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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段灵墟和荀知命赶到闻秋堂的时候,闻秋堂乱成一锅粥。


    卧房里头,稳婆大喊着“使劲儿啊!使劲!不准夹屁股!下面使劲!”


    夹杂在稳婆吼声中的,是初七一阵阵的哀嚎。


    丫头们进进出出,有人端出血水,有人端进去药。


    院子里几个婆子摁着一个陌生女人,那女人长得秀丽丰腴,发髻乱了,用抹布捂了嘴,她没有挣扎,但脸上显露一种残酷的兴奋。


    段灵墟皱眉,这女人穿的不是侯府下人的衣饰,她不是侯府的人,那她是谁……


    荀长亭目光呆滞,站在老槐树底下失神地站着,仿佛前几日的酒尚未醒。


    贾雨晴红着眼眶,被孙妈妈扶着,站在荀长亭身边,有些焦急地看向产房。


    荀白玉也烦躁地来回踱步,他一转头,见荀知命来了,赶紧迎上来:“易之你可回来了,你二哥这孩子,怕是危险啊……”


    荀知命眸色暗了暗,荀白玉的表现也不寻常,他未免太热情了些,闻秋堂一个通房丫头的院子,用得着这么展现父子情深么?


    荀知命还没想明白眼下的状况,段灵墟便开了口:“王爷,我去看初七。”


    荀知命点点头。


    段灵墟穿过缭乱人群,走进内室,血腥气扑鼻而来。稳婆在接生,两个壮硕的婆子在死命分着初七的腿。


    段灵墟看不到初七地脸,只觉得她这个姿势十分壮烈。


    初七听到声音,喘着气虚弱道:“段姐姐来了?”


    “是”这个字从段灵墟的喉头走到舌尖,尚未出声,稳婆便狠狠拧了初七的大腿一下:“谁让你说话的!使劲!”


    段灵墟眼见初七的大腿上出现一片红痕,她疼地倒抽凉气,可双腿被人按着,动弹不得。段灵墟虽生气,但她看到初七这一疼,反倒因为神经反射用上了力,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了一块。


    她想着稳婆或许也是为了初七赶快将孩子生下来才下了重手,便收回了斥责的话。


    她走到初七身边,初七一张脸大汗淋漓,嘴唇也已经没了血色。


    “姐姐……”初七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段灵墟的腕子:“侯爷和贾姨娘说,要……要保住孩子……我的死活,无所谓……”


    哪怕之前和初七已经生了龃龉,但段灵墟还是当即反握住初七的手:“莫要胡思乱想,即便只能保一个,保的也是你。”


    稳婆又不耐烦发了话:“哎这话可随便说不得,我等定是要遵侯爷和夫人的意思的!初七啊,快快使劲吧,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你更担不起哟。”


    段灵墟的双眼染上厉色,她属实是高看这个稳婆了,有的人就是这样,奴才当久了,膝盖就黏在地上,不知道站着是什么滋味了。


    “姐姐……”初七唤段灵墟:“初七求你件事。若孩子生下来,我……我没能活,你将这孩子……带回去好不好……”


    “初七……”段灵墟眼看着初七双眸里含了泪。


    “我不信荀长亭,我也不信侯爷、姨娘……”初七又痛又急,哭了出来:“我只信你。姐姐。我只信你……求你姐姐……初七求你。”


    段灵墟终是点了头:“好。但你答应我,不能放弃,我不是亲娘,我对这孩子永远不可能比你对他更好。初七……你要争气……”


    初七已经听不见段灵墟后头的话,她听了一个“好”字,似乎就再也没了牵挂。


    她奋力地弓起身体,将平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分娩之上,她脸上青筋暴起,眼睛里的血管也因为用力而爆开,将整个白眼球都染红。


    “啊!!!”


    随着初七一声吼叫,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稳婆兴奋地喊道:“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是个小公子哟!”


    初七深呼吸着,有些想哭,段灵墟在旁边劝慰:“不能激动,你胎盘还没出来,太激动会出血。平静一点。”


    初七抬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稳婆将孩子身上的羊水和胎脂擦干净,嘴上嘟哝着:“初七啊,你真是贱命撞大运哦,侯爷第一个孙子,竟从你肚子里生出来了。”


    她说完,也不理会初七,径直走出去报喜了。


    段灵墟目光寒凉,她起身倒了一杯水,喂给初七一点,又给她擦去脸上的泪和汗,:“我出去说句话,你鬼门关已经过来了,心气儿高一点,一定要挺住。”


    初七没了说话的力气,点了点头。


    段灵墟走出内室,见荀白玉、贾姨娘和荀长亭围着稳婆手里的孩子,喜不自胜。


    段灵墟冷冷道:“二少爷,侯爷,姨娘,抱抱孩子吧,孩子总是要跟你们亲一亲的。”


    稳婆也谄媚应和:“是呢,夫人赶快抱一抱,是您的头一个孙孙呢。”


    贾姨娘欣慰一笑,赶紧将襁褓里地孩子抱在怀里,好一副天伦之乐的模样。


    段灵墟冷哼一声,轻轻道:“稳婆,你过来。”


    稳婆不明所以:“做什么?”


    她虽这样问,但还是下意识走过去。


    谁知尚未等她站稳,段灵墟一个巴掌就抽了过来,稳婆被打得生生摔到了地上。


    “哎哟……”稳婆疼得呲牙:“小贱人你是谁?!侯府的院子岂容你撒野?!”


    莫说稳婆了,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荀白玉和贾姨娘也朝段灵墟看过来。


    稳婆哪里甘心挨打,爬起来就要跟段灵墟撕扯。


    可她手刚刚撑住地,身子还没起来,只抬了头的时候,一根簪子的尖部就来到了她的眉心。


    稳婆哪里还敢再动:“姑……姑娘……你莫要……莫要冲动。”


    段灵墟凛冽一笑:“去,将初七料理好,她月子里要是落下了病,我杀了你。”


    稳婆颤巍巍点头:“是……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段灵墟站起来,稳婆跟头轱辘地回到了初七地产床边。


    段灵墟站在台阶上,直视荀白玉:“没有人可以在一个孩子面前,侮辱他的生母。这样简单的道理,这稳婆不懂也便罢了,闻秋堂这么多奴婢,竟无一人提醒她。侯爷,若姨娘和您都无暇管束下人,不妨就交给我吧。三个月,我保准闻秋堂和识草斋一般,奴婢小厮知书达理,懂得规劝主子的言行。”


    在场的下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奴婢敢直接跟侯爷拍板叫嚣。


    荀白玉的眸底浮现阴鸷,贾雨晴阴阳怪气道了一句:“易之,你这丫头,好生厉害。”


    荀知命笑笑,走到段灵墟身边,跟她并肩站着:“姨娘说得不假,放眼大郑,不会再有比我这丫头更好的丫头了。也就是她心慈,若是我,这稳婆活不过今日。”


    “易之啊……”荀白玉出来打圆场:“你侄子刚出生,你说些打打杀杀的话,不吉利。”


    段灵墟翻白眼,刚才保小不保大,罔顾初七性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吉不吉利。


    荀知命也不惯着:“夏夫人安在,那稳婆张口闭口就喊姨娘夫人,岂不是陷姨娘于谋害主母、为祸后宅的不仁不义之地?这样的婆子,难道不该杀?”


    贾雨晴从未将夏桂香放在眼里,所以这话激不到她,她还算平静。


    荀白玉赶紧道:“都是那婆子嘴上糊涂,咱们是一家人,莫要为了外人,伤了和气。”


    荀知命笑笑:“父亲今日对易之实在和蔼,易之都有些不习惯了,父亲有话不妨直说吧。”


    荀白玉也笑起来:“你我父子,本就情深,只是前些年,出于避谶,不得不疏远些,如今才是常态,易之慢慢习惯就好。不过今日,府上确实有桩事,需要你拿主意。”


    父子两人深深对视,片刻过后,默契地走向正厅,临走前,荀白玉嘱咐了,将地上绑着的女人,关入柴房。


    段灵墟留下来照顾初七,待忙完了回到识草斋,已经是深夜了。


    荀知命也刚刚回来,两人围着茶几坐下。


    段灵墟先是歉然:“我方才在闻秋堂撒野,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


    “你有利有据,何来撒野一说?”荀知命捏了捏段灵墟的脸颊:“我喜欢你这样。”


    段灵墟松了一口气:“侯爷叫你过去,说什么了?可是跟今天绑着的那个女人有关?”


    荀知命点点头:“她是清水街上豆腐铺家的。”


    荀知命将这女人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边。


    这女子姓庞,她丈夫两年前死了,她做了寡妇,独自经营者亡夫留下的产业。


    万春楼就在清水街街头,荀长亭是万春楼的常客。他不敢坐着侯府的马车逛窑子,每次都是徒步走过清水街,于是就跟这个豆腐西施打了几次照面。


    荀长亭好色,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野鸳鸯。


    情到浓时,荀长亭开始画饼,说等家里的母老虎,也就是徐玉凫安生些,便将她迎入侯府做妾。


    庞氏这两年,就活在有朝一日嫁入侯府的愿景里。


    可前几天荀长亭在万春楼大醉酩酊,被青楼的人拖回侯府。经过豆腐铺子的时候,他来劲儿了,一个劲儿地喊:“我爹要给我续弦了!都是贵女!漂亮的贵女!”


    庞氏盼了这么久,幻想破灭,哪里受得了,便来侯府闹了。


    荀白玉和贾姨娘想将她撵走,她却知道这院子里有个怀了孕的通房,一通疯找,还真就叫她找到了。


    初七其实还有一个月才临盆,她正站在院子里晒太阳,被旁氏跑进来冲撞到,这才疼起来,将孩子早早生了出来。


    段灵墟听完觉得头疼,她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妾”这个字了,这个字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这个世界的男男女女如此痴迷。


    “那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段灵墟不明白。


    荀知命叹气:“父亲想让我出面,给荀长亭,在朝中寻一桩姻缘。庞氏这一闹,不纳进来也是不行了,但荀长亭没有正头夫人,他逛青楼早已声名在外,如今又迎个寡妇进门,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段灵墟觉得荒唐:“谁家好姑娘,愿意在这个档口过来给荀长亭做老婆啊……”


    荀知命深深点头。


    段灵墟:“那你打算怎么做?”


    荀知命凑近段灵墟:“我想扶持初七。”


    段灵墟有些意外:“为什么?”


    荀知命道:“她有儿子了,而且是侯府第四代第一个男丁,身份抬上来,合情合理。另外,初七为人是有城府了些,但生死关头,她想着你,可见对你也是真心。对你真心,便是咱们自己人,我对她便放心。如今唯一的掣肘,就是初七的出身不好,但身份嘛,我给她一个便是。”


    段灵墟脸皱起来:“你又要认妹妹啊……”


    荀知命觉得好笑:“什么叫又?芭蕉可是你逼我认的……”


    段灵墟瘪瘪嘴,这倒是……


    荀知命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一用力,就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段灵墟坐在荀知命腿上,生了羞涩,本能挣了挣,但很快在荀知命怀里安静下来。


    “你……醋了?”荀知命期待地问。


    段灵墟不屑一笑:“没这个胃口。”


    荀知命有些落寞。


    “对了。”段灵墟又想起一桩事:“你有没有觉得荀长亭今日有些不对劲,他……”


    “看着不精神。”荀知命将话接过去。


    段灵墟点头:“荀长亭平常就是个愚蠢的炮仗,一点就着,今天我在闻秋堂撒泼,你教训贾姨娘,他居然都没反应。而且他动作啊,笑啊,都慢半拍的样子。”


    荀知命语气里有厌恶:“真不知是喝了多少,都三天了酒还未醒。”


    “不像是酒,你说会不会是他风月场所去多了,肾不好了。”段灵墟郑重判断:“我跟你讲,你们男人身体很脆弱的。一滴精,十滴血。男子二八而精满,一升六合,养而充之,可得三升,损而丧之,不及一升。他天天这么个玩法,他能剩下多少啊……他精神好了才怪……”


    荀知命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之后,他耳朵脸颊都着了火:“段灵墟!你一个姑娘家!从哪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段灵墟:“什么乱七八糟,《黄帝内经》上写的好不好,正经医学知识,我爷爷老中医。”


    “那也不行!”荀知命搂紧她:“管你哪个皇帝哪个经,你就是不能从旁人从别处那里知道这些。”


    段灵墟听了这话,反应过来了,她笑着攀上荀知命的脖子:“所以……是你醋了。”


    荀知命没有否认,段灵墟捧起他的脸:“荀知命,你真可爱。”


    荀知命此刻才知方才段灵墟有句话是对的,男人的身体,真的很脆弱,她一句话,他便天雷勾地火。


    “困了,想睡觉了。可爱的荀知命,你也早点睡吧。”段灵墟想要从荀知命怀里起身,可双腿一动,便觉他的身体有些不寻常的僵硬。


    段灵墟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先是微微愣神,又看向荀知命,只见他低着头,羞愧着,忍耐着。


    段灵墟想起有人说过,喜欢一个人,常常会觉得他可怜,她现下就觉得荀知命有些可怜。


    “荀知命,如果你真的很想……等我……”


    段灵墟原本想说,等她做几天心理准备,虽说早已跟他在梦里痴缠过,但那遥远得像是百年前的事了。


    可荀知命却柔声拒绝了:“你抱抱我就好……我不能在你没有名分的时候就……那对你不公平。”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忍不住骂一句,玛德长这么好看还这么温柔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嘛……


    她将荀知命搂进自己怀里,在他耳边打趣道:“那你好好养着,一升六合,你那三升,都得给我。”


    荀知命的耳朵灼热,红得彻底。


    段灵墟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刚才荀知命露出羞愧的表情时,她有些心疼。


    爱欲并非什么肮脏之物,爱欲是美好的。


    她记得上辈子在梦里,她第一次跟荀知命欢好之后,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的身体,也穿过这具身体,认识了自己的灵魂。


    她喜欢那种灵魂与肉体共振的感觉。


    那是爱欲带给她的绝妙体验。


    那么这一次,就让她带领荀知命来认识他自己。


    她很期待,她相信他也是。


    第82章


    初七生下孩子的第三天,已经能下床自由走动,恢复得很不错。


    这天是望日,朝廷和玄霄阁都休沐,段灵墟和荀知命来到闻秋堂看初七。


    初七已经不再蜗居在老槐树遮天蔽日的偏房,而是搬到了昔日徐玉凫居住的映月阁,她身边也多了好几个伺候的丫头。


    段灵墟和荀知命来的时候,荀白玉和荀长亭父子二人也在,荀白玉抱着孙子,脸上是难得的慈爱神情,荀长亭也陪着笑。


    初七坐得离他们远些,同样眉眼含笑看着眼前一门三代,只不过她的笑容里带着讥诮。


    段灵墟如今每每看见初七都有些心惊。不过一年有余,刚入侯府时那个满脸纯真的初七,竟恍如隔世了。


    “王爷。”


    门口的丫头给荀知命行礼,这一声让屋里的人都转了头。


    “易之来啦。”荀白玉笑言,荀长亭也冲荀知命干笑,全然没有了既往作为兄长的威风。


    荀知命入座,开门见山,对初七说:“过几天,你父亲,西境霖州军千户林大勇会跟你母亲一道,来朔都看你。”


    初七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这就是荀知命给初七找的身份。他去求了萧确,萧确从西境霖州军找了个军官,让他做了初七的义父。这样一来,初七是将门之女,家里又是景王故旧,给荀长亭续弦,也算“门当户对”了。


    荀白玉听了这话,也十分满意,他对荀知命说:“易之啊,这是你第一个侄子,你读书多,给他取个名字吧,广字辈。”


    字辈在如今的世道,只有世家大族才能用到。


    荀家是在荀阿牛当了侯爷之后,才让蓉州的大儒给自家的子孙拟了字辈。


    荀知命的大哥荀向东出生时,荀阿牛还是一介渔夫,字辈没用上。


    荀知命是长乐公主萧筠的孩子,作为皇家血脉,本就不必恪守荀家的排辈,加之萧筠跟荀白玉感情破裂,所以荀知命这名字也没按字辈来。


    唯有荀长亭、荀长道享受了这点所谓的贵族规矩。


    荀长亭今日精神好了些,清了清嗓子:“易之,这可是为兄第一个儿子,你可得好好取名。”


    荀知命没有推拒,他笑了笑:“近来我读了一篇文章,叫《逍遥游》。”


    段灵墟心中惊诧,《逍遥游》是她给荀知命讲的。前两天她跟他聊天,聊到老庄,自然就提起《逍遥游》,但她才粗略说了一遍,他就……就背过了?不会吧……


    然而下一刻荀知命就侃侃而谈:“‘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就叫广莫如何,荀广莫。”


    段灵墟感叹,哇靠,居然真的背过了。以后在荀知命跟前说话可要注意啊,要不然将来吵架他,这旧账还不得让他翻死。


    “广莫……”荀白玉琢磨:“辽阔之地,好!好啊!”


    荀长亭读书虽读得很是一般,但这名字的含义他听得出来,知道荀知命给自己儿子取了个好名字,他也领情。


    荀长亭忍不住劝道:“易之啊,之前你我兄弟虽多有龃龉,但到底血浓于水。你听二哥一句劝,别跟景王走得太近。你要是觉得小时候的情分割舍不了,你就劝劝景王殿下,让他跟衡王殿下服个软,衡王殿下是皇长子,素来仁德,不会同自己弟弟计较的。”


    段灵墟听见这些话,脑海不由冒出某知名宅斗剧的台词——真是个蠢出升天的王八羔子。


    这是夺嫡啊大哥。夺嫡,是自古以来各朝各代最为著名的一项兄弟之间掏心窝子的活动,物理上的。


    你说不夺就不夺了?


    荀知命显然不想跟这个笨蛋废话:“二哥,在家里,咱们不说这些。”


    荀白玉当然知道荀长亭的话过于天真,但他没有阻止,就是想看荀知命的反应。


    如今荀知命不愿谈及朝廷之事,他也不追问,出来打圆场:“易之说得对,在家里不说这些。”


    说罢,他起身,将孩子交给乳娘,对荀知命道:“想必你还有些西境林千户的事要跟初七交代,为父和你二哥就先走了。”


    荀知命起身相送,荀白玉走到门口,冲刚才给荀知命行礼的丫头,使了个眼色,丫头恭敬点头。


    荀知命习武,五感比常人敏锐,注意到了荀白玉跟那丫头的互动,但并未张扬。


    他跟初七说:“老林是厚道人,他从军多年,早年间跟西边的蛮子打仗,受了伤,叫他们伤了根本。他夫人对他不离不弃,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如今有了你,将来也有个指望。”


    初七微笑点头:“王爷和段姐姐给我寻的靠山,我信得过。我日后会好好孝敬两位长辈。”


    段灵墟坐到初七身边:“贾姨娘怎得没过来,她可给你气受?”


    初七摇摇头:“家里都是侯爷做主,她能给我什么气受?明州她娘家来了人,估计今天就能到,她忙活着招待亲戚呢。”


    “明州?”


    荀知命解释:“贾阁老除了贾姨娘还有个儿子,在明州做知府。”


    段灵墟心有疑虑,但在映月阁不便多说,便转了话题。


    她环顾映月阁的陈设,倒是雅致,就是一想到这里出过好几条人命,难免唏嘘。


    尤其徐玉凫刚死不久,又是死在初七的计谋里,初七如今在这里安家,不知心里可还安稳。


    “在这儿住得可习惯?”段灵墟点到为止:“侯府能住的阁子很多,你若……”


    “姐姐是否想问,我害死徐玉凫,又占了她的位子,她到了地下,会不会来找我。”


    初七这话问得很冲,段灵墟不愿跟她计较,女人在孕期和月子里,激素水平变化很大,情绪上会受影响,段灵墟相当理解。


    于是她只坦然道:“昨日之日不可留。初七,我是朝前看的人,你既也朝前看,我便没什么好说。”


    初七脸色缓和一些,嘴角扯出轻笑:“徐玉凫虽阴毒,但她是个聪明人,她会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她输了,死在我手里,她就得认。她做人的时候都斗不过我,若做了鬼要来找我算账,我便再多杀她一次。”


    初七所说的这番话很凌厉,但段灵墟并没有愤懑不满,反倒有些欣赏她了。


    段灵墟的初心没有改变,直至今日,她仍觉得徐玉凫应该死于律法判决,而不是死于私刑。


    但话又说回来,如今徐玉凫已死,若初七又开始终日恐惧,开始求神拜佛祈求死者原宥,段灵墟反倒真会对她失望透顶。


    初七今天这副样子,好歹算是行知合一。


    看出了段灵墟并没动气,初七反倒有些意外:“姐姐不觉得我狠辣?”


    段灵墟笑了笑:“狠辣总好过虚伪。”


    初七一愣,继而露出了极为真心的笑意,她想起什么:“姐姐要不要抱抱孩子?”


    这下轮到段灵墟出神,她从未抱过小婴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初七已经从乳娘手上把小广莫接过来,放到了段灵墟怀里。


    段灵墟谨小慎微捧着这个小娃娃,荀广莫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到段灵墟的时候,竟然扯着小嘴笑了。


    段灵墟的心一下子就化开,初七也笑:“他喜欢你。”


    段灵墟看着荀广莫秀气的眉眼,发出感叹:“幸好,长得像你。”


    “他是我儿子,自然像我。”


    初七的话似乎别有一番意味,但段灵墟看了门口的丫头一眼,没有追问。


    段灵墟和荀知命坐了这片刻,到了离开的时候。


    走到廊下那个丫头跟前时,段灵墟停住,回了头。


    今日他们话说得有些多,只怕隔墙有耳,她得提醒初七两句:“二少奶奶,你新到映月阁,又刚继任二少爷正室之位,用人上要多留意。丫头小厮,最重要的,是忠心。若缺人手,便来同我说。”


    初七点了头。


    送走二人,也打发走乳娘,初七走到丫头跟前,这丫头有个好名字,叫镜心。


    “镜心。”初七笑着问:“你觉得王爷和侯爷,他们两人,谁更聪明?”


    镜心的声音立时有些发抖:“少奶奶说什么……奴婢……奴婢听不懂。”


    初七没放过她:“那你又觉得,你是侯爷眼线一事一旦暴露,王爷和侯爷,他们两人,谁会留你一条贱命?”


    镜心的双腿倏然瘫软,她很清楚,都不会,没有人会在乎她这样一个奴婢的性命。


    而且她实在没想到初七这样聪明,短短几天相处,便知她是谁的人。


    于是她一下子跪在地上:“少奶奶……奴婢……奴婢错了……”


    “镜心,方才我和段姐姐的话你听到了,害死徐玉凫,我既敢当着你的面说,便不怕此事暴露。而且这事,王爷也好,侯爷也罢,未必不清楚。你若想拿着这桩事去侯爷跟前邀功,我不拦着你。”初七缓声道:“只是你可一定要将我扳倒啊,因为如果我还是二少奶奶,我这身边,就留不得一心二用的人。”


    镜心一把抓住初七的衣角:“二少奶奶,奴婢不会说的,奴婢是映月阁的丫头,自是您的人,奴婢定是守口如瓶的。”


    初七满意笑笑,伸手摸了摸镜心的脑袋:“段姐姐有句话说得对,我和她都是向前看的人。你若对我好,我自不会亏待你。起来吧。”


    镜心感恩戴德:“多谢少奶奶,多谢少奶奶。”


    初七转过身,将房门紧闭,朝床榻走去。


    其实应该不动声色除掉镜心的,她知道,但她有些累了。


    她忘不了那个雨夜里,段灵墟看她的眼神。


    段灵墟是她出生以来,对她最好的人。


    所以那眼神让她疼,比她过去人生任何一个悲惨时刻都让她疼。


    快了……


    初七想,她只剩两个最后要杀的人了,杀完他们,她就再也不杀人了,跟广莫,跟段姐姐过安稳的日子,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从闻秋堂出来,走到正院的时候,段灵墟和荀知命远远看见影壁墙后头走出来一群人,显眼的是两个女孩儿,相差三四岁的模样。


    一个月白袄裙,一个青绿衣裳,杏眼桃腮,巧笑嫣然,当真绝色。


    段灵墟都看直了眼:“哇……好美,上次看到这种神颜组合还是新白娘子传奇。”


    话音刚落下,一身月白的姑娘朝她和荀知命看过来,姑娘的目光未在段灵墟身上停留,但看到荀知命,明显痴怔一会儿。


    片刻后,女子含笑,遥遥对荀知命纳了个福,荀知命礼貌点头。


    女孩儿走后,段灵墟看荀知命,荀知命也看她。


    荀知命:“怎么?醋了?”


    段灵墟:“你很希望我醋?”


    荀知命笑笑:“不必硬撑,因我而醋,实在正常,说出来不丢人。”


    段灵墟翻了个白眼,闲庭信步继续走:“真醋的时候我自会通知你,你且等。”


    荀知命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怅然。


    所以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为他醋一醋呢?


    第83章


    段灵墟回到识草斋,依旧对刚才那两个姑娘念念不忘。


    她见过的人里,容貌上能勉强压他们一头的,也就是陆寒酥了。


    刚才初七说,贾姨娘娘家今几个来人,莫非就是她们?


    “荀知命,刚才那两位姑娘,可是明州来的?”


    荀知命喝一口茶:“大概是了。”


    段灵墟凑上来:“你之前跟我说,贾姨娘的父亲贾阁老荣休前在刑部公干,那也称得上是朝廷要员了,他的直系亲属应在京城才对,怎会在明州?”


    荀知命解释:“贾阁老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贾姨娘,自幼在宫中为女官,儿子贾雨阳则养在贾阁老膝下,悉心培养。即便我跟贾姨娘有血海深仇,我也要说一句,论才能胆魄,贾姨娘好过她那不争气的弟弟百倍。贾雨阳屡试不第,到了而立之年,陛下念着贾阁老为朝廷劳碌多年,女儿又远在蓉州,才赏了贾雨阳一个外任的官做,让他去了明州做通判。那两个姑娘,想必就是贾雨阳的女儿。”


    “兄长。”弄风此时进来,手里拿了个帖子:“大内传了信,皇后娘娘要您明几个进宫一趟,还说……”


    弄风顿了顿,看了段灵墟一眼:“还说带上段姐姐。”


    “啊?”段灵墟指了指自己:“皇后点名见我吗?”


    弄风点点头。


    段灵墟顿时就有些忐忑。


    即便皇后不宣召,她料想此次荀知命也会带她进宫。之前荀知命都是单独去给皇后请安,但这次不一样,他们俩现在确定了恋爱关系,皇后娘娘跟长乐公主交好,是荀知命尊重的长辈。荀知命总要带她去见一见的。


    但皇后点了她的名,事情就有些不寻常了。


    她听过这位宁皇后的故事,她跟陛下不只是一对不睦的夫妻,简直可以说是政敌了。


    陛下忌惮宁家的兵权,又独爱发妻孙皇后,甚至放任孙皇后加害萧确,逼得宁皇后将萧确送到了蓉州。


    不过宁皇后还是赢了,宁家兵权不倒,孙皇后玉殒香销。听说陛下此后十数年再未留宿宁皇后的雁鸣宫。


    多么纯恨的夫妻,段灵墟根本不想惹他们任何一个。但她如今居然被宁皇后点了名,真是让人害怕……


    荀知命见她惴惴,出言安慰:“皇后娘娘和蔼可亲,你不必担忧。”


    段灵墟笑不出来,心道,你对宫斗的强度一无所知。


    ……


    闻秋堂,贾雨晴淡淡笑着,招待两个侄女——贾承欢和贾承仪。


    “你父亲和弟弟可还好?”贾雨晴问。


    答话的是贾承欢:“回姑母,父亲弟弟都很好,也很挂念您。只是父亲公务在身,弟弟还要读书,也走不开。所以只有我们姐妹前来,叨扰姑母了。”


    贾雨晴脸上的笑意有些冷:“此番前来,你父亲可有什么话嘱咐你们?”


    贾承欢浅笑:“父亲说,要我们听姑母的话,要为贾家争光。”


    呵……争光。贾雨晴心中冷笑。贾家的做派还真是一如既往。


    她小时候,宫里在官眷家的丫头里遴选女官,她临行前父亲也是这样对她说的,要为贾家争光。


    自古以来,宫里的女官有两条出路,一是本本分分在宫里做事,到了年纪再放出来,二便是被皇帝和来往公众的勋爵看上,为妃、为妻、为妾。


    所以什么是争光呢,后来她明白了,无非是要她寻一个男人的枕席伺候。


    她进宫的时候只有十三岁,葵水都还没来,先帝看她的眼神里,便有了情欲。


    她入宫一年,长乐公主求了先帝,让她跟在她身边,先帝这才断了对她的念想。


    贾雨晴进公主府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


    她很羡慕萧筠,也不再害怕先帝。因为先帝居然会为了女儿,切断本能的欲望,哪怕他拥有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自己的父亲,只一心想着用女儿的余生,换家族的荣华。


    白驹过隙走到今日,她作为女人的利用价值已不复当年,她不再年轻,容色也不再妍丽。可贾家总有新的、年轻的女儿。


    贾雨晴深叹一声,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眉眼之间与她有几分相似的晚辈道:“如今京中兴女学,我已经禀了侯爷。你们休息几日,便同你们表哥表姐一起,去国子监读书吧。”


    贾承欢贾承仪又惊喜又诧异,她们即便远在明州,也听过国子监的名号,那是贵族子弟才能进的学堂,老师也都是当朝大儒。


    贾雨晴看向贾承欢:“听说你刚才瞧见康郡王了?”


    贾承欢愣了愣,方才院中惊鸿一瞥,她猜到他是康郡王,但姑母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们二人眼神相交的事。


    贾承欢未有深思,含羞垂首:“嗯,是跟康郡王打了个照面。”


    贾雨晴看贾承欢的表情,心中讽笑,但面上不显:“如今家里,康郡王说话是有分量的,你们见了他,要恭敬些。但也莫要疏远了,都是表兄妹,一家人。”


    两人点头,贾承欢又想起什么:“姑母,康郡王也在国子监读书吗?”


    贾雨晴有些玩味地打量贾承欢,继而笑了笑:“他在玄霄阁,是比国子监更为优秀的学堂,不过玄霄阁跟国子监地处同一苑中,你们可以时常打上照面。”


    “嗯。”贾承欢极为欣喜。


    贾雨晴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


    贾雨晴让下人带两个侄女去了厢房,孙妈妈凑了上来:“夫人,老奴不懂,识草斋那位不是跟咱们……您为何让您娘家大小姐同他交好啊……”


    贾雨晴没有回答,只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孙婆子,你也下去吧,今天说话多,我乏了。”


    “是。”孙婆子退出去,闭了房门。


    贾雨晴小憩一会儿,便起身来到佛龛处,转动观音莲花座,佛龛便掉了个儿,观音面壁,露出一樽牌位,上头写了“长乐公主萧筠之灵位”。


    贾雨晴拿起三柱香,点燃,插到香炉里,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合十双手,只是平静地直视着牌位上“萧筠”两个字。


    “阿筠,说到底,我还是最恨你。”贾雨晴的眼眶有些泛了红:“如若不是你执意将我带去蓉州,以我的品貌、才学,定会出人头地。你葬送了我的一生,我便要你的命,世上因果如是,从来公平。”


    说到这里,贾雨晴抬手拭去眼角泪痕,露出含恨的笑意:“不过你儿子的确出众,目光长远,也能忍。但那又如何?你败于我手下,他亦不会是我的对手。我会让他成为我光耀贾家的垫脚石。阿筠啊,你可知过去的年岁,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他,但我偏不。你也明白,生死之间,有时是死更简单些。看你儿子在我手底下挣扎翻腾,苦苦求生,才是最令我畅快之事。你欠我的那些功名体面,便让你儿子来还吧。”


    ……


    次日,段灵墟和荀知命从玄霄阁下了课,便直奔宫城雁鸣宫。


    段灵墟还是紧张:“你也知道我有时候一激动会胡言乱语,我待会儿要是说错话,你可拦着我点。”


    荀知命笑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一进雁鸣宫正殿,段灵墟便发现皇后娘娘抱着一只猫坐在正位,萧确坐在底下,跟皇后聊天。


    随着内官同胞,皇后抬了眼,看向荀知命和他身后的段灵墟,很快,她脸上就浮现笑意:“易之来了?”


    荀知命还未回话,皇后腿上的猫就挣扎着跳下来,朝段灵墟跑过来,一个劲儿用脑袋蹭她的裙摆。


    段灵墟很尴尬,她的确有些吸猫体质,但把皇后的猫吸过来,真的合适吗?


    萧确替他打圆场:“不得体是段姑娘接生的,天然就跟她亲近些。”


    “对对对。”段灵墟急忙顺坡下驴:“而且我还当过她两个月奶妈。”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这话不合适,奶妈可还行……奶妈在现代含义很多,甚至可以是刺客的反义词,但在古代就是真的要喂奶……


    果然,她话音刚落,雁鸣宫的宫女都捂嘴笑了。


    让我死……


    段灵墟心底绝望呐喊。


    荀知命也很无奈,赶紧提醒她:“还不给皇后娘娘行礼?”


    但皇后打断了他:“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快坐吧。段姑娘,你也坐。”


    段灵墟想,我也坐?


    我虽说反帝反封建,但我孤身穿越,显然不是封建帝制的对手……我确定能坐吗……


    段灵墟惶恐地看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点点头,又看了萧确一眼,萧确也点点头。


    行。


    段灵墟吞了口唾沫,准备在荀知命旁边坐下来。


    “你不是给皇后娘娘备了礼?”荀知命提醒:“娘娘您别介意,丫头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难免紧张。”


    “啊对对对。”段灵墟竟全然忘了自己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她赶紧将它递给皇后身边的魏姑姑:“这是甜到你的几种点心,冰面包、水果大福还有招牌的蛋黄酥和蛋挞,饴山坊的冰酥酪也好吃,我也给娘娘带了点。蛋黄酥和蛋挞常温保存就好,冰面包、大福和冰酥酪要放到冰鉴里,但是娘娘您要在两天之内吃,否则就不新鲜了,对肠胃不好。”


    魏姑姑一脸稀奇地看着段灵墟,这丫头说她没礼貌吧,她还给皇后带吃食、还关心皇后身体,但你说她有礼貌吧,她还嘱咐上皇后了……


    宁皇后却很高兴,她见段灵墟之前,本来很提防她。


    她素来不信任男子看女子的眼光,她生怕情场一张白纸的萧确被人蛊惑。


    可见了段灵墟,听了她说话,宁皇后便对她生了喜欢,是块璞玉,瑕不掩瑜。


    皇后佯装不满:“这么多东西,两天吃完,你是要撑坏我的肚皮。”


    听皇后这般语气,段灵墟的紧张情绪已经全然消弭,这时她才好好端详起宁皇后的样貌。


    宁皇后跟她想的很不一样,她本以为,宁皇后在后宫大杀四方,手刃仇人,问鼎中宫,娘家有手握半座江山的兵权,一定是极为张扬的一个女人。


    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大红嘴唇子,超浓眼妆……


    可宁皇后衣着简朴,妆容素雅,容貌秀丽而温婉,眉间有一颗小痣,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眼尾面颊仍是平整,不见时光的纹路。像一樽……一樽瓷做的观音。


    “段灵墟!”


    荀知命觉得自己也快死了,她怎么总在关键时候神游……


    段灵墟回过神来,朗然一笑:“娘娘不必吃完的,能吃多少吃多少,若觉得好吃不尽兴,我下次再给您带。”


    说完这句,周围的宫女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段灵墟也反应过来。


    什么叫下次再给您带?!


    段灵墟!谁跟你说还有下次?!


    人家是皇后你是什么?!你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


    萧确看着段灵墟,胸腔里又涌起温暖的潮汐。


    第84章


    宁皇后坐在凤位上,看着座下几个年轻人,露出笑容。


    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她自幼随父兄在军中,跟将士们和他们的家眷在一起,大漠困苦,却独有一番好风景,长河落日点缀的是他们的自由。


    那时候她爱说话、也爱笑。


    后来进了宫,她被先帝赐婚,嫁给了萧铭。他是英俊的、温文尔雅的,所以她也渴望过爱情。


    但是宫里的规矩太多了,人心也不像北境大漠之人那般旷达。她随便说一句话,萧铭就不高兴,所以后来,她不再说话。宫里和前朝很多人见不得她笑,她一笑,他们就说宁家拥兵自重,宁氏不知收敛,所以后来,她也不再笑。


    她被很多人害过,她忍过,但无济于事。于是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最后她赢了,可她并不快活。


    她将自己唯一的骨肉送离京城,她同萧铭展开了长达一生的棋局,她要在皇权和兵权的对立之中,为宁家杀出一条可以善终之路。


    数十年如一日的机关算尽,她太累了。


    她明明见过黄沙万里,见过高山大河,可她如今能想起来的,只有头顶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贫瘠的天空。


    然而今天,看到膝下的这几个孩子,她释怀了一些。


    她已华年不在,但总有人正年轻。


    尤其是段灵墟,她天不怕地不怕,是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不像萧确,才二十出头,就老气横秋。


    宁皇后深深望着儿子。


    萧确未在京中长大,先去蓉州,又去西境,没能结交一些朔都的朋友。之前每每进宫,她都觉得他身形寂寥,如今荀知命来了,段灵墟又是个机灵丫头,萧确应当也不会太孤单了。


    不过今天她找这几个后生来,倒不是想回忆青葱岁月,她是有要紧事说的。


    宁皇后开了口:“今天叫你们过来,是因我听说你们开始六部巡职了。近来刑部有桩案子,衡王、敦王都抢着办,陛下却一直不点头,再这样拖下去,势必就要浚川接手。但我不希望你们趟这滩浑水。”


    萧确和荀知命对视一眼,段灵墟也好奇,啥案子啊,非要当朝亲王督办,而且还能让衡王敦王抢着出头。


    宁皇后继续说道:“事关永平侯孙若诚。这案子不简单,你们去刑部的时候可以了解案卷,当作积累。但不要牵涉过深。陛下那边,我想办法。”


    萧确和荀知命先是一怔,继而便有些明白,为何此案在萧垒和萧扬那里如此抢手。不过明白归明白,但对于宁皇后的叮嘱,两人都没有点头。


    皇后很是无奈:“你们两个听到没啊?”


    萧确正色:“若父皇打定了主意让儿臣办,儿臣也是推脱不掉,倒不如早些做做功课。”


    荀知命笑着附和:“浚川言之有理。”


    宁皇后见这两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十分颓丧地抚了抚额头。


    ……


    皇后娘娘过午不食,所以只谈了会儿天,段灵墟他们就离开了宫城。


    刚出晏华门,段灵墟就瞧见一只肥隼朝他们俯冲过来,不是崔时雍养的“大胖”还有谁?它又刹不住车了。


    “大胖!你冷静点!”


    眼看大胖就要创飞所有人,段灵墟惊恐大喊。


    大胖哪里听得明白,它就算听明白了,它又哪里控制得了。


    荀知命和萧确不约而同上前一步,将段灵墟护在身后。


    大胖还是有一点基本智商的,知道一旦撞到这两位,自己剩下的鸟生怕是不好过,于是在将要发生事故的前一刻,一个紧转弯,把自己交代到了旁边的梧桐树上。


    “嘭!”


    段灵墟三人眼看着大胖那对还没来得及放好的翅膀抖了抖,三根羽毛随风飘落,大胖的身体也顺着梧桐树干落到了地上。


    段灵墟赶紧走过去,只见大胖仰翻在地,睁着眼,但瞳孔已经失了焦。


    她十分担心地在它胸口摸了摸,心跳还在,于是兴奋道:“活着活着!还活着……”


    荀知命和萧确也明显疏了一口气。


    荀知命蹲下,从大胖脚腕上解下小纸条,是崔时雍邀他们去静庐一聚。


    “大致也跟母后所说的案子有关。”萧确猜测。


    荀知命点点头。


    三人到达静庐时,夜幕已经彻底落下。


    如今盛夏,静庐里竹林郁郁,因位于山间,又有朗月清风,十分舒适。


    崔时雍已经备好了茶点,猜测几人未用饭,还给他们一人煮了碗鸡汤面。


    段灵墟早就饿了,一进屋就坐到蒲团上吸溜面条。面条里头放了笋子、竹荪、松茸,打了蛋花,根本没有难吃的空间。


    段灵墟好不满足:“崔老师,你退休之后跟我干吧,我也不是不能干点拉面副业。”


    崔时雍见她吃得欢,将自己碗里还未动过的面条夹一些给她:“先别说这些,你的店如今越来越红火,可要留心同行的嫉恨。”


    段灵墟近来的确听到一些风声,不过还没到需要将事情摊开来说的程度,崔时雍是为她好,她明白。


    “知道了崔老师。”段灵墟又美滋滋嘬一口面条。


    吃完饭,崔时雍开始说正事,果真就是皇后所说的那桩案子。


    永平侯孙若诚,在朔都很有名。


    第一是因为身份,他是先皇后孙若玉和昭贵妃孙若香的族弟,也是孙家唯一安居京中的男丁。


    第二便是因为,他是深受朔都官眷喜爱的一位侯爷,因为他十分英俊,又十分痴情。


    “报案人是永平侯夫人的一位年少旧友,中书侍郎夫人,杜扶楹。”崔时雍道:“中书侍郎之前在商州做知府,政绩卓著,是今年年初刚提拔上来的。”


    接下来,段灵墟就从崔时雍口中了解了孙若诚——这个京城第一师奶杀手的生平。


    先皇后出身大郑十大望族的元陵孙氏,但孙氏到了孙皇后这一代,子嗣已经不兴旺了。直系旁支加起来,孙皇后的兄弟姐妹,也不过十数出头。


    孙若玉为后期间,专宠跋扈,为母家亲人谋了不少权力钱财。


    孙若玉嫉妒宁青梧那七日专宠,在后宫处处针对,前朝的孙家人也跟着挑衅宁家。


    孙家多是文臣,宁家则是一门将帅,都说武将没有心眼,但文臣有时也有一份独有的天真。比如,他们不会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兵权。


    兵权绝非一道虎符那么简单,兵权的背后,是铁和血,而能长久掌握兵权的人,他们所收获的忠诚和追随,是经过生死过滤的,所以很难撼动。


    孙家输了。


    孙皇后在宫中暴毙,昭贵妃断了一条腿。


    孙家的男子入仕时本就有徇私的底色,一招不敌,很容易就被宁家和其他朝臣清算了。


    罪责深重的入狱、流放,罪责轻微的离开京城,贬谪外地。


    孙若诚当时尚未成年,没牵扯进孙家在官场的那些事,陛下又怜惜衡王,觉得他只剩这么一个舅舅了,便将他留在了朔都。孙家在朔都剩下的产业,也交由他打理。自此,便有了永平侯。


    孙皇后三年丧期一过,陛下就给孙若诚指了婚,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凭惊的孙女李浔。


    段灵墟听到此处,问了一句:“文渊阁又是个什么机构?你们这个阁那个阁的也太多了。”


    荀知命解释:“你可以理解为翰林院诸位学士的至高尊荣,李凭惊李大人生前就职翰林院,焚膏继晷数十载,编纂了《大郑风物志》、《古今之礼》等传世名书。又在国子监教授课业,桃李满天下,膝下学生出了一位状元,两位探花,进士更是不计其数。前年去世之后,由宸王亲自扶棺送葬,灵位、画像入文渊阁。”


    段灵墟明白了,这放到今天,得是个院士,享受津贴。


    崔时雍继续说。


    李凭惊一生挚爱文史,对男欢女爱兴致不高,一生只一位妻子,没有妾室。两人也仅有一个儿子,乳名十一。李凭惊对李十一的要求十分严格。据说李十一两岁就开始夙兴夜寐地读书,风雨无阻。有一回李十一高烧,没完成李凭惊布置的功课,第二天李凭惊非但没有关心儿子,反倒将他打了一顿,说他偷懒耍滑。


    李凭惊这种高压鸡娃之法,倒也有些成果,李十一十四岁就考了秀才。


    但李十一的才能也就到此为止,此后二十年,在学业和仕途上再也没有进益。而且在多年的严酷教育之下,李十一已经身心俱疲,三十四岁那一年,英年早逝。他过世前写了一封放妻书,他夫人后来也的确改嫁了。


    然而世上之事,实在难说。


    李十一学业平平,却生了一个极有才华也极勤奋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永平侯夫人,李浔。


    李浔四岁那年跟随祖父去牧云渡赏春,写下一首童诗——小草卧阶上,探头望春光。风来摇小手,同蝶捉迷藏。


    李浔自此声名大振,是京城有名的神童。


    老人家本就隔代亲,儿子又因为自己教育方式不对而早亡,所以李凭惊出于补偿心态,格外疼爱李浔。李浔是被祖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


    李浔容貌清丽,又有才情,及笄之后,陛下便撮合了她和孙若诚。


    孙若诚对李浔一见倾心,两人相识不过半年,就定下了婚事,婚后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日子。


    “听上去女才男貌啊。”段灵墟评价。


    崔时雍点头:“永平侯和夫人是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只不过天妒红颜,四年前,永平侯和夫人去城外流云山御风楼游玩,李浔失足落下悬崖。孙若诚带人苦寻夫人十天,竟真的在山腰处的一棵枣树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李浔。李浔奇迹生还,但很可惜,还是瘫了。此四年,永平侯孙若诚对夫人悉心照料,未曾纳妾,是京中一段痴情佳话。”


    荀知命蹙眉:“那这次报案是?”


    段灵墟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这种事即便在现代也不罕见。


    “今年中书侍郎进京履职,其夫人杜扶楹是李浔年少密友,自远嫁之后多年未见,此番回到朔都,便去看了李浔。”崔时雍终于说到事情关窍:“杜夫人从永平侯府出来,当夜便去承天衙门敲了鸣冤鼓,她说……昔年永平侯夫人李浔坠崖,是永平侯一手谋划。”!!!


    荀知命和萧确心中一惊。


    段灵墟则十分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若这桩案子是真的。


    李浔这四年,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第85章


    听了永平侯这桩案子的始末,段灵墟很容易就明白了宁皇后的话。


    衡王和敦王抢着办,这好理解。


    涉案的是他们舅舅,也是他们在京城唯一的血亲,他有没有罪,关乎孙家的脸面,更关乎衡王和敦王的脸面。


    杜扶楹所告之事如果是真的,由他们兄弟二人办理,也能为孙若诚斡旋一番,保全他们一家人的面子。退一万步,这事儿即便证据确凿,孙若诚无法脱罪,衡王敦王还能强挣一份“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故而进也好退也好,这案子得握在他们手里,才能让他们安心。


    陛下迟迟不点头,也很好理解。


    杜扶楹是新任中书侍郎秦讴的夫人,秦讴在京城的屁股还没坐热呢,老婆就连夜敲了鸣冤鼓,告的还是孙皇后的族人、皇长子衡王和三皇子敦王的舅舅,这事儿秦讴能不知道?他肯定是知道的。但他就是支持老婆这样做了。


    于是陛下就琢磨了,他秦讴敢豁上未来的仕途、三族的富贵去承天衙门首告,这件事就不可能是无中生有。


    这案子如果交给萧垒或者萧扬,一个办不好,就是皇子徇私枉法,伤的是皇家的体面,到时候他这个做父皇的如何自处?


    所以在陛下心里,这个案子唯一的主审,就是萧确。


    可是宁皇后和孙皇后是你死我活的仇敌,萧确是宁皇后的儿子,陛下又怕万一孙若诚在这案子里还有一线生机,萧确出于私怨不愿意给。


    陛下本就挚爱孙皇后,对孙家有怜有愧,若这次孙若诚再搭上了,陛下心中不会好受。


    所以他就拖着,他在等萧确及其幕僚发现他这个皇帝的为难,主动来为他分忧,为夺嫡增加筹码,这样他就能跟萧确谈条件,给孙若诚一条路。


    陛下的心思,宁皇后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的想法,就更好理解。


    孙家的烂账就让孙家自己了,他们若办得不公,自有诤臣在前朝跟他们叫板。没必要让萧确惹一身骚。


    面吃完了,崔时雍问萧确:“景王殿下作何感想?”


    萧确叹了一口气:“确实难办。”


    荀知命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若永平侯确为凶手,他犯的罪便是谋害发妻未遂,又多年囚禁、折磨发妻。听说李老大人和老夫人过世后,李家的田产也都是永平侯在打理,里头说不定还有财产上的纷争。数罪并罚,最少也是个抄家流放,爵位肯定要革去。若杀人动机恶劣,死刑便是板上钉钉。他是孙家在京中的独苗了,陛下的心又偏向孙家,这案子办好办不好,都是满头的官司。”


    崔时雍看向段灵墟:“丫头今几个怎么不说话?”


    段灵墟知道,宁皇后也好,萧确荀知命也罢,都有他们的顾虑。


    萧确的目标,是天底下最高的那个位置,如果插手这件事,会给他带来风险。他会失去陛下的欢心,而且朝堂和民间恐怕都难免议论,说他和宁皇后是赶尽杀绝、刻薄寡恩之人。


    但段灵墟还是认真看着萧确:“景王殿下,我希望这件案子由您来办,我相信天下人也同我一般。”


    萧确的瞳仁瞬间有些震动,但他声音依旧沉稳:“为何?”


    段灵墟:“于我来说,你比衡王和敦王好,是品性上的好。我希望这件案子能有公正的判决,我信你,不信他们。于天下人来说,如果这桩案子,永平侯脱罪了,那就证明只要身份贵重,就可以伤害亲人,今日杀妻囚妻,明日卖儿鬻女。如不严惩,这种行为在勋贵人家会屡禁不止、越来越多,再然后就会变得寻常。勋贵如此,百姓便会效仿,渐成风气。到那时候,这个世道,便会毫无廉耻可言,变成真正的乱世。”


    萧确灼灼看着段灵墟:“你信我?”


    段灵墟恳切道:“是。我信你。”


    萧确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弯了一瞬,半晌,他沉声应了一句:“好。”


    ……


    静庐一聚,萧确决定主审永平侯一案。


    回侯府的路上,段灵墟对荀知命说:“这案子办起来怕是不简单,我们要好好帮萧确。”


    荀知命却罕见地沉默下来,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到了侯府,下了马车,荀知命便牵起段灵墟的手,往识草斋走。


    段灵墟想要挣脱:“守夜的小厮都看着呢……”


    荀知命却不理会,双脚一踏入识草斋的拱门,荀知命便拦腰将段灵墟抱起来,阔步走进灵机堂。


    “荀知命你抽什么风……”


    话还没说完,荀知命便将她放在罗汉床上。


    下一瞬,他一挥长袖,屋里的灯便全都熄灭了。月光星光穿过水榭,幽幽地照进来。纱帐在盛夏的夜风中摇曳,为此间的一切装点上一片旖旎。


    “荀知命……你……”


    不等段灵墟反应,荀知命的双唇便吻上来。


    这个吻比之前凶狠,段灵墟下意识往后退,但荀知命的手掌绕过她的颈子,托住了她的脑袋,她退无可退。


    段灵墟在这个吻里渐渐喘不上气。


    荀知命是会换气的,他就是故意的,想让段灵墟吃吃苦头。就在她实在撑不住了,喉间发出求饶的嘤咛声时,荀知命才恋恋不舍松了口。


    口是松了,但他的鼻子还在她脸上逡巡、摩挲。


    段灵墟憋了一肚子火,刚喘匀和这口气,想跟荀知命理论,但他此刻反倒乖乖依偎在她颈窝里,喃喃问:“我好还是他好?”


    “他?”段灵墟一脑袋问号:“谁?”


    “别装糊涂。”荀知命支起身子看着她:“我好,还是萧确好?”


    段灵墟:“怎么扯到萧确了?”


    “刚才你说他好,说他品性好。”


    段灵墟:“我……也没说错啊……他品性确实好。”


    荀知命觉得自己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坨陈年老棉花,他简直要憋屈死了:“所以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中肯评价:“你俩品性都很好。”


    荀知命受不了了,他双手托住段灵墟的脸颊:“那就一条一条比!”


    段灵墟:“啊?”


    荀知命:“相貌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很诚恳:“都很英俊,但风格不同,各有千秋。”


    荀知命咬肌紧缩:“身形呢?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很实在:“你太瘦,但他比你矮了大概两厘米,也是难分胜负。”


    荀知命青筋抖动:“那性情呢?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笑了:“哇,都很难相处,也就是我胸怀宽广,能忍你们俩。”


    荀知命眼睛都要着火了:“你!”


    然而就在荀知命要气吐血的时候,段灵墟也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但是荀知命,我喜欢你啊。萧确再好,不是我的,而你,是我的。”


    荀知命双眸中的火焰逐渐熄灭,被温柔的水迹代替。他胸口的那团棉花,也溶解在段灵墟的温声细语里。


    “可是……他送你坠子……”


    段灵墟伸伸自己白净净光秃秃的脖子:“我戴了吗?”


    荀知命:“我送你的手串你也不戴……”


    段灵墟:“我要做面包的,要和面,戴手串很不方便。”


    荀知命的脸色又有些不好,段灵墟赶紧补一句:“但我答应你,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我就把它放到我的小荷包里,随身带着。”


    荀知命的表情缓和一些:“你还送他猫……”


    “你说不得体啊……”段灵墟笑笑:“那我把它要回来,你每天清早再多铲一盆屎?”


    荀知命说不过,只好转战下一题:“他还送你笔……”


    段灵墟认真想了想,郑重道:“这个没办法,那支玉笔我是真喜欢,萧确送礼送到了我的心趴上。”


    “你!……”


    段灵墟双手捏一捏荀知命的脸颊:“你到底在吃什么醋啊,你明明知道我跟萧确不可能。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我最讨厌男人三妻四妾,我难道会去宫里跟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荀知命垂眸,一向不可一世的他,居然有了些许卑微神色:“但是萧确……他是个很好的人。”


    段灵墟注视着眼前的荀知命,这就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


    艰难的少年时代给了荀知命很多伤痛,但他足够强大,所以没有成为一个尖锐刻薄的人。


    雄竞是残酷的,有时也是阴暗的。


    无论什么时代,一对男性好友如果倾心于同一个女人,哪怕只是疑似,那这两个男人也很难继续做朋友。


    他们的自尊心会发挥邪恶效应,一边贬低对方、抬高自己,一边质疑女孩子的清白、拼命将自己头顶的帽子变成绿色,呈现一种矛盾而畸形的下作。


    但荀知命不是,他没有因为雄竞而背叛友情,这很难得。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段灵墟心底生出一种满足,她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错。


    “荀知命,萧确的确是很好的人。”段灵墟柔声道:“我当然也很喜欢他,跟你一样。所以我拿他当朋友,就像你跟他一样。但这种感情无关风月。我这一生,会有很多朋友,男女老少都会有。你难道碰上一个就要吃醋?那你这辈子要酸死了。”


    荀知命还是郁郁:“这对我不公平,我只有你。”


    “是吗?”段灵墟瞪大眼:“那你说说,我跟陆寒酥谁漂亮?”


    “你。”荀知命斩钉截铁。


    “你瞎啊?!”段灵墟大受震撼:“你为了吵架赢我你也是拼了。”


    荀知命笑不出来,他凑近段灵墟:“可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段灵墟心里软软的:“那你重新问我一遍。”


    “我跟萧确谁更英俊?”


    段灵墟:“都很英俊,各有千秋。”


    “段灵墟!!!”荀知命简直要爆炸:“你!……唔……”


    段灵墟乐不可支,就在荀知命真的要气绝之前,她直了直腰,吻住了荀知命。


    荀知命彻底无奈了,他觉得他拿段灵墟毫无办法,只要她勾一勾手指,他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次轮到荀知命被吻得喘不过气,轮到他一吻过后气喘吁吁。


    段灵墟抱着他,在他耳边温柔道:“荀知命,我会一直一直,诚实地喜欢你,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谎。这个世上英俊的人有很多,品性好的人有很多,但我喜欢的荀知命只有一个。”


    段灵墟离开他的怀抱,注视着他的眼睛。真奇怪,他的眼睛有时候像狼,有时候像狐狸,可现在,竟然像一只迷途的小鹿。


    荀知命的耳朵已经红透,今晚跟段灵墟对阵,他可以说一败涂地。


    他不服,所以他下了最后的战帖:“再亲一次。”


    段灵墟没有拒绝。


    然而荀知命还是输了。


    段灵墟吻过几遭,该洗漱洗漱,该睡觉睡觉。可荀知命又去泡了一个时辰冷水澡。唯有月亮看到他的渴求,星星见证他的狼狈。


    夜半,他头发半干,身着浴袍,沐浴着月华和星辉,在熟睡的段灵墟额头上,烙下一个轻吻。


    “早晚都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第86章


    “我不同意!”汪祺一听说他们小组要掺和永平侯这件事就一整个上头:“哎呀!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个里外不讨好的差事?!”


    汪祺点到为止,为什么里外不讨好他没明说。他老爹站的是衡王和孙家的队,他说多了就是不孝。但他跟萧确荀知命他们呆在一起这些天,知道他俩人不错,他也不愿让朋友掉坑里。


    汪祺觉得自己太难了。


    正当他一个劲儿挠头的时候,转脸发现段灵墟正悠哉游哉地喝奶茶,全然不能共情他。


    汪祺觉得她这副模样太气人了,她但凡是个男的今天肯定要挨他两肘击。


    看出了汪祺眼底的愤恨,段灵墟的嘴巴松开吸管:“你要不要,我最近刚研发了烧仙草,味道不错,还败火。”


    汪祺双眼圆睁:“你根本没有听我说话是不是?”


    “听了。”段灵墟十分淡定:“你再问一遍。”


    “啊?”


    段灵墟:“就是再问一遍你们知不知道……”


    汪祺反应过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个里外不讨好的差事?!”


    段灵墟:“知道。”


    “你他娘的……”汪祺被气得骂脏话,然后他不禁转头看向其他人,寻求支援。


    谁承想荀知命、萧确、陆寒亭、曾闻道、晏铮排成一排,一齐点头:“知道。”


    “你们疯了吧!!!”汪祺崩溃:“你们不明白!这里头道道很多!它不是个单纯的案子!”


    “哦?”荀知命笑了。


    萧确紧随其后:“你说说看,怎么不单纯?”


    汪祺急得来回溜达,最后还是一拍脑门儿:“算了,就跟你们说明白吧。查案审问的过程,肯定是严酷的吧,以咱们景王殿下刚正不阿的性子,能端着笑脸跟永平侯唠家常?永平侯被审的时候肯定不会好过。那好了,这案子如果不是永平侯干的,他不得记恨景王殿下?不光是他,衡王、敦王、昭贵妃是不是都得在景王殿下头上添油加醋记上一笔?另外,如果这案子就是永平侯干的,他可是咱们京城硕果仅存的一位国舅爷了,陛下跟先皇后的感情……咱们又……又不是不知道?景王殿下您何必去插上这一脚?即便需要一位亲王主审,那不是还有宸王吗?”


    汪祺慷慨激昂说了这一些,说到陛下与先皇后鹣鲽情深,猛然想起萧确是当今皇后的儿子,这样说未免太不合适,于是有些结巴。


    曾闻道倒是没注意这句话,他听汪祺最后提起宸王,赶紧摇头摆手:“你可饶了宸王殿下吧。他这一年到头也太忙了,今天赈灾明天济民的,你让他歇两天吧。”


    萧确倒是很有深意地看着汪祺:“汪祺,本王问你,法理与人情,哪个重要?”


    汪祺仓皇抬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或者说……”萧确换了个问法:“清白公正,和明哲保身,哪个更重要?”


    汪祺一阵心惊,双腿有些发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极严重的错误。


    眼前的景王,不是衡王也不是敦王,这是个自幼在军中历练、知道民间疾苦的皇子,他或许并不是弄权之人。所以他查这桩案子的本心,也或许跟衡王和敦王截然不同。


    汪祺想到这里,已经一头冷汗,半是因为惶恐,半是因为汗颜。


    陆寒亭看到汪祺这样,伸手扶了他一把:“汪兄,在列你我,皆是公卿之子,吾等年少便立志,要做国之栋梁,朝廷肱骨。若今日一桩牵涉国舅的刑案,便将我们吓住了,日后还怎么为国尽忠,为民请愿?”


    汪祺低了头:“我……我只是……”


    段灵墟此时将一瓶奶茶塞到汪祺手里:“你只是担心我们,我们都知道的。所以景王殿下和康郡王都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汪祺终是不再说话,他接过奶茶,一行人坐到了玄霄阁水潭边的柳树下乘凉。


    一直不声不响的晏铮开口:“要真是永平侯做的,恐怕朝野上下都得震动,定罪恐怕要拉扯一番。”


    “不会的。”段灵墟道:“朝野会震动,但不会拉扯,定罪不会太难。”


    一群男人纷纷扭头看向段灵墟:“为什么?”


    段灵墟:“你们是不是觉得永平侯夫人一个孤女,娘家没有人了,就好欺负?拜托,她祖父位列文渊阁,背后是整个翰林院。翰林院是干嘛的,是玩笔杆子的。文渊阁学士遗孤遭此杀身之祸,凶手却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这就相当于把翰林院的脸面往粪坑里踩,这些人能用墨水把刑部和大理寺淹了,史书上也要洋洋洒洒记上一页。上至陛下,下至群臣,大家身后名都不要了?就为了一个永平侯?大家又不傻。”


    这也就是段灵墟希望萧确来办这个案子的最后一项原因。


    秉公审理此案,这是萧确需要做的事。


    但做这件事的利弊,他们这些做臣子、做朋友的,应当为他考虑到。


    这件案子办好了,萧确会收获文臣集团的好感,加之他本就有军方的支持,他的夺嫡之路,会顺畅很多。


    几人还在休息,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你放开我!”一道女声响起。


    段灵墟往声音来出看:“怎么听着像陆姑娘?”


    陆寒亭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真是我妹!”


    陆寒亭赶紧站起来,段灵墟他们紧随其后。


    玄霄阁和国子监相隔不远,玄霄阁位于半山,走下来再过几进院子,就是国子监。


    陆寒亭他们赶到时,发现国子监的海棠树底下已经聚了人,庄淮正红着眼死死抓住陆寒酥的腕子,声声泣血:“寒酥,你我年少情谊,你说不算数,便不算数了吗?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陆寒亭撸起袖子就冲过去,但还没等他赶到陆寒酥身边,一道身影就已经挡在了陆寒酥面前。


    沈微澜钳住庄淮的小臂,庄淮吃痛,不得已松了手。


    沈微澜神色肃然:“她让你放开她,听不懂吗?”


    庄淮先是恨恨看了沈微澜一眼,又委屈地看着陆寒酥:“寒酥,你可以为了旁人背弃我,但若是为了沈公子,也未免太没有眼光。”


    陆寒亭简直气炸了,上去就要干架,段灵墟拉住他,走到陆寒酥身边。


    “庄淮是吧?”段灵墟冷哼一声:“你方才说陆姑娘背弃你?这话从何而来?”


    庄淮振振有词:“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已久,早已互许终身,可如今寒酥却要为了这个小白脸,背弃与我的盟誓。”


    “庄淮你休要误我清白?!”陆寒酥也气红了眼:“我何曾跟你有过什么盟誓?!”


    段灵墟直直盯着庄淮:“青梅竹马?互许终身?庄公子,说话要讲证据。你们庄府是给陆家下聘了?”


    庄淮语塞:“可……可是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在座的诸位只要长居京城的,谁不是自幼一起长大?”段灵墟转头问曾闻道:“你跟陆小姐认识吗?”


    曾闻道大笑三声:“见外了,寒酥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段灵墟又问晏铮:“你呢?”


    晏铮认真答道:“我和寒酥性格都内敛,若我外放些,竹马一词,恐轮不到庄公子。”


    “听到了?”段灵墟觉得哥几个真的很给力,开团秒跟,她跟庄淮吵架更有底气了:“庄公子,莫说你无名无份,无媒无聘,即便有又能如何?国子监和玄霄阁这么多人看着,寒酥平日如何跟郎君相处,你平日如何跟姑娘们相处?你当大家都没长眼吗?你处处留情的时候,怎么没有顾及你和寒酥的年少情谊?你以为你空口白牙,说一句互许终身,寒酥就能委身于你?做你的春秋大梦!龌龊!”


    其他几个围观的贵女也对庄淮面露不屑,其中一人说道:“就是的。怀襄侯府的荀桑儿是因为什么去的九榕庵修行,当咱们不知道呢。”


    另一个扯了扯说话人的袖子:“康郡王在这儿呢……慎言。”


    庄淮恼羞成怒,怒目看向段灵墟:“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国子监叫嚣?!”


    “我来告诉你她算什么东西!”荀知命一脸煞气走过来:“她是大郑史上第一个靠本事考进玄霄阁、参加六部巡职的女子,是宸王府澄华郡主的救命恩人,是太医院院正的座上宾,是我荀知命倾心之人。她是什么身份,清楚了吗?那现在你来说说,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要搬出你父母的名头,在座诸君,最不缺的,就是身份尊贵、有能耐的父母。”


    荀知命话音落下,国子监众人都不由看向段灵墟。


    他们是知道她的,昔日牧云渡赏春,她那首诗的确让人惊艳。但彼时他们只知她是康郡王的“书童”,受到康郡王的庇护,其他却不太清楚。


    荀知命这样一说,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丫头,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毕竟玄霄阁可不是谁都能进,即便出身富贵,若没有几分本事,玄霄阁也不会收的。而且前阵子他们也隐约听说,有个喊着要做女官的丫头进了玄霄阁,莫非就是她?


    萧确也深深看着荀知命,瞳孔微颤。


    “她是我荀知命倾心之人。”


    荀知命就这样轻易而又郑重地说出来了,而且段灵墟神色未变。


    所以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互许终身。


    意识到这一层,萧确胸口滞闷,几乎让他有些站不稳。


    庄淮的脸色难看倒极点,愤怒、难堪、窘迫杂糅在一张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狰狞。


    他最后看向陆寒酥:“我对旁人再好,也是出于教养,从未有人在我心里能越过你去。寒酥,你辜负了我。”


    段灵墟真受不了了:“大哥!你咋还演上受害者了?!你对人家好,人家对你不好,那叫辜负。现在是你沾花惹草,你道德绑架,你狗皮膏药成精,你装什么装?”


    庄淮知道段灵墟得罪不起,也无可辩驳,只装模做样深情看了陆寒酥一眼,便转身要走。


    “等等!”陆寒酥开了口。


    庄淮惊喜回头,陆寒酥凛冽道:“跟沈公子道歉。”


    庄淮:“什么?”


    陆寒酥:“方才你对沈公子态度轻佻,出言不逊,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庄淮咬牙:“寒酥,你与我自出生便相识,他沈家才入京一年,你……”


    “呵……”陆寒酥冷笑:“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如你所说,我跟你出生便认识,却也是在今日,才看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沈公子光风霁月,却平白遭你侮辱,你理应道歉。”


    庄淮的双唇因为愤恨紧紧抿着,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沈微澜淡淡道:“陆姑娘不必为在下抱屈,在下行事,只为自己问心无愧,不求其他。虚假的歉意,在下倒也不稀罕。”


    庄淮拂袖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去。


    段灵墟赶紧安慰陆寒酥:“你还好吧,有没有吓到你?”


    陆寒酥感激地握住段灵墟的手:“我没事,多谢你。”


    沈微澜见陆寒酥的朋友都已到了,便跟众人抱拳施礼:“此间事了,沈某告辞。”


    段灵墟看着沈微澜的背影,心想这可真是个酷哥。


    “沈微澜。”陆寒酥叫住他:“你救我两次了,只求无愧于心?”


    沈微澜停住,终是回首看向陆寒酥:“陆姑娘惊才绝艳,沈某见之不忘,心生绮念,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不过陆姑娘放心,沈某自知身份微末,绝不逾矩。两次救人,也的确是求问心无愧。沈某对陆姑娘有私心不假,但换做旁人,沈某一样会救。”


    沈微澜说这话的时候,双眸微垂,但身姿朗然,说得也坦荡,谦卑又桀骜。


    段灵墟心中盛赞,果然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这位沈郎君真是楚楚动人。


    荀知命发觉段灵墟有些星星眼,忍不住戳了她的腰一下,段灵墟被抓包,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


    陆寒酥唇角弯起来,脸上一派孤高神色:“沈微澜,我陆寒酥择婿,不看身份。”


    沈微澜讶然抬眸。


    陆寒酥:“看的是你有没有打动我的本事。”


    沈微澜先是微怔,继而笑了:“沈某自当尽力。”


    第87章


    是夜,段灵墟盘腿坐在荀知命的罗汉床上,扇着蒲扇,心里回想沈微澜的俊俏模样,他跟陆寒酥也算棋逢对手,这CP看样子是可以嗑了。


    荀知命眼看她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傻笑,便知她又开始神游。


    他将冰鉴往罗汉床边上挪了挪。


    如今已经到了夏天最热之时,不过也多亏这份暑气,段灵墟才愿意在灵机堂住下来。她睡罗汉床,他有时睡摇椅、有时打地铺。


    虽说段灵墟来之后,荀知命的睡眠条件差了许多,但他还是欢喜,当然了,身体也更加憋闷,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欢喜多些。


    荀知命整理完冰鉴,便听到段灵墟唤了他一声,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荀知命坐过去。荀知命欣然应邀。


    “荀知命,你知道沈微澜沈郎君是什么来头吗?”


    荀知命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


    段灵墟见他不说话:“哎呀,沈郎君对陆姑娘有意,我可是陆姑娘的闺蜜,怎么可能撬她墙角?我就是好奇吗……你也知道,才子佳人的故事素来是最好听的。”


    荀知命心里头还是有股子涩意,但也知道段灵墟不是朝秦暮楚之人,便开口道:“沈家曾经也是名门,但沈微澜的伯父为官时犯了贪墨之罪,被判抄家流放,当时沈微澜还未出生。沈微澜的父亲沈观受族兄牵连,自此不能科考。但沈观是个有骨气的,科考一路走不通,便投军了。虽说因家中之事,沈观在军中没能得到多少提拔,但多年以来他兢兢业业,立功不少,为人也有目共睹。前年年末,振威将军向陛下举荐了他。陛下少时沈家尚未获罪,陛下同沈观曾一同就读于玄霄阁,有同窗之谊。一别经年,陛下怜惜沈观才华,一见举荐信函,便将沈观调入京中在兵部治下衙门为官。品级堪堪七品,不算太高。但陛下允许沈观之子沈微澜参加科考,所以沈微澜才能就读于国子监。”


    “怪不得沈微澜说他自己身份微末呢。”段灵墟豁然开朗:“家中出了个贪官,父亲也受了牵连。”


    “沈观其实有些冤枉。”荀知命又道:“他跟那贪官不是一支,而且父辈因为祖产分配之事闹得很不愉快,贪官家里霸着祖产不放,沈观家里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断了来往。沈观并未受贪官之惠,甚至还经常受其刁难,但最后却被株连。”


    段灵墟点头,她带入现代家庭视角,便很能理解沈微澜一家。


    你想,你爷爷去世了,你爸想跟你大伯商量遗产咋分,结果你大伯说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们家一分钱都别想要,家里一时间鸡飞狗跳。但你大伯是个当官的,你们家惹不起,最后只能认了。后来你大伯犯了事,锒铛入狱,你们家接到通知,三代不能考公。冤枉不冤枉,不好多说什么,法律自有判决,但确实是倒了大霉。


    “这位沈观沈大人应该心里头也憋着一股气吧,而且他对沈郎君的期待应当很高,端看沈郎君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浪成于微澜之间,风起于青萍之末。”段灵墟感慨:“不过沈郎君也没有辜负这份期许,今天他真的好……”


    段灵墟兴致勃勃说到这儿,荀知命已经沉着眸子凑了过来,硬生生将段灵墟嘴边的那个“帅”字逼回了肚子里。


    “好什么?”荀知命阴恻恻地问。


    “好……好……”段灵墟吞了一口唾沫,一阵头脑风暴,总算福至心灵:“好有一比啊,沈郎君威风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你。”


    荀知命气笑了:“油嘴滑舌。”


    段灵墟很识时务:“发自肺腑。”


    “证明给我看。”荀知命的眸色深了三分,身体也有些热起来。


    段灵墟心跳也略略有些快,荀知命的荷尔蒙在变化,她感受得到。


    “段灵墟,证明给我看。”荀知命又说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他声音有些沙哑。


    段灵墟伸手捧住他的脸,将双唇印到他的唇上,温柔厮磨。


    段灵墟听着荀知命的心跳和他的喘息,感知到他比自己更加悸动的灵魂,她心底里生出满足。


    长吻过后,荀知命的鼻尖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段灵墟的双唇离开他的脸,来到他的颈间,她轻轻地啜着他的皮肤,极尽俏皮,也极尽温柔。


    段灵墟轻吻所到之处,荀知命的皮肤生出颗颗纹路。


    荀知命知道自己在战栗,肉体和灵魂一起,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已经紧绷到让他有些疼。可他舍不得松开段灵墟,他舍不得……


    最后,她的唇来到他的喉结,她依旧蜻蜓点水一般地亲吻,可荀知命对此处极为敏感,他倒抽一口凉气:“别……”


    段灵墟停下来,荀知命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欲念,半晌,他才认真看向段灵墟,还是用那一双睫毛挂着湿气的眼睛:“别这样撩拨我,我会疯……”  段灵墟知道荀知命作为男子,身体早已成熟,她知道他难受。


    她也没有将男欢女爱这件事看得特别要紧。


    她是现代人,男女情到浓时,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发生,再正常不过,女人无需用婚前的所谓纯洁给自己披上枷锁。男人有欲望,女人同样可以。甚至因为她们与生俱来的感性,她们可以将这种欲望处理地更好。她们因爱生性,两者顺序或有前后,但终究密不可分。这就决定了她们的欲望更浪漫,也更高尚。


    只是段灵墟实在很恶劣,她很喜欢看荀知命为了她苦苦忍耐的样子,而且她也很想探索,荀知命能为她忍到什么程度。


    意识到自己很可能逐渐走上了一条“变态”的不归路,段灵墟赶紧在心里对自己怒吼“stop!”


    “荀知命,对不起。”段灵墟自省之后由衷道:“我以后不会这样对你了。”


    荀知命一听这话,神色就变了,他一把将段灵墟搂紧怀里,又吻了上去。


    段灵墟被他抱着,动弹不得,只能承受,待他吻够了,她才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有时真是看不明白你。”


    荀知命微微喘息着:“什么叫你以后不会这样了?你要一直对我这样,也只能对我这样。”


    段灵墟失笑,摸摸他的脸:“好。”


    荀知命得到了承诺,神色缓和一些:“明天就要去刑部了,你早些睡。”


    “嗯。”段灵墟应了一声,便乖乖下床,去净房洗漱。


    代段灵墟回来,荀知命见她躺下,又嘱咐下人往冰鉴里加了些新冰,自己便也出去了。


    荀知命在院子里遇到弄风,开口道:“老规矩。”


    荀知命说的老规矩,是指十桶冷水。


    弄风一听:“又要洗冷水大澡?前两天不是刚洗了吗?兄长你也不怕洗秃噜皮。”


    荀知命没好气:“让你干嘛就干嘛,哪来那么多废话?!”


    ……


    次日刑部,段灵墟一行人前去报到,萧确手里拿着一道圣旨,这是昨日夜里,陛下给他的。


    这道旨意,萧确接得并不痛快。


    “浚川,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成大事者,善筹谋,不拘小节,你可明白孤的意思?”


    陛下这句话,几乎就是把“尽量放孙若诚一码”写在脸上了,萧确实在是难受。


    既然有了圣旨,这桩案子,就不再只是段灵墟他们六部巡职的考题。


    中书侍郎夫人杜扶楹首告,永平侯孙若诚预谋杀妻一案,由景王主审,大理寺、刑部从旁协理,康郡王所率玄霄阁学子观摩相习。


    萧确先带着众人去了刑部议事厅,了解杜扶楹报案的过程。


    杜扶楹的丈夫,中书侍郎秦讴虽是年初就得到提拔,但因为地方上的事务交接,是五月才到的京城。秦讴又去中书省接过老侍郎的担子,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六月。


    六月十五,是朝廷休沐的望日,杜扶楹和丈夫一起,去拜会永平侯夫妇。


    李浔坠崖瘫痪之事他们夫妇二人早已知晓,初见李浔,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李浔虽瘫了,但身形并不显得病弱消瘦,她坐在轮椅上,容貌干净,衣着发饰都很精致,显然是被照顾得很好。


    两家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永平侯孙若诚的眼睛,也是时时含情地看着李浔,李浔也笑意晏晏,夫妻两人看上去恩爱非常。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后来下人推着李浔的轮椅,她和孙若诚一道将杜扶楹夫妇送到门口。


    杜扶楹即将走上马车时,李浔开口叫了她一声。


    “扶楹。”


    杜扶楹回头,便见李浔哭了,于此同时,她看到了孙若诚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厉表情,全然不似方才宴饮时那般温润。


    但正因为是刹那改变,杜扶楹便以为是自己眼花,然而随后发生的事,让杜扶楹深觉不安。


    “扶楹,你有闲暇时,常来看看我,虽说夫君对我极好,但我多年不见你了,还是想你。”


    说这话时,李浔眨眼的频率明显更高了些。


    刑部员外郎说到这儿,段灵墟听见曾闻道偷偷跟陆寒亭耳语:“这算什么蹊跷,永平侯夫人哭着,她手脚又不灵便,来不及擦眼泪,眨眨眼怎么了。”


    段灵墟却有另一种想法,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那个网络热梗——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员外郎继续说……


    杜扶楹觉得蹊跷,除却李浔眨眼,还有李浔说的那句话。


    一般情况下,人与人依依惜别,说一句“你常来看我,我这些年很想你”就可以了,可李浔的话里,加了一句“虽说夫君对我极好”,这不符合大家平日说话的习惯,显得刻意。


    回家之后,杜扶楹心里头不安稳。秦讴听了妻子的话,也觉得有些别扭。


    杜扶楹是李浔年少密友,秦讴外任前,曾深受李凭惊教导,是李老大人的爱徒。夫妻俩一合计,还是决定打听打听。


    秦讴在地方上公干多年,作为父母官,查案自然不在话下。一下午不到两个时辰,他便让人去永平侯府周围的百姓家里,把能打听的事打听了个遍。


    百姓们口径出奇一致,都对永平侯赞不绝口。说永平侯没有权贵的架子,见了他们会跟他们打招呼,而且百姓们若是遇到难事,求到永平侯头上,永平侯也是能帮则帮,总之永平侯就是大好人。


    说到此处,大伙儿话锋一转:“就是永平侯夫人挺……”


    秦讴的家丁赶紧问:“永平侯夫人怎么了?”


    “哎……这么说也不大好,夫人瘫了,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邻居们这样说:“永平侯日常出门打理庄子什么的,她在家里许是寂寞吧,院子里养了好几条大狗。夫人的院子跟咱们这些小门户的院子都是一墙之隔,一到夜深,那些狗就开始嗷嗷叫。夫人白天能补觉啊,但咱们得起来干活儿,哪能休息好啊。我们也找永平侯念叨过这事儿,永平侯说,夫人喜欢狗,养狗就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点,她这辈子很苦,乐事不多,永平侯让我们多包容,跟我们道了歉,还给了我们一些银钱。你说永平侯这样的好人,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能备了些棉花塞耳朵,换一间门窗严实点的厢房住。哎……都是看在永平侯的面子上。”


    秦讴的家丁做事严谨,就硬生生在李浔院子外头的墙根下蹲到了晚上,亥时过半,犬吠声乍起,疯了一般,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消弭。


    家丁确保消息无误,回去复命。杜扶楹和秦讴一听,心下大沉。


    李浔七八岁上出门游玩,被大狗咬过,受伤极重,自此之后,李浔一直怕狗。


    杜扶楹出嫁之前,经常跟李浔相约看花赏灯,路上碰到几个月大的拴着牵绳的小奶狗,李浔都会躲到杜扶楹身后,何况大狗。


    李浔绝不可能养狗。


    家丁去侯府周围打听消息时,杜扶楹夫妇两个也没闲着,去承天衙门找了故旧,以新任中书侍郎和李老大人门生的身份,问了问四年前李浔坠崖之事。


    当时李浔坠崖是在流云山的一处观景台,地势的确险峻,但先前一直是有栅栏的。


    可出事那日之前,朔都下了好大一场雨,那木栅本就年久,又渗了雨水,变得不牢靠,李浔靠上去,木栅断裂,她跌下悬崖。


    秦讴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有些打鼓,木栅断裂是天灾还是人祸,恐怕不好说,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个问题。


    “据说当时是永平侯亲自带人搜山,找到了侯夫人?”


    承天衙门的人点头:“是。”


    “搜山救人,本应是承天衙门的职责,为什么是永平侯带人去找?”


    承天衙门以为秦讴有怪罪他们的意思,赶紧解释:“搜山救人,我们当然义不容辞。我们也一直在找。但永平侯夫妻恩爱,永平侯执意带人同我们一起,我们也不好推拒。方才不是说了吗,侯夫人出事那天之前,是朔都放晴的第一天,之前下了好久的大雨。天虽晴了,但山上的泥土还是又湿又滑。那处观景台位置特殊,底下先是土坡,继而是岩壁,而后再是土坡,下头就连着瀑布了。整体地势十分陡峭,搜山难度极大。永平侯便跟我们商量,他们从观景台顺绳索下去,搜距离观景台更近的上部土坡,底下的岩壁和第二段土坡,他们力不从心,希望还是交由我们来搜。这要求很合理,我们便照做了。”


    秦讴和杜扶楹听着,神情愈发凝重。


    “最后是怎么找到的?”


    “搜山比我们想象中更难,我们有个衙役,脚下泥滑,没踩稳,腰上绳索又松了,掉下山去,至今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后搜了十多天,中间还又下了一场雹子,我们都放弃了。可就在我们准备收拾东西返回衙门的时候,永平侯找到了侯夫人,她在观景台下头十数丈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挂着,竟还有气。我们赶紧一起将她抬了上来。后来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永平侯求了太医,侯夫人活了下来,但腰椎断了,人瘫了。”


    杜扶楹和秦讴当场没说什么,回了家中,听了家丁回报,杜扶楹连夜返回承天衙门,敲了鸣冤鼓,状告永平侯谋杀发妻。


    承天府尹送走杜扶楹夫妇,被窝都没暖和呢,鸣冤鼓又响了。


    他骂骂咧咧起来,到前厅一看,还是杜扶楹,他便意识到他可能要摊上事儿了。


    他正襟危坐,听了杜扶楹的来意,他一刻都不敢拖延,立马写了手书,和杜扶楹一道去了刑部。


    刑部这一查,就到了今天。


    第88章


    员外郎将杜扶楹的报案过程汇报完,又拿出了两张刑部绘制的图纸,一张是永平侯府,李浔所住院落跟邻居们房子的位置示意图;另一张是流云山观景台一侧的全貌和细节图。


    段灵墟探着脑袋看一眼,心里头连连称奇。古代破案的刑侦手段虽然落后,但刑部这帮人办事真是仔细靠谱,这两张图画得清清楚楚,巨细靡遗,一看就如临其境。


    今日在场官员很多,其中就包含了曾闻道的父亲大理寺卿曾有识。


    曾有识关注案件的同时,也没忘记这桩案子涉及自己儿子的六部巡职。


    他有意提点这些后生,便道:“你们几个,说说看法。”


    先说话的还是汪祺:“学生愚钝,学生听下来,秦大人和杜夫人的担心虽有道理,但他们状告永平侯杀妻,是否太……太激进了些。毕竟他们说侯夫人不会养狗、侯夫人送别时神情异常,都只是他们的主观猜测。”


    晏铮想了想,道:“敢问诸位大人。流云山观景台的栅栏,可是人为破坏?”


    “不知道。”刑部员外郎回答。


    “不知道是何意?”萧确蹙眉问。


    员外郎颔首:“观景台再往上走,是驭风阁,驭风阁旁边有驭风观。侯夫人出事后,有来往香客告知驭风观观主,观景台出了人命,木栅栏也断了。事关驭风观香客性命,观主便出资,将木栅换做了铁栅。昔年刚出事时,承天衙门救出侯夫人后,也想回去查看木栅,但当时木栅就已经拆除了。更何况如今已过去四年,刑部查无可查。”


    太巧了……段灵墟在心里说,巧合太多,就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必然。


    陆寒亭问:“侯夫人养的狗,是什么样的狗。”


    员外郎道:“是六只大黑狗,确实很凶,见人就狂吠。我们问永平侯的时候,他说虽然知道扰民,但一直没有弃养,是两方原因。一是因为夫人寂寞,养狗解闷。二是因为,他一年之中,会有两次出城巡庄,要离家一月,夫人独自在家,但行动不便,怕下人们伺候不尽心,养狗也是为了看家护院。”


    曾闻道看了父亲一眼,大着胆子问:“永平侯和夫人现在在何处?”


    员外郎:“永平侯已于十天前收押在刑部天牢,侯夫人还在侯府。”


    曾闻道:“问过话了吗?他们怎么说?”


    员外郎:“永平侯直呼冤枉,侯夫人闭口不言。”


    众人听到这,脸上都有一股烦躁之气,这不卡住了吗……


    段灵墟却抓住了关键信息。


    她看向刑部员外郎:“既然你们收押永平侯,便是倾向于他有罪,为何做出这种判断?”


    听了她这一问,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四目相对。哪怕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都鲜少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曾有识对这个小丫头有了兴趣:“那你说说,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而秦大人夫妇又为何也有这种判断?”


    段灵墟闻言,走上前,拿出一支笔,用笔尾指向观景台那张图:“杜夫人和秦大人有这种判断,他们自己说过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当时的搜山救人。永平侯身为侯爵,不可能有搜山救人的经验,但他执意带人参与,本就不合常理。不要说什么他爱妻心切,术业有专攻,不专业就是添乱,这种道理永平侯不会不懂。而最不合常理之处,就是永平侯他们搜寻的位置。”


    段灵墟在最靠近观景台的土坡画了一个圈。


    汪祺不解:“这有什么不合常理的?”


    陆寒亭他们也苦苦思索,荀知命跟萧确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


    段灵墟:“永平侯带人搜索的位置,是侯夫人唯一有可能生还的位置。再往下,侯夫人必死。”


    陆寒亭开了窍:“对,刚才员外郎说了,土坡上有树,有树可以挡一挡,但再往下掉就是石壁了,就没有生路了。侯夫人只在上半土坡有可能生还,所以这一处的搜索,应当交由承天衙门的人来做,这样才有最大的几率营救侯夫人。可永平侯用话术,将这项差事揽了过去。”


    “可这……可这也只是猜测。”汪祺说:“说不定是永平侯关心则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员外郎笑笑:“永平侯也是这样说的,关心则乱。”


    “不知发妻怕狗,养六只大狗护院。木栅崩坏,衙门的人去查探,木栅刚好拔除。搜山不当,导致侯夫人困在山间树上十数天才被救起。这三桩巧合同时发生,可能性有多大?”


    段灵墟看着汪祺,汪祺无言以对。


    段灵墟笑笑,又看回大理寺卿:“但汪兄有句话说的没错,哪怕这些巧合再不可能同时发生,只要没有实证,也只能是巧合。所以杜夫人首告永平侯谋杀,是基于这份猜测的一种策略。”


    曾有识的眼睛里有了欣赏:“什么策略?”


    “永平侯身份贵重,哪怕亲王主审,都不一定动得,当中原由,诸位都清楚。所以杜夫人这样首告,是为了将事情闹大,大到朝廷必须严正对待此案,坠崖案必须重启,永平侯必须受审。”


    段灵墟话音落下,很多人都倒抽凉气,这话说得太放肆了,几乎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公正了,这丫头,不要命了吗?


    “段灵墟!”荀知命出言喝止,他知道段灵墟这是正义感上头了,不管不顾了。


    曾有识也沉声道:“丫头,慎言。”


    段灵墟因为激愤胸腔起伏,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低了低头,平复好情绪之后,继续道:“杜夫人和秦大人首告是主观判断加之对李家的义气,但刑部收押永平侯,一定是拿到了更关键的证据。”


    员外郎也很欣赏段灵墟:“的确。刑部接到此案之后,尚书大人便派人去寻当年跟随永平侯搜山之人。那是永平侯雇的一群力工,共有十六人。这四年来,他们有人病死,有人意外亡故,有人回乡,竟无一人留在京中。尚书大人思量再三,上书陛下,将永平侯收监。”


    刑部尚书点头:“但至今没有实质证据,永平侯也没有杀妻的动机。”


    众人再次叹息……


    案情梳理到这儿,整整一天已经过去。


    刑部尚书和曾有识让下头的人都下了衙,陆寒亭他们也都回了家,但他们特意留下了萧确、荀知命和段灵墟。


    两位大人带他们去了刑部天牢,见到了孙若诚。这一见,段灵墟真是大开眼界。


    孙若诚这牢坐得,未免太舒服了。牢房里干干净净,床铺上铺着厚厚的绸缎褥子,晚饭也上来了,冰糖小肘、凉拌是蔬、酿茄子,甚至还有一壶酒,一壶茶。最后,段灵墟甚至在茶壶旁边看到了三颗蛋黄酥。


    段灵墟气得想笑,多少百姓想吃她的蛋黄酥,都得排好几天队,这孙若诚都坐牢了,还照吃不误,还吃仨,真是太讽刺了。


    孙若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露出轻慢的笑意,他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


    他起身行礼:“见过景王殿下。”


    萧确面无波澜:“今日起,本王主审永平侯预谋杀妻一案,永平侯见了本王,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该说的话,臣已经跟刑部的诸位大人说过了,说了许多次。”孙若诚猛地抬高声音,感情丰沛,言辞恳切:“臣希望景王殿下秉公办理,早日还臣一个清白!”


    萧确的眼睛眯了眯,一股狠劲儿从眼底溢出来:“永平侯放心,本王必定将此案查个彻彻底底。”


    走出天牢的一路上,刑部尚书跟萧确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拿到永平侯夫人的口供。可我们的人去过很多次。永平侯夫人根本不让我们进屋。我们一说要进去,她便发疯一样的哭叫,她院子里的狗也开始没命撕咬,若不是下人们将狗绳牵住拉回狗棚,我那员外郎差点交代在那儿。所以我想,劳驾景王殿下,明日亲自去一趟。”


    萧确点头:“应该的。”


    走出刑部的时候,段灵墟问萧确:“明天我也想去,行吗?”


    萧确看着她。


    段灵墟道:“我是女子嘛,更能理解女子所想。你和荀知命是男人,万一你们有什么想不到的,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萧确点了头。


    ……


    次日,段灵墟、荀知命和萧确来到永平侯府,管家和两个婆子带他们去了李浔的院子。


    段灵墟一路看着,李浔院子的杂草明显比其他院子多。


    “那个……”


    “汪汪!!!汪汪汪汪汪!!!!”


    段灵墟刚想问一嘴,院子一侧的狗棚里,六只大黑狼狗扒着围栏呲着獠牙对他们吼叫起来。


    段灵墟吓得后退了半步,别说怕狗的人了,就连她这种小时候家里养狗的人都受不了。


    一个婆子安慰道:“姑娘莫怕,拦着呢,我们夫人养的狗,确实是凶了些。”


    走到寝堂台阶下,婆子扬声道:“夫人,景王殿下来看您了,我带他们进去?”


    段灵墟看一眼婆子,她虽笑着,但看向寝堂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嗓门极大,甚至是粗鲁,就连刚才安慰她这样一个小丫头,都比现在跟他们夫人说话有礼貌。


    不对……段灵墟意识到什么。


    “不要进来!”寝堂里传来尖叫和哭声:“不要进来!你们若进来就是要逼死我!我不要见人!我不要见人!!!”


    婆子转身对着萧确:“景王殿下您瞧,自打我们侯爷去了刑部,我们夫人就是这样了。要不……您改天再来,等夫人再缓两天。”


    萧确听着李浔的哭声,有些无奈,刚要点头,段灵墟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段灵墟看着管家和两个婆子:“景王殿下时间金贵,也不是日日都有空,今日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麻烦三位将阖府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景王殿下有话要问。”


    婆子看了管家一眼,管家道:“那请景王殿下移步……”


    “就在这儿。”段灵墟道。


    管家一时为难,荀知命冷笑:“怎么,景王殿下和本王都在这儿,请你们过来一趟,请不动吗?”


    “老奴不敢。”三个人对视一眼,便去召集下人。


    见人走远了,荀知命喊了一声“弄风”,弄风便一身黑衣从屋顶上飞了下来:“兄长。”


    荀知命:“出去跟景王殿下的人说好,将永平侯府围上,任何人不得出门!行迹可疑者,当场羁押!”


    “是。”弄风领命。


    叮嘱了弄风,荀知命和萧确转头看向段灵墟,想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段灵墟低声解释:”你们看着院子的杂草,都没有人除,地上也不干净,狗棚还有阵阵臭味,可见没人打扫。两个婆子对李夫人一点也不恭敬,所以我猜,李夫人的身子,已经很久没人擦洗了。”


    荀知命和萧确这才一阵恍然。


    段灵墟步上台阶,走近寝堂,她怕李浔应激,所以没有敲门,直接开了口:“李夫人,我是景王殿下的朋友,今天景王殿下特意带我来的。我能进去看看您吗?就我一个人。”


    李浔这次没有尖叫,但还是发出压抑的哭声。


    段灵墟没有着急推门,而是劝道:“李夫人,这些年您过得很苦,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过害您之人吗?即便您愿意放过他,可您想过杜夫人吗?她和她的夫君为了帮您,几乎是押上了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如果这时候您放弃了,您让他们怎么办?李夫人,我也是女子,我知道您的难处,我一个人,先进来看看您,保证您体体面面的跟景王殿下相见,好不好?”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一个哽咽的“好”字。


    段灵墟疏了一口气,将门推开一道风,她自己钻进去,又将门关上了。


    段灵墟看向李浔,心里顿生不忍。


    她头发凌乱,双目红肿,唇无血色,蜷缩在床榻的一个角落。


    床褥已经全部洇湿,上头还有排泄物,显然是李浔便溺所致,她的裙摆上也沾了污浊的痕迹,地上也有。


    她应当曾经试图自己下床如厕,但终究没能成功。


    李浔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出声。


    段灵墟冲过去,没有任何犹豫地抱住了她:“夫人不怕。您这是病痛所致,没有人会怪您。我这就去打水,把这里打扫干净,给您洗一洗。景王殿下会等您。”


    李浔推开段灵墟:“别碰我,很脏……”


    段灵墟摇摇头:“脏的不是你,是旁人。有我呢,夫人别担心,我也不会让别人瞧见您屋里的样子。”


    李浔抽泣着点了点头。


    段灵墟推门走了出去,朗声问:“平日里是谁负责夫人的院子,站出来。”


    七八个家丁奴婢颤巍巍站了出来。


    段灵墟:“管事的又是谁?”


    方才传话的婆子也站出来:“是……是老奴。”


    “景王殿下,康郡王。”段灵墟问:“刁奴虐主,在咱们大郑,是什么罪?”


    荀知命唇角微勾:“死罪。”


    “那就把他们抓起来吧,”段灵墟道。


    “来人!”荀知命拍手发令,刑部的衙役便冲进来。


    为首的管家着急了,一边拦着衙役一边对段灵墟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永平侯府撒野?!咱们永平侯是当朝国舅!等他回来绝不会放过你!”


    荀知命听了这话,走上去,抓住这管家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管家的脚渐渐离了地,终于有些怕了:“康郡王……王爷……”


    荀知命:“我倒要看看,你们永平侯,还回不回得来。”


    说罢,荀知命松了手,管家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他眼珠子疯狂转动,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段灵墟:“水井在哪?我去打水。”


    方才还跟她叫嚣的管家赶紧命令身边的人:“还不快去帮这位姑娘打水?!”


    “是……是……”奴婢小厮纷纷应道。


    荀知命冷哼:“倒是识时务。”


    第89章


    衡王府,敦王急得来回踱步,衡王和其幕僚坐着,也是愁眉不展。


    敦王走了好几遭,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听说老二昨几个在刑部呆了整整一天,今天天一亮,就跟荀知命去见永平侯夫人了……你们说,他不会真查出来吧……”


    衡王手掌撑着额头,似是安慰敦王,也似是安慰自己:“舅舅做事向来仔细,咱们之间的那些秘信,他肯定是毁尸灭迹的。庄子上的事,你处理好了吗?”


    敦王有些心虚:“该烧的都烧了,该杀的也都杀了……”


    衡王蹙眉:“都杀了是什么意思?我让你处理!不是让你大开杀戒!”


    “不杀怎么办?!”敦王急得都有了哭腔:“那些贱人难道会为咱们说话吗?!只有死人才对咱们最安全!”


    礼部尚书郑无庸恨铁不成钢:“老夫多次劝过殿下,色字头上一把刀。况且京中多贵女,殿下若真喜欢,大可以在她们之中挑选侍奉之人。可殿下偏偏喜欢那些小门户的女儿,甚至还从……”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敦王瞪着郑无庸:“我说了我已经将他们都杀了,不会有人知道!”


    这时,敦王的一个侍卫突然走上前来仓惶跪地:“殿……殿下……刚才,刚才庄子来报,说是……跑了一个。”


    众人大惊,敦王目眦欲裂,他攫取住侍卫的肩膀:“跑了一个?!谁跑了?!”


    “说是掖庭出来的那个……殿下十分喜欢的那个岳氏……”


    “混账!怎么不早说?!”敦王面目狰狞。


    侍卫连叩三个头:“殿下和诸位大人商讨要事……属下……属下没敢打断……”


    “岳氏?”衡王心道不好:“你别告诉我是岳千城的女儿。”


    敦王讷讷不说话,衡王气得摔了茶杯。


    岳千城是之前的户部侍郎,四州赈灾时,朝廷播的银子,其他州府献的银子,都经过他的手,进了衡王和敦王的宅子。


    户部尚书袁煦有所察觉,想要进谏,但被衡王及其朋党施计压了下来。


    后来萧确主理四州赈灾,他察觉有人贪了不少,想彻查这件事,衡王和敦王提前警觉,知道无法蒙混过关,就把这件事全然推到了岳千城身上。


    岳千城被抄家杀头,家里男丁流放,女眷进了掖庭。


    岳千城的小女儿岳明姿刚及笄,十分貌美,萧扬垂涎已久,她进掖庭没几天,就被萧扬弄了出去,送到了孙若诚为他们建造的庄园里,跟其他妖童媛女一起供他们发泄兽欲。


    没想到这小丫头有几分本事,居然跑了。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罪臣之女、掖庭逃奴,能跑到那里去?!”敦王揪住属下的衣领:“还不去追?!!!”


    “是……是!”侍卫领命而去。


    太傅严必知看着敦王仓惶失据的模样,暗暗摇头,他又看向衡王萧垒。


    萧垒还是垂髫孩童时,便跟在他身边读书。萧垒勤勉,性情温厚,又是皇长子,本是继承江山的绝佳人选,奈何孙皇后的族人多歹毒,实在连累他。东宫之位一直虚悬,除了宁皇后势大之外,陛下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作为外戚,宁家拥兵自重,不是善茬,但孙家也未必省心。所以严必知一直猜测,若萧垒更有决断些,愿意为了国政切断一些母族亲情的羁绊,陛下或许就会愿意将社稷交给他。


    所以待众人散去后,严必知留下来,跟萧垒说道:“殿下,陛下是贤明之君,很多事未必不知道。有的他可以忍,但有的他不能忍。敦王殿下和永平侯荒唐至此,有些事情,当断则断,才是明智之举。”


    “可是……”萧垒痛心道:“敦王是我弟弟,昭贵妃是我姨母,我幼年丧母,若无他们,我的日子想必难挨得多……”


    “殿下!”严必知叹息:“您总是这般心软,可知心软乃是大丈夫成事之大忌。昔日景王主理四州赈灾,我再三劝说殿下,不能让他活着回来。可您不忍,那结果呢?结果就是景王如今声势浩大,陛下再不喜欢他也要顾及其声望民心。殿下……如今已到了断尾求生的存亡之际,殿下切不可再心软,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啊!”


    “那太傅的意思?”


    严必知凑近衡王,一阵耳语,衡王脸上风云变换,最终归于平静……


    ……


    永平侯府。


    段灵墟给李浔擦拭了身体,给她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物,还给她输了头。段灵墟只会梳这个时代的简单发型,好在李浔姿容娴雅,发型草率些不影响她的端华。


    做这些事足足用了一个时辰,一开始李浔还在流泪,后来她就有一些焦虑。


    今日李浔和段灵墟是第一次见面,但段灵墟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获取李浔的信任。她开始诉说她的担忧。


    “扶楹还好吗?她和秦讴有没有被为难?”


    “没有。”段灵墟回答:“但杜夫人作为此案首告,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来看您。等到案子结了,便无事了……”


    “这案子……真能结吗?”李浔垂眸:“孙若诚,他毕竟是孙皇后的弟弟,衡王和敦王的舅舅……”


    段灵墟将李浔架到轮椅上,她蹲下来,将手放到李浔的膝头,认真看着她:“办这桩案子的,不是衡王也不是敦王,是景王殿下。他是个公正、刚直的人,他不会让您蒙受冤屈。”


    “景王殿下……”李浔喃喃:“他是宁皇后的孩子……确实不会轻易放过孙家人……”


    段灵墟摇摇头:“跟这些无关,即便宁皇后跟孙皇后没有往日仇怨,景王殿下一样会秉公处置。”


    李浔看着段灵墟的眼睛:“你是景王殿下的……”


    “朋友。”段灵墟笑笑。


    李浔有些赧然低了头:“我以为……”


    “您以为我对景王殿下有男女之情,才会这样向着他说话,是吗?”段灵墟站起身来:“我只是他的朋友,对他并无风月之心。正因为没有风月之心,他的为人我才看得更清楚。我想告诉您,作为主审亲王,他远比其他几位王爷值得信任。那么夫人,您准备好了吗?我带您见见他?”


    李浔深吸一口气,郑重点了点头。


    雕花房门被推开,段灵墟推着李浔走到了萧确和荀知命跟前。


    “夫人,本王有些话想问您,希望您坦诚回答。”萧确开门见山。


    李浔防备地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惊慌站着地奴婢小厮,荀知命心领神会,命令道:“将他们带下去,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是。”侍卫们领命。


    院子被清了场,萧确才又开了口:“夫人,我们去前厅?”


    “不必。”出乎预料的是,李浔拒绝了:“就在这儿吧。”


    萧确和荀知命各有狐疑,但都没有拒绝,便找了院子里的几个石凳,坐了下来。


    段灵墟跟李浔简单叙述了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也说出了目前的瓶颈。


    “永平侯,似乎没有杀妻动机。”


    李浔苍凉一笑:“我李家三代簪缨,有不少祖产。我是李家独女,我死了,李家所有财产,尽数归他所有。”


    段灵墟问:“吃绝户?”


    李浔点了点头。


    段灵墟不解:“可是永平侯的俸禄应该也不少,他惦记您的财产,就急于这一时吗?”


    李浔此时也微微皱了眉:“他很需要钱,我曾偷听过他和来客的交谈,对银钱十分迫切,但他为何如此需要钱,我并不太知道。我曾以为他可能沾染了赌钱、抽大烟这些不良嗜好,但我在他身边四年,没有发现有关的线索。”


    段灵墟低头,陷入深思。


    萧确又问:“那他为何又救了您?”


    “一开始是不打算救的。”李浔回忆四年前的那次坠崖:“我从观景台被他推下,正好被一棵枣树托住,那棵枣树周围,还有许多草木,原是不容易被发现的。我刚醒过来时,腰间剧痛,下身没有知觉,右手受了伤,也动不了,那时我便知道,我的腰也许断了,我也根本不抱生还的希望。可日升日落了两轮,我昏了又醒,竟还活着,我的求生之欲便被勾了起来,我想活下去。就在这时,孙若诚悬了一根绳子落下来,拨开杂草,看见了我。”


    荀知命:“日升日落两轮,也就是说,您坠崖的第三日,永平侯就已经发现您了。”


    李浔点头:“但他一开始没有对我施救,又怕将我推下去,我会活着落入石壁上正在搜寻我的承天衙门手里,所以他就让我在树上挂着,自生自灭。他则每日下来看看我,等这给我收尸。那时我求过他,我说我绝不会将他推我的事情说出去,但他无动于衷。不过好在我的左手还能动,手边有一些半生不熟的枣子,靠着它们,我撑了下来。我在树上半死不活的第五天,又下了一场雨,夹着雹子,枣树茂密,将我护得很好,我竟又苟活下来。后来雹子停了,那时候我已经坠崖近十天,手边的枣子已经吃完了,那天我看见了盘桓在我身边的秃鹫,我知道,若再没人救我,我便要成为其他生灵的餐食了。人在穷途,往往会生出一些惊人的智慧。那天我见到孙若诚,用我最后的力气告诉他,我活着对他的用处,远比死了多。我死了,李家的祖产他用完便就用完了。但如果我活着,他就可以成为一个不惜代价拯救坠崖妻子的痴情王侯,赢得声名、嘉奖、源源不断的财富、甚至名留青史的机会。而且我的腰断了,肯定瘫了,一个瘫子,要那么多财物有什么用,我会将李家所有田产铺子交给他料理,跟他做人人称颂的夫妻。那天他思忖了很久,就在秃鹫即将落到我身上时,他救了我。”


    李浔说这些话时十分平静,但段灵墟和荀知命面露恸色,他们可以想象,那十天的李浔是如何绝望。


    萧确同样沉痛,但还是坦诚道:“夫人的证词的确重要,但若他抵死不认,怕是也很难定罪。”


    “杀妻之罪,他可以不认。”李浔灼灼看向萧确:“但其他的呢?”


    “其他?”段灵墟不解。


    “比如……”李浔的眼中浮现坚毅的神色:“勾结敦王,卖官鬻爵,在朝中布置朋党。”!!!!!!


    段灵墟心中震动。


    她知道在如今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妻子想控告丈夫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哪怕李浔差点付出一条性命,可如果陛下执意要放他这个小舅子一马,谁也奈何不了他。


    但卖官鬻爵就不同了,卖官鬻爵除却舞弊不公、贪污受贿这些罪责,最重要的是,它挑衅了皇权,它打破了皇权对朝堂的绝对掌控,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容许这样的挑衅存在。


    萧确也知兹事体大:“夫人可有证据?”


    李浔闭上眼,深呼吸道:“有。”


    片刻,她睁开眼,对段灵墟道:“姑娘,劳烦你,将我推去那儿。”


    段灵墟看向李浔所指之处,是狗棚。


    段灵墟这才注意到,自打李浔出了房间,一直狂吠的六只大狗竟安静下来,前腿扒在栅栏上。眼巴巴望着李浔这边。


    “我听说,夫人怕狗。”


    李浔笑了:“以前是怕的,很怕,见了就打哆嗦。可现在明白了,再疯的狗,都没有人可怕。”


    第90章


    李浔看着六条大狗,大狗们也看着她。


    很奇怪,段灵墟竟然从狗的眼睛里,看到了孺慕之情,这是……认主。这六条狗把李浔当作自己的主人。


    然而李浔的眼睛里,并没有对这些狗的喜爱之情,她瞳孔微微颤动着,证明她依然怕狗,但双眸的底色,更多的是麻木。


    “它们也可怜。”李浔淡淡道:“孙若诚每每侵犯我,怕我尖叫哭喊的声音被人听到,就命人鞭笞这些狗,让它们的叫声盖过我的挣扎。它们总是挨打,渐渐的就都有些疯了,他们见到拿鞭子的人,会恐惧地狂吠,见到没有武器的人,便会愤怒地撕咬。所以孙若诚才能放心地离开侯府,因为他知道,有这些狗在院子里,我跑不了,别人也进不来。”


    段灵墟观察这六只狗,它们体型很大,站起来恐怕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毛发不长,眼睛大而外凸,獠牙毕露,不是现代社会常见的犬种。段灵墟不知道,这些狗是生来就是这副样子,还是在长久的虐待里发生了应激,乃至连面容都改变了。


    萧确抓住李浔话里的机锋:“你说孙若诚离开侯府?”


    荀知命想起昨日在刑部的复盘:“孙若诚曾说,他每年会有一个月外出巡庄,养狗是看家护院。”


    “一个月?”李浔冷笑:“他在李家庄子的时间,恐怕比在侯府的时间都多。”


    萧确:“李家庄子?”


    “孙家的庄子,他叫人正经打理着,收上来的银钱,尽数进了衡王府。”李浔道:“他从我手上夺了李家的庄子,便干一些他真正想干的勾当。”


    说到这里,李浔用它仅能活动的左手撑着轮椅的,似乎想要让自己从轮椅上下来。


    “夫人!”段灵墟对她的意图有所察觉:“您是要去狗棚拿什么吗?我帮您。”


    李浔苦笑着摇摇头:“你们离远些,它们虽听我的话,但我也不敢保证它们不伤人。”


    听了这话,荀知命和萧确都上前走了一部,将段灵墟护在了身后。


    李浔从轮椅上慢慢滑落下来,用两只胳膊在地上撑着,匍匐着爬向狗棚。


    她抬手艰难的将门栓拉开,有一只狗想要冲出来,李浔呵斥道:“李二!!!”


    那狗居然呜咽着半退着又走回李浔身边。


    李浔从狗棚入口,一路爬行,身上新换的衣服沾了泥土,也沾了狗的屎尿。她匍匐到狗窝一旁,用半残的右手撑住地面,用左手拼命地刨土。


    大狗们见了,竟也围过去,有的时不时帮她盯着棚外的段灵墟他们,有的用前爪帮她刨。


    半晌,李浔终于将一个包裹捧到怀里,比刚才更加艰难地爬出来。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不复刚才在卧房里那般羸弱,而是呈现一种决绝之态。


    段灵墟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扶起来,大狗们以为段灵墟要伤害李浔,露出凶相,荀知命见了,右手抚上腰间的佩剑。


    李浔回头对大狗们轻喝一声:“不准叫。安生些。”


    大狗们便渐渐乖顺下来。


    李浔重新坐回轮椅上,将沾满泥土的包裹放到膝上,她将其打开,里头是一些被焚烧过的纸张碎片,上头有一些字。一堆碎片的最底下,有一封完整的信函。


    “孙若诚不在侯府时,下人会将大狗们放出来,让它们在我院子里撒野,替他们看着我,这样他们就能躲懒。我趁夜深无人,去孙若诚的书房找证据,整整四年,也只找到这么多。我一个残废之人,实在无用,但愿这些能让他定罪。”


    萧确和荀知命将包裹中的信件碎纸拿来看,那封信是一个地方乡绅写来的,愿意以白银五万两、金珠两斛、胡姬十人来换取京中官职。碎纸有的或可拼凑,还需带回去细细考量。


    段灵墟却直直盯着李浔。


    “趁深夜无人,去书房查证,整整四年,只有这么多。”


    短短一句话,将她四年光阴一笔带过。


    段灵墟想象着这四年李浔是如何查证的,她第一次决定去孙若诚书房的时候,一定害怕极了。她推开房门,外头是六头壮硕凶猛的狗,她从小怕狗,她真的不行,于是她又将门关上了。可她不甘心,第二天她又蠢蠢欲动,这一次,她爬到了廊下,大狗们瞬间朝她扑过来,冲她狂叫,甚至撕咬她,她恐惧大哭,无法继续前行,于是她又退了回去。


    但她没有放弃,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一直一直在尝试,她可能拿了手边的尖锐之物,跟大狗们搏过命。也可能拿了一些吃食,换取大狗们的信任。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夜晚,她成功了。她克服了恐惧,驯服了大狗。然而爬出这间院子,只是第一步。她还要避开下人,爬到书房,翻找证据,然后整理现场,掩人耳目。


    从卧房到书房往返这一路,对于李浔来说,简直就是恐怖游戏里的迷宫地图,她为了攻克这个地图,整整走了四年。当中艰险,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段灵墟心中燃起对李浔的敬佩,她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如果当年她嫁的是个好人,甚至没有嫁人,她的人生不知该有多么精彩。


    萧确从衡王府急调了一些丫头,来到侯府照顾李浔,他们三人便回了刑部。


    刑部尚书找来仵作,将可拼凑的碎纸尽力复原,这一忙活就是一宿。


    碎纸拼起来的都是些碎句子,但信息量已经足够大。


    李家庄子已经被孙若诚打造成了一方秘密“乐园”,是文武百官的温柔乡,是乡绅富豪的销金窟。那里头多的是孙若诚豢养的伎子娈童,还设了赌肆,进来的人不留下一层皮便走不了。钱不够了,孙若诚就给他们放贷,签借条,官员们欠的越来越多,孙若诚便会让他们出卖朝中同僚的私密事,抵消一部分债务。


    “好手段。”萧确眸底溢出杀意。


    大理寺卿曾有识和刑部尚书也满脸肃杀。有了这些官员的把柄,孙若诚要什么好处,他们不给?


    正当此时,景王府有的侍卫来报:“王爷,方才天刚擦亮,有一女子擅闯景王府,说有事求您做主。”


    “什么身份?”萧确问。


    “不知。”侍卫道:“她受了伤,肩膀上流了许多血,属下问她何事,她说她要殿下您亲自问她。”


    荀知命:“这时候闯景王府,恐怕跟咱们这位永平侯也脱不了干系。”


    “回府。”萧确说完,转头看向段灵墟:“一夜没睡,身子撑得住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我能行,我倒要看看这个王八蛋还能干出什么坏事。”段灵墟丝毫不困,查案比读博有意思多了。


    三人离去,刑部尚书对曾有识低声道:“我一直以为那丫头是康郡王的人,来刑部这几天,康郡王对她多有照顾呢。可刚才我瞧着,景王殿下怎么也……”


    曾有识笑笑,段灵墟这个名字,自家儿子在家常常提起,他和夫人听得多了,也开过玩笑,说他要是喜欢,就娶进来,门第出身什么的倒无妨。曾闻道那时便撇撇嘴,说段灵墟是大郑最狂的丫头,想娶她的人怕是要排一阵子队。如今曾有识也见识了段灵墟的本事才学,倒也对得起她那些桃花债。


    “你倒是说句话啊。”刑部尚书一心八卦。


    “新的案情不用写陈词吗?你还有空在这里跟我说闲话?”曾有识佯装严肃道。


    刑部尚书咂咂嘴:“行行行,我去跟我那主事一起写案卷。你这个老没情趣的。”


    ……


    段灵墟和荀知命随萧确一同回到景王府。


    肩膀受伤擅闯王府的人正是从李家庄子逃走的岳明姿。


    见了景王,岳明姿便哭着跪下来,嘴里念叨着:“殿下救我,殿下救救我,他把他们全杀了,全都杀了。”


    萧确:“谁把谁杀了?你慢慢说。”


    岳明姿哭哭啼啼,半天才将话说清楚。


    敦王萧扬好色,掖庭罪奴中,凡是有些姿色的男女,都被他弄去了庄子,更有甚者,还有一位入宫之后久不受宠的妃嫔也被他带出宫去,豢养在李家庄子里。


    他们出宫后先是伺候萧扬和孙若诚,待这两人新鲜劲儿过了,他们便成了玩物,共朝中那些好色的大臣玩乐。


    孙若诚暴虐,喜欢在床上玩些花板子,有个姿容阴柔的男子就曾被他活活玩死了。伤了残了的更多。


    也有几位官员,本是清廉正直之人。萧扬和孙若诚有用得到他们之处,他们又不愿提供方便。这两人便给他们下药,迫使他们就范。一日不成则两日,两日不成则三日……


    李家的庄子宛如一座化骨的魔窟,再硬的脊梁到了那里也都被泡软了。她的父亲岳千城便就是这样走上贪贿弄权的不归路的。


    这次孙若诚被刑部拿了。萧扬怕事情败露,连夜屠了李家庄子。


    到了这里,段灵墟已经不忍再听。


    孙若诚已经不是单纯的坏人了,他是朔都地下黑恶组织的头目之一,他手里的权、钱、色混合成最烈性的毒,腐蚀着大郑的朝堂,祸害着百姓的性命。


    别说古代,放到死刑标准比较规范严苛的现代,他也活不了。


    萧确的咬肌一点点缩紧。


    主审孙若诚之前,陛下曾暗示,要他放过孙若诚,萧确其实是听进去了的。然而事到如今,孙若诚哪里还有半条生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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