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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升平楼。


    画外音嘛,谢昭听到了,皇帝自然也听到了,当即就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偷梁换柱,夸大其词。”


    真是文人惯用的伎俩。


    一场静坐就想把假的变成真的,还把谣言中被冤杀的几个百姓,扩大到了整个荆州。


    还上万百姓的冤屈,难道荆州已经成了一座空城不成?


    虽然此事并未在现实中发生,但皇帝已经默认视频中那个皇帝代表的就是他自己。


    看到未来的自己被举子堵在宫门口静坐威胁,皇帝自然憋了一肚子的火。


    朕乃天子,九五之尊,岂能轻易受你们威胁!


    御极十余载,谢伯庭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普通的将军了,他是皇帝,而皇帝的威严不容侵犯。


    若他们果真是为民请命,忠心为国,他倒也不是不能原谅。


    可这些人分明是不辨是非,轻易就被人蒙蔽煽动,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事情静坐示威,逼他治自己儿子的罪,这在皇帝看来简直是荒唐可笑之极。


    “呵,这么一群酒囊饭袋,居然是我们大燕朝未来的进士、翰林、丞相?啊?”


    皇帝不敢置信,甚至都被气笑了。


    “这……”


    越国公目露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劝。


    若是赞同皇帝,说举子们都是一群废物,那岂不是质疑儒林、质疑方大儒?


    平白为越国公府树敌。


    可若是反驳皇帝……皇帝那个霸道多疑的性子,越国公再了解不过了,在皇帝看来,这群举子敢进犯天颜,简直罪大恶极,与谋逆无异。


    要是他敢帮着这群举子说话,说不定就要被归到同一类去了,那更麻烦。


    所以迟疑了一瞬,越国公果断选择装聋作哑,当个安静的壁画。


    事实上吧,这事在场所有人都不适合去劝,也就是谢昭,作为受害者当事人可以说那么一两句。


    但是谢昭才没那么傻。


    ‘他’和那些举子可是站在对立面的,皇帝骂举子们,就相当于是帮他了,这个时候他出去劝,说父皇您消消气啊,他们只是一时被蒙蔽了。


    这么拎不清,活人都要被气死了。


    况且这些只是一部剧里演的,又不是现实中真正发生的事,就算他帮着劝了皇帝,也没有人会感念他的恩情,那不是亏了嘛。


    亏本的买卖他可不做。


    但是有句话说得好,你不勇敢总会有人替你勇敢。


    在谢昭低下头,苦着脸偷偷捶腿的时候,皇子中有一个人斟酌片刻,最后还是勇敢地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


    然后恭敬地反驳道:“父皇,儿臣觉得事无绝对,他们也是被流言蒙蔽,以为荆州真的受难,急于为蒙冤的百姓出头而已,并非有意触怒父皇的。”


    嘶……这是哪位勇士?


    捶腿暂停,谢昭带着超高的求知欲抬起了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勇。


    哦,是三哥啊。


    不出意料,果然是三皇子。


    谢昭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


    早就听闻他这个便宜三哥好读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把书中那一套奉为圭臬,对读书人也是无尽的推崇和优待。


    大概这次静坐,在三皇子眼里,就只能看到举子们一心为民不畏强权的气节吧。


    听到三皇子的话,皇帝本来微怒的神色倏然转为平静,像夜色下黑沉的湖面那样平静。


    皇帝缓缓看向三皇子,冷声道:“这么说,朕还应该奖励他们才对?”


    这话的危险警报已经拉满了,偏偏三皇子就像是看不出皇帝难看的脸色一样,为了他所推崇的气节和风骨,硬着头皮继续说。


    “儿臣并无此意。”三皇子头往下低了低。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他们身为举人明明前途远大,却愿意冒着风险替荆州百姓说话,其心可表,不该因此获罪才是。”


    三皇子说着说着,从一开始的低声小心变成了一脸坚毅,大概是以为自己正在为正义高歌吧。


    “嗯,不顾前程为民伸冤,这很好,好得很,朕也听着也觉得欣慰。”


    皇帝捋着胡子,先给予了一番肯定。


    就是这语气嘛,一直拖长调,听着阴阳怪气的。


    “可这伸冤的前提是,百姓得有冤情才行,他们有吗?没有。”


    “有冤情的应该另有其人才对。”


    比如接了皇命,临时赶赴荆州赈灾、平乱,收拾巡抚留下的烂摊子,兢兢业业干了两个月的活,好不容易把荆州的事理顺,回京却还要被诬陷弹劾的十一。


    “非但如此,这冤情还是那些个号称为民请命的举人们亲手缔造的,朕说他们是酒囊饭袋,说冤了吗?”


    前面无论是言官的弹劾也好,还是市井中的流言也罢,只是看着热闹,事实上常见得很,谁还没挨过几次弹劾呢。


    但后面,先是有国子监学子公然斥责朝廷在十一皇子一事上的不作为,又有参与会试的举子集体到宫门前静坐,劝谏皇帝秉公处理,这可都是前人没有的排面,几乎就算是将此事定了性。


    毕竟在世人眼中,相比于皇室,读书人才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


    举人老爷们能替荆州百姓说话,诸位大义啊!


    不用想了,此事一定是真的。


    事发不过几日,证据还没呈送到京城,民意居然沸腾至此,让皇帝和谢昭的名誉扫地,可都是读书人们的功劳。


    “给无罪的人定罪,和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你口中的其心可表?”


    “分明是其心可诛!”


    皇帝的质问一声重过一声,如一记记重锤敲在三皇子心上。


    如果那些举子是其心可诛,那替举子们说话的自己又是什么呢?


    同样是其心可诛啊!


    这哪里是在骂那些举子,分明是骂他!


    三皇子心神惶惶,皇帝于皇子们来说既是父亲又是君主,皇帝的几句斥责,就有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三皇子喘不过气来。


    只不过是几息的时间,三皇子就坚持不住了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觉得他们也是被人蒙蔽利用了,并非有意陷害十一……”


    三皇子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皇帝的神情,发现皇帝依旧冷着脸,没有半点缓和的意思,终于不再头铁了,麻利地低头,主动承认错误。


    “此事是儿臣考虑不周。”


    “你何止考虑不周!”皇帝指着三皇子骂了一句。


    三皇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好在皇帝也只是骂了一句,说到底,三皇子什么德行,皇帝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以他的智力,可能真就是单纯地帮读书人说话,没有考虑更深的东西。


    可也正因为他的想法太单纯,才显得越发的蠢!


    蠢得皇帝都懒得再多说他一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三皇子也只是帮着举子们说了几句话而已。


    比起操控秋粮案,贪墨两千多万石粮食的大皇子,和带兵逼宫的二皇子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被皇帝骂两句就已经是顶天了,不能指望更多。


    谢昭低着头悄悄翻白眼。


    读书人在宫门口顶着太阳坐了半天而已,好三哥就已经在帮着说话了。


    那你弟弟我被安了一箩筐的罪名,但凡皇帝疑心再重一点,都有可能被治重罪、削俸削爵的事你是半点儿不提啊。


    要说这事儿是三皇子故意给谢昭找麻烦,那倒是也没有。


    只不过在三皇子心里,谢昭远没有他在读书人当中的威望来得重要罢了。


    这点谢昭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只是同父异母的便宜兄弟罢了,谈不上有多深的亲情,可至少你也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像现在这样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要是不回敬你一点儿什么,还真是不太舒服。


    谢昭捏着腿,正思考该怎么怼回去,那屏风就像是知道谢昭在想什么一样,显现出了‘三皇子’的身影。


    彼时静坐已经进行了一日夜,举子们不吃不喝不能休息,初秋的晚上也有些凉,第二天上午就有人坚持不住发起了热。


    在此时的大燕,风寒发热可不是小事,严重的兴许会因此丧命,必须得尽快看大夫退热才是。


    可如今他们正在静坐,皇帝又迟迟不肯表态,谁也不能提前离场,发热的人就只能靠一口气硬撑着,奢望着皇帝突然英明,采纳他们的建议,他们也就可以去看大夫,休息休息了。


    可皇帝一辈子经历过那么多风雨,意志力可比他们想象的坚定多了,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一场威胁到。


    又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宫中始终没有给出回应,可皇帝稳得住,那些发了热的举子却是一刻也坚持不住了。


    在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一个没有参与静坐的举子,突然想到曾经在三皇子那里受到过的礼遇,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敲响了三皇子府上的大门。


    第52章


    三皇子对读书人果然礼遇非常,十分地上心,听到有举子发了热,顿时皱起眉。


    壮着胆子来三皇子府上敲门的人包着蓝色幞头,他见三皇子皱眉,还以为三皇子是不想插手,脸色有些发苦,小声恳求道。


    【“学生知道殿下为难,只是满朝上下对此事袖手旁观,学生也不知道可以找谁求助,只得斗胆登门。”】


    【“学生几人也知道,此事涉及十一皇子,您身为兄长,不便参与此事,我等也并非想要拉着殿下一起进谏,只是刘兄等人病情汹汹,若是不及时救治,恐怕……哎!”】


    蓝色幞头的举子面上带着担忧和焦急。


    【三皇子闻言疑惑:“你说什么?满朝上下都袖手旁观?你们还去找过谁?”】


    这得是被人拒绝过,不然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蓝色幞头的举子苦笑:“昨日和今日,进宫与陛下商讨政事的大人们不在少数,可全都是目不斜视,就当宫门前是一片空地,根本没有人一样,更不要说去关心我等有没有人生病。“】


    “【早上发现不对的时候,我们还去国子监求见了方祭酒,可惜……”他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方祭酒?他们去求了方仲华


    捕捉到关键人物,三皇子越发起了兴趣,毕竟方仲华可是桃李满天下的名师大儒,三皇子这么尊重读书人,对于读书人们的老师,那就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因为这,他曾经对年幼的十二皇子十分亲近,可惜兄弟俩气场不和,无论三皇子做什么,十二皇子都反应淡淡的,有时候见到他转身就走。


    几次下来,三皇子也没了耐心。


    在三皇子看来,兄弟之间就该是兄友弟恭才对,他都已经表示出亲近友善的意思了,十二却半点都不尊敬他这个哥哥,实在是太不知礼,简直枉为方大儒的外孙。


    彼时的三皇子看十二皇子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责难,好像十二皇子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换成其他小孩整日被这么对待,恐怕早就反思自己了,可惜,十二皇子从小就是个反pua大师,对上三皇子莫名其妙痛惜的眼神,他只会默默骂一句有病,然后自己玩自己的。


    从十二皇子这里入手失败,三皇子也曾走过直接拜师方仲华的路线,结果和大皇子一样吃了闭门羹。


    大皇子好歹还有临远候府帮忙,花大价钱搜罗点古迹字画什么的,用来对方仲华投其所好。


    三皇子就更惨了,越国公根本不管他这事,说什么人和人相交看缘分,既然方仲华不见你,说明你们缘分未到。


    再说陛下给你们兄弟几个请的五经博士不也挺好的嘛,博闻强识学富五车的,教你足够用了,何必强求呢。


    当时拒绝三皇子的越国公笑意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浑身写满了淡人的无欲无求。


    总之一句话,想让我帮忙?没门。


    因为这个,后来拜师方仲华失败,三皇子私下里还埋怨过越国公,什么忙都不肯帮,自己真的是他的亲外孙吗?


    总之,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拜师不成功那也是特别关注,一听到蓝色幞头的举子提到方仲华三个字,三皇子立马支棱起来耳朵。


    要知道,方大儒受人尊敬,不仅仅是因为他广博的学识,还因为其高洁的品格。


    三皇子猜,若是方大儒得知举子为了替荆州百姓伸冤,定然是欣慰赞同,听到静坐的举子风寒发热,更不会像朝中其他人一样坐视不理。


    那他为什么要叹气摇头呢?


    【看着面前举子脸上的苦笑,三皇子不理解,皱眉问道:“你们可是没见到方祭酒?”】


    【举子点头:“正是。”】


    【三皇子眉头舒展开,又道:“哦,那定是祭酒不在。”】


    不然此事肯定早就解决了,他也不至于找到自己府上。


    举子听了这句话,笑得更加勉强。


    【“祭酒自然是在的,只是不曾接见我等,还让人传了话来,说此事他本就不赞同,更不用说帮忙。”】


    【“胡说!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诋毁方祭酒!”】


    三皇子听完勃然而怒。


    举子静坐是为了大义,方祭酒怎么可能不赞同不支持?


    旁的不说,国子监可还有几个学子在顺天府大牢里关着呢。举子们进谏的内容其中之一就包括释放那几个学子,方仲华总不能连国子监的自己人都不管吧!


    被三皇子怒斥,举子先是受了一惊,毕竟面前这位可是皇子亲王呢,万一心情不畅打他几板子也是有可能的。


    【继而觉得三皇子这话实在是侮辱他的人品,遂举起手发誓:“殿下,学生可以保证此事千真万确,去国子监的人并非学生一人,殿下大可以找其他人来询问,看看学生有没有说假话。”】


    那举子发誓时,眼神不见半分躲闪,三皇子神色几次变换,却还是不肯相信,迟疑地坐回椅子上。


    【“你说的是真的?”】


    【语气虽然还是怀疑的,但既然他已经不生气,说明就已经信了八成,举子安心地放下手,认真解释:“自然是真的,学生哪里有胆子敢哄骗殿下!”】


    【说罢他叹了口气:“我等自幼熟读方祭酒的文章,自然也希望这是假的,也许祭酒有他自己的考量……”】


    嘴上说着理解,神情中却是止不住的失望,这大概也是三皇子此时的心情。


    谁懂啊家人们,偶像塌房了!


    ……


    总之,被所有举子寄予厚望的方大儒并没有帮到他们,无奈之下才来找三皇子。


    毕竟一般情况下,谁敢去找皇子帮忙啊,又不是嫌命长。


    而三皇子斟酌再三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还真就答应他们了!


    大概是想着偶像已死,我要担起偶像未尽到的责任吧。


    接过偶像的重担,顺便接手偶像的粉丝。


    在举子们发热生病,没人敢替他们求情,帮他们请大夫的时候,我感!


    等会试过后,静坐的细节传遍大燕,他三皇子仁爱的名声也会被天下读书人熟知。


    这儒林,到底是要被他闯进去了!


    视频中的三皇子眼神复杂。


    果然啊,这偶像还是死了的好。


    ……


    ‘三皇子’的神色复杂,升平楼的诸位神色更复杂。


    因为视频里表现心理活动用的是画外音啊,明晃晃读出来的,他们所有人都听得到!


    自然也包括‘三皇子’这微妙的心声。


    好啊,你平时方祭酒前、方祭酒后的,还以为你真的有多崇拜他呢,原来你只是想等人死了,接手他的遗产(名声)是吧!


    虚伪!小人!呸!


    默默在心里啐了三皇子一口之后,九皇子端起茶润了润喉,然后舒坦地喟叹了一声。


    啊——果然把脏话都骂出去之后,内心澄净多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啊……


    九皇子捻着佛珠,淡淡地微笑着,看起来三皇子的真面目暴露之后,他心情好了不少。


    谁让老三看到他剃光头之后,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


    什么东西!


    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好呢。


    九皇子笑着又喝了口茶,顺便看一眼十二皇子什么反应。


    哦,没有反应。


    真无聊。


    十二皇子当然感受到了兄弟们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但十二皇子比他们想象的更能稳得住。


    从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三皇子接近自己的目的不纯,想找外祖父拜师的目的同样不纯。


    年幼的他还天真地想着要提醒方仲华,免得他被三皇子蒙骗,然后头顶就被外祖父拍了拍。


    看到外祖父眼中了然且温和的笑意,十二皇子就懂了,外祖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三哥那点小心思,外祖父怎么可能不懂,他真是白担心了。


    小的时候,十二皇子总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别人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甚至隐隐有些瞧不起其他兄弟姐妹的意思。


    但在那之后十二皇子就懂了,他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不跟外祖父比,天下比他聪明的人也多了去了,人还是要谦虚。


    不然就像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数到最后,十二皇子眼神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疲惫。


    好累,他们家笨蛋怎么这么多。


    他可千万不能学习跟他们一样,把别人当傻子,不然……


    哎?


    十二皇子想着想着顿住了,眼中露出茫然、疑惑、沉思。


    他现在不就是在把别人当傻子?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得改掉。


    他以后还是少说话吧。


    在心里种下谨言慎行的种子之后,几年过去,十二皇子彻底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摄像头。


    ……


    十二皇子没什么反应,皇帝的反应可就大了。


    方仲华是他当年亲自下旨请来国子监镇场子的,连他这个皇帝都要尊敬几分,并且是发自真心的那种。


    毕竟方仲华是真的识时务,也没有酸儒的那些臭毛病,让修史修史,让写书书书。


    当然他让方仲华写的可都是给幼童的启蒙书,而不是什么臭不要脸的皇帝自传!


    这点还是很重要的,得补充上,省得后世传朕沽名钓誉。


    皇帝默默在心里补上后半句。


    总之,连他这个当爹的当皇帝的,都得对方仲华真心尊敬呢,你一个皇子,还敢起这种小心思?


    这下皇帝可不是懒得跟三皇子计较了,把人叫到面前一顿骂。


    三皇子自然是一番辩驳。


    “父皇,儿臣心里一向是把方祭酒当老师对待的,从来不敢轻慢半分啊!”


    三皇子深觉自己被冤枉,指着屏风控诉:“这百戏的戏子大多出身卑贱,不通文史,定是胡乱编造的,当不得真啊!”


    ‘卑贱’二字听得谢昭皱起了眉头,生长在红旗下的人,可真是听不得这个。


    不过,也只有他一个人会在乎这种小事。


    皇帝也皱起了眉头,但那是因为三皇子的话实在听着太耳熟了。


    今天一天之内,他老人家已经听了不下四遍了!


    眼神扫视了一下前面的‘一二三’,都跪得很标准,皇帝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53章


    之前皇帝还想着,虽然老三和十一的感情不深,但以老三的本事,也很难犯什么大错,未来应该还是能善终的。


    但是一听到这么熟悉的几乎可以背出来的话,皇帝突然就不太肯定了。


    总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要不怎么说知子莫若父呢,皇帝的猜测一点都没错。


    还不等皇帝反驳三皇子那句话,视频中画面一转,就又回到了宫门前,‘三皇子’下了轿子,然后扫了一眼精神不济的举子们。


    主要是找一下其中是否真的有人生病。


    而生病的那两位其实很好找,‘三皇子’随便扫一眼就找到了。


    毕竟这可是在宫门前,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就算这一天不吃不喝不休息,早就扛不住了,也得强撑着打起精神来。


    只有那么两个因为发了热,实在是没办法坐直,唇色发白地歪着脑袋,似乎随时都能一头栽倒到地上。


    见他们这幅样子,‘三皇子’下意识曲起了手指,想抬起手抵住鼻子,好在理智制止了他。


    宫门前这么空旷,应该不至于被过了病气才是。


    ‘三皇子’的视线没有过多在生病的举子身上停留,甚至都没有向前多走两部关心一下的意思,脚步匆匆地进了宫。


    那个去求见‘三皇子’的举子带着一脸喜意,蹲在静坐人群最外围的两个人身后小声道。


    【“我去请了三皇子来,他为人宽厚,一定会帮我们说话的,陛下很快就能接见我们了。”】


    那两人耷拉着眼皮,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连声音都细弱了许多。


    【“但愿如此……”】


    *


    宫中,‘皇帝’得知‘三皇子’求见,都不用跟人打照面,眼睛就已经满是了然。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就瞬间收起笑意,拎起自己刚刚写的一幅字,一边欣赏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传吧。”】


    传话的小太监领命而去。


    而在他退下后,‘皇帝’似乎欣赏够了,毫不留恋地将纸揉作一团,扔进了纸篓。


    ‘皇帝’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


    这已经写满字的纸啊,就是废纸了,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


    ‘三皇子’进殿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摆弄花瓶了,它就摆在书桌后面的博古架上。


    父皇竟然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三皇子’顿了顿,才跪下行礼道。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背对着他,拿起一个花瓶仔细端详,随意地摆摆手说:“起吧。”】


    【‘三皇子’低头:“谢父皇。”】


    起身后,他盯着‘皇帝’手里的花瓶看了一瞬,‘皇帝’就像完全察觉不到他的视线一样,仍在看花瓶,但好在终于舍得转身了。


    【“老三啊,下次想请安就早晨来,都这么晚了,宫里不管你饭。”】


    【“是。”‘三皇子’有些尴尬地点了下头。】


    ‘皇帝’这话好像把他说成了一个进宫蹭饭的,‘三皇子’好面子,哪怕知道‘皇帝’只是随口一说,他也听进了耳朵里,还生出些许难堪的情绪来。


    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连‘三皇子’自己都无法捕捉。


    只是它终究是来过了,总会留下痕迹。


    【“说说吧,这么晚了来干什么?”皇帝似乎终于摆弄够了,随手把花瓶放回博古架上,抬头看向了‘三皇子’。】


    ‘皇帝’句句不离‘这么晚了’,实际上才刚到未时正而已(下午两点)。


    迟钝如‘三皇子’都能感觉到,‘皇帝’话里话外似乎都不太欢迎他的样子,想赶他走?


    ‘三皇子’只当自己的感觉出了错,表情如常地回答道。


    【“儿臣……”‘三皇子’语气迟疑了一瞬,然后才继续说,“晌午时,儿臣看见王妃院子里的丫鬟,把院子里摆的花都搬到廊下去了,说是近日这秋老虎着实厉害,若是不及时把花搬回去,非晒坏了不可。”】


    【“哦,你媳妇喜欢养花。”‘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下冯德说,“这么着,御花园里还有几盆绿菊,一会儿都给老三媳妇带回去。】


    ‘三皇子’自然是谢恩。


    【“儿臣先替王妃谢过父皇,若是她知道父皇降下如此恩赐,定会欣喜不已。”】


    【“嗯。”】


    ‘皇帝’又是点点头,神色不喜不怒,轻轻斜靠在博古架上,一只手搭在衣服上,像敲桌子一样,缓慢地敲了两下后又说。


    【“这喜欢花草是好事,养人。你看啊,你们两口子在家养养花,再生几个孩子,那府里才热闹呢,这小日子多美啊,比朕年轻的那会儿可轻松多了。”】


    ‘皇帝’的语气带着些怅然,像是怀念往昔,又像是在替‘三皇子’勾勒他那轻松自在的未来生活。


    可惜‘三皇子’不喜欢养花,他也不在意府中是否热闹,只附和着笑了一下,就转入了下一个话题。


    【“父皇说得是,养花可不就是养人嘛,今儿听那丫鬟这么说,儿臣就想着,天热得连花都能晒坏,何况是人呢。”】


    ‘三皇子’话音刚落,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他的话其实才开了个头,可是抬头一看‘皇帝’已经收敛起了笑意,浑身充斥着上位者的威严。


    既然不谈家事,‘皇帝’就只是皇帝了,而非一个父亲。


    ‘三皇子’见此,自然是识趣地闭上了嘴,眼底略有些忐忑,随后想到宫门前的举子们可都等着自己呢,若他此时退缩,可就要失信于天下人了,届时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想到此,‘三皇子’的眼神定了定,带着些倔强,恭敬地弓着身子,表明了他坚持的态度。


    而‘皇帝’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先前悠然的影子,语调凉凉道。


    【“你是来替那群书生做说客的。”】


    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


    【“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三皇子’神色一凛,身上更加紧绷了。】


    【“举子们从五湖四海赶赴京城,本就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合该仔细修养一阵子才是。”】


    【“如今他们不仅不休息,还在宫门前的地砖上坐了一日一夜,不吃不喝,这早晚的天变得又快……有两个已经发起了热,坐都坐不直了,儿臣想着,是不是该让御医给他们开一副药才好?”】


    ‘三皇子’语气极为关切,倒是不枉他在读书人之间的好名声。


    【‘皇帝’声调懒懒:“发了热,自去看大夫就是,还要朕给他们派御医?当朕是老妈子不成。”】


    【“这,儿臣绝无此意!”‘三皇子’忙为自己解释。】


    他再是礼遇读书人,也不可能觉得读书人就能使唤皇帝了,他又没疯。


    【“只是如今举子们在宫门前静坐,并非小事……”】


    ‘三皇子’顿了顿,似是在等待‘皇帝’的呵斥,但出乎他的意料,‘皇帝’并没有因‘静坐’二字生出怒意,‘三皇子’才继续道。


    【“没有父皇的首肯,他们不敢去看大夫,可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这些可都是参加今科会试的举子,备受瞩目,都是怀着一腔热血,为了替百姓讨个公道才在宫门前静坐。


    若是有那么一两个发热生了重病,不治身亡,天下人还不知道要怎么传。


    比如君王失德……


    若是没有他,父皇可就要被天下人唾骂了。


    抱着这个想法,‘三皇子’觉得自己真是再贴心不过了。


    毕竟,他可是帮父皇收拢了人心啊。


    君王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大燕地域广袤,百姓愚昧,若没有士大夫替皇帝教化四方,边境早晚会被蛮族同化蚕食。


    可若是君王与士大夫离了心,读书人不肯再忠心朝廷,这偌大的江山又该交由谁去治理呢?


    可惜父子俩的脑回路之间隔了一个鸿沟,所谓的贴心在‘皇帝’看来更是蠢得可怜。


    ‘三皇子’说完,半晌殿内寂静无声,随后才传来‘皇帝’低沉缓慢的问话。


    【“是谁让你来说这话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让漂浮着的灰尘全都无所遁形。


    那灰尘衬得阳光都沉重昏暗了许多。


    厚重的光线隔开了‘皇帝’和‘三皇子’,让他分不清前者是喜是怒。


    所以‘三皇子’选择了实话实说。


    【“没有什么人,是儿臣看到其中有两个举子面色酡红嘴唇发白,心觉有异,细看之下发现他们是发了热,这才来告知父皇的。”】


    【“你倒是心善。”】


    ‘皇帝’继续缓缓说道。


    听到这一句夸奖,‘三皇子’的神色透露出了一丝轻松,不过他还牢记着,要谦虚不能居功。


    【“儿臣只是想着,毕竟他们都是我朝的举子,人才难得,若是少了那么一两个,对朝廷来说也是一种损失,儿臣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升平楼,听了这段话的谢昭微微后仰。


    不是,你还真以为这是夸你的啊?不觉得阴阳怪气的吗?


    谢昭狐疑地转头看向跪在自己旁边的三皇子,想看看这本人和艺术再创造的差距有多大,却见三皇子神色如常,一点没有难堪或者焦心的意思。


    这还真是一点都没听出来啊!


    谢昭大为吃惊。


    皇帝却是最了解三皇子本性的人,视频中那位也是,于是干脆挑明了说。


    【“嗯,人才难得,所以这两个举子不过是发了热,你就急急忙忙进宫来求情。”】


    ‘皇帝’说着,点了点头,像是给予‘三皇子’这一做法的肯定,却不待‘三皇子’嘴角上扬半分就又说。


    【“那你就没想过,若朕见了他们,十一又该落入何种境地吗?”】


    素不相识的举子你关怀备至,血脉相连的兄弟是死是活你问都不问,这就是你的善吗?


    ‘皇帝’话音刚落,‘三皇子’倏然心下一沉,白了脸色。


    第54章


    他立马跪下认错。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但膝盖反应得就是比脑子快,等‘三皇子’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到地上了。


    这是一个当了三十年皇子的人该有的职业素养。


    跪下之后,‘三皇子’半点都没耽误,立刻替自己辩解。


    【“父皇,儿臣只是想为举子们延请太医,并非,并非替他们求见啊。”】


    ‘皇帝’这语气一听就是要发火,但是天地良心,‘三皇子’是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又不是站到了举子们那边,更没有说过十一任何一句不是,只是请个太医而已,至于吗?


    ‘皇帝’的目光缓缓投在‘三皇子’身上,语调不带起伏地问。


    【“若只是为了这个,你何必进宫来见朕?”】


    【“朕早就说过,生病了自去看大夫,朕可以吩咐御林军不必阻拦。”】


    【“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发热而已,还用得着太医?”】


    京城贵人云集,都是不好伺候的主,能在京城里开医馆的大夫,医术就不可能差,退个烧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三皇子’一听这话,就吃惊地抬头质问道。


    【“这,这怎么能行!”】


    现在看似是只有两个人发热。


    实际上举子不吃饭又不休息,天公也不作美,他们早晚会接二连三地倒下。


    要是都自行去看大夫,三五成群出来进去的,那宫门前成了什么?菜市场吗?


    静坐是多么严肃的事,岂能如此轻慢对待?不然不就成了一场笑话!


    所以‘三皇子’下意识就否定了。


    然后他就望见了‘皇帝’那张不带半分笑意的脸,这才震惊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居然敢反驳‘皇帝’?


    不要命了吗!


    ‘三皇子’慌忙地立刻低下头,成了一个鹌鹑。


    【‘皇帝’冷笑了一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然你三殿下给个章程,告诉朕该怎么做?”】


    这下‘三皇子’更慌了,额头结实地叩到地上。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指着‘三皇子’怒斥。


    他脸色黑沉,烦躁地来回踱步,那脾气眼看着就控制不住了。


    如果不踱步的话,可能这会儿脚都踹到‘三皇子’头上了,也好验证一下,这蠢儿子的脑袋是不是木头做的。


    【“那些个书生在宫门前坐了整整一天一夜,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来触朕的霉头,偏偏你要替他们出头?你不敢还有谁敢!”】


    ‘皇帝’突然的爆发实在可怕,吓得‘三皇子’动都不敢动,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几乎快在地上团成一团,但还得硬着头皮替自己辩解。


    【“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怕那些举子出事……”】


    ‘皇帝’看样子是真的生气,步子都迈得更大了,走得还快,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三皇子’的视线里。


    他不得不跟着用膝盖挪腾,重新朝‘皇帝’的方向叩头,然后继续解释。


    【“……届时会影响到父皇的名声,这才进宫的,儿臣从未想过要加害十一啊。”】


    【“够了!这话你自己信吗!”‘皇帝’指着‘三皇子’怒问。】


    这几年来,十一的势头日胜,把其他几个皇子都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他的错处,这谁能忍住不落井下石?


    ‘三皇子’进宫的目的,简直如夜里的灯笼一样明显。


    只不过在夺嫡这种生死争斗中,他那点小心思根本就不够看,所以‘皇帝’都懒得挑明。


    真正让他端不住养气功夫骂‘三皇子’的另有缘由。


    【“你看看这满朝上下,想找十一麻烦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吗?怎么别人都能沉得住气,就你跳出来了!啊?”】


    【“猪脑子啊,猪脑子啊!就你还敢掺和夺嫡?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皇帝’的语气越来越重。


    猝不及防听到‘夺嫡’二字,‘三皇子’瞳孔紧缩,明显比之前更慌乱了,抖着声音辩解。


    【“父皇,儿臣……”】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下袖子打断‘三皇子’,他根本就不想听,只想骂个痛快。


    【“不就是病了几个书生,居然还能影响朕的名声?朕怎么不知道,这天下什么时候居然是书生说了算了!”】


    ‘三皇子’反复用‘皇帝’的名声做筏子,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天下当然不可能由着几个书生说了算,尤其宫门前那些个,不过是还没有官身的举人,更是无足轻重。


    ‘皇帝’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三皇子’,他的所作所为在‘皇帝’眼里有多荒谬。


    ‘三皇子’懂了,却又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


    【“可……可当年是您说的文教大兴则天下大定啊,为此还连下了三道圣旨命方仲华出山,做国子监祭酒的。”】


    怎么现在他做的就是错的了呢?


    ‘三皇子’眼中的疑惑几乎凝成了实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理解。


    也因此‘皇帝’更生气了,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骂。


    【“你也知道朕是下了圣旨‘命’他下山!不是亲自去请他下山!谁是君谁是臣,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父为子纲,君为臣纲,朕愿意给他们名头,让他们风光,前提是他们得俯首听命!”】


    【“几个布衣书生也敢用静坐来威胁朕?连方仲华都没这个胆子!他们也配!”】


    之所以举子们在宫门前静坐了一天一夜,‘皇帝’都不予理睬,其一自然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背地里的人为了栽赃十一做出的戏,本就是莫须有的事。


    ‘皇帝’故意晾着他们,就是想看看他们还能出什么招。


    其二,他堂堂天子,居然被一群书生堵在宫门口威胁?简直是奇耻大辱!


    纵使曾经的谢伯庭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千户之子,可自从起兵之后,他早就习惯了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更是容不得半点冒犯。


    若书生们进谏得有道理,他倒也不是不能容忍,可明知这是一场闹剧,那么在‘皇帝’眼里,这些人就都是幕后之人的帮凶!他自然不会客气。


    ……


    终于把这些话骂了出去,看着‘三皇子’震惊到失语的愚蠢样子,‘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情也回归平静。


    但说出的话却仍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朕,最讨厌被人威胁。”】


    【“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单鸿风,如今……他的坟头都已经被马踏平了。”】


    单鸿风正是天保年间,对谢伯庭围追堵截的反王之一,或者说,是江南反王之首。


    也是他,先用调虎离山之计将谢伯庭调走,然后突击怀州大后方,追杀谢伯庭的家眷,致使文皇后流产。


    双方势力你来我往地胶着了六七年,他跟谢伯庭之间可谓有着生死大仇。


    别的反王,谢伯庭杀了也就杀了,甚至秉着英雄惜英雄的想法,还会帮着修一修坟茔。


    可等到了单鸿风这儿,谢伯庭把人杀了不算,还命一队骑兵在单鸿风坟头转圈跑马,直接给人踏平了。


    平整得跟官道有一拼。


    这么多年了,那地方愣是连棵草都不长。


    不是没有人抨击过皇帝,说他此举实在是心胸狭隘、小人行径,尤其当年单鸿风占据的是江南,文气最盛,那群人骂皇帝也最狠。


    可谢伯庭是谁?


    当年他身为梁朝旧臣,却成了乱世争霸的反王之一,文人以此攻讦他,说他是乱臣贼子,谢伯庭听了也不过是轻蔑地一笑置之。


    连这种有可能会遗臭万年的罪名,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今日这种小打小闹的场面。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名声裹挟的人。


    所以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宫门口的举子,乃至在背后操控这整件事的人,如果他们是想从名声上入手,给皇帝施加压力,逼迫他提前给十一定罪,那他们可就想错了。


    【“不,不,就算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威胁父皇啊。”】


    【“他们只是想求父皇替荆州百姓做主而已。”】


    ‘三皇子’疯狂摇头否定,给自己等人的行为找补。


    【“朕难道没有下旨彻查吗?”‘皇帝’平静地问。】


    当然有,‘皇帝’命十一在府中闭门思过的当日,就已经指派了大理寺的人去彻查此案。


    【“大理寺的人南下取证,不过刚走了三日,连荆州都没到,你们就急吼吼地又是静坐又是进言,这是为了替荆州百姓做主吗?你们分明是想逼死十一!真当朕老糊涂了不成!”】


    自大军回京以来,先是言官及地方豪绅集中弹劾,以期众口铄金,营造十一不在他面前时骄横暴虐的假象。


    如此,既败坏了十一的形象,又能离间他们父子,一石二鸟。


    待离间成功之后,他已经对十一有了隔阂和猜忌,这时再安排书生们加大舆论,让‘皇帝’看到‘民意’,也好顺应‘民心’处置十一。


    如果说谢伯庭是那种要靠制衡之术来稳固朝堂的皇帝,没准还真的会借势而为削掉十一手里的权、治他的罪、毁掉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威信,让他继续乖乖当自己手里的刀。


    可谢伯庭不是。


    他是真刀真枪从乱世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这江山是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他坚信,这天命玉玺就在他手中,谁来也夺不走,哪怕是他最出色的儿子也不行。


    他永远也不会有江山易主的惶恐。


    又怎么可能会落入,用猜忌搭建的陷阱当中呢?


    第55章


    无论‘三皇子’如何巧言,‘皇帝’都不会相信他的话。


    当然,‘三皇子’也没有这样的急智。


    *


    升平楼里,真正的皇帝瞥一眼三皇子,嫌弃道:“连撒谎都不会。”


    你还能干什么?


    三皇子低下头,不敢言语。


    而视频中,‘皇帝’揭穿‘三皇子’的小心思后,就不愿再听他多言,将人赶了出去,命他在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得,这回被禁足的变成老三了。


    皇宫就这么一个前门,‘三皇子’颓丧地被小太监送出宫门时,自然是跟静坐的举子们打了个照面。


    满怀希望的举子抬头看他,发现回来的只有‘三皇子’一人,脸色还不太对,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因为宫门前不能喧哗,望着他的举子们都没有说话,但迎着那一个个失望的目光,‘三皇子’清楚,他想拉拢读书人的目的彻底失败了。


    不仅如此,恐怕连原有的一点威望都损失殆尽。


    浑浑噩噩地坐进了轿子,‘三皇子’脱力地歪靠着,整个人就像他自己说过的王妃院中的盆栽一样,被这炎炎烈日晒得失了水分。


    就连那轿子在烈日下看,都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灰扑扑的轿子越行越远,直到彻底远离了皇宫,就像轿子中的主人一样,也永远离开了大燕的政治中心。


    升平楼,真正的三皇子望着屏风,眼底浮现出无限的惊恐和绝望,面上都失了血色。


    明明知道画面上的一切都还未发生,可那一句句训斥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从小你就蠢得厉害,只会读死书,不像朕,也不像赵家人,朕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你根本不堪大任,如今算是彻底印证了朕的想法。”】


    【“以后,你就在府中专心治书吧,什么时候读得通透了、读明白了,再出来。”】


    那什么样叫才能叫通透呢?


    这个标准大概只有皇帝知道吧。


    只要皇帝觉得他没读透,三皇子就得一直待在府里不能出来,这岂不是变相的软禁?


    而且,他承载着举子们的希望进了宫,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成,自己还落得个禁足的下场,以后谁还能信服他?


    都不用猜,三皇子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顿时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不像视频中的那个自己被人蒙蔽,他知道荆州一事全部的前因后果,自然也清楚,他确实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惹怒了父皇,受罚也是正常的。


    可他又不像大哥二哥那样犯了谋逆之罪,顶多是误解了十一,有父皇里里外外地维护着,十一连层油皮都没破,他却要被软禁了。


    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


    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


    然而沐沐完全没有照顾三皇子的面子,直接将视频暂停,画面就定格在三皇子的轿子即将消失那一幕。


    【ok朋友们,第三位出局的皇子出现了啊,话说老三正好是第三个,这什么地狱的巧合。】


    前两个当然就是老二和老大了,一个逼宫失败被诛,一个赐了毒酒。


    一想到这,老大老二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老三下场就这么好?凭什么!


    “原来三哥是这么被圈禁的啊。”九皇子恍然道。


    可真够丢人的。


    其他皇子心想。


    大哥二哥至少付出了行动,只是可惜创业未半中道遭遇了十一,旁边还有父皇助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三哥你就……


    皇子们撇了撇嘴,在心里嫌弃得不行。


    倒也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六皇子微笑道:“这么看来,十一是被冤枉的,圈禁也不一定都是出自他的手。”


    十皇子:“嘿,六哥,你怎么抢我的词?”


    一向都是他一个人维护十一来着,老六你突然来凑什么热闹?


    怎么觉着,像是不怀好意呢,十皇子有些怀疑。


    “嗯?”六皇子诧异看向他,然后恍然道,“哦,那你就当我没说,你再说一遍吧。”


    看上去真是十分的好说话,就像他以往露面的每一次一样,如春风般和煦。


    八皇子探究地看了六皇子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六哥也掺和起这些闲事了?”


    六皇子温和地笑:“说句公道话而已。”


    “这么说,六哥是觉得十一是被冤枉的了?”


    六皇子继续笑:“自然,毕竟十一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冤枉了。”


    按照沐沐一开始的说法,老三也是被燕武帝圈禁的皇子之一,可如今一看,他分明是被父皇圈禁的。


    再想到后世的《燕书》记载,老大是被父皇赐毒酒毒死的,最后却被记在了十一头上。


    所以……十一这是一直在替父皇背黑锅吧。


    当然了,这话大家心里清楚就好,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八皇子摇摇头:“难得啊。”


    “我没记错的话,六哥也是被十一杀掉的其中之一吧,你居然还替十一说话?啧啧,以德报怨啊。”


    六皇子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兴许这也是误会呢,大哥二哥都不是死于十一之手,没道理只有我例外吧?”


    不是死在十一手上,那就是死在父皇手上了?


    “你有什么值得父皇亲自动手的?高家人早就死光了。”五皇子冷哼一声道。


    他甚至都没回头,算是把对六皇子的不屑都写在了后脑勺上。


    九皇子摇了摇头,五哥又开始了,也不知道母族薛家的荣耀还能庇佑他多久。


    老五总是看不起他们,这点几位皇子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懒得跟他计较。


    像这样直接把心思摆在明面上的人,一般都翻不起什么浪花,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说两句就说两句呗,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其他人豁达了,就六皇子最倒霉。


    往远了说,薛家和六皇子的母家还有亲戚呢,只可惜一朝风云变幻,有人欢喜有人愁。


    六皇子的母家成了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而曾经的盟友薛家,也是踩他们最狠的那一个。


    这一点也顺延到了小辈身上。


    比如,五皇子虽然平等地瞧不起每一个人,但他只有在奚落六皇子的时候,嘴最毒,次数也最多。


    可六皇子又能怎么办呢?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只能包容地笑一笑。


    不过,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次六皇子好像包容得不够彻底。


    “五哥,你这话未免说得太过绝对了,高家还有我外祖一支尚存世间,还谈不上死光了。”


    六皇子仍然是笑着的,只是语气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五皇子想不到,有一天六皇子居然还会怼回来,面上先是有一丝错愕,随即就变成了怒意,他缓缓转头看向六皇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吐出更刻薄的话。


    但六皇子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打断了五皇子。


    “我知道,你是想替薛家撇清关系,这我理解。只是有一点我比较好奇、我想不通、我百思不得其解。”


    六皇子露出极其费解的神色。


    “这都二十年过去了,薛家怎么还要靠着跟高家撇清关系来证明他们的忠心?难道说这二十年里,薛家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问得就比较扎心了。


    当年皇帝打败了单鸿风,将大江以南尽收囊中,随即大军只是稍作修整,就准备渡江北上,统一中原了。


    但渡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为此谢伯庭不得不放低姿态,亲自登上薛家的门寻求结盟,而薛家的祖地就在北方。


    一开始,薛家根本看不上谢伯庭这个泥腿子,即便他已经拿下了整个南方,在薛家眼里还是不够看。


    可恰逢当时世家的处境不太妙,随时面临着被鞑靼入侵的危险,偏偏北方的几路反王又都是废物,整日被鞑靼人按在地上摩擦。


    无奈之下,薛家只好同意了谢伯庭的结盟要求,与其里应外合,助大军顺利渡江,打了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统一了天下。


    那个时候的薛家因为渡江之功,加之祖上积累的名望,一时风头无两,连开国公侯对他们都很是尊敬。


    可二十年过去了,他们突然发现,世家没有一个人能在京中任职,甚至能当上一方大员的都没有。


    这显然不正常。


    世家的人都是从小饱读诗书,还不至于比不过那些寒门,就算寒门中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天才,世家有那么几个庸才,可也不至于一个当上高官的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是皇帝不愿意许以他们高位。


    这一认知令世家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看不起皇帝是一回事,为官做宰是另一回事,若是没有了左右朝堂的能力,那世家还能叫世家吗?


    可惜他们反应得太迟了,如今世家手里就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威望,和历代积累的财富,权力那是半点没有的。


    这种情况下,他们跟皇帝都挨不上边儿,又谈何效忠呢?


    曾经的世家不屑于效忠皇帝,现在是捧着一颗忠心往外送,皇帝都不肯收。


    只能说是求仁得仁吧。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家虽然不受皇帝待见,可到底传承了上千年,崇敬他们的大有人在。


    在大众眼中,世家仍然是尊贵无比的,非常方便五皇子时不时拿出来给自己镶金。


    但这可挡不住有心人的眼睛。


    六皇子依旧温和地笑着,等五皇子的回应。


    不过这次,可没有人觉得他像表面一样温和了。


    九皇子心道,果然沐姑娘从来不说无用的话,六哥的确不简单。


    但是六哥的身份……嘶,这局面越来越乱了。


    其他人尚且稳得住,但被掀了老底的五皇子可平静不下来了,眼中的怒火喷薄欲出,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恐怕两人就要当场吵起来。


    第56章


    五皇子和六皇子终究没有吵得太厉害。


    毕竟有这么多人在场,尤其是皇帝还在呢,他们要是敢吵得太难看,免不了也要被揪过去一起跪着。


    争吵消弭了,可五皇子第一次被怼回来,这口气一点也咽不下去。


    那糟糕的心情就写在脸上,估计正在想着要怎么教训六皇子一次呢。


    若是被其他皇子得知五皇子的想法,大概要嘲笑他的天真。


    他们这位六哥,可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啊。


    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八皇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六皇子,心里想到,看来有了这屏风预警,六哥也装不下去了。


    八皇子多少猜到了一点六皇子的脑回路。


    反正早晚都要被扒得一干二净,不如自己痛快点承认。


    只是,八皇子很好奇,老六孤立无援,凭他自己能酿造出什么大案来?


    没错,经过这两次的剧透,八皇子已经看透了,十一除掉他们用的是阳谋,全都是从他们自身入手,给他们定下的罪也都是皇子们切实犯下过的,没有一个是他捏造出来的。


    十一这是看准了,他们父皇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只要犯下了危害朝廷的大罪,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皇帝也绝不手软。


    为了江山大业,皇帝可以冷静到极致,只要他们背着谋反盗取国库这样大的罪名,即便以后皇帝心软后悔,想起了被诛灭圈禁的儿子们,只要十一提一嘴他们犯的错,皇帝很快就会清醒。


    复立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崇德朝。


    可真是个聪明人。


    不好对付啊……


    八皇子垂下眼,掩盖住自己的思绪。


    ……


    屏风上,沐沐的声音仍在继续。


    【老三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他亲爹是谢伯庭,外祖父是越国公赵长明,可偏偏他既没有越国公的聪明才智,也没有遗传到谢伯庭的霸气和魄力,就连野心都是抠抠搜搜的不够看。】


    【明明想当太子,却只知道要读书人的清名,结果就被这清名束缚了吧,连去六部任职,都只能去礼部这种别人挑剩下的地方。】


    【我真的很好奇,老三就没听过那句话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手里一点兵力实权都没有,你拿什么跟其他人斗?老二都比你强,至少他还知道逼宫。】


    【别人出生是中了基因彩票,老三出生中的是基因毒药吧!】


    沐沐一如既往地吐槽着,嘴像淬了毒一样,半点面子都不给三皇子留。


    三皇子和二皇子脸色相继变得难看。


    对于三皇子来说,本来被透露了未来他会被圈禁,已经是凄凄惨惨的了,沐沐还一直往他心窝子上扎。


    什么基因什么彩票他听不懂,但毒药两个字他还是能听懂的,不用猜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这是在嫌弃他,没有继承谢家和赵家的半分优点,他真的有这么差吗。


    沐沐揭露了他有想当太子的野心,三皇子本以为沐沐会谴责他这种想法,毕竟这不臣不悌,可沐沐居然说他的野心不够?


    进礼部怎么了,会试一直由礼部督办,若他掌握了礼部,天下读书人天然就成了他这一派,难道这也错了??


    崇德十七年的三皇子还没能摸进礼部,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开始筹谋了,只是过了一个中秋夜之后,计划被突然出现的视频打断了而已。


    那是他认真定下的计划,却被沐沐彻头彻尾地否定了,可以想象三皇子心中有多么的不平。


    他突然对沐沐,以及这个坏事的屏风产生了厌恶。


    这屏风上的视频刚出现时,君臣众人还曾讨论过,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国公曾言这是神迹,是来为皇帝预警后日之祸的,所有人都赞同。


    可如今三皇子看,什么神迹,这屏风分明才是崇德朝最大的祸根。


    三皇子死死瞪着屏风,显见是连带着沐沐一起恨上了。


    得知未来皇帝会将他圈禁时,三皇子半句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连在心里想都不敢想,这会儿轮到沐沐,他倒是恨得痛快。


    不知道该说他太过苛守君臣父子之义,还是该说他生性就是喜欢欺软怕硬的好。


    这么一会儿,三皇子的心情就像坠崖一样一路下降,但不管心里怎么想,牙关都咬得紧紧的,真是完全没有替自己辩白的意思。


    自打看见自己的下场,他的心里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已经没有心情去辩驳。


    从这点就能看得出来,他比大皇子二皇子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所以沐沐才毫不客气地吐槽他“连老二都比你强!”


    但被当成对照组的二皇子心情可不怎么美妙。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连他都比老三强?他本来就比老三强,强一百倍!


    连个班底都没组建起来,就被父皇圈禁起来的人,拿什么和他比?


    就算他失败了,至少曾经也带兵冲进过皇宫,离成功只是一步之遥而已。


    就老三那个废物,连越国公都不愿意帮他,他算什么东西!


    ……


    大概算炮灰吧。


    三皇子被禁足的消息传到宫外后,书生们人心惶惶。


    他们已经知道了,三皇子是为了替他们说情才进宫面圣,到底是皇子,还是越国公的的外孙,书生们对三皇子寄托了满满的希望。


    谁能想得到,皇帝居然铁了心要维护十一皇子,为此不惜将同为亲生儿子的三皇子禁足?!


    书生们霎时心灰意冷,宫门前充斥着绝望。


    其中有一蓄了短须,看上去刚到而立之年的举子相对冷静,他思考片刻,狠狠地敲了下掌心。


    他附近的书生闻声看向他,以眼神询问。


    【宫门前不得喧哗,那举子却顾不得了,懊悔地对周围人说:“错了,错了啊!”】


    【他环顾一圈,尽力控制音量道:“怎么能去请三皇子当说客呢!他平时的确善待读书人不假,可咱们怎么能忘了,他和十一皇子是兄弟啊!他替咱们说情,那不就是在为难十一皇子嘛!大错特错了啊!”】


    书生眉头皱得死死的,一脸痛苦。


    【“那又怎么样?十一皇子犯下如此大错,三皇子不过是秉公直言,何错之有?”】


    【“怎么没有?”】


    那书生再次压低声音。


    【“陛下的意思你们还看不明白吗?不管十一皇子犯了什么错,他都是陛下的儿子,和三皇子是亲兄弟,三皇子这么做,在陛下眼里那就是兄弟阋墙啊!不然也不会勒令他在府中禁足。”】


    这是个难得还有些机灵的。


    至于他身边那几个,等他解释完了之后,才露出恍然大悟和惊慌的表情,那是彻底没救了。


    和三哥一样,死脑筋。


    人群后面,吃饱喝足重新返回现场的‘燕武帝’听完全程,摇了摇头。


    旁边跟着懒洋洋的‘十皇子’,刚吃饱,见到这大太阳他只想睡觉,都有点不想跟着来了,却硬是被‘燕武帝’拖进了马车。


    没错,托‘十二皇子’的福,他俩回程有马车坐了,又大又宽敞,坐下三个人绰绰有余。


    就是马车主人似乎不太开心。


    ‘十二皇子’站得如松柏般笔直。


    他的嘴和他的背一样直,面无表情地跟‘燕武帝’吐槽。


    “就这还需要别人来提醒?他是怎么考上举人的?”


    “父皇就靠这些人治理天下吗?那大燕还没亡真是难得。”


    “哎哎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本来没打算回应‘十二皇子’的‘燕武帝’瞪大眼睛,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可是宫门口!你小心着点,别连累我。”‘燕武帝’闭着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二皇子’顺势不说话了,等‘燕武帝’放开他才继续吐槽。


    “要是让那些被都尉府大牢吓破胆的人看到你这么胆小的一面,非得把眼睛瞪出来不可。”


    谁能想得到呢,在都尉府大牢里手段很辣气势逼人的十一皇子,实际上却是又谨慎又胆小。


    “父皇那么器重你,也不知道你整天都在怕什么?十一哥,再装就过了啊。”


    ‘燕武帝’沉默一瞬,掀起嘴角回了一个:“呵。”


    出息了啊小十二,敢吐槽我,看我一会儿怎么回敬你。


    三皇子黯然退场,但事情还没结束,甚至变得更加严重了。


    指的是发热的举子们。


    三皇子进宫之前,有希望撑着,他们勉强还能坐直,结果亲眼看到三皇子也铩羽而归,那口气卸了,一下子就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烧得头晕了。


    这种情况,一看就是必须立刻进行医治,不然耽搁下去会发生什么真的说不准。


    因为这个认知,举子们坚定的信心突然产生了一丝动摇,怕那两个发热的举子出事,也怕他们自己也会突然发热。


    更让他们坐不住的是,皇帝已经知道了他们发热重病的事,却没有一丝要接见他们的意思,连太医都不曾为他们指派,他们敬仰的陛下,根本不在乎他们是生是死。


    举子们心中突然有些悲哀,就更加无法支撑下去,若不是谨记着这里是宫门前,不能产生骚乱,恐怕早就闹开了。


    即便如此,宫门前也无法保持宁静。


    就在这个时候,‘燕武帝’看准时机,一把将‘十二皇子’推了出去。


    第57章


    ‘燕武帝’用的力气不小,‘十二皇子’被迫往前小跑了两步才站住。


    等他意识到自己越众而出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他一脸懵,完全没想到‘燕武帝’会来这么一手。


    虽然刚才吐槽的时候,他已经料到了‘燕武帝’会反击。


    毕竟平时弹劾他的那些大臣们,就没少被他当面贴脸开大。


    从才学平平、考个进士恐怕耗费了祖坟三百年青烟,骂到帷薄不修,私德在出生那天就随着胎盘离家出走,骂得人当场吐血晕倒。


    大早上的,太医就往紫宸殿赶,可是把后宫吓得不轻,有儿子的妃嫔们都抻着脖子观望,有那心急的,连手绢都扯烂了。


    最后却得知,是十一皇子把别人气得吐血晕倒了,众妃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知到底是喜是忧。


    那之后,十一皇子的嘴一战成名,所有人都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


    他们这位十一皇子,那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但‘十二皇子’以为,他最多也就是在言语上反击两句,怎么还直接动手了呢?


    ‘十二皇子’缓缓转过头,用眼神质问‘燕武帝’。


    【“你把我推出来干什么!”‘十二皇子’咬牙问。】


    明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关注,还非要把他推出去,他算是理解那些大臣的感受了。


    ‘燕武帝’余光瞥到其他人要看过来了,迅速扶着‘十二皇子’的头,帮他转了回去。


    【还学着‘十二皇子’,也咬紧牙说:“转回去别看我,到你出场了,大大方方的。”】


    ‘十二皇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静坐的举子和其他守在宫门前等消息的其他人,都一齐看向了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看他想要做什么。


    ‘十二皇子’瞬间收回,面上也恢复了平静。


    ‘十皇子’见状,撇着嘴眼睛转来转去,看一眼十二,又看看十一,眉毛皱成了波浪形。


    好尴尬……


    他往后躲了躲,免得一不小心也被推出去。


    没看见三哥都被禁足了嘛,他这时候出去触父皇的霉头,还不得步上三哥后尘。


    溜了溜了。


    ‘十二皇子’冷着脸,一只脚抬起向后迈,竟然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开溜。


    这怎么能行?


    ‘燕武帝’坚决不同意。


    【‘十二皇子’那只脚刚落地,‘燕武帝’就用惊讶到夸张的语气大声道:“您说什么?太医已经到了!”】


    【他左右环顾:“在哪儿呢?”】


    ‘十二皇子’眨了下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燕武帝’确实是对着他说的。


    【‘十二皇子’无语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哪来的太医!”】


    【‘燕武帝’恍然大悟:“哦,在马车上!”】


    什么马车?来的时候不就他们一辆马车吗?他怎么不记得车上有第四个人!


    ‘十二皇子’眼神逐渐迷茫。


    但这挡不住影帝有一颗硬要表演的心。


    【“哥,你快去把太医请过来。”】


    他顺手推了推‘十皇子’,想让‘十皇子’跟着一起演戏,结果意料之外地推了个空。


    回头一看,‘十皇子’站得离他一米开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对上‘燕武帝’疑惑的视线,‘十皇子’尴尬地笑了笑,他哪能想到,偷溜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燕武帝’眯起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哥,还不快去把太医请过来。”】


    【“好嘞,我这就去。”】‘十皇子’非常痛快地应下,溜得也快。


    他可是记得的,每次十一心情不爽的时候就眯一下眼睛,然后对面的人就倒霉了,要是跑得慢点,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静坐的举子们就这么盯着‘十皇子’跑向了马车,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像是真的有个太医一样,顿时忍不住窃窃私语。


    在发热举子旁边,扶着他们的人见状欣喜。


    【“太医来了,一会儿你们俩就能好了!”】


    但有人不这么乐观。


    【“怎么可能?连三皇子进宫去请,皇帝都置之不理,还有谁会管这件事?何况,太医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毕竟皇帝的态度就摆在那,谁敢反其道而行之?小小一个太医,疯了不成。


    欣喜的人冷静下来,先是失落,随即看到站在原地,挺拔如松气质非凡的‘十二皇子’,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主要是穿得非凡。


    【“太医没这个胆子,但是别人有啊,那位公子能把太医请过来,相比身份不一般,兴许,兴许也是位皇子呢?”】


    ‘十二皇子’虽然整个人淡淡的,像是随时准备去山上隐居一样,恨不得远离所有人。


    但不得不说,从小在知识中浸养,又时刻提醒自己要端方正直,长大后的‘十二皇子’不说话时,真的就是君子的代名词。


    至少从外表看还是能唬人的。


    腰杆这么直,一看就是天潢贵胄。


    【“就算他真的是皇子,那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和三皇子一样的下场。”】


    举子们沉默。


    他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否定过后,心里仍然忍不住冒出一点希望。


    万一呢?


    万一这次就能成呢?


    【也有之前和‘燕武帝’‘十皇子’兄弟俩在酒楼聚过的人,诧异道:“那不是言兄吗?他这是……”】


    他们静坐的这一日一夜,一直没看到‘燕武帝’两人,心里还嘀咕过。


    明明之前在酒楼时还是同仇敌忾,言兄表现得比他们还气愤,怎么真到了静坐的时候人就跑了呢?


    可见大方爽朗不过是装出来的,实际上胆小如鼠还虚伪,呸!


    几个人默默在心里唾弃了一天,万万没想到此时会再次见到‘言兄’,而且貌似他还带来了太医。


    这……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难道是他们误会了?


    在万众期待下,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太医官服的人被‘十皇子’搀扶着走了过来。


    仔细看会发现,太医搭在‘十皇子’手上的那条手臂都是僵直的,根本不敢动。


    表情也是僵着的。


    可怜的太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


    他也不是没有反对过,刚从马车上下来时,‘十皇子’就非要搀扶他,太医不知所措。


    【“殿下,您这……哪能让您扶我啊?”】


    【‘十皇子’不跟他说客气话,指着宫门道:“行了,快走吧,一会儿还有更震惊你的事呢。”】


    ‘十皇子’坚持要扶,太医也不能说不,就这么僵硬地被拉到了现场。


    见到来者居然是真的太医,举子哗然。


    太医官服做不得假,尤其这儿可是宫门前,谁也不会活得不耐烦了,穿着假官服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太医无疑了。


    【“居然是真的……”】


    先前曾否定过的举子神色恍惚,却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而‘十二皇子’看着那所谓的太医,眼睛逐渐瞪大,随后转头看‘燕武帝’,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刘太医?”】


    【“他不是妇科圣手吗?你请他过来干什么!”】


    第58章


    太医确实是真的太医,‘十二皇子’对他还很熟悉。


    这刘太医已经在宫中任职二十余年了,既擅妇人科又擅儿科,皇子们小的时候有个头疼脑热,基本都是刘太医来给他们瞧。


    除此之外,刘太医每月还要给贤妃请平安脉,‘十二皇子’见他的次数就更多了。


    不过,别看贤妃请刘太医很容易,实际上刘太医医术高超,一般小嫔妃想请都轮不到她们。


    也就是贤妃,亲爹是大儒方仲华,出身清贵,才能让刘太医一个月跑一次。


    但是,甭管他多厉害,那也是专擅妇幼科的,十一哥非要请他来,难不成是故意的,想借此羞辱那些举子吗?


    比如,嘲讽他们的脑子在娘胎里就没发育完全,所以现在才这么容易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十二皇子’眼神游移不定,实在拿不准‘燕武帝’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么不稳重的样子,真是难得。


    但这次他可真是想多了,‘燕武帝’的理由非常朴实无华。


    【“没办法啊,我府上又没有太医,正好最近为了给十嫂安胎,刘太医一直住在十哥府里,我就借用一下了。”】


    自己府里没有太医,那些举子又都堵在宫门前,他总不能大喇喇地进宫去请太医,不然现场真是群情激奋啊。


    所以,他只能在宫外有限的条件里找,幸好还有一个刘太医,不然就只能随便找个大夫冒充了。


    看见‘十二皇子’眼中的质疑,‘燕武帝’无奈道。


    【“妇科圣手怎么了?那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太医,给他们退个烧还不是绰绰有余。”】


    【“再说了,那善治妇幼的大夫,平日里用药都是更谨慎更温和,不伤身体,真是便宜他们了。”】


    这话倒是有道理,‘十二皇子’相信了‘燕武帝’带刘太医来,是真的想给举子们治病,只是有两点,他才是还未领悟。


    其一是,明明随便找一个大夫就能解决,为什么非要请个太医来呢?


    其二,既然都已经提前请了太医,那十一哥自己带着太医去给举子看病不就是了,为什么要他也拉进来?


    依‘十二皇子’对‘燕武帝’的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尤其是恶作剧这种幼稚的事。


    所以他大张旗鼓地演这么一出戏,一定别有深意。


    ……


    那当然有了。


    等刘太医僵硬地被扶到现场,一抬眼就看见,本应该被禁足在府中的十一皇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宫门口,站在那些以静坐绝食来请求皇帝严惩他的举子们面前。


    这是何等的大胆和讽刺啊!


    刘太医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下意识看向守在宫门前的御林军统领邹礼。


    举子们不认识十一皇子,邹统领还能不认识吗。


    陛下可是下了旨意的,勒令十一皇子在府中闭门思过,他却偷偷溜出来,陛下的旨意岂不成了儿戏?


    若是邹统领发现了十一皇子,还不得把他抓……


    刘太医心惊胆战地对上邹礼的视线,邹礼咳嗽一声,转身抬头欣赏起了皇城边上的风景。


    哎呀,这天可真蓝啊,那云彩长得跟熟了的蛋清似的。


    那边怎么还有个小贩在卖茶叶蛋,一会儿得去买两个。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十一十二。


    一向正直不讲情面的邹统领,现在居然也会装傻了。


    这其中的缘由,在宫里混了二十多年的刘太医哪里会不懂。


    他瞬间就不惊讶了,收回下巴,眼中透露出一丝了然。


    为了防止被刘太医叫破身份,‘燕武帝’迎上去抢先开口。


    【“真是太医啊,您可真是神了!”】


    后半句他是对着‘十二皇子’说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佩服,还有一丝恭敬。


    好像二人根本就不认识一样。


    ‘十二皇子’面无表情看着他表演。


    来的时候,他确实发现后面跟了辆马车,但那马车普普通通,也没有什么徽记,他还以为是哪个刚调进京里的官员。


    谁能想到这车里会藏着个太医啊!


    为了躲开所有人的视线,‘燕武帝’直接征用了‘十皇子’府里,王府长史的马车,果然连十二都骗过去了。


    就是可怜那王府长史,一出门发现车棚里空空如也,连马都没了,急忙跑去找王妃告状。


    要命啊!府里进贼了!


    ……


    看到十一皇子这个表现,再比量一下三位皇子的穿着,前两位都是朴素的书生打扮,唯有‘十二皇子’一身贵气。


    【刘太医闻弦歌而知雅意,越过十一皇子,朝‘十二皇子’一拱手道:“参见殿下。”】


    ‘十二皇子’礼数这么周全的人,自然是回了句“免礼”。


    二人淡定如常,倒是举子们惊了一下。


    【“殿下?他真的是皇子!”】


    即便早有猜测,在印证时,他们还是免不了震惊些许,但更多的是惊喜。


    【“这是哪位殿下?”】


    【“不知道,没见过啊。”】


    【“瞧着年纪不大,倒是比三皇子更得圣心呢。”】


    【“嘘——”】


    都是皇子,愿意帮忙已经是烧高香了,怎么还比较上了?你有几个脑袋啊。


    当然,话是这么说,实际上他们心里想的也是一样。


    这皇子跟皇子之间的差距可真大啊。


    升平楼里,三皇子本来就差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


    而如今只有十五岁的十二皇子,还没办法做到像视频里的自己那么淡定,他看到谢昭和十皇子联手坑自己(虽然还不确定要怎么坑),忍不住白了十皇子一眼。


    没办法,谢昭离他们太远,他就是把白眼翻到天上去,谢昭也看不见,只好采取就近原则谴责一下十皇子。


    然而十皇子对上十二皇子的视线时,却是一脸坦然。


    十皇子的想法很简单。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他和十一坑了十二一把,估计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可还记得,十二和他一样都是站在十一这边的,十一没必要坑自己人。


    这大概率就是个玩笑而已,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而且,十一才是主谋,他不过是个跟着摸鱼的,再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所以十皇子那是相当的心安理得。


    ……


    耳边听着举子们暗含期待的惊讶声,‘燕武帝’也配合着做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您,您是……”他吃惊地看着十二,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这可是皇子,直视太过僭越,立刻低下头请罪道,“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


    我的天!


    这简直倒翻天罡!


    十皇子表情痛苦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很快他也入了戏,装出一副震惊又惶恐的样子来。


    ‘十二皇子’缓缓垂下眼,视线正好和两个哥哥的发顶持平。


    沉默。


    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唾骂。


    他就知道,跟着来准没好事。


    平时怎么不见你俩这么尊重我。


    这一幕在知情人眼中实在是有够滑稽,尤其配上‘十二皇子’一脸无语,效果更佳。


    邹统领抬头望天的同时,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讲道理,憋笑也应该算工伤吧。


    好在十二还稳得住,听完了‘燕武帝’的一番吹捧,他懂了。


    十一哥一早就请好了太医,他是想给举子们治风寒,但他本人这会儿应该在府里禁足,没有合适的理由出现,所以才把自己拉过来背锅。


    可这能行吗?刚才他们可是亲眼看见的,三哥都被父皇骂走了。


    看看‘燕武帝’镇定的表情,好的能行。


    ‘燕武帝’用眼神催促十二,让他别磨蹭,赶紧主动点出来背锅,十二皱了皱眉,意识到今天他是跑不掉了,十一打定主意要拉他下水。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只好承认了,没错,太医就是他带来的。


    刘太医配合着拿出自己特制的退热小药丸,安举子们的心。


    这可是他特意为宫中的娘娘和皇子公主们制作的药丸,里面用了不少好东西,见效快着呢,


    好在病倒的举子只有两个,要是人再多点,他可舍不得。


    吃过药丸之后,不知道是药效真的这么快,还是心理作用,那两个病歪歪的举子立刻就觉得自己好多了。


    但刘太医可不会掉以轻心,赶紧让医士将两人扶到马车上去,用酒擦拭退热。


    这一通操作下来,举子们彻底安心了,看向‘十二皇子’的眼神都带着感激和崇拜。


    三皇子做不到的事,这位眼生的皇子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举重若轻,这才是真正的人君之相啊!


    就这一件事,原本和三皇子暧昧不清的读书人,瞬间就倒戈向了十二。


    尤其在得知,这位正是他们一心崇敬的大儒方仲华的外孙,举子们的眼神里都透出一丝狂热。


    果然,不愧是方大儒的血脉!


    曾经得知方贤妃生了一位皇子时,方仲华的徒子徒孙们就想着拥护这位十二皇子,想来有大儒教导,未来他一定是个胸襟开阔友爱兄弟的君子。


    那样大燕就绝不会重蹈梁朝的覆辙了。


    早在十年前,大皇子二皇子将将及冠的时候,有心人早就发现了潜藏的祸端。


    陛下可是有十五个儿子!


    而且这十五个皇子,除了六皇子九皇子和十一皇子,其他人的母家不是开国公侯就是朝中大员,甚至还有一个南诏国。


    基本上大燕所有上层的势力,都汇聚在了陛下的后宫,这要是某一天所有皇子都长成了,绝对斗得比梁朝末年还凶。


    那岂不是说,中原才恢复二十年的安定,就又要天下大乱了?


    想想乱世中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的惨状,他们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为此,他们必须要选出一个心怀仁心的太子,有容人之量,又能想着天下百姓,才能不为了一己之私诛杀兄弟、让中原再次沦为战场。


    所以,他们一开始是真的想拥立十二皇子,就是为了大燕的稳定。


    奈何十二天生没有争斗的心思,朝中的清流读书人几次想要投诚,十二都挥手谢客,不肯踏进朝堂半步,他们这才转而亲近大皇子。


    毕竟大皇子居长,依照嫡长子继承制,他来当太子名正言顺,其他皇子没有反对他的合理理由,大皇子的位子就会稳定,大燕也会稳定。


    可他们没想到,大皇子身为陛下的长子,却一点都没继承到陛下的胸襟眼界,他眼里看不到万里江山,也看不到天下万民,只有他的贪欲和权欲。


    不出意外,大皇子死于他的贪心,二皇子死于莽撞,于是清流短暂地将目光放到了三皇子身上。


    幸运的是,三皇子尊古守礼,重视读书人。


    不幸的是,三皇子实在是个庸才,他未必能压得住如狼似虎的十几个弟弟,所以清流们只是观望。


    和三皇子走得近的,都是尚在科考的读书人,真正入了朝的,可没几个旗帜鲜明地站到他那边。


    如今经了一场事,三皇子的平庸果然暴露无遗,倒是十二皇子,不枉他们曾经的期待。


    他们的想法就明晃晃地摆在面上,‘十二皇子’哪里会看不懂。


    人心可用,换成其他皇子恐怕要高兴得合不拢嘴,可这对于一心只想隐居的十二来说,就是个累赘。


    所以他才不会往自己身上揽功劳,在举子们谢他的时候,他直接朝着皇宫作揖道。


    【“不用谢我,我不过是遵照陛下旨意,要谢就谢陛下的恩典吧。”】


    【“陛下?这……”】


    这怎么可能呢。


    举子们很是诧异。


    他们在宫门前一天一夜,陛下从未理睬,视他们为无物,不然他们也不会想到要请三皇子帮忙。


    方才得知连三皇子都被禁足,更是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皇权的残酷,结果这时候‘十二皇子’却告诉他们,这太医居然是陛下早就为他们预备好的?


    那三皇子……


    众人面面相觑。


    好惨。


    第59章


    那三皇子也太惨了。


    若是早知道陛下已经指派了太医,就不必求助三皇子,那三皇子也不会被勒令禁足。


    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其中却也有几个机敏的,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对,这么说的话,陛下就不是因为三皇子替我们求情,才让他禁足反省的了。”】


    【“那还能是什么?”】


    这不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吗,还能有错?


    【“你想啊,咱们就在宫门前,白天黑夜都有御林军守着,把咱们的消息禀告给陛下,那咱们之间有人生病的事陛下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并且提前指派了太医。”】


    【“可这时候三皇子却进宫,几番恳求陛下仁慈,允许咱们看大夫,这岂不是在质疑陛下刻薄无情?”】


    【“于公,臣子不该指责皇帝;于私,三皇子身为儿子居然质疑自己的父亲,这不就是不忠不孝?陛下怎么能不生气!”】


    哦。


    经过他一番解释,大家逐渐明了了,怪不得陛下说的是让三皇子在府中读书反省,什么时候读懂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让人禁足的一贯说辞,现在来看,陛下是真的认为三皇子不聪明,让他多读书明智啊。


    奇了怪了,他们也都是熟读圣贤书的人,怎么之前不觉得这做法有问题?


    有些举子开始反思。


    捋清楚前因后果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重要节点,在十二皇子带着太医出现之前,他们统一认为陛下一定会铁石心肠,不管他们的死活。


    可这样的认知是从哪里来的呢?


    明明他们都是从小听着陛下打天下的故事长大的,对陛下最崇拜不过,怎么会产生质疑陛下的想法?


    为数不多的聪明人开始回想复盘,剩下的一些却还沉浸在陛下仁慈的表象中,以为陛下既然能心软派来太医,说不定也会愿意接见他们,听听他们的意见呢。


    他们也是够傻的。


    朝中跟着言官一起参奏十一皇子的大臣也不少,你看他们哪个得了陛下召见?


    就连他们的奏折也是留中不发。


    大臣们都有眼睛会看,所以一些本来对十一皇子有意见,也想趁机参一本的赶紧收回了脚,看起来风雨欲来,他们还是别掺和了。


    替举子看完了病,刘太医又乘坐朴素的马车回了十皇子府,毕竟王妃在孕中,可离不得他,不然不止宫中的康嫔娘娘,德庆侯也饶不了他啊!


    毕竟德庆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太医走后,宫门的角门开了,大太监冯德的干儿子刘信走出来一张望,看到皇子三人组,连忙走了过来。


    他克制住向十皇子十一皇子行礼的本能,走到十二身边用不大的声音道。


    【“殿下,陛下知道您来了,让您去崇政殿面圣呢。”】


    说着,刘信小心地看了下左右,用更小的声音说。


    【“陛下可不太高兴,您快跟奴婢走吧。”】


    ‘十二皇子’疑惑了一瞬,他来了还不到一刻钟,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下一秒看到举子们,心下了然。


    虽然之前那举子猜测的有些出入,但有一点是没错的,皇帝的确会时刻关注着举子们的动向。


    毕竟现在全天下读书人都在关注着,皇帝规范了科举,这二十年来收揽了不少人才,大大地解决了世家掣肘的问题。


    如非必要,他还是不想彻底败坏自己在读书人心中的形象。


    被动的忠心和主动的忠心还是有区别的。


    既然皇帝要时刻关注着,那么守卫宫门的御林军就要兼顾护卫和传消息两种职能了,估计在他们刚到宫门前时,邹统领就已经派人去崇政殿禀告了。


    想通这一点,‘十二皇子’也不再纠结,和刘信一同进了宫。


    ‘燕武帝’和十皇子在旁边站得像个背景板一样安静,刘信控制住自己不往那边看,尽量忽略二人,不然很难解释同样该在府中禁足的十一皇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多半已经到家的三皇子:双标是吧!


    但刘信要小心应对,‘十二皇子’就没这个顾虑了。


    本来他今天好好地在府中修身养性,偏这两个土匪闯进来又是喝了他珍藏的好茶,又要他出来背锅,顶着父皇的高压,也要给举子们请太医治病,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


    现在好了,这时候被父皇叫去,也不知道是会被痛骂一顿,还是痛骂一顿之后也喜提禁足,他还不得好好感谢一下十一。


    【“对了。”‘十二皇子’看着十一,一本正经地问,“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万没想到十二会杀个回马枪,‘燕武帝’微愣后立刻端起笑脸:“草民姓言,表字明昱。”】


    【“哦,那祖籍何处啊?”问完名字还不算,‘十二皇子’开始调查户口。】


    【“通州人士。”】


    ‘燕武帝’继续笑着回,但这句多少有点咬牙的味道了,主要是他不理解,父皇急着召见,你不赶快进宫,在这儿问什么问!


    小太监刘信也不理解,他很是焦急的样子,看上去更是恨不得直接拽起十二皇子飞奔到崇政殿,可他又不敢,就只能一脸急切地望着十二,指望他快点问完跟自己进宫。


    他也不理解,十二殿下问这个干什么?您和十一殿下在庆宁殿的时候就是邻居,怎么这会儿不认识了?


    十二听出来‘燕武帝’在咬牙了,但他完全不惧。


    反正当着这么多举子的面,十一都不敢挑明自己的身份,这时候不为难他一下,以后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又问。


    【“哦,通州,也是进京赶考的?”】


    【“是。”】


    ‘十二皇子’又是点点头,像是在用心记下他的名字和出身,举子中有些人都开始嫉妒了。


    能被十二皇子记住,你小子以后前途有望啊。


    怎么他的运气就这么好!


    ……


    嗯,他们想得还太保守了,这小子以后的运气还可以更好。


    不过,显然他今天的运气不怎么样,‘十二皇子’在调查完户口后,又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然后才跟着刘信进宫。


    【“这么用功,想来应该不会名落孙山吧。”】


    【“啊?”‘燕武帝’再次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十二微翘的嘴角,才反应过来十二这是在报复他。】


    而这句话听在举子们耳中,却觉得像是赏识又像是一种暗示。


    众所周知,十二皇子的外祖父是大儒方仲华,他说言兄不会落第,会不会是赏识言兄,想为言兄引荐方大儒呢?


    倒是没人敢想十二皇子会暗箱操作,直接将言兄擢取为进士。


    他们崇拜方大儒的同时,也无比迷信方仲华的人品,爱屋及乌,觉得十二皇子也是这样高尚的人,他绝对不会做这种徇私之事。


    这么一想,他们更加认定言兄很快就要得到方大儒的教导了,不由更是羡慕。


    而被羡慕的言兄本人,则是一脸无语地,想把走远的十二抓回来痛骂谴责。


    这不是妥妥给他挖坑呢嘛。


    他这就是一个假身份,怎么可能真的去赶考,考都不考,就更别提金榜题名了。


    他本来也是打算,言兄这个身份只用一两天就弃掉,然后假托自己要回家继续苦读,和这些刚认识的举子们告别,等到明年春闱,也就没几个人记得他了。


    现在倒好,十二光明正大在所有人面前问他的名字出身,不出一天他的假名就能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就算是出于嫉妒,都会有很多人记得他,并在明年春闱时重点观察,这个言姓举子在哪个号房,到底有没有考上。


    怎么办?难不成他还真要去参加科举?


    本来朝中大臣看他就不顺眼,他要是真去了,礼部那群人还不得在朝会上连参他十八本。


    ‘燕武帝’望着十二点背影,觉得既无语又好笑,什么时候十二也变得这么蔫坏了。


    在两人走后,举子们才有心情思考其他细节,比如那个小太监所说的“陛下不太高兴”。


    陛下为什么不高兴?


    不高兴之下,还将十二皇子叫了过去,看样子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想到十二皇子今日做过的,也只有为举子们请了太医这一件事而已,也就是说,陛下是在生气十二皇子请了太医?


    他们面面相觑。


    换句话说,这太医可能根本不是陛下派来的,是十二皇子私自行事,所以陛下才生气。


    如此想来,十二皇子的确如他们期待的那样有君子之风,心怀仁爱,可陛下那里似乎就和他们的猜测相左了啊。


    但他们对视一眼之后,心里又如明镜一般,知道这话不能挑明。


    既然十二皇子说了是陛下的旨意,那就是陛下旨意,一来十二皇子有这份孝心,他们自然要成人之美,二来若是挑明,不就再次印证了陛下的无情?


    他们将来可还是要入朝为官的,陛下仁慈一些总比无情来得好,哪怕只是表面的。


    ……


    宫外的人得到消息,总是要比皇帝慢一些,等到十二皇子进了宫,他们才得知,发热的举子已经被十二带去的太医治好了。


    有些人稳得住,有些人可就气急败坏了。


    视频中画面突然变暗,镜头移进一个雕梁画栋的宅子中,又移进装修朴素的正厅。


    说普通是因为,比起这宅子本身,屋内的陈设实在简单得过分,地上连一块地毯都没有,桌子上的镇纸都舍不得用玉,像是家道中落了一样。


    但即便身在如此落魄的屋子中,主人家也没有改改他的坏脾气。


    在听到那两个举子已经退了烧,就连其他举子都被灌了一碗解暑汤之后,一气之下掰断了手中的狼毫笔。


    残存的墨水滴落到写了一半的往生咒上,字迹都糊成一团。


    【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眼中凶光一现,语气阴沉道:“十二,你敢坏我好事!”】


    第60章


    升平楼里,一听到这种反派十足的发言,皇帝就冷哼了一声。


    能直接对十二皇子称呼十二的人,无非就是他们这一家子,再联合一下情景,绝对是皇子中的一个无疑。


    所以皇帝才神色不愉。


    “好事?煽动今科举子在宫门前静坐,败坏朕的名声也叫好事?”


    当然,皇帝心里更清楚,这不止是败坏他名声那么简单。


    燕朝建立之前,谢伯庭向来信奉的是谁拳头大谁手里的兵多,谁的话就有道理。


    尊重读书人?根本不存在的。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他眼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杀不杀只取决于他想不想。


    但建立了燕朝之后,谢伯庭发现问题大了,自己手底下这群武夫大字不识一个,连县志都看不懂,让他们去管理民生、钱谷诉讼简直就是个笑话。


    让他们去对抗世家就更不可能了。


    一群头脑简单的只想着去找世家联姻,连人家看不上他们都看不出来,碰壁了还有脸进宫找他哭,谢伯庭都想一脚给他们踹出去。


    这么一看,治理不能靠世家,老兄弟们又指望不上,只能捡起前朝的科举修修改改继续用。


    新朝初立,天下人不敢确定燕朝能维持多久,大多还在观望,为了尽快让科举取才步入正轨,谢伯庭很是一番作秀,将他礼贤下士的名声传遍天下。


    然后这个名声就得一直跟随他,一起埋入皇陵,不然若是被证明礼贤下士是假的,那皇帝失去读书人爱戴的同时,还得背上一个虚伪的骂名,一些脾气倔的大贤还会屡召不朝,难道那时候场面会很好看吗!


    这分明是在挑拨他和读书人群体的关系。


    众人不敢言语,只有谢昭淡定接道。


    “哪能呢,他的意思大概是想杀我吧。”


    话中的信息量和他的淡定形成了强烈反差,众人忍不住侧目,心想十一皇子您好强的心理素质啊!


    连皇帝都给了他一个眼神。


    谢昭不为所动,继续道:“不过,我在荆州赈灾平乱,这么大的功劳他都可以视而不见颠倒是非,一心想杀我,目的这么明确,不会是和我有仇吧?”


    毕竟荆州一事,可操作的空间其实不大,只要皇帝能稳得住局面,等前去荆州调查的大理寺官员回京,一切自然不攻自破。


    所以这个人才引导京中舆论,煽动举子静坐进谏。


    他似乎很急,急着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死死扣在谢昭头上,让他等不到大理寺回京证明他的清白。


    毕竟自古以来,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错的也得是对的。


    只要降罪的旨意下发,就是覆水难收,谢昭无罪也是有罪,那时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待得知真相,皇帝也许会愧疚,可是一个皇帝的愧意又能维持多久呢?


    谢昭无辜被降罪,心中岂会不怨恨?只要他怨恨,言行举止中总会表露出几分,一来二去皇帝的愧疚也就被消磨干净了。


    要知道,谢昭没有母家支持,他拥有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皇帝,若皇帝心冷收回,谢昭可就一无所有了。


    等到那个时候,才是幕后的人真正举起屠刀的时候。


    有些事情看似简单,没有什么危险,其实是因为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出现。


    所以别看这次陷害看似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至少不会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直接被赐死,但谢昭说这人是想杀他也没错。


    “和你有仇?怎么看出来的。”皇帝语调淡淡地问。


    谢昭:“崇德二十四年时,儿臣虽然受父皇器重,持虎符前往荆州镇压闻香阁这群反贼,可也只是皇子中的一个而已,又不是祭告过天地的太子。”


    “不仅如此,我在朝野中的名声也不太好,估计一个支持我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况下,就算哪位兄长想争,也不应该把所有目光都放在我身上吧。”


    结党才能营私,就他那个坏名声,连愿意支持他的人都没有,连皇帝器重他,都是为了让他去办一些没有人愿意办的破差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一皇子气势再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空中楼阁,不足为惧。


    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在朝中多多扶持自己人,壮大势力,这样才能在父皇老去之后,轻松压制所有的兄弟和勋贵们。


    “可他却急着要将我的罪名坐实,连用的手段都如此粗暴低劣,似乎根本不怕事后父皇会追究,一心想置我于死地。”


    “若不是和我有深仇大恨,哪有人会连自己的生死都不顾呢。”


    的确,即便事情真的如幕后之人预料的那般发展下去,皇帝不等大理寺的人回来就将谢昭治罪,可他早晚会知道,谢昭是被冤枉的。


    届时抽丝剥茧,自然会查出幕后指使是哪位皇子,那时一个蒙蔽圣听残害兄弟的罪名他是逃不掉了,太子之位更是想都别想。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争储啊。


    殿中静谧片刻,皇帝叹了一声。


    “那你又是凭什么断定,一定是哥哥不是弟弟呢?”


    谢昭一摊手:“简单啊,十二不可能,十三十四十五没脑子。”


    十二皇子淡定如初。


    十三皇子轻拍了下桌子表示不满,说谁没脑子呢!


    十四皇子一脸阴郁地盯着谢昭的背影。


    十五叼着一颗蜜饯狠狠嚼了两下。


    皇帝看着谢昭不说话。


    好吧,谢昭把手放下认真道:“是因为往生咒。”


    “既然已经确定了他是我们兄弟中的其中一个,那么到底是谁有资格让一个皇子亲自写往生咒呢?他在祭奠谁?”


    谢昭的话让皇子和勋贵们都陷入思绪。


    事实上这个问题并不难。


    能有这个资格的,无非就是皇室中人,臣子们是没有这个殊荣的,除非皇帝亲自下旨。


    可皇帝也不会单独给某个皇子下旨,让他替臣子抄写往生咒,就算是皇帝亲兄弟都不一定有这个面子,臣子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最大可能就是皇帝本人,以及后宫的娘娘们,多半还得是自己亲娘。


    再其次就是皇子们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们了。


    想想皇子中一母同胞的,不就是大皇子四皇子,以及二皇子和八皇子吗。


    谢昭:“以二哥和八哥的感情来说,二哥头七的时候八哥能抄上一份往生咒就不错了,这人都没了三年了,没道理这个时候去哭坟。”


    哭坟就不太礼貌了,导致一直装死的二皇子都顾不得其他,不太友善地瞪着谢昭。


    “十一,你巴不得我死是不是?”


    “哎,二哥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这谢昭可不承认。


    “哪是我盼着你死,你是真死了啊。”他指着屏风道。


    二皇子不服气还想再说什么,可惜被谢昭抢先一个声位。


    “再说那是你自己带兵闯的皇宫,又不是我逼你去的,是你自己活够了吧,不要赖在我身上。”


    好好的亲王不当,非要逼宫,逼宫就算了,身边全是二五仔都看不出来,这怪谁呢,自己找死嘛。


    “那你说哭坟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死呢!”


    谢昭用余光看一眼八皇子,二皇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塑料情的兄弟二人想看两厌。


    谢昭撇了下嘴说,意有所指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这话他是替八皇子说的。


    二皇子没死,对八皇子来说可真是太可惜了。


    二皇子顿了一瞬,然后偏头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表达不屑。


    这个小插曲用事实证明了,老二老八根本就没有兄弟情这玩意儿。


    以前还会装一装,现在这个天幕视频一出,阴沟里的老鼠都是无所遁形的,何况他们俩这一戳就破的亲情,索性也就不装了。


    排除掉他俩,那就是老大和老四了。


    谢昭恢复认真的神色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测。


    “所以,陷害我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四哥吧。”


    “你放屁!”


    四皇子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怒道。


    谢昭嫌弃道:“啧,好歹是个皇子,你能不能有点素质。”


    “你血口喷人的时候怎么不讲素质!”


    看了半天戏,结果说他是那个幕后主使,四皇子能坐得住就怪了。


    要单单是陷害谢昭他就认了,反正他最后死得那么惨,陷害怎么了?合理自保!


    可这其中还涉及到皇帝的名声,四皇子才不会承认。


    谢昭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可不像四皇子那么冲动,他情绪稳定得很。


    “这怎么能叫血口喷人呢,我可是有依据的。”


    “你看看那屋子里的装潢和摆设,根本就不搭,这哪里像是寻常王府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是失势了,再不然就是被圈禁了。”


    “崇德二十四年的时候,被禁足的只有三哥一个,那就不是圈禁是失势,所以宗人府看人下菜碟,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府中的主人失势后,为了谋求大事,所以自己削减了府中的用度,以此来麻痹其他人,韬光养晦。”


    “但不管是出于这两个原因中的哪一个,四哥,崇德二十四年的时候,只有你,因为大哥的死,一夕之间从炙手可热的皇长子的胞弟,成了罪人谢晖的同党。”


    “作为皇子,又不是主谋,所以你逃过一劫,可终究是被父皇厌弃,所以你不得不闭门谢客缩进府中,装成一副落魄的样子,实际上却收拢了大皇子党残存的人手,和闻香阁那群反贼沆瀣一气,在京城和荆州搅弄风雨。”


    “你觉得大哥是我害死的,所以一心想杀了我替大哥报仇,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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