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接下来,便是萧确和荀知命带人去李家庄探查,萧扬的人做事还算干净,庄子表面看去风平浪静,无甚特别。但时值盛夏,尸体腐败难以掩盖。距离李家庄不到十里的一片林子里,某处蝇虫聚集,走近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臭味。
荀知命下令挖掘,挖至三米深,一条腐烂的胳膊露出来,再往下挖,尸体层层叠叠,数以百计,刑部衙役和景王府侍卫呕吐不止,所谓炼狱,大致就是如此景象。
养妓、藏娈、屠庄、卖官、杀妻、贪贿……种种罪状下来,孙若诚死罪难逃。
然而审问他的过程还是十分艰难,他张口闭口不言及自己的罪行,只说自己是先皇后的弟弟,对陛下忠心耿耿,孙家也对陛下忠心耿耿。
被萧确的问话逼急了,他便会哭着对着宫城的方向叩首,哭喊“陛下难道忘了臣的姐姐吗?姐姐心里只有您啊陛下!她英年早逝,衡王没了指望,臣也没了指望啊陛下!”
他整日说这种车轱辘话,死不认罪。
萧确自觉证据充足,即便没有他的证词也不影响定罪。于是上书陛下三次,要求判孙若诚斩刑,并严惩敦王萧扬。
然而等来的是陛下身边的凌内官。
凌内官端着一张带着歉意的笑脸:“陛下这几日啊,感了热风寒,龙体抱恙,景王殿下要不再等两天。陛下那里若有旨意,老奴立即来告知殿下。”
凌内官走出议事厅,曾有识有些无奈:“斩杀亡故发妻的族弟,对陛下来说,或许很难,殿下不妨再给陛下一些时间。”
段灵墟愤怒:“孙若诚和敦王身上那么多条人命,那些死者,谁家里没有亲人?就先皇后的族弟是族弟,别人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
“丫头!”曾有识觉得段灵墟也太心直口快了些。
刑部尚书也没了招,自打李家庄那些尸首找了亲人认领,孙若诚的事就在民间传开了,刑部门口现在比早市都热闹,天天有来唱大戏的,一个个都喊着让官府杀了永平侯,给那些无辜男女偿命。
“殿下打算如何做?要再等等吗?”刑部尚书问。
萧确一时无言。
段灵墟看向众人:“永平侯和敦王的罪定不了,旁人也定不了吗?”
萧确:“何意?”
“殿下手上这些证据,牵连了朝中多少大人,先把他们的罪定一定呗。”
萧确不是不想给这些人定罪,而是还没轮到这些人。
孙若诚和萧扬是这些案子的源头,定了源头,才能抓支流,此是其一。其二便是,此次牵连实在太广了。上至公侯、二品大员,下至地方县令,太多人了。这些人肯定不能全判,要抓大放小,否则朝堂便乱套了。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确的心思,他对段灵墟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若一下子倒了这么多人,差事就没有人做了。”
“不是要殿下将他们都下狱。”段灵墟解释:“但派人日日去他们府上问话总可以吧。景王殿下就从大理寺、刑部还有景王府,挑一些身材精壮面容凶狠的男子,等大人们下了朝,就去他们府上喝茶。拿着咱们的证据,问问他们怎么想的,认不认,认了之后再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你这是……”萧确明白了:“你这是要逼父皇做选择?”
段灵墟点头:“为防事态扩大,陛下必须做出选择,是杀了永平侯,换朝廷安稳,还是继续拖着,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曾有识玩味地看着段灵墟:“丫头你真是,有些凌厉心思。”
“曾大人过奖。”段灵墟简直要被这皇帝气晕了:“我只是正常。”
说话之间,几人都不知道,凌内官在议事厅廊下停留许久,方才离开。
……
接下来几日,萧确依照段灵墟之计行事,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果真物议沸然。
第十天上,萧确等来了陛下的批复,永平侯斩首削爵,萧扬余生监禁。这桩案子,终于迎来了尾声。
段灵墟和荀知命去秦家看望李浔,案子结了之后,杜扶楹和李浔这对闺蜜终于可以相见。李浔如今残疾,杜扶楹不放心她,便在自己家中腾出了一进院子,将李浔接了过来,方便自己照顾她。
段灵墟拿出自己连夜默写的《唐诗宋词五十首》,递给李浔:“听闻您年少时爱诗文,这是我以前从一个周游列国的神婆那听来的诗词,誊了一份,送给您。我写字不好,您别嫌弃。”
“段姑娘自谦了,你是我的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李浔笑着翻看,第一页,便挪不动眼睛,她轻轻念出声:“《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好词。真是好词!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段灵墟笑:“这是宋朝……就是一个远方的国度,那里的一位大儒苏轼写的,他一生坎坷,但生性豁达。他的这首词我觉得很适合您,便放在了首页。”
李浔眼眶生热:“段姑娘,多谢你。”
……
段灵墟和荀知命回了侯府,一进灵机堂,段灵墟便连打哈欠:“好家伙为了永平侯这个王八蛋熬了两个月……我的黑眼圈!!!我的发际线!!!”
虽然困极,但她还是强撑着去小厨房切了两碗黄瓜片,端回来给自己和荀知命做美容。
弄风进来时便看到铺满黄瓜的两张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了?”
荀知命开口问,嘴边的一片黄瓜因此松动落下,他顺手接住放进嘴里。
段灵墟赶紧给他补了一片:“小心你的法令纹。”
弄风缓过神来:“敦王死了。”
“什么?!”段灵墟和荀知命的黄瓜片掉一地。
“听说是中毒,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段灵墟只觉心惊:“他关起来……前后也才五六天,无期徒刑未必比死刑好过,是谁非要他死。”
荀知命已经有了判断:“萧扬被关押的地方不在刑部,是大理寺诏狱,关押的尽是皇亲高官,看守极其严苛。”
“所以……是陛下?!”段灵墟吓得捂住自己的嘴:“为什么?他连孙若诚都舍不得杀,萧扬可是他亲儿子。”
荀知命也觉手脚发凉:“敦王……一向和衡王交好。”
段灵墟明白了,萧扬不是什么硬骨头,陛下怕他关得久了,嘴上没有把门的,乱说话,把他宝贝皇长子拉下水。
段灵墟觉得后背发冷:“先皇后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大美人啊,能让陛下痴迷成这样,都过世这么多年了,陛下还要维护她作恶多端的弟弟,维护她的孩子,甚至不惜杀掉自己另一个儿子……”
“浚川刚去蓉州的时候,母亲跟我提过,论容貌气韵家世人品,孙皇后都不及宁皇后,奈何是孙皇后先同陛下相遇。”
段灵墟不屑撇嘴:“明白了,白月光情结,而且这白月光还死了,早死的白月光就更白了。”
荀知命对白月光这个词又是一知半解,但他突然想起还有桩正事要说:“对了,今早大内来了旨意,让我去晟州巡盐,晟州不远,估计要半月余。”
“啊那你赶不上咱们在工部的考试了,会不会影响你最终成绩?”
荀知命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子:“段姑娘不是给我们赢了一份豁免权吗?忘了?”
“哦对。”段灵墟记起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可太厉害了。”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只觉得她的双唇光泽莹润,像一颗雨后的樱桃,看到痴迷处,便忍不住要吻上去,段灵墟推开他,但不是拒绝:“今天浅尝辄止。之前亲得久了,你总是要去泡澡,一泡就是一个时辰,甚至更久。这两个月咱们都太累了,我怕你在净房猝死。”
荀知命听着她叽里咕噜说话,越听越不耐烦,满心就是想亲她,他也的确那么做了,两人脸上剩下的黄瓜片也都掉下来。
对于荀知命来说,亲段灵墟,哪有什么浅尝辄止,亲再多都是意犹未尽。又是亲到浑身颤抖,脊背生汗,他才将她放开。
荀知命哑声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那么洗澡?”
“知道。”段灵墟诚实回答:“但是荀知命,我喜欢看你这样,我喜欢这样折磨你。”
荀知命的声音里带了委屈,却没有怨怼:“你知道就好。你还要知道,我今日所受的折磨,来日都要归还到你身上。”
段灵墟耳朵瞬间烧起来,上辈子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在梦里她都能被他折腾得再昏过去几回。他如果还能持续往日雄风,那将非常不错。
荀知命看她走神,忍不住笑:“怎么,在想象你我之未来?”
段灵墟被戳穿心事,脸也红了:“等我当了女官,等你再长点肉……”
这是荀知命头一次听到段灵墟许诺明确的时间,他很激动,但也知道这个承诺对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说:“到时候凤冠霞披,我迎你做我的侯夫人。”
段灵墟笑了:“好。”
段灵墟本就又累又困,荀知命的吻又太过认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于是说完这个“好”字,她倒头就睡。
荀知命还是昂首阔步去洗大澡,弄风已经习惯了,见荀知命这个时辰出来,他就明白他要备水了。但是这次又有了点变故。
荀知命说:“让厨房给我做碗肉丝面送过来。”
“啊?”弄风抬头看看月亮:“兄长,子时了,你要吃面?边洗澡,边吃面?”
荀知命点头:“吃面最能长肉。”
弄风觉得自己当年装傻卖呆的演技还是太浅显了,眼前这个才是真疯。
……
子时皇宫,皇帝萧铭宿在了他处理政事的含英殿。
朦胧之中,他听到外头一阵吵嚷,醒了过来。
“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歇了。”内官和奴婢纷纷劝阻:“娘娘您明几个再来吧娘娘!”
萧铭清醒过来,他从榻上坐起,沉声道:“让贵妃进来吧。”
凌内官给陛下搭好披风,喊一句:“宣昭贵妃进殿!”
雕花木门随之打开,披散着头发的昭贵妃一瘸一拐走进来,她双目猩红,这种猩红有些可怖,是眼球皲裂,将血管全部炸开的那种红,这让昭贵妃活像厉鬼一般。
她走近萧铭,袖口滑落一把匕首,凌内官看到了,赶紧护在陛下跟前:“哎呦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萧铭却将凌内官轻轻推到一边,他直视着昭贵妃:“若香,你一向是乖顺的。”
孙若香的脸突然就狰狞起来,是痛哭之相,却没有眼泪:“陛下,难道萧扬,不是您的儿子吗?”
“他是孤的儿子,却也是犯了重罪的亲王。”萧铭面无表情:“不过还好他有几分风骨,在诏狱中自尽,他的身后事,孤仍旧会给他亲王的尊容。”
“自尽?哈哈哈哈哈哈哈!”孙若香大哭又大笑:“哈哈哈哈哈自尽?妾的儿子,妾最了解,他那样怕疼、怕死,怎会自尽。陛下难道以为能骗过妾?”
“事实如此,谈何欺骗?”萧铭的声音依旧平和,凌内官却已经不敢说话。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蠢货?跟孙若玉一样的蠢货?”
凌内官见孙若香提及先皇后,赶紧开口:“贵妃娘娘!”
“让她说!”萧铭喝止。
孙若香拖着残腿,端着匕首,又走近两步:“孙若玉到死,都以为是宁青梧要她的命。不……不止孙若玉,宁青梧也这样以为,满朝文武都是这样以为,四海百姓也是这样以为!但是陛下,是您!在赏给孙若玉的安神汤里日日加料!妾的母亲出身杏林世家,妾一闻便知,您在里头加了什么。宁青梧那一瓶毒药,不过就是送了她最后一程。宁青梧不下毒,孙若玉会死得更痛苦,我若是孙若玉,我倒要谢谢宁青梧。”
凌内官大气不敢喘,萧铭的脸变得阴沉,但他笑了:“贵妃知道不少,继续。”
孙若香的脸凑近萧铭:“您所爱之人,真的是孙若玉吗?的确,您一开始爱过她,但后来就不爱了。只有孙若玉那个傻子,以为她紧紧握住了帝王的心,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作为皇后的权力,一步步让自己的身后之名逃不过善妒、阴毒四字。”
萧铭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些陌生,但他很感兴趣。
孙若香没有停止:“这么多年,您扮演一个深爱亡妻的丈夫、一个溺爱长子的父亲,您不累吗?是啊,这份痴情的确为您赢得了情深意重的好名声,也让您护住了您想回护之人。”
萧铭寒凉一笑:“回护之人?”
孙若香咧嘴笑了:“因为只有您对先皇后痴情一片,只有您跟宁青梧不睦,才不会有人攻讦宁家,才能保住宁家的兵权。宁家在传闻里备受忌惮,宁青梧在传闻里跟您帝后离心,可宁家的兵权却从未旁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铭的眼底露出寒光,那是帝王独有的杀意。
“哈哈哈哈哈,陛下您是不是想杀了我?”孙若香森森笑着:“对,您应该想杀我的。因为您病态的自尊被我击碎了。这么多年,您一直希望宁青梧像我今日这般聪明,察觉您的爱意,朝您走过来,给您垂怜。您十数年如一日地沉浸在自己的戏曲里,宁青梧就在戏台下坐着,您用尽浑身解数,想让她看看您,可宁青梧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您。”
萧铭双眼微眯,杀意更甚。
孙若香却笑得更开怀,她掀开自己的裙裾,她的右腿因为长久不用已经挛缩,比左腿短一截。
“妾断腿那天,其实是可以接骨医治的,可太医院的人都说,妾的腿保不住了,要瘸一辈子。您这般对我,仅仅是因为,我迫于孙若玉的淫威,明知她害萧确,却不敢告诉您和宁青梧。”孙若香又有了哭腔:“可是您这样对妾,宁青梧对您可有半分理解、感激?您来看我那天,恰好宁青梧也在。您自己都不知道吧,您嘴上说她狠毒,可眼里对她的爱意与渴望满得都要溢出来了。而宁青梧呢?她低头聆听您对她的教训,可眼里全都是冰冷的漠然。陛下,您不觉得自己可怜吗?您真是太可怜了?宁青梧从来都没有爱过您,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您,她……”
孙若香越说越激动,萧铭忍无可忍:“来人!昭贵妃疯了!将她带回去,无旨不得出!”
孙若香被侍卫拖下去,她手里握着刀,但始终没有挥向萧铭,似乎那只是彰显她决心的一个符号。
孙若香被拖着,依旧没有停止她对萧铭的嘲讽:“陛下,这二十年,您大概只有那七天是幸福的吧。雁鸣宫那七日交欢,是宁青梧赐予您的仅有的宠爱。哈哈哈哈哈陛下,您可怜啊!太可怜了!可怜……哈哈哈可怜……”
昭贵妃的声音渐渐消弭,凌内官看向陛下,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狠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
凌内官自幼伺候萧铭,他深知今日昭贵妃所说的,都是真话,只是陛下自己不承认,旁人便不敢说。
当年雁鸣宫,还是宁妃的宁青梧七日呈宠,陛下放纵七日,回到含英殿后,就连批折子都带着笑意。
凌内官整理陛下当时的墨宝,上头写的是两列名字,一列男名,一列女名,他甚至早早就在期待,他和宁青梧未来的孩子。
后来景王殿下出生,孙皇后给还在襁褓中的萧确下毒。事发之后,陛下表面放过,可从那时起,他便命太医院日日给孙皇后送安神汤。
孙皇后亡故多年,人人都道痴情的陛下,却从未祭奠过她,就连宫中孙皇后的排位,陛下都未曾去看过。
“萧扬必须死。他是亲王,犯下这样的死罪,他该死。他死在狱中,萧垒的名声能好些,浚川将来的路也好走一些。”陛下的声音霎时有了老态。
“是。”凌内官有些不忍地看着陛下。
敦王一死,他的那些党羽便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他们怕了,便不会出于报复,去找主审此案的萧确的麻烦。
“凌悟。”陛下开了口:“孤……很可怜吗?”
“陛下,老奴知道,您心里苦……”
萧铭绝望地笑了:“你都知道我苦,为何她不知道……为何她永远不知道……”
第92章
八月,满城桂子飘香时,荀知命动身前往晟州巡盐。
这次他没带段灵墟,盐务是朝廷的一大经济命脉,当中可图的利益多,牵扯的势力也多。巡盐顺利还好,若真查出什么小九九,恐怕会面临各方压力及诸多险境。荀知命不愿段灵墟承担风险。
段灵墟也没强求,她有自己的事要忙,中秋就快到了,她要琢磨着推广月饼。
这次的主打产品是蛋黄流心月饼和豆乳流心月饼,段灵墟打算在包装上配一句古诗当宣传语——“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应该又能火爆一阵。
等赚了钱,甜到你心要再招些人手。她六部巡职这些天,甜到你心又开了两家分店,光靠云济堂的的人盯着已经有些吃力了。而且前两天素娘来说,芭蕉有身孕了,段灵墟琢磨着,要给芭蕉和云承孝一起放产假。古代孕妇分娩条件太差,生孩子真真是道鬼门关,当时初七坐月子要不是她时时盯着,非得落下病不可。
六部巡职这边,经历了户部和刑部,工部的差事真是轻松不少。
工部的考试不是让他们出谋划策,这里大都是技术岗,这次的考试类型,段灵墟总结为日常作业积分制。
工部需要段灵墟他们参与的项目是南城护城河及周围建筑的修复。他们只要跟着工部的大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测算数据、给材料登记造册、将工程写进地志这些,不出错漏就可以了。
经常读博的朋友都知道,咱们博士最擅长的就是水流程,段灵墟觉得自己读书真是不白读,你先别管是什么知识,但知识真能改变命运。
于是在工部这些天,段灵墟如鱼得水,一身轻松。
这天工部下衙早,陆寒亭说陆寒酥想约她吃酒。
“好呀好呀。”
段灵墟高兴得很,平日荀知命在她身边,严格管控她的饮酒量。倒不是荀知命霸道,而是有一回她在灵机堂小酌,喝多了,对没了舌头的哑婆说:“哑婆,别怕,没了舌头又如何,科技发展得这么快,我早晚给你克隆出来,到时候……到时候你还是可以跟帅哥舌吻!”
荀知命固然听不懂什么是科技,什么是克隆,但他非常听得懂舌吻。
自此之后,段灵墟就被迫戒酒了。荀知命本生怕原本就很疯狂的她在酒精的作用下行为更加炸裂。
现在荀知命去巡盐了,正是跟朋友们喝酒蹦迪的好时候,段灵墟无有不应。
“只咱们三个?”段灵墟问:“老曾去不去?”
“别提了。你没看他下衙时扫眉耷拉眼的吗?”陆寒亭道:“他爹觉得他在刑部的表现跟你差距太大,日日都叫他回去补课。”
“跟我比做什么呢?”段灵墟叹气:“他不如我多正常啊。”
段灵墟并非炫耀,这是她对现代文明的自信。陆寒亭却以为她在臭屁,觉得她十分可爱,低头抿着嘴笑。
陆寒亭沉浸在他对段灵墟不自觉的喜爱之中良久,才想起刚才段灵墟的问题:“对了,沈公子也去。”
“沈公子?”段灵墟的八卦雷达狂响:“寒酥接受他了?你父母也同意了?”
陆寒亭:“寒酥还在试炼他,至于我父母,倒是没有反对。父亲给国子监授课过,对沈公子印象不错,所以没有反对寒酥跟他往婚嫁上交往。”
“沈公子多好啊!”段灵墟大夸特夸:“姿容俊逸,身材精壮,又有侠气,可以跟你们一起荣登大郑美男子排行榜。”
“我们?”陆寒亭好奇。
“对啊。荀知命,萧确,你,还有沈微澜。”段灵墟如数家珍:“我算过了,年轻一代里你们四个属于断层领先。至于大叔梯队,陛下和崔老师气质十分出众。”
陆寒亭蓦地停下来:“我们四个,排名如何?”
段灵墟愣住,心想不愧是宰相家的孩子,优绩主义思想渗透骨髓。
段灵墟郑重道:“陆寒亭同志,提名即是肯定,不要在意奖项。”
陆寒亭笑了:“那看来就是第四了。”
此时两人经过甜到你心,段灵墟道:“你等等我,我去拿些东西。”
随着段灵墟离开,陆寒亭的笑意慢慢淡下来,第四啊……只是第四。
算了,父亲早就说过的,他和段灵墟,是没有缘分之人,自己迟迟放不下,又是何苦。
段灵墟从铺子里出来,提了两个食盒,陆寒亭伸手帮她拿着,两人一道去了四时椿堂。
到了地方,段灵墟将陆寒亭手中的食盒接过一个,递给沈微澜:“里头有我们甜到你心刚制的月饼,还有招牌蛋黄酥,另外饴山坊的桂花米酿很好喝,正好在我那儿寄售,给你们也放了点。拿回去,给陆府和沈府的伯父伯母们尝一尝。”
或许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愿意跟自己相处,沈微澜身上已经褪去了自卑和忧郁,开朗不少:“我替家父家母谢过段姑娘。”
“客气什么?”段灵墟道:“你跟老陆和寒酥一起,叫我老段或者名字就好。”
沈微澜笑笑:“好。灵墟。”
段灵墟夹一块糖醋小排,垫了垫肚子:“寒酥,我听说庄淮已经半月不去国子监了,坊间也有传闻,说他母亲……”
陆寒酥点点头:“那日他同我在国子监纠缠过,当日回去便让庄夫人找了媒人来我家说亲,抬着聘礼去的,气得我母亲将人轰了出去。后来他又在家中绝食,庄夫人又去我们府上闹了一番,最后是庄伯伯将夫人带了回去,还给父亲赔了礼。”
沈微澜听着,眉头便皱起来:“需要我替你料理吗?我可以去找庄淮,同他讲讲道理。”
陆寒酥摇头:“他现在就不是讲道理的人。再说了,管他绝食还是上吊,都跟我没有关系。一个没关系的人,咱们何须理会?”
“就是!不提下头男!”段灵墟举杯:“喝酒!”
今日的酒并不烈,陆寒亭特意点了较为清甜的果酒,可段灵墟酒量实在堪忧,不一会儿就双眼迷离,微醺起来。
不过好在果酒酒气散得也快,席间虽未停杯,但段灵墟也不至于醉。
一餐过后,天色已晚,陆寒酥对陆寒亭使眼色:“哥,你送灵墟回侯府吧。”
陆寒亭对妹妹报以感激一笑:“好。”
一行人走出四时椿堂,一阵风袭来,夹杂着桂花香气,段灵墟深嗅一口,酒醒不少。
回府一路,陆寒亭沉默不少,他同段灵墟之间的氛围与来时截然不同。
段灵墟也并不因这份沉默而无聊,她边走边看,看街市的灯影,看开花的桂树,看高悬的月亮。
“灵墟。”借着酒劲,陆寒亭还是下了决心:“你可有……可有心悦之人?”
段灵墟转头看他,双眼一片澄澈,她没有犹豫:“有的。我心悦荀知命。”
这个答案其实在陆寒亭预料之中,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他的胸口还是一霎滞闷,段灵墟太坦荡了,这份坦荡让他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段灵墟察觉陆寒亭的异样:“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一个奴婢,居然肖想康郡王。”
陆寒亭赶紧否认:“不,你配得上天下任何男子。”
段灵墟扬眉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陆寒亭到底还是笑了,他很喜欢段灵墟的这种姿态,像是……像是初来世间的,一头什么都好奇、也什么都不怕的小兽。
“你喜欢易之什么?”
“他很好,哪里都很好。”段灵墟露出甜蜜笑容:“人好看,性格相处久了,也很好。而且他尊重我,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这倒是很寻常。难得的是,在他身边,若有什么我不想做的,便可以不做。比如我不喜欢下跪,除非攸关生死,我便不跪任何人。再比如我不喜欢自称奴婢,跟他相熟之后,我便从未自称奴婢。”
陆寒亭若有所思,神情有些落寞,他扪心自问,仅这两条,他便很难做到。
谢家是望族,门第森严,最不愁多的,就是规矩。他是方圆里长大的君子,而她在应该在原野上肆意奔跑。荀知命这种孤绝的王侯,反倒跟她更合称。
怀襄侯府已经到了,两人微微驻足。
段灵墟微微仰首,跟比她高一截的陆寒亭对望,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认真赤诚:“陆寒亭,你需要我跟你道歉吗?”
陆寒亭当即听懂了段灵墟的意思。
她是在说,你需要我为无法接受你的心意而道歉吗?
陆寒亭赶紧抬手,笑着说:“别,千万别,那样会显得我特别惨。”
“那我回去啦?”段灵墟挥一挥手,留给陆寒亭一个潇洒的背影。
陆寒亭痴痴望了她良久,才转了身,但走了没几步,他便遇到刚刚下轿的一个小内官。
陆寒亭认识他,他是凌内官的徒弟,于是他走上前,颔首行礼:“见过内官,您这是……”
内官见了陆寒亭,先是有些意外,但很快端上笑容:“陛下有旨,让奴才去怀襄侯府宣旨。”
“易之不是去巡盐了?”
陆寒亭没忍住问了一句,陛下要宣旨,肯定宣的是荀知命,怀襄侯荀白玉只是个八品京官,有什么旨意可宣。
内官打哈哈:“不是找康郡王,是另有旨意,另有旨意……”
说罢他便急匆匆走进侯府了。
陆寒亭三步一回头,越想越不寻常,马上就要亥时了,宫门就要关了,这个时辰,宣旨?
陆寒亭停下来,回想最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他心中渐渐不踏实。
他环顾周围,正好有一马厩,他跑过去,牵出一匹马,马夫嚎叫着急匆匆追过来。
陆寒亭管不得那么多,跃身上马:“店家,借你一匹宝马,明日定来交还。”
“驾!”陆寒亭朝景王府疾驰而去。
第93章
段灵墟乘着马车,过朔都永安大道,入宫门,去见皇帝。
刚才宫里的小内官来到怀襄侯府,说陛下宣她觐见。天已经黑了,这个时辰了,陛下能有什么事?。而且陛下为何要见她呢?在陛下眼里,她不过就是荀知命身边的一个丫头而已。
段灵墟心里打鼓,但也并不多么害怕,她好歹在宸王府澄华君主那儿有一份恩情。她一没杀人二没防火,遵纪守法,哪怕做了什么事让陛下不高兴,也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心中的紧张。
马车抵达元阳门,这是皇宫的正门,内官带着她步入宫城。
他们刚一进去,宫门的守卫就落了锁。锁扣闭合的“咔吧”声在段灵墟心里一震,不安更加浓烈起来。
荀知命不在京中,今天进宫,她没有人能够商量进退。巡盐危险,她又执意让荀知命带走了弄风。
不过荀知命到底留了个心眼儿,从崔时雍那儿要来了大胖。今天临出门,段灵墟借着自己更衣的时间,给大胖爪子上绑了个纸条,让它飞去了静庐。
段灵墟跟在内官身后,在朝事大殿前的广场上走,他们的目的地是陛下的书房含英殿。内官说有些远,还要走些时候。
大郑的皇宫跟段灵墟印象中的皇宫很不一样。
北京的故宫红墙金瓦,给人的感觉十分恢弘。
她忘了听谁说的,紫禁城在初初建立时,工匠不知道应该给宫墙刷什么颜色的漆料,当时明成祖朱棣在位,金口玉言,说用朱红色。因为那是鲜血的颜色,也是权力的颜色。
大郑皇宫则不同,白墙黑瓦,宫殿的制式也更加婉约秀美。
段灵墟上次来的时候是上元宫宴,宫城里红梅倚墙,张灯结彩。
大郑的皇宫无疑是美的。
然而现在不是上元节,宫里的灯烛并不热闹,相隔数丈才有一方燃灯的石鼎。灯光昏黄幽暗,无法照亮宫中的花卉,只能看到枝叶影影绰绰。
白墙黑瓦雕栏玉砌在这样的环境里失去了小家碧玉的气质,反倒透露出一些诡异的阴森。
初秋的夜风吹进段灵墟的袖管,她不由有些瑟缩。
含英殿终于到了。
“段姑娘,请吧。”
小内官用阴柔的声音提醒道,旁边的禁卫适时将门推开。
段灵墟深呼吸,微微低头走了进去。
她的余光可以看到,陛下就在前方的书案后头坐着,旁边还站着一位年长的内官,应该是贴身伺候陛下的。
段灵墟的头更低一些,她屈膝纳福:“民女段灵墟,拜见陛下。”
没有人说话,段灵墟的身子也不敢直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内官尖细的声音才传到段灵墟耳际:“段姑娘,您这礼数不合规矩,见了陛下,应跪地叩首才对。”
段灵墟记得荀知命跟她说过,跪拜礼在大郑是大礼,并不是所有跟上级甚至跟陛下见面的场合都需要行大礼。但此时陛下要求她行大礼,说明今天陛下宣她要同她说的事,是重要的。
段灵墟心里叹一口气,有些笨拙地跪地,将头低下去:“民女段灵墟,拜见陛下。”
陛下这才放下了手中书册,俯视着面前的女子,他问:“今年多大了?”
段灵墟有些莫名,但还是回答:“民女今年十八。”
实则已经三十,段灵墟在心里补充。
“十八。”陛下重复这个数字:“最好的年纪。”
段灵墟不太明白眼前这位皇帝的意思,但下一刻,陛下就为她解惑了。
“该嫁人了。”陛下道:“你之前救了澄华郡主一命,于皇家有恩。孤有意封你为县主,在朝中为你寻个夫婿,这是孤为你挑选的几个郎君,你看看你中意哪个?”
话音落下,凌内官一边说着“哎哟段姑娘,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一边将几张画像交到段灵墟手里,画像的下头还写着他们的基本资料。
段灵墟看了看,这几位里有文臣有武将,凭良心讲,都是帅哥,年纪也都跟段灵墟相当,但这几位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比较边远的州府任职,距离京中很远。
段灵墟粗粗扫一眼,便将画像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到自己身边,又磕了个头:“民女多谢陛下厚爱,但民女已有倾心之人。”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冷冽起来,但嘴角还是噙着笑:“你倾心何人?”
“荀知命。”段灵墟抬头,直截了当。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瞬意外,但很快便更加冷厉起来:“你这丫头,野心不小。你可知,你一介奴婢,攀附郡王,是什么罪过?”
段灵墟听了这话,一直趴伏的上半身,渐渐直了起来:“攀附?民女从不攀附别人。”
皇帝双眼眯了眯:“你好大的口气。”
“我懂陛下之意,您觉得我出身低微,庸姿劣貌,配不上荀知命。但家世和皮
囊,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只有我的才华和能力。在这两点上,我并不输给荀知命。我配得起他。”
皇帝审视着段灵墟,这样的姿态,他觉得眼熟。
女子有了风骨,便可以让许多男人痴迷。他的妹妹萧筠如此,他的妻子宁青梧也如此。
可正因他知晓这种魔力,才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深陷这种魔力之中。
爱情对于凡夫俗子来说,是一世之大幸。可对于君王,却是毕生之至苦。
而且这种苦难是危险的,求而不得只是诛心,可若是女子学会了利用,利用她们在帝王眼中的倾世才貌,后面日复一日,倾世就会变作祸国。
朝中内眷之间早有传闻,说康郡王被一个丫头勾了魂儿,连欧阳家的独女都看不上。
户部刑部也流言四起,说景王萧确对玄霄阁女弟子段灵墟青眼有加。凌内官更是亲眼所见,段灵墟在刑部一句话,景王就找了大半个朝堂的臣子质询。
段灵墟绝非善类,留着只会徒增祸患。
但皇帝仍有耐心:“听说你想做女官。”
段灵墟点头:“是。”
皇帝:“大郑的朝堂,并不需要女官。但我给你看的这些郎君家里,都需要一位能干的主母。”
“陛下,我并不为别人的需要而活,我只为我的理想而活。”段灵墟有些愤懑:“大郑的朝堂,从未有过女官。既没有过,陛下怎知,大郑不需要女官呢?四州赈灾,我为国献策;户部刑部的考核,我名列前茅。我并不输给玄霄阁的其他儿郎,我的各位老师和同窗也都可以……”
“段灵墟,你这是恃功骄纵。”陛下打断她。
“我没有恃功骄纵,我只是陈述事实。”段灵墟没有退让:“陛下,听闻当年长乐公主出任科举考官,先帝并不乐见,是您珍惜妹妹的才华,一力保荐。您是一代明君,当知我所说的都是实……”
“放肆!”陛下终于不能再忍:“孤是不是明君,还轮不到你一个奴婢评断!来人!”
凌内官拍了拍手,刚才去怀襄侯府宣纸的内官便带了一个托盘上来,上头有一个酒壶,和一个酒盅。
段灵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电视剧里出现的赐死场面,如今就这样活生生演示在自己面前,她比起惊惧,更觉得十分荒唐。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冷声道:“孤给你两条路,一条,得封县主,嫁为人妻,安度余生。一条,毒酒一杯,去见阎王。是生是死,你自己来选。”
段灵墟看看右手边的那一摞小像,又看看左手边的毒酒,心跳如鼓。
但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为什么她要做这种选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今天好好地跟朋友喝酒吃饭,莫名奇妙被宣召进宫,又莫名其妙跪了这老半天,最后还要莫名其妙做这种断送自己后半辈子的选择题。
凭什么?!
段灵墟想要站起来,可是凌内官甩一下拂尘,两个内官便从一旁冲出来,将她按在地上。
段灵墟死命挣扎着,但力量悬殊,挣脱不掉,她灼灼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帝:“为什么?!我起码要知道为什么?!”
陛下凛冽地笑着:“身如蒲草,心比天高,狼子野心,意图乱政,一杯毒酒,已是孤心慈手软。”
段灵墟脑子飞速运转,乱政?皇帝说她乱政?她什么时候乱政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福至心灵:“因为永平侯和衡王?您觉得萧确处置了您发妻的族弟,皇长子的名声因此受损。可您不敢处置萧确和荀知命,也不敢处置那些依法辅佐萧确办事的高官子弟,所以您只能处置我这样一个奴婢,以此来宣泄您的愤怒。是吗陛下?”
皇帝没有解释,他只挥了挥手,一个内官便掰开段灵墟的嘴,将酒壶之中的毒药倾倒进去。
段灵墟说不了话,她拼命挣扎着、甩着脑袋,因为她的反抗,毒酒的灌入并不顺利,她数次呛咳,可终究还是有液体顺着她的咽喉食道进入腹中。
“景王殿下您不能进去!”外头传来声响:“景王殿下,携兵刃夜闯宫城是死罪!殿下您回去吧殿下!”
段灵墟本已力竭,可听到萧确来了,求生欲又再次燃,她挣扎地更猛烈了。
外头的内官看实在拦不住,只能急匆匆高声通报:“景王殿下驾到!”
话音落下,含英殿的门便被狠狠推开,手执利剑的萧确罗刹般走进来,他看到段灵墟的模样,胸中一阵刺痛,厉声道:“放开她!”
皇帝双目含恸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萧确!”
萧确从内官手里将段灵墟夺过来,段灵墟已经感受到腹中灼痛,她一把推开萧确,拼命抠着自己的嗓子,片刻过后,毒酒终于和着酸水从段灵墟口中涌出。
皇帝看着段灵墟为了活着丝毫不顾体面的模样,失望地看向萧确:“景王持剑夜闯宫门,这是要做什么?!谋反吗?!”
萧确看向皇帝,皇帝内心为之一震。
他跟这个儿子有过很多次对视,但萧确始终是谦卑的,这是萧铭第一次,在萧确眼中看到了恨意。
“父皇,儿臣扪心自问,自幼未曾叨蒙父皇疼爱,幼年离京,少年从军,几番生死,无有怨怼。”萧确的脸是冷的,眼中却有了泪:“儿臣以为自己生性凉薄,心之所系,唯母亲和易之而已。直至得遇段灵墟,方知儿臣之心,并非草木顽石。您问儿臣是否谋反?父皇,您当清楚,以儿臣如今的威望,反与不反,也不过一念之间。”
凌内官听了这话,心中大惊:“景王殿下,您岂可这般……”
萧铭也满脸震惊与痛楚地站起来,他身形虚晃一下,看向自己的儿子:“浚川……”
段灵墟伏在地上,猛烈的喘息,她虽吐出来了,但毒酒还是有一些已经被吸收。
她的肚子越来越疼,身后的汗也越出越多,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听不清萧确和皇帝的对话,眼前的地砖也逐渐有了重影,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灵墟!”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两句话朦朦胧胧传入段灵墟的耳朵,她的意识终于散去,倒在了地上。
第94章
时至子时,雁鸣宫灯火通明。
太医院和尚药局得了景王宣召,要他们去雁鸣宫救人,两拨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既往太医院和尚药局都是由内廷管辖,任何人请太医和女医,都得经过陛下或皇后准许,景王现在直接宣召,显然是越级。
一个王爷的越级行事,往往伴随着危险的暗潮,卷入其中,很可能是要死人的。
众人犹疑之际,尚药局新任掌事程辛夷站出来,拉了太医院院正汪振海到一边:“景王殿下从未这般急召过我们,去的又是皇后娘娘寝宫,想必事情不小。人命关天,你我身为医者,救人要紧。”
“可是陛下……”
“汪大人。”程辛夷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坚定:“你我辅佐陛下,难道只是今日之陛下?”
汪振海惊恐地看向程辛夷,她是尚药局建制以来最年轻的话事人,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坐上尚药局的第一把交椅,本事不容小觑,如今看来,胆魄也是十分了得。
汪振海顶着一头汗,深思片刻,便跟程辛夷一同带人去了雁鸣宫。
两人到了地方,见了床上躺着的人,都吓一跳。
程辛夷忍不住低呼出声:“段姑娘?她怎会……”
“见血封喉。”萧确已经抓了备毒的内官,问了话:“但她喝进去的不多,服毒后一盏茶,吐了一口黑血,便晕过去了。”
程辛夷一听“见血封喉”四字,赶紧先从药匣里取了一粒小丹丸,放到了段灵墟舌头底下。
程辛夷解释:“见血封喉是剧毒,伤的是心脉,得先把段姑娘的心脉护住。”
汪振海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把脉、列方,汪振海一边忙活,一边暗暗关注萧确。
他跟这位景王殿下并不熟识,景王之前一直在军中,回朔都的时日不算长,两年而已。偶尔打几次照面,这位殿下都沉默寡言。太医院的人,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己是皇家的奴才,比起衡王和敦王,景王殿下跟他们交集甚少。只不过他容姿非凡,实在让人过目难忘。最近半年,朝中大臣们对储君人选议论纷纷,太医院自然听到了风声,敦王死后,各种猜测更加甚嚣尘上。
汪振海心里盘算着局势,但瞧见萧确眉峰紧蹙,灼灼盯着段灵墟,心里反倒安稳不少。
景王殿下是真的担心段姑娘死活,今晚的事,跟东宫之争没什么关系。
“汪院正,程女官。”萧确开了口。
汪振海和程辛夷俯首听令。
“我要她活。”萧确这样说。
汪振海和程辛夷对视一眼,内心都有些震动。景王他这句话里没有情绪的宣泄,不似其他权贵,家里有人病了,对医者们只会说一句“治不好就摘了你们脑袋”。
我要她活。
这四个字代表着段灵墟如果出事,景王便不会好过。他将他的心绪和她的命连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汪振海和程辛夷心有戚戚:“臣自当尽力。”
雁鸣宫的医者和下人忙得热火朝天,含英殿中,坐在王位的萧铭和站在门口的宁青梧两相对峙着。
萧铭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最终还是宁青梧先开口:“陛下将孙若香禁足,我不放心,前两天去看了她。她对我说了一些疯话。”
宁青梧说这句话时轻描淡写,但萧铭的情绪已经波涛汹涌。
“那你相信吗?”萧铭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那个疯子的话。”
宁青梧轻笑一声:“信与不信,还重要吗?”
萧铭霍然起身:“为什么不重要?!”
宁青梧平静地看着萧铭:“她说的若是假的,陛下便是被孙后蛊惑、不分是非的男人。她说的若是真的,陛下便是敢爱不敢认、虚伪怯懦的男人。无论陛下是哪一种人,都同我认识的陛下,没有区别。”
萧铭身形有些虚晃,凌内官上前扶了一把,萧铭却应激一般将他推开:“滚出去!”
“是,老奴遵命。”凌内官赶紧带着内官和奴婢退了出去。
偌大的含英殿只剩下萧铭和宁青梧二人,他们面对面,只隔了两丈距离,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萧铭眼眶泛红:“青梧,是我太纵着你,也太纵着宁家了。”
“呵……”宁青梧低头笑了:“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不介意。但是萧铭,你知道我的底线,不要再做伤害浚川的事。当年你做皇子,我宁家可以扶你上位,如今也未必不能拉你下来。都说宁家拥兵自重,我宁家担了这么多年议论,现在坐实这个罪名,也未尝不可。”
宁青梧说完这句,便转了身,萧铭踉踉跄跄追上来。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萧铭无法控制内心的委屈和恨意:“当年你明明也心悦过我,那七天你明明也有反应,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就不能服软?!哪怕一次都不行?!”
宁青梧没有回头,她微微闭上眼,回忆过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同萧铭所说,她当然对那个英俊的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心动过,她和他只做了七天夫妻,剩下的岁月,一半做怨侣,一半做政敌。但她至今都承认,那七天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辰。
宁青梧睁开眼,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但表情依旧是淡然的。
“萧铭。我的一生,不是为那七天而活的。我入宫之后,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如果不是孙若玉欺人太甚,我绝不会伤她性命。宁家是开国勋爵,我是将门独女。与你成婚,我放弃尊严,屈居孙若玉之下,为妃为妾,宁家更是从未负过你。嫁给你,我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所以如今兰因絮果,该遗憾的不是我。”
宁青梧的背影消失在月夜里,萧铭佝偻着背,扶着门框,艰难地喘息。喉头的梗痛久久不散,渐渐在口腔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猛然想起,去年浴佛节,他去大相国寺同四海僧侣谈经。
天竺的僧人中,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者,他离京前,邀他这个皇帝抽一根签。
他觉得有趣,便照做了。
僧人将竹签握在手里,看了又看,最终说了一句话。
那僧人说的是梵文,他听不懂,看向翰林院的译官,译官支支吾吾不敢言,是他承诺恕他无罪之后,那译官才低声说出了僧人的开示。
“帝王最忌因情障目。”
萧铭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
因情障目……兰因絮果……
……
宁青梧回到雁鸣宫,崔时雍也已经赶过来。
见到皇后,崔时雍行礼:“原本是想去叩见陛下,去含英殿的时候,遇到了凌内官,他说您和陛下正在叙话,便引臣来了这里。”
宁青梧点头,那凌悟还算是个拎得清的人。
宁青梧往内室走,满屋子药味,萧确正坐在床沿,握着段灵墟的手。
他握得很克制,并没有深握她的手掌,而是浅浅地勾着她的手指。
宁青梧叹息,自己这儿子爱得真够卑微的,一点都不像她。
她走过去,伸手搭上儿子的肩头。
萧确这才回了头:“母后。”
“如何?”宁青梧问。
“算是保住了性命。”萧确面色凝重:“但不知道何时能醒过来。”
宁青梧拍拍儿子的肩膀,算是无言的安抚。
……
段灵墟醒过来,是三天之后。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精致的承床,意识逐渐清晰,意识到自己应该还在宫里。
她试着想要起身,但刚一动弹,便觉得一阵胸闷心悸,只好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她浑身没劲儿,只能先活动一下手腕,可就这一活动,她便摸到一个脑袋。
她转头去看,那脑袋也昏昏沉沉抬起来,跟她四目相对的一刻,萧确的眼睛里迸发出喜悦:“你醒了?!”
段灵墟点点头:“嘴巴里好苦,我想喝水。”
萧确立马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过来,又将她扶起来半坐,在她身后放了个枕头,垫着腰。
段灵墟想要自己端着碗,可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跟帕金森一样。
萧确拿了勺子喂她:“程女医说,你心脉受损,至少一月才能恢复,不要急,慢慢调养。”
“我中毒的事,你没告诉荀知命吧?!”段灵墟猛然想起来:“巡盐是一等一的要事,私自回京是要被问罪的,你不要同他讲。”
萧确的表情和动作都凝滞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心里若有你,知道你受伤,即便杀头也应该赶回来。”
“所以你同他说了?”
“嗯。”萧确垂着眼眸:“他如今应当已经收到消息,晟州到京城虽不太远,但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
“哎……”段灵墟叹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她想起了要紧事:“我中了什么毒?”
萧确:“见血封喉。”
段灵墟大惊:“哇靠程女医这么牛……厉害吗?见血封喉都能给我救过来?”
段灵墟学的是生物制药,读研的时候曾经去两广调研,当时的论文内容里就有箭毒木,也就是见血封喉,这种毒是没有明确解毒剂的。
现代医学都没有,让老中医救回来了?
萧确看着段灵墟眼中的兴奋,实在不解:“我有时真是看不明白你。”
段灵墟颤颤巍巍把手放到萧确喂她喝水的小臂上:“程女医是怎么救我的?”
段灵墟正说着,程辛夷便进来了,她听到了段灵墟的问话,回道:“谢天谢地,这方子有效。”
段灵墟看向程辛夷:“多谢程女医救命之恩,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回头你把救我的方子写一份给我行吗?我研究一下。”
程辛夷走到段灵墟身边,替她把脉:“行。但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和太医院的汪院正查了很多古方,试着调了一份汤药出来。所幸你中毒不深,否则我们也没法子。”
段灵墟点头。
程辛夷看一眼萧确,又对段灵墟说:“段姑娘要好好谢谢景王殿下,这几天殿下衣不解带照顾你。你没了意识,又喝不进药去……”
“程女医!”萧确打断:“你多话了……”
程辛夷赶紧起身行礼:“殿下恕罪。”
萧确没再怪罪什么,程辛夷识时务:“臣再去尚食局给段姑娘拟一份调理的食谱,先告退了。”
程辛夷走后,段灵墟问:“我喝不进药,你是怎么喂我的?”
段灵墟想,大哥你不会嘴把嘴喂我喝药吧,我有男朋友……不过为了活下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要是荀知命知道了可怎么办啊,他那么爱吃醋,又那么难哄……
萧确面无表情:“你下巴尚可,我捏了给你灌进去的。”
段灵墟松了一口气,可她没有注意到,萧确的耳朵已经红了个透。
第95章
宫城看上去戒备森严,但其实没有什么消息是走不漏的。
皇帝鸩杀一个奴婢,但这奴婢被景王和皇后所救,这件事很快在各宫传遍。大内知道了,朝臣和命妇也就知道了。
衡王府正殿,衡王萧垒及其臣属幕僚齐聚一堂,萧垒拍案。
“宁后当真跋扈!”萧垒义愤填膺:“父皇是一国之君,惩治一个奴婢,竟还要被他们母子掣肘!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父皇?!那奴婢究竟什么来头?!”
萧垒的贴身侍卫尚未答话,荀白玉就站了出来。
他在蓉州时就已经和萧垒偷偷联络,甚至双手奉了一座金矿出来以表诚意,可自从进京,萧垒只给了他一个翰林院的末流官职,议事从未宣召过他。今日早上得了衡王府的诏令,邀他下衙一聚,荀白玉受宠若惊。
荀白玉一听宫里发生的事,联想到几天前那个去侯府识草斋宣旨的内官,心里便有了数。
“禀告殿下。”荀白玉道:“那丫头,大概是犬子的管家,叫段灵墟的。”
萧垒闻言一怔,他知道段灵墟,在玄霄阁见过几次,是个心气儿挺高的丫头。
站在角落里的汪祺一听段灵墟的名字,心里也是一紧,陛下要杀她?为什么?
同样不解的还有萧垒,段灵墟非但是荀知命的管家,她还曾在上元宫宴救过澄华郡主,如今荀知命去巡盐了,不在京中,陛下便趁夜宣了段灵墟进宫,要她的命。陛下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怀襄侯可知父皇为何要杀段灵墟?”萧垒问得直接。
荀白玉低头思忖一会儿,老实回答自己知道的讯息:“这丫头是在臣入京之后,通过承天衙门招进来的。臣找人探过她的底细,她从牛庵村逃婚出来,入京后曾在一家名为云济堂的大杂院住过一段时日。入府之后,被犬子身边的小护卫弄风看中,进了识草斋。从此便深得犬子信赖。”
汪祺看向荀白玉,怀襄侯刚入京的时候,因着已故长乐公主的名头,还在京城掀起过一阵议论。当时汪祺就曾听自己老爹评价过这位怀襄侯,说这是个很会投机取巧却没有本事的草包侯爷。
但现在听荀白玉这番话,汪祺倒觉得父亲有些低估他了。能早早留心一个奴婢,而且去查她的底细,单就这份眼色,荀白玉就绝不是个愚笨之人。
萧垒也若有所思看着荀白玉,他从未将这位怀襄侯放在心上过,今天叫他来,也是因为荀知命正在晟州巡盐,晟州那些人,大都是效忠衡王府的。萧垒怕荀知命查出些什么,将来不好应对,所以今天叫荀白玉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荀知命身上有无软肋可以拿捏。
没想到宫里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倒让他在荀白玉身上也有些意外收获。
萧垒问:“对于段灵墟这个丫头,侯爷还知道什么?”
荀知命知无不言:“她会做买卖,京中如今风头正劲的点心铺,叫甜到你心的,就是她的生意。可以说,她是易之的钱袋子。为了摸清她的底细,臣曾往易之院子里派过人,但这丫头,滑不溜手,不好对付。”
听到甜到你心,在座的许多朝臣都面面相觑。
这铺子的确火爆,京中贵妇女眷就没有不知道的,交往送礼,宴会茶歇,都是指着她们家点心。而且听说甜到你心在京城已经有五家铺子了,如今第六家也已经选定了地方,正收拾着,很快也会开业。没想到这么大的产业,东家居然是康郡王身边的一个小姑娘。
萧垒眸色暗了暗:“她跟易之,可有私情?”
汪祺偷偷瞥一眼萧垒,他暗自琢磨这句问话的意思。
有私情,段灵墟就轻易不太好动,因为要考虑荀知命的脸面和感受。但若没有,只是个寻常丫头,就没什么顾及。
她是陛下要杀的人,结果宁后和景王横插一脚,陛下肯定不高兴,衡王一向“孝顺”,说不定又想替父分忧了。
汪祺觉得自己今日的智商已经达到了生平最高处,他琢磨出衡王可能要拿段灵墟开刀,心里就一阵烦闷。
什么叫私情?若有情谊就是私情,那他们小组这几个人都跟段灵墟私情匪浅。
汪祺有些失望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宗正寺卿汪廉。
他舞象之年就被父亲带着出入衡王府,父亲一直说,大丈夫立于世间,一定要成就一番功名、光耀门楣。若一直胆小怕事,只会明哲保身,永远只能是庸臣。
投奔衡王,是汪廉为汪家选择的政治投资,汪祺之前一直以此为荣。
可直到入了玄霄阁,跟段灵墟他们分在一组,为朝廷实打实办了几件事之后,汪祺的内心发生了动摇。
什么是功名,难道只有官职、权力、富贵、君王的宠幸才叫功名?
为国为民,难道不是更为光辉的功名吗?
段灵墟他们从不因他是衡王麾下而排挤他、薄待他,如今他却要站在衡王的身后,算计自己的这些朋友,汪祺心有不忿。
萧垒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气得像个河豚的汪祺,他心里盘算着别的事,荀白玉听了他的问题,老实回答:“据臣所知,易之应是不曾临幸过段灵墟。不过将来会不会有私情,臣拿不准。”
“将来的事,谁都拿不准。”萧垒冷哼一声:“牛庵村,逃婚……女人啊,还是应该有女人的样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开铺子、做女官?野心昭彰,怪不得父皇想杀她。”
萧垒说到这里,跟旁边的侍卫耳语几句,侍卫点头离开,汪祺看了,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吩咐好了手下,萧垒的脸色和缓许多,他笑着看向荀白玉:“侯爷,之前事忙,本王未曾跟王爷有所深交,说起来,您也算是本王的姑丈。日后咱们多多走动才好。”
荀白玉的眼睛笑得眯起来,谄媚地低头行礼:“殿下身份尊贵,臣哪敢以什么姑丈自居。臣得殿下恩典,方能从蓉州那般偏远之地,来到繁华朔都,此恩不敢忘,日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
衡王府的人散去一些,太傅严必知留了下来。
“殿下真信得过荀白玉?”严必知不屑道:“此人首鼠两端,当年为了攀附皇家,是用了心思的。”
“老师放心,本王知道。”萧垒叹息:“若不是荀知命太不懂事,一心帮萧确做事,我何曾将荀白玉放在眼里,不过一颗棋子而已。”
“既是棋子,便要安安稳稳拿在手里。”
萧垒蹙眉:“老师何意?”
“怀襄侯的姨娘贾氏,其父贾阁老,荣休前在刑部公干,在朝中还有不小的势力,刑部很多人都是他的门生。刑部尚书李天成是个左右逢源的老好人,不会坏咱们的事。但那刑部侍郎庄典,却是很有主意,嘴上喊着忠君,可咱们的人去了,他是软硬不吃。得想办法,让此人低头才行。”
“庄典?”萧垒想了想:“这位庄大人是寒门出身,听说是当年姑母任职国子监监事的时候,一手提拔的他,有了这一遭读书的机会,他之后才参加了科考,得以入仕,步步高升。荀知命是姑母的儿子,让他向着咱们,怕是不好办。”
严必知摸一把胡子,冷笑道:“前几日老臣的夫人去九榕庵礼佛,看到一桩趣事。怀襄侯和贾氏的女儿在九榕庵修行,衣着打扮与其他姑子很不一样。都是海青的袍子,旁的姑子是布做的,裹得严严实实,荀家小娘子的衣裳却是纱制的,胸前一片雪腻酥香,跟万春楼的姑娘们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老臣的夫人看不惯,上去说了她几句,谁知着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说她只是在庵里修行,并非出家。身上的衣服,也是因为天热,她又爱起热疹,庵里的海青僧服太厚,她的未婚夫婿体念她,特地送过来让她穿的。殿下可知她口中的未婚夫婿是谁?”
“谁?”
“庄典的儿子,庄淮。”
“庄淮?”萧垒意外:“庄淮不是跟陆相家的女儿走得近吗?”
严必知鄙夷道:“庄典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实人,偏偏生了个优柔寡断的儿子。听闻这庄公子很是多情,在国子监读书对许多姑娘都照拂有加。陆相的闺女是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心高气傲,能瞧得上他才怪。”
萧垒了解了严必知的意思:“学生明白了,既然荀家娘子和庄公子郎有情妾有意,本王也不妨帮他们一把,过些日子红叶会,给那荀家小娘子,也下一道帖子吧。”
……
严必知走后,衡王坐在正殿里发呆,自打萧扬死在诏狱里,他的心里就有些不安稳。
萧扬的死,肯定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让他死,肯定是为了灭口,但这就代表着,陛下心里清楚,萧扬做的很多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可陛下一直没有宣召他,也没问过他什么,反倒在孙若诚伏法之后,给他下了一道安抚折子,让他莫要伤心。
所以……萧垒想……父皇心里肯定还是最爱重自己的吧……
衡王妃走进来,看到愣神的夫君,走上前去:“殿下。”
萧垒回了神:“你今日不是要跟你妹妹出去赏秋吗?怎么没去?”
“今天起来头有些晕,还吐了两口酸水,便找了郎中来看。”衡王妃握起萧垒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郎中说我有身孕了。”
萧垒一听,喜上眉梢:“真的?”
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但都是通房所生,如今明媒正娶的妻子怀孕,他当然高兴:“阿盈,太好了,你好好养着,咱们一定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儿子,他就是父皇的长孙,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比起萧垒的激动,衡王妃吴盈脸上的喜色淡得多:“咱们的孩子,是儿是女,我都一样喜欢。”
吴盈拉起萧垒的手:“殿下……夫君,我有些话,一直想同你说。皇后娘娘并非刻毒之人,若她真的阴狠,夫君你便不会安稳长大。有些东西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夫君,敦王已经死了,咱们不争了,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妇人之见!”萧垒脸上笑意散去,愤恨滔天:“宁后还不刻毒?!她杀害母后!用兵权威胁父皇!断我姨母一条腿!至于她的好儿子萧确,我曾真心将他当作兄弟,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他亲口判了我舅父枭首之刑!他低眉顺眼那些年,一朝回京,手起刀落倒是痛快,真是狼子野心!若不是他们母子,我母后不会死,我孙家不会亡,我如今早已是东宫太子,而你!阿盈,你也早已是太子妃了!”
“夫君!我不在乎什么太子妃之位!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我只想跟你过平淡幸福的日子!”吕盈竭力劝说:“况且景王……当年你去西境,时逢雪崩,是他拼死带你出来的,夫君,你忘……”
“那是因为父皇疼我!我若死在西境萧确无法跟父皇交代!他非救我不可!”萧垒怒吼,见吕盈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又心生愧疚,伸手抚摸吕盈的脸颊:“阿盈,你嫁给的不只是萧垒,是大郑的皇长子,是衡亲王。有些事是注定了的!输了,就是萧扬的下场!所以阿盈,我不能输,不能……”
第96章
宫里头人多嘴杂,而且萧确是从陛下手里强留了段灵墟一条命,她在雁鸣宫住着,恐怕会给皇后添麻烦。
所以段灵墟醒过来,没有性命之危后,萧确便将段灵墟带到了景王府。
马车上,萧确让人铺好了鹅绒垫子,段灵墟刚一上车,萧确便给她盖上一层毯子。
段灵墟其实感觉已经好多了,昨天刚醒过来,手还是抖的,晚上睡了一觉,今天再醒,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喝粥了。
段灵墟自己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哪那么娇弱。”
萧确拿她没办法,只好替她理了理被角,而后作罢:“那天你同父皇说的话,也太直白了些。怎么就不懂得假意示弱呢?”
段灵墟还没醒的时候,萧确拿了那日在场的内官,问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听到段灵墟那些话,替她捏把冷汗。
什么大郑的朝堂从未有过女官,陛下怎知大郑不需要女官;什么陛下是一代明君,应该知道她所说的都是事实……
萧确了解段灵墟,她虽心直口快,但绝非愚蠢,她不是不知道避让皇威,她就是故意的。
“萧确,你们是男子,不晓得女子在世上的苦。”段灵墟道:“就说相夫教子,你们都觉得理所应当。相夫暂且不说,就说教子。十月怀胎的累,一朝分娩的痛,你们永远无法感同身受。这跟你们男人好不好,善不善良没有关系,因为疼不在你们身上,所以你们永远不明白,这是人性。”
“不是天下男人皆如此,你……”萧确想要反驳,可话说出口,方觉有些无力。
段灵墟继续:“孩子一岁之前的哺乳,你知道多难吗?整整一年,做母亲的可能都睡不了一个整觉。一岁之后,孩子慢慢有了需求,也有了自我意识,可话却说不明白,于是以着急,就哭闹,满地打滚,你们男人两手一甩上朝去了,这个孩子就只能让做母亲的教养照顾。这也罢了,男子若能体谅妻子辛苦也好,可有多少男人,回家之后,就因为饭菜不热,就因为孩子吵嚷,便冲妻子大发雷霆?王府侯府招个短工都要给月例银子,可做你们的妻子,非但没有工钱,还要因为你们出身高贵,对你们感恩戴德。”
萧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段灵墟看着萧确的表情,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现代男人都学不明白的事,她居然试着让一个封建王朝的王爷听进去,也是有些强人所难。
段灵墟做了总结:“所以我想着,我有机会走到皇帝面前,有机会作为女子让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听到我说话,那我就说多一些,说得尖锐些,将来其他的女子,便能少吃一些苦。”
“哪怕豁上性命?”萧确心疼道。
“谁能想到你父皇真能杀我啊!他长得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心那么狠!”段灵墟先是抱怨,继而笑了笑:“不过我也有些恃宠而骄,虽然荀知命不在京中,但我知道崔老师得了消息一定会通知你,你们俩一定会想办法救我。”
萧确听了这话,凝重的神色终于缓和,唇角也勾起了弧度:“你的确有恃宠而骄的资本。不过那天,是陆寒亭先到的景王府。”
“陆寒亭?”段灵墟想起来了:“哦对,那天我跟他们兄妹喝酒来着,他送我回家,应该是碰上宣旨的内官了。”
萧确听闻“他送我回家”几字,胸中一阵酸涩,半晌,他说:“以后喝酒,可以叫我。”
“啊?”段灵墟看着萧确,心想他这些年没啥社交生活顾估计也挺寂寞,就应下来:“行。”
……
马车到达景王府,萧确要抱她,段灵墟推拒:“你扶着我,我自己能走。”
萧确又沉了脸:“若是荀知命,你便让他抱了,是不是?”
“他不一样。”段灵墟脱口而出。
萧确的双眸闪过一丝恸色,但很快调整了心境:“我抱你过去,半盏茶就到了,扶你走过去,你现在的状况,恐怕要走上两刻钟。反正都是要让下人议论你我的关系,是半盏茶,遇到的下人寥寥,还是两刻钟,闹得景王府人尽皆知,你自己选。”
段灵墟脸皱成一团,感觉这个题就没有正确选项,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认清现实。
她大义凛然地张开双手,萧确笑了笑,先伸手将她披风上地帽子拉起来,遮住她的脑袋和眉眼,继而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萧确为她戴帽子,这是在保护她,段灵墟领这个情,她低声说了一句:“萧确,谢谢。”
萧确温柔地看着怀里的人,即便她看不见他:“你我之间,不说谢字。”
……
萧确将段灵墟安顿好,便去了小厨房,盯着他们给段灵墟做饭、熬药。
景王府管家的莫姑姑看了,忍不住笑:“还是头一回见殿下对一位姑娘这般上心,咱们景王府,是不是快有女主人了?”
“姑姑,莫要胡说。”萧确嘴上这样说,可脑海却止不住幻想,若他对她再好些,能不能将她的心,从荀知命身上拿过来。
莫姑姑是宁后的陪嫁丫鬟,从萧确去蓉州起,便跟在萧确身边,一直照顾他,对萧确的了解,恐怕比宁后还多些。
她一看便知道,自己这小主子对今天住进来的姑娘,是动心了的。
“是哪家的姑娘啊?父母没在身边?”莫姑姑一边熬药,一边跟萧确闲聊。
“是我在玄霄阁的同窗。”
莫姑姑察觉到,萧确这句话避开了她的问题,所以她猜想,这个姑娘的出身应当不高:“能进玄霄阁的女子,自然是一等一的丫头,王爷喜欢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确抿了抿唇,点点头。
段灵墟自打中毒,就没什么胃口,程辛夷特地叮嘱过萧确,再没胃口也要吃点东西,要不然身体没了营养,更不好调理。
所以萧确教导主任一般,盯着段灵墟喝了一碗青菜瘦肉粥,段灵墟艰难咽下最后一口,把空着的碗给萧确展示一番,证明自己确实努力吃饭了。
萧确这才满意一笑,将她手中的碗拿过来,转身放到茶几上,等下人来收拾。
他刚走到茶几旁,只见房门被火急火燎地推开,风尘仆仆的荀知命箭步冲进来,他双眸焦急地在房里找寻,最终落到段灵墟的脸上。
段灵墟一看是荀知命,先是愣了愣,继而咧开了嘴,豆大的泪珠一簇簇落下来:“呜呜呜呜荀知命!皇帝喂我喝毒药!呜呜呜呜!剧毒!呜呜呜呜!太吓人了!”
荀知命见段灵墟哭成这样,心疼不已,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将段灵墟拥入怀里:“不怕,我回来了……我一定替你讨个说法……别怕,乖……”
段灵墟这几天一直在强撑。
她见识了皇权是如何视人命如草芥,她服下了即便是在现代也没有解药的剧毒。
精神受到了惊吓,身体也遭受着折磨。她真的很难受。
可周围没有人能让她毫无顾忌地发泄一场,直到看到荀知命这一刻,她绷紧的神经霎时松懈,眼泪再也忍不住,山呼海啸而来。
段灵墟伏在荀知命怀里抽泣:“药好苦,我还要吃一个月,每天要喝两大碗,真的好苦。”
“良药苦口。”荀知命拍着她的背:“你好好吃药,我给你买蜜饯,好不好?”
段灵墟红着眼睛喝鼻头,从荀知命胸膛上支起身子。抽抽嗒嗒说道:“我想吃饴山坊的冰酥酪。”
荀知命无奈一笑,这时候还忘不了吃:“好,我待会儿就去给你买。”
萧确倚着门框,怔怔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心头隐隐作痛。
段灵墟醒过来后,一直对她笑意晏晏,他看得出来,她身子难受,有时候一阵心悸,她抚着心口强忍着,额头都出了汗,可他问起来,她也只道“没事”二字。直到她见到荀知命……
她只在荀知命面前哭。
得出这个结论后,萧确这两天内心萌生的关于段灵墟的幻想与绮思,尽皆焚毁了。
萧确的目光停留在荀知命身上,他承认,他嫉妒荀知命。同样的幼失怙恃,同样的度日艰难,命运到底是对他更厚爱一些。
荀知命扶着段灵墟的身子,让她躺在床上。
段灵墟拉住荀知命的手:“对了,你巡盐巡完了吗?”
荀知命摇头。
段灵墟担忧:“那你私自回京,陛下怪罪你怎么办”
“是我的罪责,我自担着。”荀知命的目光冷峻起来:“但无端的祸事,也休想安到咱们头上。我回京这事儿,瞒不住陛下,我已经给宫里递了信儿,今夜我会去陛下跟前领罪。”
“你别冲动。”段灵墟见荀知命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样子,忍不住劝:“陛下毕竟是陛下,我横竖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因为我开罪陛下。”
荀知命捏了捏段灵墟的脸颊,他十分自责。
他知道段灵墟是如何痛恨权贵,可她现在为了他,愿意委屈自己至如此地步,他若将此事轻易揭过,便太辜负她一片真心了。
“你先休息,我不会有事,等我回来。”
段灵墟点头。
……
从房内出来,荀知命跟萧确凭栏而立。
荀知命:“多谢你救她,我欠你一份恩情。”
萧确:“我不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你更不用将这桩事视作恩情,我若要你还,你还不了。”
荀知命明白萧确所说的还不了是什么意思,萧确要的,他的确不能给。莫说他爱段灵墟,即便不爱,段灵墟也不是个物件,她的心在谁身上,不是他说了算。
萧确:“你待会儿进宫,我会给雁鸣宫传信,若跟父皇起了冲突,你也不必慌,宫里后母后,宫外有我,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
宫城,含英殿,陛下撑着额头,荀知命进来拜见。
陛下没有抬头,他只觉疲惫:“你可知巡盐私自返京,孤若执意追究,是能削了你的爵的。”
荀知命看着灯影里的皇帝,缓缓开口:“今夜您是想让臣称呼您陛下,还是舅舅?”
萧铭这才抬起头,看着座下玉貌仙姿的青年,有些出了神:“你的确很像你的母亲。阿筠小时候也从不叫我皇兄,一直叫我哥哥。”
萧铭直起身子:“你是来怪舅舅的,怪舅舅要杀你心尖儿上的丫头。”
“舅舅……我的确怪您。”荀知命坦然道:“我怎能不怪?您要杀的,是我未来的妻子,是要和我结发一生之人。”
“呵……”萧铭笑出来:“年轻还是好,爱恨都痛快。妻子?你以为以你康郡王的身份,娶一个奴婢做妻子,满朝文武会袖手旁观吗?”
荀知命:“她不会永远是奴婢,即便是,我也可以不做康郡王。”
萧铭听到此处,目光锐利起来:“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所有的荣华与责任?易之,你不是少年人了,怎会如此任性天真?!”
“舅舅放心。”荀知命平静道:“我即便放弃王爵,也是在浚川没有后顾之忧之后,您在大相国寺同我说过的话,我没有忘。”
荀知命一直以为,他回京之后得封康郡王,是因为母亲长乐公主,直到浴佛节日大相国寺,陛下将他叫到身边,说了一番话——
“浚川在京中没有什么倚靠,你来了,他成王这一路,便不会走得太孤单。易之,好好帮他,为了你们年少的情分,也为了大郑的未来。”
说完这些,陛下又补了一句:“浚川治国,尚且稚嫩,需要历练,今日你我所言,莫要让他知晓,懈怠了自己。”
经过荀知命提醒,萧铭同样回想起那日:“你可知,段灵墟也在浚川的心尖儿上?”
“知道。”
萧铭用手掌狠狠拍了桌子,目露凶光:“孤怎能允许,一个女人在你们兄弟二人之间周旋,挑拨你们的关系?!”
荀知命的咬肌也渐渐收紧:“陛下,您太低看浚川和臣了。浚川不是您,他同臣一样,爱得起,便输得起。”
“荀知命!”萧铭站起来,猩红着眼眶,指着荀知命:“你放肆!”
荀知命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陛下,您可知,未曾感受到的爱意,便不能称之为爱意。您爱宁皇后,爱得处心积虑,肝肠寸断,可皇后娘娘看到的,是她儿子的性命,被您其他女人算计,是她父兄在朝中广受忌惮,您放任不管。您看重浚川,想让他承继江山。可浚川在西境八年,生死里来去,也是您一手促成。陛下,爱之一字,不是这样写的。您当然可以杀段灵墟,您是天子,可那除了让浚川和臣痛不欲生,再无其他意义。臣生于乡野,不懂规矩,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若陛下觉得臣狂悖,待臣料理完此次巡盐,回京任凭陛下处置。臣,告退。”
荀知命起身,决绝离开。
萧铭颓然的撑着桌案,痛苦地喘息。
爱之一字……
爱之一字……
第97章
“你同陛下说什么了?”
荀知命回到景王府,段灵墟问他。
“我说……”荀知命柔柔看着小月:“等巡盐完了,咱们就成婚。”
听了这话,段灵墟和萧确都是一愣。
段灵墟:“陛下答应了?”
荀知命不置可否:“我跟你成婚,只看你答不答应,不看旁人。”
段灵墟脸上热了热,问了一个看似跟这件事无关的问题:“荀知命,你说……我跟陛下现在关系这么紧张,我还能做女官吗?”
荀知命知道段灵墟为什么想做女官,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身负她所拥有的才华,会甘心囿于后宅。但段灵墟问的这个问题,荀知命没法回答。陛下是天子,朝堂虽为天下人做事,但说到底,朝堂也还是他的朝堂。
正当荀知命犹豫之际,萧确开了口:“能。”
段灵墟和荀知命看向萧确,这与其说是一句回答,不如说是一个承诺,当中意义,不言而喻。
段灵墟身子仍弱,她睡下之后,荀知命跟萧确来到院中亭下。
“陛下此次让我巡盐,怕是有些用意。”荀知命道:“晟州那边都是衡王的拥趸,尤其是盐运关口上的这些人,那辅佐盐官的同知,是衡王手里的一个钱袋子。那个同知不是读书人,官是从敦王那儿买来的。他没什么官场的经验,乍得四品官衔,除了巴结衡王敦王,什么都不会。他做事手脚不干净,证据好找得很,你打算如何料理?”
萧确沉吟片刻:“先将证据握在手里吧,敲打是要敲打,定罪不急于一时。”
荀知命笑笑:“怎么,心软了?”
萧确没有否认:“萧垒本性不坏,只是受到周围人的撺掇。西境雪崩,我救他出山,他疗养的那些时日,我门朝夕相处,兄弟之间的情分也不全是假的。”
“我劝你对这份兄弟情不要过于乐观。”荀知命直言:“蠢而不善,未必好过干脆是个坏人。”
萧确笑笑,他赞同荀知命这句话,他抬眉看着荀知命,不再聊这些烦心事:“将灵墟放在我这儿,你就这么放心?”
荀知命深深回望萧确,他知道萧确是执着之人,从他看段灵墟的眼神就能知道。
“我也是没别的办法,我不在,你会护着她,也只有你能护住她。”
说到这儿,荀知命“啧”了一声:“我这心里总有种预感,灵墟成为矛头所向,只是京中时局纷乱的开始。”
……
荀知命预料得不错,他重回晟州的第二天晚上,景王府来了意外之客,初七身边的丫鬟——镜心。
镜心因为紧张,说话结结巴巴:“段姐姐,侯爷说你触犯天颜,胆大妄为,你们院子里的人也嚣张跋扈,他和贾姨娘带人去了识草斋,说要给你们上规矩。”
段灵墟原本都已经要睡了,听了这话,立时坐起来,她琢磨着荀白玉做这件事的目的,可怎么都琢磨不透。
荀白玉敢这样做,肯定是觉得陛下容不下她,也对荀知命生了嫌隙,他这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做事。
可趁着荀知命不在,到他院子里动他的人,实在不是个聪明的做法。她段灵墟再怎么罪该万死,荀知命再怎么不得圣心,不会影响他是个郡王,荀白玉是疯了吗,要触荀知命的霉头。
不过……若说荀白玉愚蠢,恐怕也实在是冤枉了他。他若真的不顾及荀知命,完全可以拿了盲公哑婆,而不是为难郝妈妈和渺渺,所以他到底图什么……
“你先别急。”萧确开口。
“我想不通。”段灵墟求助地看向萧确。
萧确此时已经动了怒,荀白玉这个老狗,动荀知命的人也就罢了,竟还敢在段灵墟养病的时候,扰她的清净,真是活腻了。
但他面上不显,对段灵墟解释:“听闻荀白玉献了一座金矿给衡王,衡王可领他的情?”
“你是说……”段灵墟福至心灵:“他这是做给衡王看的,要在夺嫡之争中站队表忠心?”
萧确点头:“这位怀襄侯啊……我念着他给易之一点血脉,一直将他搁在一边,他这是嫌我怠慢他了。既如此,今日我便去会会咱么这位侯爷。”
萧确起身,段灵墟却扯住他的小臂:“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这尊大佛出面。我回侯府一趟。”
“你的身子……”
“我要是出不了这口气,身子会更差。”段灵墟道:“你若真为我好,就给我一样趁手的兵器。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这样我腰板更直一些。”
萧确看着段灵墟的眼睛,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这话真是没错。
萧确从他的腰间结下一柄短刀:“这是当年我在西境击退外敌,牧民送我的,刀鞘上的红珠是在兽血里浸泡数年的血玛瑙。”
段灵墟目光灼灼接过来,她将短刀拔出鞘,一缕寒光冷冷打在她眼睛上。
“好刀。”段灵墟道。
……
景王府的马车走到怀襄侯府,镜心扶着段灵墟下车,萧确伸手,扯了段灵墟的袖子。
段灵墟回头,萧确目露担忧:“真的不用我同你一道?”
“不用。”
“我在这儿等你,大胖已经到识草斋等着了,你若见事态不对,便让它出来通报。”
“好。”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侯府门前,镜心跟她分开。镜心是初七派来报信的,自不能暴露。段灵墟一个人,往识草斋走。
初秋夜风萧瑟,树影在风中摇晃,跟侯府的灯火交织,落在地上,一片斑驳。
离识草斋越近,人声越嘈杂,嚎叫哭喊声渐渐清晰,段灵墟听了生恨。
过了拱门,段灵墟见到了这群魑魅魍魉。
荀白玉和贾姨娘搬了两把太师椅,在院子里坐着,他们身后站了很多人,荀长亭,荀长道,贾雨晴的两个侄女,还有一些狗仗人势的家丁和婆子。
郝妈妈和渺渺被按在地上,夹板夹了手指,几个下人分别站在他们二人身侧,将夹板拉着,十指连心的痛让她们哭喊不已。
“住手!”
荀白玉顺着女声传来的方向,看到拱门处,穿着斗篷站着的段灵墟。
她一身素衣,发丝和衣摆随风摇曳,帽子底下的脸是清瘦的,眼睛却亮得很。
这是荀白玉第一次注视这个丫头,这个在京中商场翻云覆雨、让荀知命为之倾心、让陛下起了杀意的丫头。
她容貌平平无奇,气质倒是有几分出尘。
荀白玉心中生出冷笑,这个丫头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有几分才学、得了男子的青眼,就可以颐指气使。但女人往往亡于两者,不合时宜的野心,或者孤芳自赏的清高。前者如宁后,后者如萧筠。
她段灵墟算是什么东西,跟这两人比,也真是抬举她了。
荀白玉抬手,示意施刑的小厮停一停,不是因为他忌惮段灵墟,他只觉得郝妈妈和渺渺太吵闹,影响他说话。
段灵墟走近,先看郝妈妈和渺渺一眼,冲她们点了点头,要她们安心。
而后,她便直视荀白玉:“侯爷这是做什么?康郡王不在,我便是识草斋的主事,您要教训这儿的奴婢,起码要知会我一声。”
荀白玉没说什么,荀长亭先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咳咳咳咳……”
荀长亭话说一半,便弯着腰剧烈咳嗽,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一个劲儿给他拍背顺气。段灵墟记得她,是那个被荀长亭勾搭了、来侯府哭求名分,最终被纳为妾室的寡妇庞氏。
段灵墟懒得理会他,径直问荀白玉:“敢问侯爷,为何对郝妈妈跟渺渺用刑?”
“你触怒天威,陛下赏了你一壶毒酒。你这样的歹人,在本侯儿子院子里做管家,本侯岂能放心。这两人平日跟你亲近,本侯问一问话,天经地义。她们不好生回答,本侯便教一教她们侯府的规矩。”
段灵墟握紧了长袖之中的匕首:“侯爷,你怕是脑子不太清楚。”
“放肆!”这次说话的是贾姨娘。
“我真是讨厌跟你们这群蠢货交流。”段灵墟的确心累。
这句话一出,满院子的下人都不敢作声,贾姨娘的两个侄女,贾承欢和贾承仪都忍不住盯着段灵墟看。段灵墟确实太放肆了,她们从没见过这般放肆的女人。
段灵墟又走近一步,站在了荀白玉的正前方:“陛下的确给了我一壶毒酒,剧毒,见血封喉,侯爷可听过?”
见血封喉!
荀白玉生于蓉州,蓉州就有见血封喉树,他当然知道。
“可是侯爷。我死了吗?”段灵墟冷笑着问。
荀白玉放在太师椅上的手骤然紧握,指节都隐隐泛白。
“陛下杀我,尚且不能。侯爷,你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折辱我?不觉得害怕吗?”
段灵墟的面色因为中毒病弱而淡了血色,在秋天的夜色里,竟真的显出几分阴森。
荀白玉咬了咬牙。
他今日本就是想演一出戏,给大内的陛下和衡王看,他并不急于跟这个丫头分出胜负,收拾她,他自有其他兵不血刃的招数。
荀白玉冷笑着起身:“本侯素不是那苛待下人之人,今日这般,是本侯耐着性子敲打你们。管你们出身市井还是大内,在我侯府,就要守我侯府的规矩,若你们起了歹念,跟陛下和王爷过不去,即便陛下王爷宽仁,本侯也绝不轻纵,都心里有数些!”
荀白玉身边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配合领导讲话:“是!”
荀白玉冷哼一声,拂袖欲走。
段灵墟横身挡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荀白玉尚未发作,段灵墟又开了口。
“我知道侯爷听不明白,但我还是有三句话想跟侯爷说。”
荀白玉皱眉。
“第一句,我平生最恨特权,但如果拥有特权,能让你这种人跪地求饶,我也乐意背叛自己一回。第二句,陛下屠刀之下,我尚且留了一条性命,你能不能奈何我,你自己掂量。至于第三句……”段灵墟笑了笑:“生物制药专业,也是要学解剖的。而我,解剖满分。”
荀白玉听明白了第二句,听明白了第一句的一半,第三句则是完全蒙圈。
但他尚未反应过来,段灵墟就飞速举起袖中匕首,狠狠插进了他的胸口,剧烈的疼痛立刻从胸口传到四肢百骸,鲜血洇出来,染透衣裳,周围尖叫声四起。
荀白玉晕倒前,听到段灵墟鬼魅一般的声音。
“匕首距离你心脏一寸,未伤及动脉,死不了,但请侯爷,记住今日的教训。”
第98章
段灵墟当众行凶,吓坏了满院子的人,贾雨晴怔怔看着段灵墟,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说话,是荀长亭喊了一句“娘,赶快找郎中啊”,这才将贾雨晴的魂儿叫回来。
贾雨晴哆哆嗦嗦从荀白玉腰上解下令牌,递给荀长道:“长道,快,快去衡王府,求殿下,请太医。”
荀长道拿过令牌,飞奔出门。
荀长亭咳嗽两声,朝段灵墟冲过来:“你这个贱人!”
正当此时,大胖从树上俯冲下来,用爪子狠狠踹了荀长亭的脑袋,荀长亭踉跄倒地,嘴里还在不停咒骂:“贱人!贱人!”
“长亭!”贾雨晴呵斥儿子:“先救你爹要紧!你是闻秋堂的长子!要有长子的样子!”
庞氏将荀长亭扶起来,一群小厮搬来了肩舆,将晕厥的荀白玉抬出了识草斋。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出拱门前,贾雨晴回头看了一眼段灵墟。
段灵墟注意到这个眼神,她不由蹙眉,在她的理解中,贾雨晴应该是厌恶她到了底的,但贾雨晴的回望里,竟然没有多少恨意,而是呈现一种复杂的惊讶。
然而再怎么复杂,也只是匆匆一瞥,段灵墟无法深究当中含义。
段灵墟的鬓间早已渗出细汗,一是因为体力耗尽,二是因为她也很害怕。对一个活人动刀,是不容易的。
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轻而易举的杀戮,放到现实生活里,并不能轻易做到。萧确给她的,是一把吹发离断的好刀,但刀尖触碰到荀白玉时,肉身传出的阻力还是让她心惊,她也是强撑着才完成了这场以血还血的报复。
识草斋安静下来,段灵墟虚脱地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渺渺举着紫绀的双手靠近她:“姐姐……”
段灵墟抬起苍白的脸:“别怕,我在,绝不会让你们白白吃亏……”
随着一声鹰啸,一个黑衣人翻墙进来:“段姑娘,还撑得住吗?”
他是萧确的心腹护卫溯之,段灵墟抬头看他:“帮我找几个郎中,给郝妈妈和渺渺看看,要用最好的药,钱我出得起。”
“您放心,王爷都交代了的,卑职绝不怠慢。”
溯之搀着段灵墟回到马车上,段灵墟坐下来,身子便有些佝偻打颤,萧确急了:“脸怎么这么白?”
他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伸手握住段灵墟的手,一片冰凉。
下一刻,段灵墟便一口鲜血吐到了萧确月白色的衣袍上。
萧确吓坏了,掀开帘幕,对车夫道:“快!”
说罢抬手,轻抚段灵墟的背:“你撑住,眼看就到家了。”
段灵墟却从长袖里拿出一方帕子,替萧确擦拭他衣摆上的血迹:“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萧确双眸生怨,他捉住她的手:“若此时你眼前的人是荀知命,你也会这样吗?”
段灵墟微微喘息着:“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段灵墟!”萧确眼中含泪:“你就这样讨厌我。”
段灵墟笑了笑,她已经有些意识迷离,顾不得注意措辞:“一开始是挺讨厌你,你太装B了。但后来发现,你不是装的,你真就是个B王,所以也就不讨厌了。正是因为不讨厌,才不想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萧确,我困了,睡一会儿,你帮我跟程辛夷说,我这是消化道出血,她用药一定得给我用对症了,我……我不想死。”
萧确心疼地将段灵墟拉到自己身边,将她的脑袋枕到自己腿上,段灵墟已经无力推拒,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萧确紧紧握着她的手:“有我,谁都不能要你的命。”
……
段灵墟这一睡,又是三天三夜。
期间萧确上朝,太傅严必知慷慨陈词,说康郡王的奴婢段灵墟在侯府撒泼,行刺怀襄侯,论罪当斩。礼部尚书郑无庸等人立即附和。
陛下看向萧确,萧确波澜不惊:“没这回事。”
严必知设想过很多跟萧确唇枪舌剑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萧确能彻底否认。
“景王殿下这是做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萧确笑笑:“段灵墟近来生了重病,一直在景王府养着,至今还卧床不起。她是康郡王的管家,又是宸王府澄华郡主的恩人,跟本王也有同窗之谊,她身子不好,本王便照看她一二。她日日在景王府里,尚药局的程女官贴身看护,太医院的汪院正也时常探望。太傅的意思是,她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跑出景王府,去侯府刺杀怀襄侯?”
严必知憋了一肚子话,嘴唇动了又动,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此时一个小官一身莽劲站出来:“什么重病?!分明是陛下鸩杀段灵墟,被景王殿下强行救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萧确笑意更深:“你是说,陛下无缘无故要处死段灵墟,而我不顾圣意,将人救走?”
小官想在衡王面前出风头,他隐隐察觉萧确这个问题不简单,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景王殿下敢说自己没有做过?!”
“呵……”萧确笑出了声:“所以,你是说陛下垂暮,天威不再,想杀一个女子都杀不了,而我萧确,意图谋反?”
严必知郑无庸等人瞳孔霎时紧缩,衡王怒目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官。
小官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赶紧跪下来,对陛下猛猛磕头:“陛……陛下……,微臣,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
龙座上的萧铭看向萧确。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很像一柄长剑。
在剑炉里烈火淬炼年复一年,锋刃锻成的那一刻,跃出火海,锐气横生。尚未伤人,剑气先至,让人胆寒。
萧铭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他这一代的夺嫡之争,比萧确他们要惨烈很多,他也是踩着兄弟们的尸山血海,走到了如今的宝座。
萧确很像年轻时的他自己,同样在蛰伏之后锋芒毕露,同样地被情字所困,不得超生。
只有无能的帝王,才会忌惮萧确这样的皇子。而天底下所有父亲,都会偏爱跟自己相似的血脉,那意味着另一种延续和长生。
所以萧铭唇角淡淡弯了起来,对小官轻描淡写道:“污蔑皇子谋反,是大罪。带下去吧,刑部自有章程。”
严必知郑无庸等人从未想过今日朝堂之上的攻讦会是这种结果,他们本以为陛下会盛怒,惩处萧确,可现在……
陛下难道已经彻底被萧确母子拿捏?这可如何是好?
衡王更是不解,他的眼神在惶惑里更添慌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龙座一侧高台之上的内官总管凌悟和站在群臣之首的陆相对视一眼。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场面,这是一个信号——陛下觉得时机到了,东宫的人选,可以慢慢浮出水面了。
所谓天子之爱,从不在床笫之间。
天子之爱,会让他中意的女人成为皇后,会为他们的儿子精心铺路,会无视外戚之忧患,让皇后的母家成为自己儿子最为夯实的助力。
所谓天子之爱,就是他给谁权力,谁就握住了他的真心。
这其实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陛下之前掩饰得太好,让很多人生出了错觉。
陆相心中叹息,衡王若是聪明,此时就应该筹谋身退之事了,做个富贵闲王,没什么不好。
小官被禁卫拖出大殿,他哭喊着“陛下饶命微臣知罪”,求饶声打在大殿四周的高墙上,弹出回声,更添凄厉。
众人散朝,萧确留了一步,他恭敬地对萧铭行礼:“多谢父皇。”
萧铭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能替你料理的,孤已经做了。浚川,让孤瞧瞧你的本事,对江山,对臣下,对兄弟,还有……对女人。”
听到“女人”二字,萧确的喉结颤了颤:“是。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
段灵墟再醒过来,精神好了许多,肚子也不疼了,身上也有劲了。
程辛夷说,之前段灵墟吐血,若按照先前古书上的医理,那是在排毒。可段灵墟睡过去之前,让萧确传话,说她是消化道出血。
程辛夷见识过段灵墟用心肺复苏“生死人肉白骨”,她是个听劝的人,调了方子,将化毒的药调了调,加了几味止血补血的,段灵墟果真大好。
段灵墟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萧确:“荀白玉如何,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伤得不轻,吓得也不轻,跟朝廷告了假,在家里躺着呢。”萧确觉得好笑:“你既敢做,还怕他死?”
“当然怕!我也是第一次捅别人,掌握不好分寸怎么办?!”段灵墟摸着自己心口:“杀人和杀人未遂,性质不一样。而且他好歹是荀知命的亲爹,我杀他总得知会荀知命一声。”
萧确哭笑不得:“你倒是挺有礼貌。”
“那当然。”段灵墟又问:“郝妈妈和渺渺如何?”
“没有大碍,只是皮肉伤,程女官已经派人去给她们医治了。”
“那就好那就好。”段灵墟松口气。
“今天是初几了?”段灵墟问。
“八月初十。”萧确答。
“初十?!”段灵墟道:“我睡了这么久?!”
说罢,她脸上浮现哀求的神色:“那个……萧确,我能去我铺子看看吗?眼看就要中秋了,我得去关注一下我的月饼销量。”
“想都不要想!”萧确拒绝,她回侯府那一趟,送了半条命出去,刚好一些,又要出去折腾。
段灵墟摇了摇萧确的袖子:“殿下,我也要养家糊口的。而且我的铺子,荀知命是大股东。他有钱了,那不就相当于你也有钱了。而且你不想尝尝我的月饼吗?很好吃的。”
萧确受不得段灵墟这副模样,终究服了软,他叹一口气,直白问道:“你不是对我无意吗?却为何愿意在我面前这般撒娇?”
他很期待段灵墟能有一个同先前不一样的反应,比如她也会怔愣,也会沉思,也会猛然惊觉,惊觉或许她对他并非全无感觉。
谁知段灵墟一脸坦荡:“我是对你无意,但我对钱有意啊!我为了五斗米可以猛猛折腰。”
萧确气得发笑:“脸皮真是厚。”
“所以啊……”段灵墟循循善诱:“你要找一个脸皮薄的、一见你就脸红的、真心爱你的女子,然后利用我和荀知命,赚很多钱,吃很多好吃的。”
萧确苦笑,真心若是那么容易放下,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多断肠之人。
但他还是松了口:“你别去了,我叫云承孝他们过来,你问话便是。”
“好。”段灵墟欣然点头。
第99章
云承孝和芭蕉一同来到景王府,芭蕉已经显怀,穿着宽大的袄裙。
段灵墟半卧在床上,见到芭蕉,不由说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就别劳累了,阿孝自己过来就成,你好好休息。”
芭蕉笑笑,看云承孝一眼:“他嘴巴笨,有些事我怕他说不明白。”
云承孝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段灵墟看了不由咋舌:“这是跑我这儿秀恩爱来了。”
芭蕉脸红了红,段灵墟说到正事:“最近铺子怎么样,还有几天就中秋了,咱们的月饼应该很受欢迎吧。”
云承孝的脸色肃然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遇到难处了?”段灵墟看见云承孝一脸便秘的样子就着急:“有话快说。”
芭蕉看不下去,戳了云承孝一下:“我早就说段姐姐是听得直言之人,我来吧。”
芭蕉看向段灵墟,将这几日的经营困境一一道出。
甜到你心从七月中旬开始,就在为月饼造势,他们按照段灵墟说的,搞了七天免费试吃活动。在这期间,只试吃,不售卖。
这活动十分火爆,甚至有人天不亮就搬了小马扎在铺子门口排队,就为等伙计切好月饼,端出来让他们尝一尝。
七天之后,月饼开启预定,每人只能限定一盒,一盒九个月饼,三个蛋黄流心,三个豆乳流心,还有三个传统月饼,豆沙、枣泥、五仁,顾客可以任选其一。
预定的势头也很好,铺子里的订单压了厚厚一打,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时间到了八月,预定的月饼都已经做好了,但此时有些传闻在坊间不胫而走。说甜到你心的东家开罪了陛下,被陛下下令处死。
一开始只是零星传闻,云承孝他们都还能解释,说这怎么可能,要真是如此,甜到你心的生意怎么会丝毫不受影响。
来买东西的客人都觉得有道理,云济堂的众人也觉得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从三天前开始,这个消息就越传越疯,已经到了凡是客人进店,都要八卦一下的程度。
从昨天开始,甜到你心便陆陆续续有客人前来退货,他们叫嚣着若这消息是假的,就让东家出来跟他们见一面。
段灵墟昨天还在昏睡着,自然无法前去与他们相见。
这些人便道,这种被陛下惩处的恶人,她做的点心他们怎么敢吃,从早上闹到傍晚才走。
芭蕉道:“退货的那些,我们暂时压住了,说尽快给他们个说法。但定了货的那些也不来取,月饼都堆在那儿,这次怕是真的要赔了。而且……”
“而且什么?”段灵墟心想,居然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
“咱们之前合作寄售的那几家店铺,只有饴山坊的沈老板没说什么,其他几家老板都要撕毁跟咱们的契约。”芭蕉说到这儿,难掩气愤:“尤其是德胜居那个王老板,他之前就不老实了。他们自家店里也做了蛋黄酥和蛋挞,我听说此事,就花钱找了几个人,去德胜居买了一些,带回来尝了尝。跟咱们做的全然不是一个滋味,齁甜难吃。我找的那几个眼线还说,他们去买东西的时候,正好有顾客闹事,嫌他们的蛋黄酥蛋挞不好吃也不新鲜,那孙老板就说是咱们送过去的这批点心不行,跟他们没关系。就他这种人,还开什么德胜居,干脆叫缺德居算了。”
段灵墟听了,虽然难受,但也不是多么心焦:“你们也别慌,做生意嘛,有赚有赔,都是寻常事。咱们之前家底够厚,这次的损失,我承担得起。”
芭蕉点了点头,但仍然忧心忡忡:“那姐姐咱们之后怎么办,这样下去,以后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容我想一想。”
段灵墟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良久,段灵墟打定主意,开了口。
“阿孝,芭蕉,咱们接受退货。”
“接受?”芭蕉不解:“接受退货倒是可以,但难坊间的那些传闻,就这么认了?”
“这时候即便我亲自解释,也没什么用,三人成虎,总有人不信我的。”段灵墟道:“咱们先接受退货,不只要退,还要敲锣打鼓地退。”
芭蕉和云承孝迷惑地对视一眼。
段灵墟接着说:“阿孝,你今天给咱们家各个铺子传话,明日一开门,便在店门口支起一个摊子,摊子后头支两张显眼的大海报。第一张写,月饼无条件接受退货,全额退款。第二张写,退回月饼,可免费自取,剩余者将由店员自行带走食用,再剩余者救助流浪动物。退货退钱的人会很多,咱们会很忙,大家那天饿了先别吃饭,就吃咱们自己的月饼,当众吃,这样起码能证明咱们的月饼质量是没有问题的。我也知道只吃甜食不好受,这几天的工钱给大家双倍,算是餐食补贴。”
“咱的月饼本来就好吃,我们平日自己也都吃的,双倍补贴倒不用……”
“你们自己爱吃,和我要求你们吃,是两回事,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段灵墟继续:“至于寄售的事,阿孝,你跑一跑腿,今天你去户部打个招呼,跟他们的差役约个时间,明天开始,咱们拿着契约书挨个解约,违约金一律不收。”
“不收?!”云承孝不忿:“可是……是他们不守承诺。”
“你听我的,就是不收。”段灵墟道:“但你跟户部的人,也要挑人多的时候去,让街坊邻居都看到咱们解约的诚意,还有承担负面舆论的担当。另外你去德胜居的时候,给他一张咱们蛋黄酥和蛋挞的配方,跟他说明白,以后不要鱼目混珠了,按照这个方子做,自然能跟甜到你心做得一样好吃。”
“姐姐。”芭蕉不理解:“这是秘方……”
“无妨。”段灵墟道:“王缺德这人我了解,咱们的咸鸭蛋都是自己腌的,咸淡、出油都有火候,而且咱们是用柴窑烤,成品跟其他的炉子也不一样。王缺德未必愿意花那样高的成本,也未必愿意定跟咱们一样的价格,制作过程更不会有咱们这样用心。我这样做,就是为了告诉大家,咱们甜到你心有气度,不怕公平竞争。同时也告诉大家,日后他德胜居点心好坏,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芭蕉和云承孝虽仍有困惑,但到底没在说什么。
“但是阿孝,芭蕉。”段灵墟嘱咐:“解约这件事,你们务必在明天后天这两天之内办好。十三那天,我有事要做。”
芭蕉和云承孝听段灵墟这样说,知道她有后手,终于放下心来:“好。”
……
当天下午,萧确下衙回府,去卧房看段灵墟,段灵墟又露出狗腿的笑容。
萧确眯了眯眼:“你又打什么注意。”
“嘻……”段灵墟笑:“殿下,我想见见皇后娘娘,行吗?”
“见母后?”
“我这个铺子啊……经营上遇到了一点困难。我思来想去,只有皇后娘娘能救我。”段灵墟小意讨好。
萧确歪了歪头:“继续。”
段灵墟笑容更加谄媚:“但殿下您也知道,我跟皇后娘娘那肯定是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我转念一想,灵机一动,我跟景王殿下您,十分要好。说来也巧,您正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儿子!”
“呵……”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萧确对此已然深有体会。
“殿下,求您了。”段灵墟双手合十,堪称虔诚。
萧确抬手,示意她打住:“我给母后递道请安折子,但母后愿不愿见你,是她的事。”
段灵墟感激不已,点头如捣蒜。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皇后当天晚上就宣召了段灵墟。
萧确带着段灵墟去了雁鸣宫,皇后看段灵墟清瘦不少,便生了疼惜:“听浚川说,你身子尚未大好,为何如此急着见本宫?”
段灵墟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拿出了一盒月饼:“娘娘,这是我做的月饼,您尝尝好不好吃。”
宁皇后不明就里,但还是尝了尝,月饼辅一入口,她便挑眉:“是从未有过的滋味,确实极好。”
段灵墟这才将甜到你心的困境对皇后和萧确和盘托出。
“娘娘,我想求您,帮我个忙,行吗?”段灵墟低声求道。
宁后觉得她脸皱成一团的模样十分好笑:“帮什么忙?”
段灵墟听着有戏,便兴奋道:“您能不能派个人,在八月十三那天,大张旗鼓的去我铺子里,买两盒月饼?啊当然了,说是买,但钱我会退您的,我怎么能收您钱呢……”
皇后明白了,这是用她给甜到你心造声势呢。
皇后唇角弯起来:“那本宫能得什么好处?”
“雁鸣宫以后的点心,我全包了,娘娘想吃什么,我就给您做什么。”段灵墟信誓旦旦。
皇后轻笑:“本宫可不是什么贪嘴之人。”
段灵墟见这招不好使,十分焦躁。
“这忙本宫帮了。”
听皇后这么说,段灵墟感动得都要哭出来。
“但我不是为你。”宁皇后不再自称本宫:“我是为了我儿子,你将这份情谊,记到浚川身上吧。”
段灵墟笑容有些僵住,她看了萧确一眼,那这恩情,怕是还不上了……
……
之后两天,甜到你心的月饼退货活动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被退了的月饼也没浪费,本来还想着,可能得员工和流浪狗一起消化,可谁知道,前脚刚退,后脚就有人拿走,根本轮不到云济堂这些人。
段灵墟听说之后,不禁想起当年玩狼人杀,一个大哥对她的谆谆教诲:你不要管他们说什么,你得看票型。
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解约也很顺利,王缺德拿了配方,还阴阳怪气了两句:“做生意哪有吃独食的,早就该这样了。”
解约的最后一家是饴山坊,沈老板拒绝了解约:“这些日子精诚合作,甜到你心对我饴山坊帮扶良多,沈某不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之人,帮我转告你们东家,日子总会好起来。”
段灵墟听了很是感动,沈老板这人确实能处。
时间来到八月十三,解约的事处理完了,但退货还是如火如荼。
正当退货摊位前人头攒动吵嚷不止时,两辆马车朝甜到你心行驶过来。
路上的行人自动退到两边,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一辆的旗子上写着“宸王”,一辆的旗子上写着“宁”。
路人看清楚旗子上的子,纷纷炸了锅:“是皇后娘娘和宸王府的人!”
马车在铺子不远处停下,两位衣着精致的姑姑走了下来。
两人一见面,先是惊讶,继而行礼。
宸王府的林姑姑先道:“魏女官今日出宫,是……”
魏姑姑笑着说:“皇后娘娘喜欢吃这儿的点心,这不快中秋了嘛,让我出宫,来买两盒月饼。”
林姑姑也笑:“真是巧了,我也是替我们王妃来买月饼的。”
今日宸王府的来这儿,其实是宁皇后张罗的。
两个姑姑就这么彪着演技,越过退货的摊儿,来到铺子里,身后的百姓也乌泱泱跟过来,在门口看热闹。
魏姑姑开口:“月饼还有吗?”
芭蕉笑意盈盈:“有的有的,东家交代我们了,早就给娘娘和王妃预备好了。都是今天新做的,豆乳、蛋黄、豆沙各三个。”
魏姑姑林姑姑给了钱,笑意盈盈拿着月饼离开了。
退货摊儿前的众人目送两位贵人的马车离开,摊位上负责退货的伙计忍不住催促:“小哥,到您了,您把月饼给我,我把钱退您,再给您写个凭证。”
小哥回头,怔愣一会儿,突然道:“不退了!我不退了!”
后边的人紧随其后:“我也不退了!不退了!”
更有已经退完货的人着急喊道:“那个我们也不退了,再把月饼给我们吧。”
伙计十分为难:“您也看到了,退了货就有人来拿……这……”
“这不是还有一盒嘛?这不是我刚才退的嘛?还没人拿,我再……哎哎哎谁让你拿的,我又没说不要,你回来!回来!”
见自己退了的月饼被人拿走,那人只好低声问:“店里还有吗?我再重新买行不行?”
“就是啊!我们重新买!”
人声鼎沸,伙计不得不站起来维持秩序:“各位顾客!因为月饼大量退货,我们小店就没再多做,只给皇后娘娘和宸王妃做了两盒。确实没有了。”
“那怎么办啊!”有人喊:“中秋节谁家不吃月饼,大伙儿都等着呢!”
“是啊是啊,中秋节得吃月饼啊!”
伙计没了办法,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听我说,这样好不好,我们店里的伙计今晚连夜赶工做一批,想买月饼的,你们明天来买。不过我们人手、时间都有限,肯定也做不多,咱们买得上就买,买不上就去别家看看,好不好?!”
“行!我们明天来买!”
“明天一早我们就来排队!”
第100章
八月十四,云承孝又来了景王府。
“想定月饼的太多了,咱们要不要雇些临时人手,赶工多做一些。”
“不。”段灵墟斩钉截铁拒绝:“商家和顾客是要相互调教的,咱们要是做得不好,就要被顾客调教;这次咱们是无妄之灾,也可以适当调教一下顾客。尊重是相互的,顾客是玉帝不假,但咱们也不能天天当孙子。”
云承孝虽然对这种调教理论一知半解,但还是照段灵墟说的做了。
次日中秋,甜到你心生意大爆。月饼买不到,就买其他的,蛋黄酥、蛋挞、欧包、奶茶……全部售罄。
中秋过后,先前解约的几家甜品店老板纷纷找上门来,请求续约,这也在段灵墟的预料之中。她早早嘱咐了云承孝,做人留一线,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留一线。蜜谏院的孙老板,云酥阁的房老板,可以继续合作,但只寄售,不再联名。至于德胜居的王缺德,就去他大爷的,没有一点重修旧好的可能。
八月到了底,荀知命终于巡盐结束,回了朔都。
他去景王府接段灵墟回家,段灵墟高高兴兴收拾行李,萧确抱臂倚着门框,看着她。
段灵墟整理完了,回头看见萧确深邃的眼神,一时有些尴尬。
她吞了口唾沫:“这些天多谢景王殿下照顾……”
说完这句,她还是觉得气氛稍显暧昧,既然她对萧确没想法,话就要说彻底,不要勾着别人,耽误人家大好青春。
于是她继续道:“这些天我在你府上的花费,回头我算好了给你。”
段灵墟一直坚信,钱是衡量亲密关系的至关重要的指标。
它可多可少,但爱一个人,要舍得跟他她共享金钱。
而不爱一个人的重要标识,就是交往当中的一切都明码标价。
萧确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萧确果然黯了脸色:“你少恶心我。”
段灵墟笑笑,萧确明白她的用意就好。
荀知命将马车上的软垫布置好,走进来牵段灵墟的手,萧确看一眼荀知命,对段灵墟最后说道:“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景王府的人都认得你。”
荀知命当场翻一个大白眼,拉着段灵墟就走。
两人上了马车,车轱辘刚刚动起来,荀知命就一把将段灵墟搂到怀里,直直盯住她的眼睛:“他对你好,还是我对你好?”
段灵墟佯装思考:“萧确对我……确实不赖。”
荀知命双眸染上醋意,看见段灵墟这样挑衅她,忍不住狠狠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我会比他更好。”
段灵墟觉得好笑:“你们对我好不好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看我喜欢谁。”
“怎么?”荀知命心中警铃大作:“你对萧确动心了?”
段灵墟将荀知命推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风:“我对他没有动心,他对我的动心,也早晚都会消散的。”
荀知命有些不解地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笑着解释:“他刚才说,我可以随时进出景王府,但他不会永远都在景王府。”
荀知命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
萧确的归宿,在高耸的宫墙之中。
那座宫城,供养着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和最妍丽的女子,却也用权力永远地困住了他们。
一旦走进那里,爱恨都不由自己,真心也变得可以算计。
段灵墟这样的性子,或许会到景王府游弋一番,但她永远不会在皇宫那样的地方停留。
皇宫或许是很多人的向往之地,但于段灵墟来说,无异于一樽棺椁。
荀知命还是心里发涩:“所以你是因为知道你和萧确不会有未来,才如此坚定地选择了我?”
段灵墟觉得荀知命实在有些无理取闹,她伸手捏住荀知命的脸颊:“不要吃这种飞醋,我不喜欢。”
荀知命心中涩意更甚,爱之深者,患得患失,他显然是患得患失的那一个。
“亲我。”荀知命语气生硬,看似命令,但他知道,自己是在索求。
段灵墟看到荀知命的双眸又开始漫上那股可怜的湿气,便叹一口气,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荀知命像是个渴极了的人,拼命攫取着段灵墟的唇舌,直到两人的后背都生出汗,四肢都变得有些发软,才肯罢休。
最后,荀知命对怀里的段灵墟道:“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
段灵墟没有说话,轻轻抬了头,在荀知命的喉结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是荀知命的敏感之处,也是段灵墟的私有地带。
荀知命将段灵墟楼得更紧了一些。
……
荀知命牵着段灵墟的手,走进怀襄侯府,路过的奴婢小厮都面露恐惧,退避三舍。
过去他们这些其他院子的,都只知道段灵墟是识草斋的管家,很得荀知命宠爱,背后议论也是三分讥诮七分忌妒,觉得她肯定是爬上了灵机堂的罗汉床,才能在荀知命跟前那般得眼。
他们不知道的是,段灵墟岂止是上了灵机堂的床,她上床的时候荀知命都得卷了铺盖滚去睡摇椅。
但是无论他们如何意想段灵墟和荀知命的关系,现在他们都不敢多嘴了,因为事实就是,段灵墟是个敢在侯爷心窝捅刀子的人。
荀知命冷冷看着府上的下人,到灵机堂稍作休息,便对段灵墟说:“今几个累吗?不累,咱们就带着郝妈妈和渺渺,跟他们算一算账。”
“不累。”段灵墟欣然回答。
自打荀白玉被段灵墟捅了一刀,就住在闻秋堂。
这一刀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但也够凶险,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止不了血,是衡王请了太医院正汪振海,到怀襄侯府亲自料理的。
直到现在,只要荀白玉动作一大了,伤口的结痂还是会崩开,锥心之痛遍及全身。
此刻荀白玉的伤口又裂开了,贾雨晴在给他上药包扎,荀白玉目色阴鸷,心里恨不得将段灵墟千刀万剐。
门口的小厮这时跑过来:“侯爷,康郡王到了,带了好多人。”
荀白玉怒道:“逆子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维护段灵墟那个丫头。”
荀白玉由贾雨晴扶着,来到正厅,荀知命已经坐在太师椅上。
荀长道、贾承欢和贾承仪被叫了来,一进门,贾承欢便一眼盯住荀知命,挪不开眼睛。
荀知命的坐姿是很没规矩的,上身微微斜倾,下面翘着二郎腿,明明是市井泼皮才会有的姿势,但他因为他姿容俊逸,高挑出尘,这样的坐姿反而尽剩下风流倜傥了。
贾承欢心中悸动,姑母说过,整个侯府,就这位康郡王是个厉害角色,姑母的眼光真是毒辣。单就凭这做派,康郡王便不是一般人。
“易之巡盐回来啦,这一路可辛苦?”荀白玉表面仍是虚假的客套。
荀知命笑笑:“我不辛苦,但未来一段时日,衡王殿下会比较辛苦。晟州的戏码,挺精彩的,能唱一阵子。”
贾雨晴和贾承欢听了,都有些心惊,荀知命这是懒得做表面功夫了。
荀白玉的脸色也沉下来:“衡王殿下是皇长子,替陛下分忧多年,辛苦也不是这一两天了,你要多帮扶他才是。”
“衡王殿下有父亲足以,儿子便不贪这份功劳了。”荀知命眼神始终带着笑意。
荀白玉不想在此事之上跟他周旋,便咳嗽两声:“易之今日过来,是给为父赔罪的吧。你手底下的丫头,也实在太放肆,居然以下犯上到这种程度,敢对本侯行凶!易之此番,难道还要包庇她吗?!”
“呵……”荀知命笑出了声:“父亲不知道,她在宫里也这样,陛下都拿她没办法,杀不掉,便只能将她好好送出宫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纷纷惊恐地睁大了眼,康郡王这是疯了吧,为了维护一个奴婢,不惜这样编排陛下。
“三哥……”荀长道忍不住提醒荀知命,让他慎言。
荀知命不以为意,笑容渐渐敛起来:“段灵墟以下犯上,是她有这份本事,但父亲以下犯上,仰仗的又是什么?”
荀白玉气急拍案,伤口又裂了,他顶着一头冷汗,指着荀知命:“逆子……你此言何意?!”
荀知命唇角又勾起来:“侯爵之位在王爵之下,我院子里的人,也都是皇后娘娘精心挑了、调教了,送来的。父亲带人到我院子里,对她们用刑,这不是以下犯上,是什么?”
荀白玉被荀知命堵得说不出话,只站起来指着荀知命的鼻子:“逆子!逆子!”
贾雨晴在一旁垂了泪,柔声劝阻:“侯爷莫要动气,小心伤口,小心伤口……”
荀知命觉得眼前的场景真是腻歪,抖抖袖子站起来,他还是笑意晏晏:“父亲叫我逆子,我听着真是顺耳。父慈子孝这种戏码,我也实在演够了。本王来此,是为两桩事,第一桩,自古以来,没有王爵低就,跟侯爵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先例。本王会奏请陛下,另开新府,不日便搬出去,不叨扰父亲了。至于第二桩,本王素来看不得手底下的人受委屈,所以今天来问父亲,要几个人。”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都有了猜测,这是康郡王要秋后算账了,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荀知命冷笑着问:“当日郝妈妈与渺渺受刑,动手的是谁啊?”
现场霎时寂静,无人敢说话。
荀知命的声音鬼魅一般:“本王只是要问话,没打算将你们怎么样,但若你们闭口不言,本王也不介意,教教你们什么才是做下人的本分。”
一个小厮率先承受不住,腿一软跪下来,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嘴里纷纷喊着“王爷饶命”。
“将当日用刑始末细细说来。”荀知命盯着其中一个人。
这人战战兢兢,一会儿看荀知命,一会儿看荀白玉,一个字也不敢说。
荀知命笑了笑:“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这府上是谁说了算。弄风!拖出去,杖责二十!”
“王爷!奴才说!王爷息怒!”二十杖打下去,不死也得半残,小厮根本没有其他选择:“那日侯爷生气,到识草斋问话,渺渺姑娘和郝妈妈只说他们是识草斋的人,要发落也是等王爷回来发落,陈管家便说刁奴该罚,陈管家……就,就让咱们拿了夹板过来……”
这个小厮是聪明的,陈管家是荀白玉的心腹,是荀白玉的另一张嘴,若是荀白玉不想对渺渺郝妈妈用刑,陈管家生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
但小厮不能说是侯爷的意思。
荀知命问话,他不答,是个死,背叛、指认旧主,更是个死。
荀知命抬眼看向荀白玉和陈管家,荀白玉气得脸色乌青,但低头不说话,陈管家则梗着脖子看向荀知命:“老奴一片忠心,对侯爷如此,对王爷亦是,王爷院子里有奸邪之人,老奴便斗胆为王爷处置……”
“你的确斗胆。”荀知命笑了:“二十年前,你便已经十分斗胆了。当年你想娶芳姨,芳姨不从,我母亲亦不许,你便怀恨在心,趁芳姨外出看顾金矿,说她同矿监私通,泄露侯府机密,将她押到庄子里,逼她按了认罪手印,生生断了她一条舌头。”
段灵墟听了,后背不禁生寒,哑婆原来是这样哑的……
弄风听了,更是目眦欲裂。
陈总管却满脸愤恨,毫无悔意:“任芳慕那贱人同矿监本就……”
“还有什么话,去和阎王说罢。”荀知命的神情坚定而冷酷:“管家陈平,于本王与怀襄侯之间蓄意挑拨,用心险恶。以下犯上,对本王身边伺候之人动用私刑。杖杀。”
杖杀二字,荀知命说得很轻巧,可在场之人皆打了个寒战。
陈平听了,腿一软,跪在了荀白玉跟前:“侯爷救救我!老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侯爷!侯爷您救救我!”
弄风猩红着眼揪住他的后领,将他往外拖。
“侯爷!侯爷老奴忠心耿耿啊侯爷!……”陈平的声音越来越远。
大家都知道,弄风是哑婆的孩子,陈平不会死得太痛快。
荀知命又牵住段灵墟的手:“本王乏了,今天就到这儿,父亲,人心上的窟窿最是难愈,您此番,也好好体会体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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