    形势的发展, 比预想中的更为迅猛残酷。


    就在萧钰追查货郎的两日内,疫病如被风吹散的野火,疯狂蔓延。


    尽管采取措施已经极其迅速, 但与曹元正、鲁川, 以及后来即名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中,十有七八都开始出现不同的症状。


    发热、咳嗽、浮汗,继而身上浮现出令人胆寒的红斑与水疱。


    不光是斜阳镇, 就连毗邻的郡县内,也有了患病的人。


    当地官府临时划分了隔绝区, 里面的哀鸣与呻|吟日夜不绝。


    有人高烧不断,说着胡话,有人咳得撕心裂肺, 痰中带血,更有甚者,身上的水疱破裂流脓,痛苦不堪。这里被怪异的气味笼罩。


    萧钰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药房中,不眠不休,尝试调配了数剂解毒和清热的方子。


    然而这疫病就像附骨之疽,汤药灌下去, 或许能稍稍缓解一些人的高热,却是杯水车薪, 根本无法遏制病情的恶化,更别提根治了。


    临时征用的几间废弃仓房根本不够用, 后来只能用木桩和草席草草围起一片空地, 里面的人或躺或坐, 挤做一团。


    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生命一点点流逝。


    “殿下, 今早又死了三个!再这样下去,怕是没染病的人也要反了!必须把这些人彻底隔开,否则整个斜阳镇,甚至怀远县都要完了!”县令连滚带爬地跑来,衣袍上沾满了泥污。


    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着浸药的纱巾,唯有这样,才能减少染病的风险。


    萧钰的目光穿过栅栏,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已然咽气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却无人敢上前将她们分开。


    还有一个壮汉试图拆了栏杆翻越出来:“都要死了!连最后一点自由都不给,这就是你们的处理办法吗?不如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栅栏外放着汤药和饭菜,没有人吃,也没有人喝。


    她缓缓阖上眼,良久才道:“隔绝区内许进不许出,增派人手,弓弩上弦,胆敢冲击界限者,以祸害安危论处,格杀勿论。”


    “所有死者,无论男女老幼,即刻由专人以油布包裹,运送到乌鸦坡,洒满石灰,就地焚化。”


    “通知未染病各家各户,紧闭门户,不得外出,邻里相互督察,若有疑似症状,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连带问责。”


    命令下达,像春日里刮过的寒风。


    很残酷,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安顿好村里诸事,萧钰将纳塔娅唤至一旁,取下腰间的合符:“这里交给你了,以我的名义严守隔绝区,若有异动随时给我传信。”


    她又问:“墨玦,杜师父有消息了吗?”


    “殿下,杜老先生已经抵达金陵,快马加鞭,明日方可抵达斜阳镇。”


    “纳塔娅,明日你去接应一下杜老先生。”早在离京时,萧钰便给杜蘅传信说明了此去的目的。


    杜蘅当即果断回信,待处理完了陈皇后交代他的事情便启程南下。


    彼时萧钰确信,明德帝的病当是出自杜蘅的手笔了。


    “殿下要去哪里?”纳塔娅担忧地问。


    “去找货郎,探子传信,那货郎最后消失在二十里外的河神庙附近。”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那处荒废的河神庙时,已是日头西斜。


    残阳的余晖如泼洒的鲜血,将庙门内倾颓的神像映照得诡异渗人。


    萧钰示意护卫散开包围,墨玦轻轻推门。


    庙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庙堂的中央铺着蒲团,上面盘膝坐着一个男人,他身旁正放着一副货郎担子。


    那人背对着门口,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他正用一块深色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担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


    听到脚步声,男人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一种浓重异域腔调,说着字句清晰的汉话。


    “来的,可是大夏皇帝的长女,长宁殿下?”


    他语气缓慢,沙砾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破庙中回荡。


    “既知本宫身份,还敢在这装神弄鬼?”


    “殿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小人只是一个跑腿的货郎,何来装神弄鬼之说?”


    萧钰扫过那副担子,也不再与他掰扯:“那你担中的罐子里装了什么货?这可不是大夏本土的虫子。”


    那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普通、毫无特点的脸,属于那种见过数次也未必能记住的长相。


    萧钰突然回忆起,彼时在京中,兰玉堂给她的那副画像,乃至后来带去允州罗府,画中人都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凭借他周身的气质辨认。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闪烁,眼窝微凹,眉骨突出。


    他打量着萧钰,脸上露出一个笑:“我以为你们大夏的尊贵不会在乎斜阳镇这点小动静。”


    渐渐地,他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小动静?”萧钰语气凛冽,“大祭司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对方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轻轻摇头,说话语速快了起来,异域味道咕哝的腔调更加明显:“尊贵的公主,这场神罚才刚刚开始,被选为神的祭品,应当感到万分荣幸。”


    萧钰不在废话:“拿下。”


    暗卫亮出剑刃。


    那货郎猛地一脚踢翻身旁的货担,几个颜色深暗的罐子应声碎裂。


    “砰!”


    大团浓密粘稠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膨胀,充斥了整个庙宇前堂。


    “是毒烟!”萧钰厉声道,同时向门外退去。


    训练有素的暗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掩住口鼻,刀剑出鞘,结成阵势护在萧钰身前。


    这烟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带着轻微的迷幻效果,让人头脑微微发晕。待到烟雾被涌入的风逐渐吹散时,货郎原本盘坐之处,早已空空如也。


    庙宇后墙,一个原本被杂物遮掩的破洞,赫然暴露在眼前。


    萧钰没有下令追击,对方既然早有准备,必有后手。


    方才她称呼这个男人为“大祭司”,对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坐实,但萧钰以为,此人八成就是提婆珈了。


    他还会出来的。


    原以为寻找货郎需要一些时间,子时萧钰就回到了斜阳镇据点,纳塔娅立刻迎了上来:“您回来了,情况如何?”


    萧钰简略说了河神庙的经过,对方狡猾至极,已然逃脱,她最后问道:“你这边怎么样?”


    纳塔娅引她到案前,上面铺开几张绘有怪异虫形图案的皮纸和两个密封的琉璃皿。


    “根据带回来的那两只活虫,结合暹罗的一些古书,我有发现,您看这虫,我们暂时称它为血螟,畏光,喜阴湿,虫卵极小,这种虫所长的口器结构特异,除了用于啃食食物,还能刺吸。”


    “古书上记载,这类虫带毒素,当其口器刺入人或牲畜的皮肤时,毒素也会随之注入。”


    萧钰眸光一凝:“也就是说,疫病的来源是虫子的叮咬,尽管现在隔绝着染病的人,大祭司依然可以在其他地方放虫。”


    纳塔娅点头:“极有可能,田间地头是这类虫子生长的绝佳环境,这也能解释为何曹元正作为在田间劳作的农民首当其冲。”


    春雨过后,是江南地方播种的绝佳时节。若彻底断绝今年的栽种,不仅农民没有收入,甚至江南地方会陷入米粮短缺的困境。


    这是个两难全的问题。


    能做的就只有通知所有农民下田时减少皮肤的裸露,扎紧裤脚袖口,佩戴斗笠面纱,夜间严禁外出,并且官府阻止当地人手,在农田周边,水渠沿岸大规模喷洒驱虫药粉。


    待到杜蘅到达斜阳镇,萧钰会同他商议。


    然而,一切防范都治标不治本,不解决幕后操纵一切的大祭司,疫病的威胁永远无法根除。


    夜色已深,两人收拾好皮纸和装有血螟的琉璃皿,回到内苑歇息。


    他们在斜阳镇的据点很隐秘,地方不大,连带着暗卫和随行人手分下来,萧钰和纳塔娅宿在一间屋里。


    屋外虫鸣悠长。


    “纳塔娅……”


    黑暗中,她听见萧钰在唤她。


    “怎么了,殿下?”


    “谢谢你。”萧钰轻声道。


    纳塔娅是暹罗皇室的王女,若非权力动荡致使她流落于此,眼下,这个异族的女子或许不会站在她身边,甚至随时可能搭上性命。


    “我助您拔除大夏的影蝎卫,您助我重新回到暹罗王宫。”纳塔娅翻了个身。


    “我这条性命,最初便是您救的,除此之外,我更相信大夏的公主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如若我有守诺的机会。”


    “如何没有?疫病终会寻到解决之法,在大夏皇室中,在我心里,您可比您那太子弟弟好多了。”


    萧钰疑道:“你们见过?”


    “未曾见过,算是一种直觉。”


    萧钰笑了笑。


    “我的直觉可准了!我甚至觉着以后有机会邀请您来暹罗做客,在我们那儿啊,葡萄美酒,应有尽有。”


    “先前是各取所需,今夜,这就算我们的一个小约定吧。”萧钰道。


    “殿下,别想那么多了,安心歇息,明日我们一同去接杜老先生。”


    “你为什么总是称我为‘您’?”


    “最早的习字先生教我,这在汉话中表示尊敬。”


    “好吧……”萧钰纠正,“日后用‘你’便可以了,在汉话里代表好友。”


    纳塔娅微微愣了一下,笑着回答:“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或许是最近很乏,夜话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不知道是何时结束,也不知道是谁先入睡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饱贝们的收藏和灌灌[鸽子]


    还有三个月整就过年了,励志在过年前写完这本!


    好想放假,刘德华快点解冻吧[求你了]


    第96章 草蛇灰线


    次日天亮, 萧钰收到了陈皇后从京城送来的信。


    是她的亲笔,透过字里行间,萧钰能感受到她凝重的语气。


    “钰儿, 京中异动, 齐王近日频频举荐其门人,欲接管江南部分州府防务,其心叵测, 皇上病体渐愈,对星宿冲克之说愈发深信。京中一切交给母后。南疆疫病消息已传回京城, 皇上会增派相关人手,以及下发物资,望你谨慎, 万分珍重。”


    前有疫病和大祭司,后有朝中齐王虎视眈眈,借机发难。


    那日在梅园,齐王当真对萧钰起了杀心,此后的动作比她预想得更快。


    萧随不仅想借此事打击她,更想将手伸进江南官府中。


    若让他得逞,莫说顺利平息疫病, 恐怕她自身难保,甚至一不注意便会被冠上罪名。


    但此事别无选择, 浣南乃至整个江南可能面临的浩劫,都不允许任何人退却。


    萧钰道:“墨玦, 让我们在金陵的人密切监视官府的动向, 尤其是物资和人员的异常流动。”


    萧懿姝和另一位王家小姐还在金陵, 因着陈皇后并未限制他们的活动, 刘翎冉找了个借口走得最早, 萧钰和张楚岚也寻了个由头,并没有引起萧懿姝的怀疑。


    而张楚岚在第一日接触那个药铺小厮后,并未出现染病的异常症状,其根本在于,药铺的小厮在找到张楚岚时,身上并未携带症状。


    此病潜伏初期并无传染性,在出现症状后才会大肆传播。


    这也给了他们一个喘息的机会。


    午时未至,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守卫刚想上前盘问,萧钰便命令将人放进来。


    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过来,萧钰迎上前,心中稍安:“师父,您到了。”


    “哎哟,丫头,听闻镇子上疫病严重得很,你在这里,老夫放心不下,实在恨不得这马再跑快点!”


    杜蘅的到来,于当下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看见跟在杜蘅身后的人时,萧钰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刘翎冉眉间带着奔波的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她咧嘴一笑:“我爹那边一切都好,他老人家身子骨爽朗得很,边陲虽偶有异动,处理起来倒不麻烦。”


    “我们在那边听闻浣南这边出现疫病,心里放心不下,跟我爹交代了一声,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


    “多个人多份助力嘛!”


    萧钰点头,随即她侧身,向杜蘅和刘翎冉引见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异域女子,“这位是纳塔娅,是我的一位暹罗朋友,关于影蝎卫和疫病,她在京中和浣南都帮了我不少。”


    纳塔娅上前一步,深邃的眼睛看向两人,微笑道:“杜先生,刘姑娘。”


    杜蘅看得出纳塔娅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之辈,他没有多问,笑着回礼示好。


    刘翎冉好奇地打量了一些纳塔娅那双独特的眼睛,随即爽朗道:“既然都是自己人,就不必客气了。”


    萧钰没讲客套话,直接道:“一路辛苦,但情况紧急,徒儿无能,需要您接手隔绝区的诊疗工作,之前的方子只能缓解,无法根治。”


    她又看向纳塔娅:“劳烦你带杜师父去隔绝区查看病人的情况,并将关于血螟的情况告知杜师父。”


    杜蘅和纳塔娅齐声应好,纳塔娅叫人拿来防护的纱巾,做了个“请”的手势,“杜先生,请随我来。”


    两人离开后,萧钰对刘翎冉道:“你随我来。”


    萧钰大致给刘翎冉陈述了一番当下的情况:“我们还没有抓住货郎,镇子里潜在的威胁未除,我怀疑血螟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扩散,但是我们的人手终将有限。”


    人手原本不够,她的到来是一场及时雨。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即刻带人,配合县令组织的人手,下到各處田埂、水渠,尤其是背阴潮湿之地,进行拉网式排查,捕捉活体血螟,并大规模喷洒驱虫药粉,尽可能清楚虫卵,行动时务必做好防护,千万不要暴露皮肤。”


    “得令,公主殿下,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她风风火火地领着人手走了。


    相继到来的两人让萧钰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点,应对眼前复杂局面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然而真正的突破口,还在大祭司身上。


    “殿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对怀远县实行全域的封锁,所有陆路关卡,水道码头均已设卡,许进不许出,飞鸟传信亦被拦截严审,县内所有医馆药铺,废弃宅院,寺庙道观已经列入排查名册,暗卫十二时辰轮换监视。”墨玦道。


    斜阳镇的据点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怀远县地图,上面已被朱笔圈画满了各种标记和圈注。


    “他跑不远,也跑不出去。”萧钰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斜阳镇的区域,语气笃定。


    “大规模培育血螟需要时间和稳定的环境资源,他不可能仓促间转移,封锁之下,此人就是瓮中之鳖,现形只是时间问题。”


    那人滑手如泥鳅,明面追捕根本逮不住,只能转为磨人的暗战。


    萧钰和墨玦紧锣密鼓地搜寻大祭司的同时,怀远县本身的情况变得不容乐观。


    封锁隔离的速度赶不上疫病传播,只要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这疫病就无孔不入。


    县内开始流传各种谣言。


    有的说瘟疫是天罚,官府封锁是要献祭百姓,还有人指认富商乡绅是妖人同党,引发的这一系列骚动。


    一听这话,当地的富商捐赠了不少金银和吃食,堵住了众说纷纭的嘴。


    萧钰顺藤摸瓜,找了几处与货郎有关的据点,但每每赶到时,对面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们排查过可能培育有血螟的活水水源,包括地下暗河和废弃水井。纳塔娅和杜蘅也没有松懈。


    怀远县进入封锁的第十日,紧张的气氛似乎成了不断收紧的绞索。


    萧钰和墨玦的耐心正在经受考验,大祭司及其党羽展现出非同一般的反侦察能力,数次的扑空消磨着人的精力。


    新的突破口与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有关。


    垃圾秽物。


    张楚岚在发觉身体无恙后,加入了萧钰侦察的队伍。


    他日夜监视了县内几家大型酒楼时,发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规律。


    有家酒楼名唤醉仙楼,酒楼内每日运出的泔水量,近半月来,每日均有细微的增加,而且其中混杂着一些不属于酒楼内常见菜色的残渣。


    酒楼秽物如同草蛇灰线,隐隐指向了一些难以辨查的事务。


    张楚岚趁机打包了一小袋泔水,拿回去汇报给萧钰。


    萧钰将泔水残渣放在灯下,从当中找到了少量某种药材碎末,即使已经难辨种类,气味也被油污掩盖,但她确认这绝非酒楼内的食物。


    “醉仙楼是怀远县最大的酒楼,尽怀远县处于封锁,人员只进不出,往日宾客盈门,最近人心惶惶,出来吃饭的人数更是骤减,此是明面上最能留意之处,然而酒楼的泔水量却是难以留意到的。”


    张楚岚继续道:“微臣暗中查访了醉仙楼的采买记录,近期的货量和泔水量,与客人量完全不匹配。”


    这意味着有另一股人,在通过醉仙楼这个看似正常的渠道消耗着远超常人的食物和特定物资,而这些人很有可能就隐藏在醉仙楼内部,或者与其有者一定联系。


    醉仙楼一带算是怀远县最繁华的地方,鱼龙混杂,确实是隐藏踪迹的绝佳选择。


    所谓灯下黑,莫过于此。


    “不要打草惊蛇。”萧钰对张楚岚道,“此事由你发觉,你将醉仙楼的情况尽可能完全的理出来,包括酒楼人员,楼内结构,此次发现来之不易,我们制定一个抓捕计划。”


    与此同时,杜蘅对血螟的研究也有了进展,他发现这种虫子对发烛燃烧后产生的辛辣烟雾会表现出异常的躁动和回避。


    所谓发烛,是硫磺涂在松木片上所制,燃烧时会产生辛辣刺激的气味。[1]


    “丫头,你看。”杜蘅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将一撮特制的药粉撒入器皿,用火点燃。


    烟雾升起,琉璃罐中两只血螟突然变得焦躁不安,疯狂地撞击着罐壁。


    “他们若要大规模操控或者培育虫群,必定需要通过某种方法来驱离或者引导他们,避免反噬自身。”


    须臾后,琉璃罐内两只血螟逐渐安静下来,随后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没了动静。


    “死了?”


    杜蘅道:“不错,它们狂躁的根本是想躲避这烟雾,长时间熏染发烛有致死之效。”


    但目前尚未找到治疗此疫病的有效方法。


    萧钰叫来了刘翎冉,让她暗中多备些发烛,待抓到大祭司,立刻在田间熏制发烛,将血螟驱赶到一个固定区域,最后再杀死。


    张楚岚的行动也很快,对醉仙楼的调查很快有了更多发现。


    酒楼后院有一口废弃的深井,井口杂物遮蔽,但近期有被动过的痕迹。此外楼内负责采买的一个管事近月出手阔绰了不少,一次酒后失言中,在打杂伙计勉强说漏了嘴,称自己得了贵客的赏赐。


    萧钰更加确信了醉仙楼里有他们要找的人。


    纳塔娅嗤道:“看来,我们这位大祭司很会享受嘛。”


    藏身于最繁华的酒楼之下,技能满足日常用度,又能借助嘈杂的环境掩盖活动痕迹,真是好算计。


    “殿下,是否即刻动手?”


    萧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情况仍然不明,贸然强攻恐伤及无辜,也容易让他再次逃脱,他既然需要食物和特定的药材,就必须与外界联系,盯死那个副管事,还有运送泔水的渠道,同时,想办法摸清那口井底是什么情况。”


    “此外,我们还没有治愈疫病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1]源自百度百科。用在这里是我胡扯。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攒够入v的300收藏[求你了]


    但是我之前说过完结前不入v,所以一切等完结后再说吧。


    坚持到现在,感谢小可爱们也感谢自己,这也是我为了过签曲线救国的一本,从去年一直断断续续摆到现在。


    有时候真的写得挺难受,真想扔了这本去写自己想写的,但一直铭记其他大大的一句话“完成比完美更重要”。


    想来也是小钰带着我过签的,我心里也有一个故事线和大纲,也在我的便签里记录了许多构思的小情节。所以不论如何我都要给她和她男人一个完整的世界和结局,或许并不完美。


    预计还有8-10w写完。


    突然发一下牢骚,请跳过。


    (鞠躬)


    第97章 瓮中捉鳖


    又过了十来日, 怀远县内,昔日还算繁华的街道,如今一片萧条。


    大半店铺都紧闭着门板, 仅有几个开着门的粮铺和药铺, 往日最热闹的南街如今只剩几条野狗在啃食晦物。


    走在街巷中,时常能听到街里街坊传来压抑痛苦的咳嗽声,有时是一阵凄哀的哭嚎声, 意味着又一个家庭失去了亲人。


    疫病扩散,据点也从原来的斜阳镇搬到了怀远县。


    县城不比镇上村里, 这里居住的人数颇多,能搭建的隔绝区和容纳的人终究有限。


    县衙的临时医棚早已人满为患,后来干脆在马场那边搭起了更多草棚, 所幸天气逐渐回暖,夜里不再受寒冷侵扰。


    萧钰从金陵急调来几个大夫,又组织着本地尚能支撑的郎中,杜蘅带着他们日夜忙碌着。


    最开始,萧钰配的药方可以缓解部分症状,延缓死亡,却无法根治, 杜蘅凭借着更深厚的医道功底,数次尝试调整药方, 效果虽有提升,仍然是杯水车薪。


    马场上多是严重的病患, 他们躺在圈起来的棚里, 痛苦地喘息咳嗽。


    不断有人被抬进来, 也不断有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到山上去。


    焚烧尸体的浓烟几乎终日笼罩在那座山头上空, 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墨玦禀告道:“殿下, 我们的人来信,鲁川找到了,在春江村乌鸦坡,人早已烂得无法辨认,生前的熟人通过他身上的玉佩认出来的,暗卫将周围清理干净,一把火焚掉了。”


    “或许是料到此病的危害,他早早进了山,避免染给更多的人。”


    萧钰扶了扶额,有些疲惫:“告诉张楚岚,我们的明晚动手,不能再等了。”


    墨玦领命退下。


    萧钰坐在灯下,临时充作书案的木桌上摊开着一本深蓝封面的厚册子。


    她提笔,在新页上缓缓写下两个沉重的字:鲁川。


    写完名字后,执笔的手顿了顿,似乎能感受到这个名字背后那条已经悄然消失的生命。她继续补充了几行字:


    男。中年。斜阳镇人。经营镇中药铺,惊蛰后三日染病,失踪数日,于春江村乌鸦坡发现尸体。


    写罢,萧钰没有立刻合上册子,而是下意识地向前翻动。


    书页沙沙作响,一页,又一页,再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简短的注脚,墨色由新到旧,无声诉说着这些天来,疫病是如何吞噬斜阳镇,乃至怀远县的。


    刘能。男。六十五。外乡流民,寡言沉默,发现时已曝尸荒野。


    张娆。女。中年。斜阳镇药铺大夫鲁川之妻。于药铺内熬药施药,不幸染疾,五日后亡。


    王小丫。女。八岁。其父五日前病故,幼女未能幸免,四日后……


    ……


    一直到首页第一个名字。


    曹元正。男。中年。租种田地,勤恳寡言,早田间血螟叮咬,首例发病,疑为试毒之种。


    五百六十有二条性命,如今已被简化成了数行冰冷的记录。


    册子有一指半厚,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萧钰亲自写下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刺在人的心上。


    耗费了几日,张楚岚已经摸清了醉仙楼的情况。


    那口井下别有洞天,是一个小型的血螟培养地。他发现了大量处于不同生长阶段的血螟,更重要的是,井下有密道,并非单向,而是如同蛛网般连接着酒楼的冰窖乃至城中几处水井。


    他们随时可以金蝉脱壳。


    萧钰听了并不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大祭司如此狡猾,自然不会将自身置于绝地。


    次日傍晚,张楚岚,墨玦,刘翎冉还有纳塔娅聚在堂内,萧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怀远县地图前,上面已经用朱笔标注了所有已知及推测的密道出口。


    大祭司经营日久,有这些布置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萧钰道:“墨玦,带我们的人分散开,率人带上弓弩,渔网,石灰和火油,提前埋伏在所有密道可能的出口处,一旦下面有动静,出来一个杀一个。若遇到强烈抵抗或者碰见毒虫,直接以火油石灰堵住出口,一把火烧掉。”


    墨玦率先领命而去。


    萧钰转向一旁待命的张楚岚和刘翎冉:“你们带一队好手,伪装成客人潜入醉仙楼,控制住掌柜伙计,尤其是那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务必确保消息不会走漏,行动开始时,封锁酒楼。”


    “是。”两人齐声应道。


    “纳塔娅,你与我一同下井,我们需要应对可能出现的血螟,还有辨认大祭司,此人或许会伪装替身。”


    入夜,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已然开始铺开。


    萧钰和纳塔娅到了醉仙楼后院那口废弃的深井旁,移开周遭的杂物。


    井口幽深,宛若一张巨兽张开的口,向下望去,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以及从中隐隐约约传来的腥甜气息。


    萧钰和纳塔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纳塔娅取出特制的药粉撒入井中,萧钰丢了一把火,井下一阵密集的骚动,是血螟痛苦挣扎的声音。


    须臾,井口底下一片静寂。


    全副武装的暗卫率先垂索而下,萧钰和纳塔娅紧随其后。


    当她的双脚稳稳踏上井地潮湿的地面,眼前并非预想中的狭窄区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开凿出来的地下石道。


    刚下井时候,脚底周围尽是血螟密密麻麻的尸体,往前走了几步,石道仅容一人通过,长不见底。


    虽有灯油烛火照着,通道内却异常潮湿,脚下泥泞,头顶时不时滴落冰冷的水珠,墙壁上覆盖着滑腻苔藓,偶尔爬过几条体型硕大的蜈蚣和潮虫。


    纳塔娅手里捏着驱虫的熏香,走在最前面。


    石道并非笔直,愈走愈是岔路丛生,如同迷宫。


    若非萧钰提前留下了暗记,没有地图,一行人走在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有些路口还设有绊线陷阱,连接着淬了毒的暗箭,所幸暗卫经验丰富,能够及时发现拆除。


    萧钰觉得这些暗道的布局结构、机关,甚至通道里突然涌现出的一堆毒虫和蜈蚣,一切都十分有既视感,像极了她和景珩在瑞王府碰到的地下暗室!


    瑞王很早便和影蝎卫有了关联?瑞王府上的那间暗室是影蝎卫的人建造的?


    越往深处,越发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甚至让人产生轻微的晕眩之感,萧钰立刻命众人含了解毒药丸,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


    在经过一个较为宽敞的岔路口时,油灯中的火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黄豆大一粒。


    昏暗中传来密集的振翅声,一群蝙蝠好似受了惊,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扑过来。


    萧钰迅速撒出大量药粉,纳塔娅抽出剑,剑光闪烁间,数只虫近的蝙蝠被斩落在地。


    一番动静后,蝙蝠群尖啸着退入黑暗。


    历经曲折,终于抵达了这个通道的尽头。


    这里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内,透着火光,以及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药香。


    萧钰和纳塔娅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暗卫们警戒。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与纳塔娅一同,推开了那扇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异常宽敞的地下石室,四壁开凿了整齐的石龛,里面摆放着无数密封的陶翁,里面不时地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


    室中央,盘坐着一个身穿繁复玄色祭袍的人,其面容隐藏在宽大兜帽阴影下的身影,背对着他们,不为所动。


    那人身前是一张石案,上面摆放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皿和药材,他似乎在专心调配着什么。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又见面了,大夏的公主,还有……王女殿下。”


    男人转过身,掀开了兜帽,幽邃冷漠视线越过萧钰,落在了纳塔娅身上。


    平静之下,涌动着无声的杀气。


    纳塔娅迎上那双眼,毫无惧色,清冽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好久不见,提婆珈,或者我该叫你阿南陀尔法师。”


    她回忆道:“暹罗王室曾经御用的占星法师,因妄言天机,窥探禁书被前暹罗王驱逐,宫变之后,你投靠新王,杀了我的父王母后,如今竟在此行毒害生灵之事。”


    提婆珈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显然没料到纳塔娅能道出他的根脚。


    他哑声笑了笑:“好久不见,知道我是谁又如何?上次见你时,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去年的深冬,冷风呼啸。


    暹罗鲜少下雪,那是一个冰冷的雨夜。


    暹罗王宫中,尸体堆积如山,老暹罗王的头颅被砍了下来,雨水流淌,染得阶前一片殷红。


    刚满十六岁的王女胸口中箭,混着禁军尸体,被兰玉堂和琴香抬出了王城。


    这番场景映在她的心底,永世不忘。


    回忆到此,纳塔娅冷道:“婆提珈,风水轮流转,今日说不定该轮到你了。”


    话落在萧钰耳中,她顿时明白,暹罗王室叛乱,此人也是其中推波助澜的一员。后来几次,这人想除掉纳塔娅都没有得逞,一直到纳塔娅逃到京城。


    她道:“不必跟他浪费时间了。”


    纳塔娅知道话多误事的道理,跟这人之间除了仇怨,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暗卫拔剑合围,所有出口已经堵死,婆提珈今日无处可逃。


    四周壁龛中的陶翁突然出现异响,继而摔倒在地。


    一个,两个……乃至一大片,石室是此起彼伏的碎裂声。


    血螟如潮水一样,自壁龛爬出。


    众人立即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大把药粉朝袭来的虫群撒去。


    萧钰和纳塔娅俱是一惊。


    这些在外头尚且奏效的药粉,此刻只能让这些血螟动作稍作迟缓。


    提婆珈笑得扭曲:“时间到了。”


    “今日鱼死网破,既然我活不成,你们也与我一同,作为迎接神的祭品吧。”


    他站在虫潮中央,双臂高举,喉间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


    萧钰听不懂,纳塔娅神色一黯,道:“他在说暹罗语。”


    婆提珈的喉间发出吟诵:“以血为引,以肉为饲,恭迎圣蛊降临。”


    纳塔娅忙道:“他在施蛊,杀了他!”


    萧钰眸光一凛,夺过身旁暗卫的弓箭,在火把上一掠而过。


    沾染桐油的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地命中提婆珈胸前。


    又一支箭,射向他的脚下,引燃了暗卫投掷的硝石。


    “轰——”


    腾起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道玄色的身影,提婆珈在烈焰中扭曲,嘶吼着念道:“与我同焚,永生不灭……”


    “为了吾主。”


    火势借着先前洒下的药粉迅速蔓延,虫群在烈火中发出嘶鸣,还有被烤焦的爆裂声响。


    浓烟弥漫间,先前入口的那道木门早已被一道轰然落下的石门取而代之。


    要么一起被烧死,要么被虫咬死。


    “找水源,或者石室内的机关!”萧钰呛咳着退向一旁,他回忆着瑞王府暗室的构造。


    婆提珈的声音渐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躯体栽倒在火海中。


    热浪扭曲了空气,浓烟越来越厚。


    “这里!”萧钰突然发现一处松动的石砖。按下后,地面应声开启一个洞口。


    隐约听见幽深处传来水流声。


    瑞王府暗室中也有一口井,四周无路,井底直通地下暗河,寻常会将死尸或是废弃物从这里扔到江中喂鱼。


    此时另有他用。


    暗卫明白了萧钰的意思,率先纵身跃下去,随后井底深处传出一声悠扬的哨鸣声。


    众人接二连三地跳入深井,像下饺子般落入怀远县外的泠水。


    纳塔娅迟迟愣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火焰中逐渐焦黑的身影,直到火舌将要扑过来将她吞没,才咬牙跃入井中。


    泠水是春江的一条支流,水流不急,却因四季冰冷而得名。


    时已春日,河水依旧冰冷刺骨,泡得人麻木。


    一行人终于从下游一处浅滩挣扎上岸时,已经力竭。好在,此次行动没有折损一人。


    墨玦提前安排好了接应的人,将他们带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晚安晚安


    明天周五,眉色飞舞[摆手]


    第98章 身中蛊毒


    “阿嚏——”


    次日清晨, 寝屋内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喷嚏声。


    萧钰坐起身,看向寝屋内另一方榻上的纳塔娅,这个向来气血精神气十足的异域女子, 此刻双颊泛着异样的潮红, 嘴唇毫无血色,蜷缩着身子在被子里发抖。


    萧钰走近她,手背贴上纳塔娅的额头:“好烫。”


    她坐在榻前, 给纳塔娅检查一番身子,才放下心来, 没有其他异常,只是昨夜泡水染了风寒。


    纳塔娅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头重如斗, 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周身寒意蔓延。


    她睁开发红的眼睛正要说什么。


    萧钰示意她不要说话,安心躺着便是。


    昨夜一番折腾,她却跟没事人一样,利落地从药囊中找出了几味驱寒的药材,在小炉上煎煮。


    安置好纳塔娅后,萧钰又一一召来了昨日的暗卫, 查探他们是否无虞。


    比起纳塔娅,暗卫的情况略好一些, 没有人一病不起,但奇怪的是, 也没有一人幸免于染病。


    萧钰熬了几罐汤药分了下去。


    萧钰喝了汤药后, 覆上面巾, 准备去隔绝区那边看看杜蘅的进展。


    以及, 大祭司昨夜在石室念得几句话是何意思?


    萧钰听不懂咕哝的暹罗语, 即便纳塔娅后来解释了那几句话,她还是难以理解,听在耳中像祭祀时候念的咒语。


    纳塔娅说婆提珈在下蛊,至于是何作用,下在何人身上,目前无从知晓。


    若提婆珈当真种下了蛊,其毒发作,只会令目前的境况雪上加霜。


    往日繁华的街道空旷无人,偶尔有行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两侧许多人家满口悬挂着惨白的招魂幡,被风吹过,似在哀鸣。


    “官府无能!庸医害人!”一阵骚动从衙门方向传来。


    一群情绪激动的人围堵在衙门口,与手持棍棒的衙役推搡着。


    “我爹昨儿个被拉去瘟营,今天就没了!你们还我爹来!”


    “药呢?说好的药怎么还没到?”


    “关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混乱中,有人被打倒在地,秩序已然崩坏。


    这混乱并非只存在于怀远县,临近的郡县同样受到了冲击,怀远县所在的白云郡已经沦陷。


    四处蔓延的不止瘟疫,还有流言。


    整个白云郡内人心惶惶,物价飞腾,尤其是药材,价格已经翻了数十倍,且有价无市。


    起先外面的官道挤了些试图逃离的富商车马,都一一被城门的守卫拦了下来。


    县里新建了瘟营,那块已经无人看守,里面的人在官府的认知里,已经与死人无异,只等着第二日将他们拉到山上焚烧干净。


    婆提珈死后,疫病依然没有得到遏制。


    刘翎冉带人用药,将每块区域内的血螟赶到一处,再用火烧干净。


    隔绝区外侧的棚子里,杜蘅眉毛紧紧拧在一起:“阴毒,霸道。”


    药室内,灯火常明。


    多年来,杜蘅对各类奇病奇药的特性如数家珍,如今却束手无策。


    一段时间来,他和萧钰尝试了多种解毒的方剂,但效果甚微。


    外面死亡的人数不断攀升,那本记录着亡者的名册越来越厚。


    两人几乎是不眠不休,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医药典籍。


    转机出现在纳塔娅找来的一本暹罗的古书中,她摊开一页念道:“甲壳类虫豸之毒,畏阳刚正烈之气,惧至净清心之药,其性跗骨,尤嗜心火,催生风寒之兆,发于肤现疱疹,感染溃烂至死。”


    书页上是密密麻麻像面条样式的暹罗文,纳塔娅将这一节译成汉文,一一念给萧钰和杜蘅听。


    萧钰灵光一闪:“我们或许一直着力与解毒,却忽略了书中提到的心火,此疫或是以人为养料,消耗人体正气,我们可以尝试以清心泻火,镇惊安神为本。”


    杜蘅拍掌:“确实从未尝试过!”


    新思路立即催生了新药方。


    萧钰提笔蘸墨写下药方,杜蘅一边思忖一边补充。


    用生地、玄参、黄连清心凉血,以牛黄丸平定心神,再辅以雄黄这类至阳辟秽之物攻毒,最后以黄芪、当归、甘草扶助正气,托毒外出。[1]


    写完后,命为清瘟化蛊方。


    新方推行,效果显著,隔绝区内发热的人喝了药后,不出一日高热便奇迹般地消退;而瘟营内濒死的患者灌下药后,留住了性命,身上的烂疱也有结痂之势。


    这是……成功了?


    萧钰袖中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喉间一阵干痒痛涩,多日来的疲惫压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


    其余几人亦是说不出话来。


    清瘟化蛊方被公之于众,刘翎冉组织人手大规模熬制,设立药棚,无偿发放。


    毗邻的州郡调集了大量急需药材,确保药方供应,墨玦带领暗卫组织尚有行动能力的百姓,协助维持秩序。


    喝下药的人,高热渐退,咳血减轻,瘟营里的人越来越少,症状减轻后都转往隔绝区养病。


    呻吟声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低泣。


    城中的混乱开始平息,一缕强烈的光刺破终日蔽日的阴云,洒向人间。


    疫病不再疯狂蔓延,但并未根除。每日仍然有新增染病的人,但几乎都能保住性命。


    康复的人身体依然孱弱,似乎病如野草,春风一吹便会再生。


    灾祸的种子不止这一颗。


    在暗室里,婆提珈究竟种下了什么蛊?


    这日,萧钰守在药炉旁,罐内药汁咕嘟,她正往进添水,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


    眼前一黑,她险些栽倒下去。


    “殿下!”纳塔娅眼疾手快扶住她。


    萧钰稳了稳身形,摆了摆手,却猛地捂住胸口。


    胸腔里传来一种奇异的躁动,并非疼痛,是一种难以言述的鼓燥。


    她下意识卷起衣袖,纳塔娅同样瞳孔一缩。


    萧钰白皙的手臂内侧,一条细如发丝、殷红欲滴的线痕从衣袖里延伸出来。


    “这是什么?”


    “若我没认错,这是暹罗的蛊毒。”


    “蛊毒?”萧钰心头一沉。


    纳塔娅声音颤抖:“我猜提婆珈死前将蛊种在了你身上,蛊毒不会立即致人性命,一般长久蛰伏,或毁人心智,或与施咒者设定的目标共生共灭,与影蝎卫死士身上的蛊效用类似。”


    说话间,萧钰臂上的红线又向上爬升了一小节。


    与此同时,外面一阵喧哗,墨玦禀告:“殿下,城西瘟营内数名重症病患均有好转,身上水疱已然结痂,高热不再发作。”


    萧钰手臂上的血线已经长成了狰狞的蜈蚣腿状。


    药室内一片死寂。


    墨玦见状,忙询问情况。


    杜蘅赶到时,恰巧听见纳塔娅道:“他竟然下在了公主身上……”


    “暹罗禁术中有种蛊,有以命换命之效,若我没猜错,此蛊将瘟营中人的性命和公主的性命绑在了一起。”


    瘟营中的人日渐转好,萧钰的身体愈是异常。


    直至最后,她生,则患病者死;她死,则患病者生。


    这是提婆珈最后的盘算。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杜蘅骂了几声,墨玦愤然道:“属下这便去烧了那间暗室。”


    “站住。”萧钰呵止住他。


    婆提珈已死,若再有人踏足那间暗室,或有节外生枝的风险。


    纳塔娅道:“蛊由施者念起,根源在殿下|体内,外力难除,除非找到施咒者亲自解除,但大祭司已经死了。除非从天底下找到第二个能破除此蛊的人,或者以命换命……”


    萧钰几乎没有犹豫:“不可。”


    看着纳塔娅一副泄气的神情,所有人都知道,前者希望渺茫,后者更是……犹缘木求鱼,简水作冰。


    “你们暹罗哪那么多歪门邪道!老夫钻研这么多年药理,不信没有法子!”杜蘅脸色比锅底还黑,说罢便拂袖而去。


    如纳塔娅所预料的,接下来的几日,萧钰手臂上的红线稳定而缓慢地向上攀升。


    与之相对应的,是白云郡内疫病以肉眼可见的情况好转。


    重症者转轻,轻者痊愈,空气里那股绝望的恶臭全然消散,云开月明。


    百姓欢欣鼓舞,先前的无尽谩骂也变成了称颂。


    他们没有人知道,每一声庆幸的欢呼,伴随着萧钰手上的红痕向上蔓延,趋势往心口而去。


    暖春是让人极度舒适的,微风轻拂,花瓣雨落,生机盎然。


    萧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在悄然流逝,像沙漏中泻下的细沙。


    她时常感到眩晕,脸色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即使这样,萧钰也趁着每日精神勉强好的时候处理各项事务,安抚民心,探望康复的人。


    侍女日夜守在她身边,纳塔娅找了各式的暹罗古书,给兰玉堂和旧部递了信,让他们在暹罗和大夏悬赏能解蛊之人。


    杜蘅自那日起,除了偶尔来看看萧钰的情况,把自己关在屋中,再没出来过。


    墨玦和暗卫们更是如同困兽,满腔怒火无从发泄。


    张楚岚承担了瘟疫最后的收尾事务,并劝萧钰莫要劳累,养好精神。


    江南的春日格外柔和美丽。


    乡里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夕阳下几乎透明,偶尔有风吹过,吹落一阵簌簌花雨。


    暮色里的村镇,再复安宁祥和。


    【作者有话说】


    [1]百度百科加胡扯。


    周末愉快[垂耳兔头]晚安啦


    第99章 春台蒿里


    半月后的一个黄昏, 萧钰倚靠在窗前的藤椅上,微阖的眼睛缓缓睁开,外面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她似乎是被吵醒的。


    她掀开衣袖看了一眼, 红线已经越过手肘,逼近肩胛。


    独自在坐了很久很久,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炊烟袅袅,远处的天上还悬了几只纸鸢。


    江南已至仲春。


    萧钰摊开手掌, 因身体虚弱,掌心微微颤抖。


    她想念京城的陈皇后,来到江南至今, 她还没有写过一封家信,暗卫往京城送去的密信中,尽是描述疫病情况的代笔。


    最后一封信刚好在半月前,还未发现中蛊时送出,信上写了江南疫病退散,情况正在转好。


    她还想念北疆的景珩,听说开春后, 突阙开始朝边境发动了第一波攻势,大夏首战告捷。


    思及此, 萧钰唤侍女:“冬瑶,帮我磨墨。”


    她走到书案前, 铺开纸张, 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陈皇后。通篇写了近半个时辰, 用好几张纸笺, 塞进信封中鼓囊囊的。


    第二封, 她顿了顿,只寥寥数语,留给景珩。


    还未写完,剧烈的咳嗽淹没了她,冬瑶忙递上帕子。


    萧钰掩住口,血渍仍然浸湿帕子,滴在了信笺上,像雪地里晕染的点点红梅。


    她作罢,无奈地放下笔。


    冬瑶和白露眼带泪花,一边啜泣一边帮她擦拭。


    萧钰的声音很轻,宽慰道:“别哭,我还没有走呢。”


    这话一出,两个侍女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跌出,颤声道:“公主……公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眼下,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看命。”


    冬瑶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决了堤:“奴婢只是不甘心,明明可以将他们……”


    闻言,萧钰脸色微变。


    白露忙掩住冬瑶的嘴,堵住了即将出口的话。


    她们知道,在公主这里,将患病者杀掉换命的法子是绝对不能提的禁忌。


    冬瑶很快平复了情绪:“奴婢相信,上天有眼,公主一定会没事。”


    萧钰没再说什么,唤来影卫,将写给陈皇后的信封好:“务必亲手送到母后手中。”


    影卫领命而去。


    至于另一封写给北疆的信,上面已经染了血迹,她若无其事,从案几上花瓶里掐了一朵粉白重瓣的棠花,一同封在函中。


    随后放在了抽屉里。


    近日里,想得最多的,还是在城中看到的、一双双从绝望到希望的眼睛。


    “丫头。”杜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沉重的叹息。


    “你又咳血了……”


    萧钰转过身,脸上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师父,歇歇吧。”


    “你是公主,你的命很金贵,凭什么要以你的命换他们的命?没有你,他们……他们本就会死。”同为医者,也同样见识过白云郡肆虐的病魔,说到最后,杜蘅的话淹没在了自己的尾音里。


    医者仁心,自然珍重生灵。


    但悖论的另一方是他最疼爱的丫头,是一国公主。


    他无法忘记临行时陈皇后的郑重嘱托。


    杜蘅要她把手臂伸过来,那条赤红的线痕已经蔓延至大臂以上,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


    “我若死,疫病除,郡县内的百姓不再受任何影响,我若苟活,疫病难清,迟早卷土重来,届时死伤更甚。”萧钰看着他,“这笔账很简单。”


    杜蘅老眼含泪,他知道说不动萧钰。


    萧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皮册子,一页一页翻看道:“师父,明日我们去办一件事。”


    *


    翌日,天色微曦。


    萧钰一行人动身前往斜阳镇外的春江村。


    马车蜿蜒在乡间小路,两侧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像铺了一地的阳光,一如今日的好天气。


    暖风透过车帘,送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落亭山就坐落在春江村,山势不高,临江而立,颇为秀致,因是附近几个村镇公认的风水宝地。


    山上有一坡,名为乌鸦坡,除了此地十分荒凉外,其余已被翠绿山色笼罩。


    山间坟冢林立,青石碑碣在葱茏的草木间。


    虽是逝者安息之地,又因草木繁盛充满蓬勃生机。


    沿着山路缓缓上行,但见崎岖山路两旁松柏苍翠,各色野花开得如火如荼,一丛丛点缀在绿荫之间。


    半山腰一处较为平坦的坡地上,提前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新翻的泥土呈深褐色,与周遭茂盛的青绿形成鲜明对比。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型石碑,走近些,能清楚看到上面刻了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


    萧钰手上捧了一本厚重的蓝皮册子。


    这上面写着——


    那上面刻着——


    都是这些日子来,他们亲眼见到死去的、一个又一个人的名字。


    萧钰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发间只戴了一支白簪,简洁肃穆。


    这里的位置是她选定的。


    背靠青山,面朝春江,是这落亭山上视野极佳的一处。


    纳塔娅、墨玦还有张楚岚,几人默默在石碑旁放了一捧沿途采来的野花,花瓣和叶上还带着山间的露水。


    杜蘅今日换了一件素净的灰布长衫,凛然凝重。


    他手持一个酒壶,缓缓将清酒洒在石碑前。


    酒液渗入新土,带着醇厚香气。


    春风拂过,带来远处江水的湿润气息。


    从山坡望下去,蜿蜒的春江宛如一条碧绿的丝绦,环绕着山脚下的村落。江面上有点点渔舟,隐约可见渔人撒网的身影。


    这片土地山头上,新坟与老墓共存,死亡与生机同在。


    山花烂漫,草木葳蕤,坟茔林立。


    所有人在山水间都有一处归宿。


    所有人的名字都被铭记。


    萧钰站在石碑前,望着山下蜿蜒的春江和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轻声道:“愿你们在此安息,看春华秋实,听江水长流。”


    山风渐起,吹得林涛阵阵,她的声音也随风飘向远方。


    *


    离开春江村后,一行人收拾妥当,打算三日后动身返回金陵。


    刘翎冉本打算事情告一段落返回落雁关,但萧钰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于是她打算先跟着他们去金陵一段时间。


    临行这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车马行至村口时,石桥旁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村民。


    男女老少,挎着竹篮提着瓦罐,候在晨露未干的乡道旁。


    里正走上前,他身后跟着几个壮年村民,抬着一块用红布覆盖的匾额。


    “贵人留步。”里正激动喊道。


    纳塔娅和刘翎冉几人下了马车。


    红布被揭开,露出一块樟木匾额,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刻着四个大字。


    恩泽春江。


    “春江村上下,乃至整个怀远县、白云郡,感念贵人们驱散瘟疫,为枉死的乡亲立冢安魂,这阵子死伤无数,好在乡亲们得以归葬,享后人香火。


    此恩此德,无以为报。”


    里正说着,眼眶已然湿润。


    “贵人,村里人这些天都在说,当初疫病来时,我们……我们真是糊涂啊!”


    里正身后的人群里响起细微的啜泣声,一个年轻男人道:“那时候我天天去县衙闹,还砸过药棚,我女人病死被抬到山上去我才……”


    他哽咽着得说不下去。


    “都以为朝廷要放弃我们了,现在才知道,你们冒着危险,日日在瘟营里试药。”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


    “我偷过药……”


    “我抢过米……”


    “我以为杜大夫是庸医,往他药炉里扔过石头……”


    张楚岚道:“疫病之下,人非圣贤,重要的是一切都过去了,如今大家已经平安无事。”


    里正示意几个村民将匾额抬过来:“我们斜阳镇人永远记得你们。”


    刘翎冉道:“匾额我们收下,但恩泽二字不必再提,若有机会,待到秋收时,再来尝尝乡亲们种的米。”


    村民们应着,陆续上前,不由分说地开始塞东西。


    萧钰坐在马车里没有动,她打起车帘一角,看见了那位两次拜访的李婆婆捧着温热的鸡蛋,渔夫提着几尾用柳枝穿起的活鳜鱼:“刚从江里打上来的,鲜得很!”


    几个幼童举着刚摘的野花,怯生生地递给刘翎冉、纳塔娅,萧钰的侍女们。


    还有新米,干粮,腊肉……


    杜蘅立在车辕旁,捋了捋须髯,缄默不语,心中陈杂。


    萧钰看着这些淳朴的村民,多日来积压的阴霾被春风吹散少许。


    “乡亲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刘翎冉扬唇笑了笑,一副自然热络的样子,“望诸邻里之间日后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谢贵人救命之恩!”一位在瘟营里被救回的老汉拉着小孙子,险些要跪下。


    刘翎冉眼疾手快制止,将人扶起。


    老汉又问:“还有一个年轻的白衣贵人,这么多日来,我记得她,今日怎么不见她?”


    有人窃窃提醒:“听说那是京城里的公主……”


    老汉忙噤声,没有再问。


    车马终要启程。


    村民们让开道路,拥在两侧。


    马车缓缓驶出春江村,萧钰远远回头,透过车窗,望见春江村的百姓仍然站在桥头。


    远山如黛,春水如蓝,炊烟袅袅,经历过伤痛的土地,正在同春天一起焕发新的生机。


    车轮辘辘,除了白云郡,踏上了金陵方向的官道。


    萧钰轻轻靠在车壁上,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坐姿,将微微发颤的手指藏进袖中。


    那股熟悉的灼痛感正在身体里悄然蔓延,如同藤蔓开始缠绕五脏六腑。


    纳塔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递来水囊,“又发作了?可要停下车?”


    萧钰勉强弯了弯唇角,维持着平稳的声线:“无妨,越早到金陵越好。”


    她饮了一口热水,掌心抵在心口处,那里正传来阵阵绞痛。


    蛊毒像是苏醒的毒蛇,在经脉中游走啃噬。


    只有萧钰自己知道,身体的精力正在渐渐流逝,她只能眼睁睁感受着,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晚安呐![撒花]谢谢饱贝们的灌灌[奶茶]


    第100章 心垣难越


    抵达金陵时, 是一副经典的烟雨朦胧景象。


    萧钰回到听竹苑后的第二日,阴雨让她精力更加不济,多数时候只能躺在榻上或靠在藤椅内。


    晌午时分, 她正坐在窗前审阅信件, 倏然自心口窜起一阵剧痛,手上的笔“啪嗒”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墨团。


    “殿下!”侍立在一旁的冬瑶惊呼上前。


    “你去喊杜师父过来, 告诉他……”


    萧钰话语微顿,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异变发生。


    她臂上的那一节红痕, 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窜去,瞬间越过肩颈,直逼心脉。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萧钰勉强抬手扶住案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


    在冬瑶不停的呼唤声中,她缓缓软瘫倒在地,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


    “已是第三日了。”杜蘅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脉象平稳,气息均匀, 可就是醒不过来。”


    刘翎冉立在床畔,出口的声音有些激动难控:“我知道蛊毒难解,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施了针,说这样可以一月内无虞吗?”


    得知萧钰身中蛊毒的那天, 不光是杜蘅, 纳塔娅也搜罗了不少暹罗蛊书, 想要寻找破解之法。


    她偶然在书上看到, 用一种技法施针可以延缓发作时日, 至少可以确保身体在一月内没有异样。


    但眼下,萧钰陷入了昏睡。


    难道古书上的法子对此毒无用?


    纳塔娅被她的架势惊了一跳,摇了摇头:“按理说,蛊毒一旦发作,无药可救,施针的法子并非全然无效,殿下保住了性命,此事仍有转机。”


    “只是这昏睡,老夫行医数载都未曾见过这症状。”杜蘅叹了口气。


    刘翎冉自知失态,自己这些天同墨玦他们四处寻找能解蛊毒之人,忙碌多日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没有资格质问纳塔娅。


    她平复了下情绪,淡声道:“对不住了。”


    纳塔娅并没有放在心上,安慰几人继续寻找对蛊毒颇有研究之人,她和杜蘅则继续研究医书。


    窗外细雨打芭蕉,寝殿内,萧钰安静地躺在锦被中,看起来毫无生气,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这日,萧懿姝亦来探望萧钰。


    浣南疫病初显时,她便听说了斜阳镇内病者无数、不容乐观的情景。


    恰巧,几番寻访萧钰都不见她的踪影。


    不知怎地,萧懿姝瞬间猜到,萧钰去了浣南。


    果然,没过几日,怀远县传出消息,有京城来的人持皇家合符,下令封城。


    县城内准近,不许出。


    疫病肆虐,死伤惨重,连带着整个浣南都笼罩在一片惶恐沉寂之中。


    萧懿姝承认,某个瞬间,她很担心萧钰,更担心疫病会难以控制,蔓延到整个江南。


    此刻,窗外雨声阵阵,萧懿姝紧盯着榻上睡着似的萧钰,眉宇间萦绕着阴云:“我的傻姐姐。”


    刘翎冉突然想到什么,道:“安国殿下,怀远县封锁期间,有一大批未署名的药材和粮食,是您送来的吧。”


    彼时,南下的人中,只有萧懿姝和王知微尚在金陵。


    而他们在怀远县时,整个县域内药材紧缺,除了当地富商额外输饷的一批药材外,自怀远县以外运来了一批物资。


    彼时无心顾及这些,直到疫病散去,他们才细细推测谈论过此事。


    萧懿姝笑着抬眸:“在这里刘姑娘不必如此尊称,我并非只会端架子的人。”


    刘翎冉也很配合地点头笑了笑。


    “不错,是我和王家小姐筹集的,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只是没想到……”


    萧懿姝一句话带过,继而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姐姐这一病,倒让我想起小时候,那会她身子并不好,每逢雨季总要病上一场,还是母后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偏方才治好了这一毛病。”


    刘翎冉道:“伴读的人都说您与她关系疏离,实则您挺关心她的嘛。”


    若在以前,这种事放在萧懿姝身上确实令人意外。


    不光是萧钰,就连刘翎冉都觉得她变了不少。


    萧懿姝淡淡一笑:“或许吧,我和姐姐从小一同长大,可相比起来,我还没有刘姑娘了解她。”


    刘翎冉和她回忆起了幼年读书时候,两人话了几句家常。


    临走时,萧懿姝道:“姐姐身上的毒来势汹汹,我知道你们近日在找能解毒之人,不如,也算我一个。”


    这场雨下了好几日,依然没有停。


    萧钰的案头上,信件已经堆积如山。


    大都是北疆寄来的。


    只是没有人敢擅自拆开这些信。


    刘翎冉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信件十分厚实,能感觉到里面除了纸笺外,还装了旁的东西。


    “可是殿下现在这样……”白露忧心忡忡地望向内室。


    刘翎冉沉吟片刻,终究将信放回原处:“再等等吧。”


    入夜,寝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萧钰依然安静地躺在锦帐之中,仿佛外界一切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侍女每日为她擦拭,喂些流食,杜蘅试遍了各种方法,银针药浴,通通石沉大海,唤不醒萧钰沉寂的神识。


    金陵的春末,雨水绵长。


    去年春日被贪墨的河工银两,虽在立秋后被南下的刘荻补上,然而经过年节的耽搁,加之今春雨水尤多,几处关键堤坝的加固工程进展缓慢,终究未能赶在汛期之前完工。


    不出所料,先是下游两个小河口溃决,浑浊的江水咆哮着漫过农田村舍,一时间,哀鸿遍野,流离失所者众。


    消息传出,刘翎冉很快发现,金陵官府对此反应异常迟缓,太守那边居然毫无动静。


    灾情如火,官府却按兵不动,这极不寻常。


    刘翎冉道出了疑虑,萧懿姝听闻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


    “刘姑娘,随我去一趟太守府。”


    “殿下?”刘翎冉微惊。


    “民生倒悬,岂容尸位素餐。”萧懿姝语气冷冽,叫上她,领了侍卫,风风火火出门了。


    刘翎冉正思忖着以自己的身份,该如何同太守周旋,萧懿姝倒轻易解决了这个顾虑。


    萧懿姝带着几名护卫,径直闯入太守府。


    刘翎冉跟在后面,一边感叹她的单刀直入。


    府内冷清,萧懿姝持剑入府,府上护卫无人敢拦。


    金陵太守周文谦正在与几名幕僚议事,先是一愣,见来人气势不凡,他起身皱眉呵斥:“何人胆敢擅闯府衙重地。”


    萧懿姝不答,只将一枚金漆合符掷在案上,上面刻着“安国公主”几个字,格外扎眼。


    周文谦瞳孔皱缩,慌忙绕出桌案,跪地行礼:“下官有眼无珠,不知公主驾到……”


    “现在认识本宫了?”萧懿姝冷眼睨着他,直截质问,“那就好好说说,江堤溃决,百姓流离,为何官府毫无作为?”


    周文谦面露苦色:“殿下明鉴,非是下官不愿作为,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他继续解释:“近来府衙之中吏员变动频繁,许多熟手被调离,新来的要么不谙事务,要么阳奉阴违,下官如今便是想召集人手,也指挥不动啊!”


    “听闻……听闻连下官这项上官,也快要被调任他处了。”周文谦无奈又惶恐。


    闻言,刘翎冉心中一动,立即想到此前萧钰曾提醒需注意齐王的动向,这官府内部的异常调动,莫非……


    萧懿姝却没有额外的耐心听周文谦诉苦。


    “力不从心?”她冷笑一声,“你看清楚了,外面受苦受难的,是大夏的百姓,民生疾苦如此,你一句话就想搪塞过去?要你这等庸官何用?”


    话音未落,剑刃的寒光映着周文谦瞬间惨白的脸。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周文谦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


    萧懿姝剑锋虽未指他,气势却凌厉逼人:“本宫现在命令你,即刻起调度官员,安顿灾民,整治洪涝,若有怠慢,或是底下的人再敢阳奉阴违——”


    她手腕一翻,剑光闪过,旁边的一座檀木灯架应声被劈断,“这就是下场。”


    周文谦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应承。


    在萧懿姝的手段下,几乎瘫痪的太守府被强行驱动起来。


    周文谦为了保住性命和官位,也不敢再敷衍。


    粮仓开启,官差被分派了任务,疏浚河道,安置灾民的工作总算有了官府的介入。


    萧懿姝亲历亲为,捐了不少财务,和刘翎冉设立粥棚,为流民搭建临时住所。


    金枝玉叶的公主亲自到满是泥泞的灾区施粥,极大地安抚了民心,同样带动地方乡绅的输捐。


    刘翎冉另带了萧钰的人修缮洪水吞没过的堤坝、道路,搜寻走失的百姓。


    此外,她还做了一件事,便是暗中盯着调查哪些官员近期被调任,又有哪些官员是周文谦口中的“阳奉阴违”之辈。


    纳塔娅守在萧钰榻前,听着传来的关于赈灾进展的消息,再看看沉睡不醒的萧钰,眸中思绪翻涌,掠过感慨。


    她最近一直陪在萧钰身旁,本打算去瞧瞧金陵灾情如何,萧懿姝反倒制止了她。


    至此,那日萧懿姝的话犹言在耳。


    她说:纳塔娅既是暹罗的王女,岂能让她为了大夏水患劳累奔波,大夏的公主尚在此处,便没有让友邦王女操劳的道理。


    最后,萧懿姝拜托纳塔娅和杜蘅照料好萧钰。


    时光流转,不觉已是夏至,在萧懿姝的强势“威逼”下,金陵太守与众官员着力整顿,赈灾事宜步入正轨。


    医官被组织起来,巡诊防疫,防止大灾过后必有大疫。


    刘翎冉和当地工部招募青壮年参与疏浚河道,加固残堤的工程,以工代赈。


    即使繁忙,一切却井然有序。


    雨势稍歇,雨霁初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到夏末秋初。


    金陵的洪涝之患得到了控制,堤坝完工,江水重归河道,田野间冒出新绿,流民们返乡重建。


    听竹苑内,那份沉重的静谧依然没有被打破。


    日光正好,侍女将萧钰带到庭院内晒太阳。


    萧钰静静地靠在那张藤椅上,安静至极,仿佛被日子遗忘。


    在长达三月有余的昏睡中,身形更显清减。


    萧钰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肤色苍白,在阳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眼眸微阖,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令人察觉,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白玉美人。


    侍女每日照料得愈发精心,纳塔娅甚至寻来了暹罗的安息香,试图唤醒她的神识,却始终徒劳。


    杜蘅的眉头也越皱越紧,翻遍医书,试尽古方,萧钰的脉象平稳得诡异,再无其他征兆。


    案几上,来自北疆的信札堆积如山。


    最初只是整齐码放,后来便是一摞叠着一摞,压在案头。


    京中的陈皇后当是收到了萧钰最后寄出的那封信,不远千里派来药婆,带了上好的药材。


    可结果如以往召进听竹苑里诊毒的人一样。


    萧钰依旧沉睡不醒。


    近日来,南疆区域内影蝎卫的活动愈发频繁,压在知情人心头的巨石,随着日升月落,一日重过一日。


    *


    秋意渐深,金陵的暑气消散。


    “我爹传来消息,南疆边境自立秋开始便不太平。”


    刘翎冉烧了密报,继续解释:“影蝎卫近来活动异常频繁,屡屡挑衅边军,袭击商队,甚至趁乱屠戮了几个边境上不愿意向他们提供补给的村落。”


    纳塔娅怒道:“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影蝎卫不似普通军队,通常来无影无踪,很难捕捉到行踪,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所过之处不留活口。很是棘手。”刘翎冉脸色难看,叹道。


    “提婆珈虽死,他并非影蝎卫真正的首脑,那个被他们称为‘吾主’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尽纳塔娅一说,刘翎冉也想起此前萧钰和贺修筠遇见的影蝎卫,临死前都会道一句:为了吾主。


    刘翎冉问:“关于此人,王女可知一二?”


    纳塔娅毫不避讳地答道:“他与现任暹罗王关系匪浅,暹罗内政更迭,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现任暹罗王生性多疑,手段狠辣,能得他得信任,甚至纵容其麾下势力在大夏兴风作浪的,据我所知,或许是他的同胞弟弟,隗泰。”


    “暹罗王还有个同胞弟弟?”刘翎冉惊异。


    她知道纳塔娅的身世,亦知道现任暹罗王反叛弑君,得位不正。


    “没错,”纳塔娅点头,“这是我离开暹罗之后探查到的,隗泰性情残暴,在暹罗宫廷内令人闻风丧胆,却深得其兄倚重,掌握着暹罗的影卫力量。”


    “影蝎卫很可能就是暹罗影卫潜入大夏的精锐分支,由隗泰直接指挥,他们口中的‘吾主’十有八九便是隗泰。”


    “提婆珈或许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除了大祭司,不否认还有二祭司、三祭司?”刘翎冉一本正经地猜想。


    如果影蝎卫的首领当真是现任暹罗王的亲弟弟,那么他们在南疆、在大夏的所作所为,就绝非简单的边境骚扰作乱,背后隐藏着暹罗王室更深层的野心。


    试探大夏边防,制造混乱,甚至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


    “不排除这种可能。”纳塔娅蹙眉,“除了蛊毒控制,不少影蝎卫被洗脑极深,完全不惜性命,生命存在的一切意义,就是为了那个‘吾主’奉献一切,这种信念,比他们身体里的蛊毒更难对付。”


    刘荻在信中说得很详细,影蝎卫行事风格狠厉,个个皆是亡命之徒,她扶额,亦是一个头两个大:“是了,若想脱离组织,琴香姑娘完全可以保他们一条生路。这些不要命的家伙才最难对付。”


    她站起身:“王女,金陵水患已平,长宁公主的身边有你和杜师傅,安国公主也在此处,可以应对一些突发情况,我该回落雁关了。”


    “边关动荡,我爹的身边需要人手,况且落雁关作为南疆门户,在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多隗泰的线索。”


    纳塔娅微微颔首:“边境险恶,刘姑娘多加小心。”


    “稍后我会同安国公主他们告别,预计明日动身,金陵的事务,还有……”刘翎冉的目光越过庭院,看向里间,“还有我从小到大的挚友,就劳烦你们多加照料了。”


    纳塔娅笑了笑:“不负所托。”


    刘翎冉离去的第二日,金陵城迎来了第一场秋雨。


    入暮时分。


    细雨敲打着听竹苑的黛瓦,侍女正为萧钰擦拭手臂,忽然动作一顿。


    冬瑶敏锐地察觉到指下传来的一丝细微的颤动。


    并非错觉,萧钰的指节分明蜷缩了一下!


    白露忙将外间的纳塔娅唤了进来,得知消息后,纳塔娅眸中亦是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她正出去欲将杜蘅喊来,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墙角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心脏倏然抽了一瞬。


    两个侍女更是吓得低呼出声。


    纳塔娅瞬间按上腰间短刃:“什么人!”


    昏黄的光线下,那人慢悠悠直起身子,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开口嗓音沙哑:“丫头们别嚷嚷。”


    “你躲在这儿鬼鬼祟祟地,想干什么?”冬瑶质问。


    此人是陈皇后从京中派来的药婆,南下带了不少好药材,用在萧钰身上却无济于事。


    既是陈皇后派来诊治萧钰的人,她一直住在院子里,偶尔来萧钰榻前诊个脉,除此之外,闲散地再也瞧不见这个人。


    眼下,让人很难不疑心她的意图。


    仿佛看穿了她们的心思,老药婆从怀中掏出一枚凤纹玉珏,随后她晃了晃手中信物,丢到冬瑶手上。


    冬瑶和白露端详过后,再三确认:“这的确是皇后娘娘的信物,不会有假。”


    老药婆咳嗽了两声,端着语气警告:“老身话说在前头,你们若将公主转好的消息传出这间院子,这百日的昏睡,可就成徒劳之功了。”


    纳塔娅的看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为什么?”


    老药婆嗤笑一声,似乎不想多做解释,转身便往阴影里退去:“记住,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若因你们走漏风声坏了事……”


    她的最后半句伴着夜风飘来:“到时候可别捂着鼻子哭。”


    “皇后娘娘怎么会派这样的人到公主身边!”冬瑶咬牙切齿道。


    白露冷静分析:“她既有皇后娘娘的信物,必定不会害公主。”


    “王女,今日之事我们当真不告诉旁人、包括杜老师父吗?”冬瑶觉得白露言之有理,但月余时间来,这是榻上之人第一次有了苏醒的迹象。


    这老药婆看起来并不重视公主,当真不禀告杜蘅吗?


    纳塔娅思忖片刻,轻声问冬瑶:“此前我们也找过旁人来看诊,纵使青囊仙医也束手无策。殿下的身体为何今日突然有了动静?”


    冬瑶醍醐灌顶,捂唇压低声音道:“您是说……那老药婆当真有能让公主好转的本事?”


    纳塔娅点点头:“今日之事,暂且只有我们三人知晓。”


    侍女很配合,没有二话。


    与此同时,将近千里外的落雁关。


    刘翎冉风尘仆仆地走进兵营驻地,还未来得及卸下披风,就被刘荻拉到了沙盘前:“你回来得正好。”


    “爹!好歹让我坐会喝口水!”


    刘荻叫部下拿来水囊,刘翎冉餍足地灌了一口,险些咳了出来,“亲爹啊!怎么是酒!”


    “将就喝,不在我跟前时候,你也没少喝吧,眼下还装?”


    说罢,刘荻指了指沙盘上几处标记:“这几日边境屡有异动,几个村子都出现了生面孔,身手也是一顶一的好。”


    “是影蝎卫?”


    “十有八|九。”刘荻沉声道,“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刘翎冉正纳闷,外面亲兵来报:“将军,关外抓住一个行迹可疑的暹罗商人,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呈上来的是一块乌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黑蝎图案,跟纹在影蝎卫身上的花纹无二。


    刘荻反转令牌,在底部的边缘处发现几处细微的刻痕。


    弯弯扭扭面条样式,像是某种简图,也不排除是暹罗文字。


    “那商人在何处?”


    亲兵面露难色:“关在地牢,但身上藏了毒,还没问出话就自尽了。”


    刘荻道:“传令下去,问问营中可有人会认暹罗文。”


    亲兵方才领命下去,参军李显入帐:“将军,兵部急令,命我部即刻清剿关外五十里内所有暹罗流民聚居点。”


    “据查,近期有大量暹罗村民为逃避现任暹罗王暴政与苛捐杂税,越境至我大夏落户。皇上有旨,外族不得入境落户,违者尽数清剿。”


    刘荻看着沙盘,半晌无言。


    “将军。”李显再度出声。


    “派铁骑。”刘荻终于下令。


    “爹!”刘翎冉突然喊了他一声,对他的命令做出抗议,“爹可知那些所谓的流民是何境况?妇孺衣不蔽体,老者饿殍遍野,他们不过想要一口饭吃!”


    李显微微蹙眉,依旧恭敬:“小姐仁心,但此乃国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参军。”刘翎冉打断他,转向刘荻,声音激动,“爹,你可还记得永元七年?”


    “大夏边境瘟疫饥荒横行,流民遍地,是谁开放粮仓,在大夏和暹罗边境设了三个月的粥棚?是谁派大夫赠药施针?他们可曾说过非我族类?”


    “那时候我才六岁,你的记性还不如我吗?”


    刘荻自然记得,彼时大夏新皇登基,忙于整治旧部,稳固皇权。而刘翎冉口中就大夏边境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人,是上一任暹罗王和王后。


    刘翎冉依然不依不饶,字字如血:“如今他们的子民落难,我们连一口粥都不愿给出去,还要挥刀相向?爹,这就是你教我的为将之道?”


    “冉儿!”刘荻终于开口,“此一时彼一时,你可知影蝎卫最擅伪装,他们大可扮作老弱妇孺,潜入大夏城中,为将者,宁可错杀,不可纵放,这是血的教训!”


    “既如此,派军将他们驱出去便是,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你只见其表,未见其里!你可知南疆现在是何种形势?影蝎卫就像一张网,再不挣脱,我南疆军队百姓就是网里待宰的鱼!”刘荻拍案。


    “浣南瘟疫肆虐,暹罗王女帮衬我们不少,而我们呢!仅是将他们赶出边境都做不到吗!”刘翎冉思及纳塔娅,更是气急。


    “够了。”刘荻霍然起身,“皇命在上,军国大事,岂容你任性妄为!回房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营帐半步。”


    刘翎冉不可置信地望向刘荻,泪水终是夺眶而出。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要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想起大夏瘟疫和洪涝流民中的孩子,捧着破碗怯生生的眼神,暹罗也有这样的孩子……


    还有浣南春日里,烧完一波血螟晚归时,她碰上了刚从瘟营出来、蒙着布巾的纳塔娅。


    彼时二人闲谈起来。


    刘翎冉问她:“这里并非王女的故土,大夏人也并不是你的同族,为何能冒着染病的风险,为这些流民做到如此地步?”


    纳塔娅脸上蒙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她看了一眼瘟营的人,最后目光落回刘翎冉脸上。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是大夏人,但会痛苦会疼,会饥会饿,失去亲人会痛哭,这些并不需要分国度。”


    纳塔娅说着,眼眸一弯,语气格外平静。


    “我的故乡也曾经历过战火,我眼睁睁看着父王和母后死在叛党手里,半年来,我一直在逃难的路上,饿极了的时候,多希望有人能递来一碗水、一点吃食。”


    “从暹罗到大夏,一路悬赏追杀我的人无数,我逃到了上京,长宁公主并没有因为我是异族排斥我,反而救了我的命。”


    纳塔娅最后笑了笑:“现在我有能力递出这碗水,为什么不做呢?”


    几月过去,纳塔娅的这些话犹言在耳。


    刘翎冉稍许平复了下心情,将眼泪憋了回去,“娘若在,定不想看见你变成如今这副铁石心肠。”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箭,扎进刘荻心口的旧伤。


    他指着营帐门口,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滚出去。”


    望着女儿夺门而去的背影,刘荻颓然坐回椅中。


    李显收回视线,开口安慰:“将军,小姐年纪小,容易意气用事,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


    “罢了,这孩子……”刘荻轻叹了一口气。


    李显悄无声息呈递上一份文书:“将军,清剿方案已拟定,请您过目。”


    刘荻翻开清剿的图册,里面标注了十来处暹罗流民聚集地点。


    他何尝不知道刘翎冉说得在理。


    那些暹罗流民确实可怜,暹罗王女也确确实实在瘟疫期间帮忙救治大夏百姓。


    刘荻闭上眼,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清清楚楚,又困扰了他多年。


    二十四年前的那一战,就因为收留了几个“归顺”的部落,被敌人里应外合,多少弟兄永远留在了落雁关外。


    从那日后他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为将者最要不得的就是战场上的心软。


    一次仁慈,都可能让无数将士为之送命。


    而刘翎冉不日前亲眼见过瘟疫肆虐的人间地狱,会心软再正常不过。


    她像她娘,心里装着善意,这并没有错。


    落雁关的秋日,夜晚的风格外凛冽,吹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


    刘翎冉从窗户溜了出去,爬上营外那颗老柿树,倚靠在最粗壮的枝干上,仰头望着夜空。


    稀疏的星子明明灭灭,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方才对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夜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刘翎冉抬手擦拭,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关墙下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步子,夹杂着刘荻巡视营房的咳嗽。


    刘翎冉调整了个姿势,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或许明日该去向爹道个歉。


    少时在南疆的日子,刘荻会陪着她在晚上看星星。


    刘荻说,漆黑夜里那颗最亮的星子,就是北斗,永远明亮,指着回家的方向。


    今夜,北斗依旧高悬。


    【作者有话说】


    晚安[红心]


    谢谢宝贝们的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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