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放屁!”
“一派胡言!四弟绝不可能和反贼勾结!”
四皇子和大皇子反驳的声音先后响起。
这个时候就看出来了,比起老二老八的塑料情,这两个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只不过老四这个暴脾气真的是……
谢昭嫌弃地抹了把脸道:“哎呀,四哥,你这唾沫都喷到我脸上了,你注意点啊。”
这话说得就有点夸张了,四皇子和谢昭之间隔了至少两米,什么高速唾沫能飞那么远。
四皇子啐了一声。
“呸!怎么没淹死你呢!”
“我疯了吗我去跟反贼勾结?那闻香阁就是一群三教九流,也配和我相提并论?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扔。”
四皇子的语气比火药还冲。
别看老大老四出生时,谢伯庭还不是皇帝,他们兄弟俩的地位其实不高。
尤其老大出生的时候,谢伯庭还只是一个会被人追着打的小头目。
但这哥俩的心气如出一辙地高,觉得三教九流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坐在一间屋子里谋事。
这简直就是在羞辱他们。
所以他俩都毫不迟疑地反驳了谢昭。
谢昭看了看他俩,笑一下道:“你们倒是口径一致啊,都觉得四哥不可能和闻香阁勾结。”
可勾结不勾结的,本来也不是谢昭想说的重点。
他盯着四皇子道:“那你是承认自己就是幕后的主谋了?”
四皇子怒意不减:“我什么时候承认过!”
他用手指着殿内的一众人,质问谢昭。
“你血口喷人不算,还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捏造罪名吗!”
谢昭歪了下头:“没承认?可是我一句话问了两个问题,你为什么只反驳一个呢?”
其实一开始谢昭也不确定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他不太懂推理,但他懂电视剧。
这种认真拍的电视剧里面,几乎没有无用的摆设,和语文题里的阅读理解差不多,每一处造景都它独特的意义。
比如蓝色的窗帘代表什么?代表作者此刻忧郁的心情。
所以当谢昭看见那宅子高大阔气,摆设却都是寻常物件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再看那人克制不住的暴脾气,绝对是老四没跑了。
毕竟若是其他皇子的话,他们眼中只有太子之位,治大国如烹小鲜,争储也是一样,绝不可操之过急。
一个计划失败,那就接另一个,只要太子之位没有旁落,他们永远气定神闲,绝不会像视频中那个幕后主使一样失去分寸。
也就只有老四和谢昭有仇,所以在看到计划有一点脱离掌控的时候,就暴怒地无法接受,生怕谢昭因此翻盘让他报不了仇。
不过,谢昭也只能确认四皇子是静坐一事的幕后主使,至于闻香阁是否受他驱使?他不敢妄下定论。
索性现在还有一个可怀疑人选,谢昭就将所有罪名都扔给四皇子,诈他一下。
没想到四皇子的反应,比谢昭想象的还要激烈。
四皇子也是没想到,谢昭分析真相的时候还不忘给他挖坑,何其歹毒。
“不过是个预言,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你让我拿什么反驳?难道你能拿出证据来证明吗?”
“连长相都看不清,只凭一座宅子,几个摆设,一张糊成团的往生咒就能定我的罪?您断案也太轻松了吧!大燕律法上有这一条吗?!”
说完冷笑一声。
“你非要将此事安在我头上,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有应对的道理,让我怎么说?”
所谓的推断不过是欲加之罪。
“你想让我认罪?可以,你拿出证据来啊!这会儿都尉府还没到你手上呢,少给我来屈打成招那一套!”
谢昭敢给他挖坑,四皇子自然也不客气地回敬了一次。
人人都说都尉府凶残,可谢昭还没去都尉府任过职呢,就硬把罪名往他头上扣,可见天生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可这话对谢昭的伤害几乎为零。
笑话,骂我暴君的时候我都没破防,你这两句还不够给我挠痒痒的呢。
所以他也只是随意地笑笑。
倒是裴诚紧了紧刀鞘,面部裂开了一瞬。
什么叫都尉府屈打成招那一套?他从来都不干这种事。
好好地站个岗,就又被戳了一刀,当都尉府统领可真难。
谢昭气定神闲道:“四哥,说屈打成招就太过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上刑……那场面可不好看。”
“不过呢,你一直嘴硬着不承认,其实也不太合适,不然一会儿沐姑娘说那幕后主使就是你,多尴尬啊。”
四皇子缓缓收敛起暴怒的表情,冷着一张脸,片刻后哼了一声坐下。
坐下之后,他掩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倏地攥紧。
别看刚才和谢昭吵得凶,实际上四皇子也隐隐有种感觉,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假如他处在崇德二十四年,大哥死了,毒酒是父皇赐的,可置大哥于死地的案子是谢昭侦破的,那杯毒酒也是谢昭送到天牢里的,他怎么可能不恨。
尤其是看到了大哥临死前,在牢中有多么悲愤无望,而谢昭却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洋洋得意,他怎么能不恨!
曾经,大哥是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可大哥没了还不到三年,风头最盛的就变成了谢昭,他凭什么!
光是假设,他都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可以想象若是有一天真的见证了大哥的死,他绝对会控制不住,每时每刻都想着要杀了谢昭。
大哥已经身陷秋粮案,虽然现在还没有时间查证,但多半是跑不了,若他再陷进去,就连个搭救的人都没有了。
该怎么破局呢?
……
视频中镜头又到了宫中,小太监刘信先向殿内通报,待听到一声‘宣’之后,才恭敬地推开门请‘十二皇子’进去。
皇帝正坐在书桌后看折子,眉头紧缩神色不愉,也不知是哪个行省又出了状况。
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十二只略猜测了一下就收回心思,向皇帝请安。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十二皇子’说完直起身候着。
皇帝叫起的时候,头都没抬,直到将手里的折子看完,没好气地扔到桌上,抬头问他。
“十一呢?”
十二一愣,迟疑道:“呃……十一哥现在应该是在府中思过。”
“你少给他打掩护,邹礼会连十一都认不出来吗?”
皇帝让御林军时刻关注宫门口的消息,邹礼自然要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报告给皇帝知道,其中就包括十皇子和十一皇子乔装打扮来了宫门,又偷偷溜走的消息。
没想到今天俩人又来了,不同的是这次还多了个十二皇子。
十二斟酌了一下。
从父皇的表情和语气来看,是早就知道十一哥偷溜到宫门口的事,却没让邹礼去抓他,那该不会十一能偷溜出来,本身就是父皇纵容的结果吧?
十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既然这样的话,他也什么好遮掩的了。
“他在宫门口,应该是在看着那些举子,免得再有人出状况。”
“哼,朕就知道。”
皇帝这话像是在怪十一,但语气却不重,十二猜不透皇帝在想什么,索性听着就是了,反正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他没什么关系。
“朕听说,那太医是你带来的?”
十二这心刚放下就又提了起来,连忙否认:“不是。”
“刘太医这些日子都在十哥府上,儿臣怎么也不能去十哥那抢人啊。”
所以要问就问老十。
“那怎么是你站出来了?”
谈到这儿,十二可就有状要告了。
“是十一哥推了我一把。”他也学着邹礼事无巨细,“因为我说了他一句胆小,他就把我推出去跟那些人说,太医是我请来的。”
既然父皇没打算怪十一,十二也就不顾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务必要将他自己摘出去。
可皇帝听完后却说:“看来,你和十一平日里的关系不错,这种好事他都愿意想着你。”
“啊?”十二疑惑。
朝中闹得正凶着呢,这会儿拉他下水算哪门子好事?
皇帝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说:“这些人枯坐一天一夜,朕都不予理睬,生了病也不许他们看大夫,多让人寒心啊。”
“呃,他们不敢。”十二忙低头道。
“面上是不敢,心里想想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可不是那种糊涂昏君,以为天上地下的人都要爱戴他,每个人心里怎么想的,他清楚得很。
十二不知该怎么接,好在皇帝也不是要为难他。
“那些举子一边要静坐,一边又生着病,不治就会死,唯一一个愿意帮他们说话的老三也被朕骂了回去,他们已经是骑虎难下孤立无援。”
“这个时候你带着太医出现,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神一样,你外祖又是方仲华,以后他们都会对你死心塌地,整个儒林都会夸赞你仁善正直有君子之风。”
“你说,这算不算好事啊?”
十二顺着皇帝的话往下想,越想眼睛瞪得越大,等皇帝话音落下,十二的心也彻底落了下去。
完了。
塌天大祸啊!
第62章
这招揽的哪里是人心,分明是麻烦中的麻烦。
他躲还来不及呢,更别提往上凑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不问世事默默无闻,他好不容易从被人盯着的状况中脱离出来了,结果被十一这么一推,不是又回去了吗!
就这么一下!他十几年白干。
更何况,父皇可还健在呢,也没老糊涂,这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招揽人心,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十二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行了一礼替自己解释道。
【“父皇明鉴,儿臣从来没这么想过。”】
【“朕知道,你的性子,朕还是了解的。”】
‘皇帝’的语气平和。
这不是假话。
从十二小的时候,皇帝见已经发现了,他那个性子和方仲华一模一样,对别人的夸赞和吹捧不仅不喜欢,还很嫌弃。
大概是嫌弃这些人打扰了他们的清净。
要知道,方仲华能成为名满天下的大儒,靠得绝对是真才实学,不然皇帝也不会专门请他来重建科举。
只要是见过方仲华的人,无不为他的学识和文采折服,因此仰慕者无数。
但即便地位再高,方仲华也从未因此自满,对于那些为了一个大儒的名头去拜访他的人,更是从来都不假辞色。
比如曾经碰壁的大皇子和三皇子。
后来他应召成了国子监祭酒,一日之间从白衣儒生成了朝廷的四品大员,却也从未沉迷过权势。
别人桃李满天下,随之而来的就是结党营私,然而这种事在方仲华身上永远不会发生。
甚至除了偶尔抓一抓国子监的学风,其他时间都在专心做学问,连学生们都懒得见。
二十年如一日,他一向如此。
近些年更是屡次上书,想要辞去祭酒之位,说是自己年纪大了,一边要上值点卯,一边还要治学,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当牛做马这种事,还是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
皇帝看折子很是心痛。
爱卿啊,年轻人总是不成气候,连牛马都当不明白,还得是你,朕离不开你啊!
一般情况下,老臣们上书乞骸骨,皇帝来回挽留三次,给足老臣们面子也就完事了。
可方仲华屡次上书,皇帝屡次驳回,说什么就是不准。
夜里方仲华横竖睡不着,翻开折子看了又看,才勉强从字缝里看出四个大字来:
休想退休!
……
皇帝扣着方仲华不让他走,就是因为他太了解方仲华的性子了。
方仲华这个人是表里如一的淡泊名利,所以皇帝用他很放心,对于方仲华在儒林中的名望一路上升的事更是举双手赞成。
有时候甚至还会下旨嘉奖一二,直接替方仲华造势。
皇帝恨不得方仲华更厉害一点,让他直接造个圣人出来。
毕竟方仲华是他崇德朝的臣子,二十年了,君臣相得。
若是方仲华的名字能千古流芳,成为后世人眼中的先师圣贤,那崇德朝的文教,历朝历代可没有几个皇帝能比得上了。
皇帝以微末出身统一中原,还扩大了中原的疆域,论武功已经是上下几千年里数一数二的君主,若是再在文教上面领先,那千古一帝王非他莫属了啊!
皇帝不知多少次畅想过,就是可惜啊,这种事强求不得。
主要是方仲华不太积极。
就像十二现在这样,饭喂到嘴边了都不知道张嘴。
压下思绪,‘皇帝’又安慰了十二一句。
【“这点不仅朕清楚,十一心里也清楚,不然,他也不会推你出来。”】
别看皇帝整日日理万机,根本没时间教育儿子,但是为了从中选个合适的继承人出来,皇帝可没少费心思去了解几个儿子的性子。
他知道十二喜欢清净,当然也了解十一的谨慎。
十一这是笃定了十二不会揽功,就算收拢了人心也不会想着去用,更不会偏帮兄弟中的任何一个,破坏了皇子们表面上的平衡。
所以十二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看着窗外,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却又像是在沉思。
【顿了顿才道:“总归是好事,收着吧。”】
出乎十二预料,‘皇帝’的态度十分温和,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还怒气冲冲地将三皇子骂走并禁足的样子。
十二诧异了一秒随即了然。
虽然他和三哥的做法大差不差,实际上却是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他替举子们延请太医,对外可以说是平日受外祖父的教导和熏陶,对读书人爱护有加。
方仲华勉强可以算是天下人的老师,那么十二爱屋及乌,替外祖父照顾一下他的学生们,也是情有可原。
但三哥就不同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他的目的甚至都没有经过掩饰。
别说是皇帝,朝中的大臣又有哪个不是人精,等此事的来龙去脉传入各个官员耳中,三哥怕是要遭人耻笑。
依十二看,今日之后三皇子在朝中的处境,即使父皇没有勒令他禁足,也跟禁足没有什么区别了,人人都要敬而远之。
眼看着三皇子就要变成冷灶,谁愿意被牵连?
反倒是禁了足,还能落得一份清净。
一番思量过后,十二懂了,其实在父皇眼里,给举子们请太医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错,错的是目的不纯。
那他的目的可就太纯粹了,他纯是被拉出来背锅的。
并且看父皇的意思,他还得继续背锅。
他预料得没错,‘皇帝’决定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
十二面露难色,却不得不点头答应,‘皇帝’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冯德送他出去。
两人刚出宫门,就迎来了所有人的瞩目。
十二进宫之前,曾说过请太医来是皇帝的意思,这是举子们最期望的回答,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却觉得蹊跷。
若真是皇帝下旨,为何太医是从宫外来的呢?
难道宫中没有太医当值?还是宫中的太医无法处理此事?
可这只是给两个人退热而已,没必要专门去请某个太医吧。
有人猜测,怕不是十二皇子为了安大家的心,也是怕事后别人只传他的善心,凸显出皇帝的无情,被陛下追究吧。
所以他们很担心十二,尤其是有三皇子在前,生怕他落得跟三皇子一样的下场。
直到看见十二神色如常地走出宫门,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发现送他出来的人,身着一品太监服,气势不俗,一看就是皇帝身边得力的大太监。
之前送三皇子出来的,可只是几个紫衣绿襟的小太监,还直接跟着轿子去三皇子府了,大概是要将王府大门封上才会回来吧。
而冯德却只是将十二送到宫门口,就束手等待。
十二则向前几步,走到举子们面前行了一礼。
这可是皇子!
举子们下意识要回礼,结果发现自己坐着呢,这时候站起来回礼也不合适,可要是行跪拜大礼又太谄媚。
举子们慌乱的瞬间,十二已经收了礼直起身,环顾一圈,眼神重点落在人群外的某两个人身上,在十一偷偷挥手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略带嫌弃地迅速别过头,然后朗声道。
【“诸位,请听我一言。”】
……
‘燕武帝’不敢置信地转头问‘十皇子’。
【“他瞪我了?他是不是瞪我了?”】
‘十皇子’无奈地看他,脸上写着“不然你以为呢?”
【“嘿!脾气见长啊。”】
说完回头看向十二皇子,看看他这个阵势到底是要说什么。
冯德还没走,看来还是父皇的意思。
‘燕武帝’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有方大儒外孙的身份在前,又有帮助他们请了太医的恩情在后,举子们很乐意听十二的话,甚至有点期待他会说什么。
他们也想知道,陛下对他们到底持着一个什么态度。
说实话,热血退下去之后,有的人已经开始后悔了,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跟着来宫门前静坐了呢。
还说什么向皇帝进谏,严惩十一皇子,再救出国子监的周鸿才褚兴言等人?
如今他们被晾在这,骑虎难下,连自身都难保了。
真是糊涂!
那可是崇德皇帝啊!
陛下当年打天下的凶名还犹在,他们是怎么敢的……
大概是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个命,能做个直臣诤臣。
又想着他们这么多人,法不责众,且陛下当年一力主张重开科举,礼重读书人,就算不接受他们的谏言,为了名声着想,也不会惩罚得太狠。
但事实又怎么会真的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发展。
皇帝的确是没有处罚他们。
皇帝是直接不搭理,就将他们晾在那儿,宫门前人来人往的,他们好像个笑话一样被人围观。
旁人的审视和戏谑,无疑也加重了他们的心理压力,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地直接病倒。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心里越是没底,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能带来一星半点的圣意,他们自然是要虔诚地侧耳倾听。
是杀是剐,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对上举子们期待的眼神,十二微顿。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场合,然而身负皇命,他不得不端着一张严肃认真的脸,看上去倒是十分地威严且靠谱。
看着举子们一个个重新绷直了身子,就知道这效果不错,
只是,被他们亲近期待的十二皇子,一开口就是对他们直入灵魂的质问。
【“今早陛下得知你们当中有人发热,斟酌再三,虽然怒气未消,却还是命我请来了太医,方才更是传我前去,亲自问了问你们的状况。”】
十二的语气痛心疾首,指责这些举子们。
【“陛下爱民如子,哪怕你们光明正大地跟他作对,他也不忍心看你们真的受苦,可你们呢?”】
【“诸位寒窗苦读十年,夫子就只教会了你们摇唇鼓舌、颠倒黑白、欺君误国吗!”】
第63章
摇唇鼓舌乃小人行径,欺君误国更是奸臣所为。
十二这话像一柄重锤,敲在了举子们心上,举子们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很想质问十二一句。
我们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学有所成,能够报效朝廷,效忠陛下。
这个道理,早在县学的时候,教谕就教过他们了。
现在你红口白牙一张嘴,就将我们都打成了奸臣小人,这谁能坐得住!
举子们内心激动,但这可是宫门口,岂容他们七嘴八舌地狡辩。
有个人就顺势站出来,成了举子们的话事人。
那人原本就坐在最前排,此时站出来,离十二皇子也近,倒是免得走动。
不然这一天不吃不喝的,走上几步,再一头栽倒到地上,市井上关于十一的传言,恐怕就更难听了。
那人长着一张方脸,耳后见腮,八字胡,穿着一身赭色书生衫,看上去比其他人年长,也显得更可靠些。
因为这个,他说的话,其他举子们也都愿意听几句。
【‘十皇子’望着他道:“哎?这不是那个赵兄嘛。”】
昨天就是他,在言语上煽动,说什么要将民意上达天听,哄骗了这些人来静坐。
要不怎么是他坐在最前排呢。
兄弟俩都对这人印象深刻。
‘燕武帝’盯着那个姓赵的,抱起胳膊闲闲道。
【“是他。”】
【顿了下之后又道:“这下可算是给他逮到机会了。”】
前两日,他伪装成通州考生,跟举子们谈天论地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个‘赵兄’,当时的他不急不躁,仿佛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
结果到了昨日,却是又悲观又愤慨的,情绪之激动,跟前几日的完全不像一个人,不用猜都知道有问题。
所以‘燕武帝’他俩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知道这个姓赵的不怀好意,也不知道是效忠了他们兄弟中的哪一个。
‘十皇子’搓了搓下巴,眼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道。
【“他运气不错啊,一个举人,居然也能投到皇子门下。”】
不然像以前大哥二哥在的时候,官阶低一点的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一个连会试都没过的举人。
那恐怕连伺候皇子们上马车的机会都没有。
能当皇子们的马前卒,已经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燕武帝’看了‘十皇子’一眼,也笑道。
【“是不错,可惜,这运气马上就要到头了。”】
这姓赵的家世普通,学识也是一般,不然也不会在中了举人后,屡试不第,如今都已经是四十四岁了。
再不中,不如收拾收拾回家去带孙子。
他这配置,一看就是没什么前途,根本不值得招揽。
唯一的作用,也就是抛出来当炮灰了。
‘十皇子’看得分明,所以才会讥笑。
也就是那姓赵的看不清,还真以为这是泼天的富贵,甘愿为身后的主子卖命。
‘燕武帝’和‘十皇子’离得远,他们的窃窃私语传不到赵炳生耳朵里。
他能听到,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身后的举子们,因为十二皇子一句话而生出的愤怒和委屈。
与之相反的是,举子们看赵炳生的眼神就充满了热切和佩服。
面对天家威严,也不卑不亢,敢于站出来向十二皇子进言,不愧是赵兄!
而赵炳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时心下大定,端正姿态朝十二行了一礼后,才肃然道。
【“殿下这话,请恕学生不敢苟同!”】
十二淡定地敛神看向他。
若换成其他皇子,比如老四老五,被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举人违逆,早就发火了。
只有十二,永远老神在在,完全不以为忤,但这毕竟是在办正事,还是皇帝交代的差事,十二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那一身的皇家气派还是很唬人的。
他淡淡的一瞥,都能让人心中无端生出许多压力来。
这点看离得近的其他举子反应就知道了。
然而这个赵炳生却是恭敬有余,敬畏不足。
在他身上,竟看不到半分惧怕。
不论此人心中作何想,至少从表面上看,还真是做足了不畏强权直言进谏的功夫。
君子如竹,即便弯着腰,也掩盖不了君子的风骨。
其他举子望着赵炳生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敬佩。
看来,这才是今天的正餐。
十二淡定之余,不由正了正神色问。
【“你是何人?”】
【“学生赵炳生,陕西行省平凉府人士。”】
十二诧异了一秒道。
【“平凉府的人?这倒是少见。”】
平凉府在陕西行省的最北端,再往北,就是中原和鞑靼的缓冲地带了。
鞑靼三五不时地来中原打草谷,平凉府总是首当其冲,致使百姓活得提心吊胆,也没什么余财。
连活着都难,更别提送子孙去读书了。
也就是大燕建立后这二十多年,打得鞑靼不敢南下,平凉府才多了些读书声。
然而区区二十年的和平,又哪里比得过其他州府近千年的书香传承。
所以即使科举已经恢复了二十年,来自平凉府的考生还是寥寥无几,这也无怪十二会惊讶。
远处,‘十皇子’正支着耳朵认真听两人谈话,听到赵炳生说自己来自平凉府,恍然大悟。
【“哦——!我说呢,这事儿这么危险,怎么还有人愿意干?原来是平凉府的!”】
有道是生在平凉府,难为鸂鶒补。
这话的分量,看赵炳生的年纪就能窥探一二。
不然他何至于蹉跎到四十多岁。
明知登科无望的情况下,有一个天降的捷径就摆在面前,他哪儿舍得拒绝。
……
出身平凉府,是赵炳生身上最大的污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就像‘十二皇子’所说,那进士金榜上,确实少见有平凉府的人。
所以在整个读书人群体中,平凉府永远是被鄙视的那个。
以往每一次赵炳生想要结交什么人,只要说出自己出身平凉府,就必定会招致轻蔑和鄙夷,仿佛他是什么未开化的野人。
次数一多,赵炳生觉得,每个问他出身的人都是想借机羞辱他一番。
他开始厌恶自己的出身,厌恶平凉府,更憎恶那些个问他的人。
比如此刻,‘十二皇子’当着众多举子和御林军的面问他,赵炳生下意识袖中的手一紧,脸色也沉了一秒。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也记得面前的是位皇子,瞬间就调整好了表情,神色平静地回“学生是陕西行省平凉府人士”。
果不其然,‘十二皇子’很是诧异。
虽然他一向不参与朝堂之事,但因为方大儒的关系,十二对各省文教情况还是略知一二。
其中,平凉府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导致府中文教如废墟般亟待重建,十二记得更清楚。
他还曾同外祖惋惜过。
当时,方大儒摇了摇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朝兵强马壮,鞑靼万不敢南下侵扰,平凉府百姓已是安居乐业,过不了多久,就会和中原一样了。”
方大儒历经两朝,至今还记得梁朝只会窝里横的颓败样子。
对内,几个皇子王爷们斗得腥风血雨,对外敌却是唯唯诺诺,恨不得直接将平凉府送给鞑靼人,免得打扰他们争皇位。
被朝廷默认放弃的平凉府,全靠当地守军和义士撑着。
可守军们一没有粮饷,二没有支援,只撑了三年多就溃散。
彼时梁朝已经灭亡,连反王都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最后还是逃走的义士守军们回到平凉府,重新拉起了一支散兵游勇的队伍,靠着从世家大族那里讨来的粮食武器,与鞑靼人周旋,才没有让他们深入中原。
世家当然没有那么好心,有道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国土沦丧与否,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谁让世家们的祖地就在北方,如果鞑靼人长驱直入,首先遭难的就是他们。
届时那良田万顷,万贯家财,就都成了鞑靼的囊中之物,甚至自己也会成为刀下亡魂。
为了防止这种惨剧发生,世家捏着鼻子,一家给了平凉府几百石粮食。
就这,还是在平凉府守军的威逼之下拿出来的。
被一群泥腿子威胁,几个家主鼻子都气歪了。
可为了家族不沦陷,他们不给也得给,最后只能哼哼几声,说什么就当是施舍罢,这才勉强找回点面子。
世家是靠不住的,朝廷又放弃了他们,纵使守军英勇无畏,鞑靼中的聪明人还是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稍微一想就明白,这是中原朝廷又出现了争斗,无心顾及边境,此时正是入侵的好时候!
很快,鞑靼人计划大军南下,守军心急如焚,几番联络各路反王,想要与其结盟共同抵御外敌,可那些反王却与梁朝皇子们没什么不同,一心只有争权夺利,才不管什么外敌不外敌。
平凉府沦陷了又怎么样?大不了他们退居大河以南。
草原人过不了大河,他们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眼见平凉府守军和反王们都靠不住,世家这才慌了神,在谢伯庭登门寻求结盟的时候一口答应,只求他尽快渡江北上。
能不能称帝都是其次,先把这倒霉的鞑靼人赶出去吧!
从某个角度上来讲,鞑靼也算得上是谢伯庭的恩人。
而谢伯庭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仅对当初的守军们论功封侯,派其继续驻守平凉府,此后二十余年,更是从未断过对鞑靼部落的围剿。
从此,鞑靼部落的首领再也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
第64章
‘十二皇子’扫视了众举子一眼后,对赵炳生道。
【“足下能位列其间,想来没有了鞑靼的侵扰后,平凉府百姓的日子的确好过了不少,想必老西平侯泉下有知,也会老怀开慰吧。”】
老西平侯包秋山就是当年留下镇守平凉府的守军将领,崇德元年时论功行赏,获封西平侯。
当时旨意下达后,宣侯强烈不服。
他给皇帝当了十几年副将,跟着出生入死打天下,也不过封了一个宣侯。
包秋山他一个最后才归顺的人,寸功未立,他凭什么!
也怪宣侯不知收敛,这话很快就传进了皇帝耳朵里。
皇帝当即将宣侯叫进宫一通臭骂。
他打天下,包秋山的确没出过力,可要是没有包秋山死守平凉府六七年,那平凉府方圆几百里内,都会成为异族的地盘,百姓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而且,一旦让鞑靼人找到了进入中原的缺口,他们定然会集结大军,大举进攻,届时再想将他们驱逐出去可就难了。
对谢伯庭称帝一事,包秋山的确没什么功劳,但对百姓、对中原大地,包秋山居功至伟!
这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事。
所以于公,谢伯庭欣赏和敬佩包秋山的义举,自然想嘉奖他一番。
于私,天下皆知包秋山的忠义,那他赏赐包秋山一个爵位,天下人就都会知道他的英明,这段忠臣明主的佳话,也会永远流传下去。
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种话,毕竟掺杂着皇帝的私心,他当然不好明着对宣侯说,就只能痛骂宣侯不尊圣旨,不知分寸,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这事也就过了。
但在宫外显然不是这样。
大燕刚刚建立,开国功臣就被罚了俸禄,还被皇帝下旨申斥,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宣侯自知丢了大面子,连着一年都鲜少在人前露面。
而等他终于收拾好心情,觉得这风头已经过了,他又可以出去活动时就发现,朝中的好差事好位置,都被他的好兄弟们瓜分干净了!
这群牲口!
这下宣侯更生气了,比被皇帝训斥的时候还憋屈,整日在府中大骂这些人不讲义气。
也不想想,大燕都建立两年了,不用再一起打仗,谁还跟你是兄弟。
最后还是已经成为魏王妃的妹妹看不下去回家劝他。
差不多得了,哥哥你还想被陛下再罚一次吗?
宣侯自此成为开国功臣中的边缘人物不提。
皇帝承认了包秋山固守边疆之功,力排众议封其为西平侯,连老兄弟宣侯表示不满都被申斥之事一经传出,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自古明君良将的故事大家都爱听,尤其这个明君就是自己头上的天子,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过了,怎么会不开心。
于是天下皆传崇德皇帝就是真龙天子,可遇不可求的明主,大燕正应该是中原的正统,什么梁朝?国贼罢了!
可以说,西平侯虽然没有在打江山上出力,但在稳定江山这件事上起到了重大作用。
西平侯的英雄事迹传遍了整个大燕,可谓是妇孺皆知,十二作为皇子,自然了解得更清楚。
西平侯和平凉府已经是密不可分的状态,只要提起平凉府,就绕不开西平侯。
而平凉府的人,自然要比其他州府更敬佩西平侯,将其一言一行奉为圭臬。
若是哪个平凉府的人敢对西平侯不敬?那简直是白眼狼中的白眼狼,走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一听‘十二皇子’提到西平侯,赵炳生神色立刻变得严肃。
【“殿下所言甚是,学生能有今日,全赖老侯爷当年守城之功。”】
当年只有包秋山一方死守平凉府,独木难支,他为了能守住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身上多得是暗伤暗病,等到天下太平时,人也不行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年仅四十八岁。
他去后,西平侯府由其长子包圣源继任,因其对阵鞑靼战功卓著,肖似乃父,皇帝特许不降等袭爵。
所以,如今世人对包秋山的称谓,已经是老侯爷了。
比起活人,显然故去的英雄更加不容侵犯,因此赵炳生才这么毕恭毕敬,也就比面对皇帝时差那么一点。
【“既然你还记得西平侯,怎么不见你学学他对朝廷的忠心呢?”】
这话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只是多了西平侯做对比,会显得赵炳生的不忠更加可耻而已。
若事后真相暴露,有人传唱西平侯死守平凉的地方,就会有人骂一句:那个姓赵的贼儒真是拖累了老侯爷的名声!
十二皇子能想到这个后果,赵炳生心里自然也清楚,但他却还能稳得住,神色几乎没有变化。
他甚至还淡定地朝十二行了个礼才道。
【“面对异族入侵,能一人守一城,护卫一城百姓的,古往今来也就只有西平侯一人而已。若论忠心赤胆,学生自然是拍马不及。”】
西平侯的忠心毋庸置疑。
【“可耳濡目染之下,即使做不到如西平侯一般,也能学到一两分,若单论对朝廷的忠心,平凉府上下自认不必任何人少,故而殿下所言,恕学生不敢苟同!”】
十二皇子用西平侯影射赵炳生不够忠心,赵炳生就说自己身为平凉府的人,日日受老西平侯事迹的熏陶,怎么会和他老人家背道而驰呢?那还是人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倒显得质问他的十二皇子是个小人。
不给十二开口的机会,赵炳生继续道。
【“若殿下指的是我与诸君静坐一事,那学生更困惑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学生与诸君皆为今科举子,前途远大,若单为自身着想,我们大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准备会试。”】
对于朝堂上的高官勋贵和皇帝而言,这些举子不过是一介白身,可从客观的角度来讲,能走到会试的读书人凤毛麟角,说一句前途远大绝对不为过。
平日读书的他们,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些个烦心事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如今,我们做不到!”】
【“只要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见,外面的百姓在哭号,他们一路从荆州到了京城,仍是求告无门!百姓声声泣血,我们如何能稳坐在高墙内?】
【“我坐不下去!也读不下这圣贤书!”】
赵炳生慷慨激昂,说到最后,眼睛里都闪着光。
他不再看十二皇子,反而转过身来面对众位举子,以手拊膺摇头道。
【“扪心自问,若我们真能坐得心安理得,那就算中了进士当了官又能怎么样!今日能对数万百姓的冤情置若罔闻,焉知日后当了父母官,会不会对治下百姓的苦难也视而不见呢?!】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正中举子们的下怀。
没错啊!
他们放着大好的时光不去做学问,跑到这儿来跟皇帝对着干,还不是为了替百姓伸冤。
若是他们这种表现都算不上忠心,那真是不知道什么才叫忠心!
不管赵炳生是从什么立场出发,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忠正不阿的人呢。
他在反驳十二皇子所谓‘不够忠心’的定论之余,还抛回去一个问题。
我们这些举子,读书科举的意义是什么?
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是代天子安境牧民?
如果是!那么想让境内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靠一味的暴政压制根本行不通,所谓治不以暴而以道,胜不以勇而以仁。
他们须得做到眼中有百姓,心中有仁义才行。
既如此,见到百姓受苦,他们又怎么能畏缩不前?
若他们眼中只有自个儿的前途官位,选择明哲保身,那等以后为任一方时,是不是也可以装作一派太平,不治不理,任由百姓们痛苦挣扎呢?
赵炳生对十二皇子抛出的问题简单粗暴。
殿下您觉得,我们是该做一个昏官还是好官?
若是想让我们日后只做个昏官糊涂官,那我们大可以现在就抬腿走人。
可您要是想让我们当个好官,当个明白的官,就不应该拦着我们!
……
好!
举子们望着赵炳生松柏般挺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佩。
若非此刻是在宫门前,他们定然拍手大声叫好。
原本病怏怏的人也坐直了。
赵炳生这一番质问,竟是将方才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是个人才啊。”
升平楼,谢昭缓缓吐出一句感叹。
“他这么一说,风暴中心就从身上他转移到了十二身上,好一招祸水东引。”
谢昭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看法。
可能是这百戏对他们的影响,站在上帝视角,他们早就知道这赵炳生是其他皇子的棋子,还是一颗废棋,所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下意识以为,这赵炳生不过是一个鲁莽无谋的穷举人,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替人办这种要命的差事。
如今却发现,还是他们太想当然了。
但凡这不是陛下和十一皇子提前设下的局,陛下又恰巧没那么英明,绝对会被赵炳生这番剖心的话骗过去。
而一个没有官身的举子,若在平常,是绝对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话上达天听的。
他必须要创造一个机会出来。
比如静坐。
这是一个让皇帝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所以,他是在用静坐的方式引皇帝垂目倾听。
听他的谗言。
没想到啊!
一直被他们讥讽轻视的静坐,目的居然在这儿!
果然如十一皇子所说,这家伙还真是有两把刷子,把他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在众人风中凌乱的时候,谢昭笑了下,侧身对垂头丧气的三皇子道。
“三哥麾下还真是藏龙卧虎,恭喜啊。”
第65章
恭喜什么?他还有什么好恭喜的?
三皇子疲惫地抬起头看谢昭。
“你是在讽刺我吗?”
连质问都透露着无力。
谢昭诧异:“哎呀,三哥你听出来了。”
废话!
有这个该死的屏风透露,他未来的凄惨已经是肉眼可见,从一开始就锁定败局的人,还要夸一句属下藏龙卧虎,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再说了,以前他对十一不了解,但有了这两次的接触,再加上屏风上那个百戏对十一的描绘,足以让三皇子弄清楚,谢昭他就是一肚子坏水。
他说的话,保准没有一句是别人爱听的。
三皇子眼皮半耷拉着:“你当我是傻子吗?”
谢昭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变相承认了他就是这么想的。
三皇子眼底暗了一瞬,却已经没有精力争辩。
虽然论聪明才智,他不如几个兄弟,但可能是出局太早,未来无望,倒是让三皇子头脑清醒了不少。
看十一这得意猖狂的劲儿,未来还能继续猖狂下去,他要是现在将人得罪死了,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三皇子素来高傲,如果这只涉及到他自己,他未必会低头。
可事实上,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为了子女后代着想,还是留一线的好,该低头就得低头啊。
三皇子出乎意料的沉默,谢昭侧目一瞬,心中有了一番考量。
不过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这个赵炳生。
谢昭:“此人头脑清明,有些本事,不像是散兵游勇,我还以为是三哥的门客。”
看在三皇子没有继续跟他对着干的份上,谢昭嘴下留情,只是感叹般地又说了一句。
“原来不是啊,那三哥也太惨了。”
在还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时候,就被拉下了水,等三皇子都被出局了,好戏才刚拉开序幕,这谁不说一声老三真惨。
虽然他能被拉下水,是因为他本就目的不纯,但是人都废了,眼见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这怜惜之情不就上来了嘛。
谢昭不是这么想的,但他猜皇帝一定是这么想的。
对于‘无辜’被卷入阴谋中的傻儿子,即使皇帝已经足够清醒克制,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做不到百分百的狠心,不然视频中的‘皇帝’又何必因为一点小事就直接将‘三皇子’圈禁呢。
看上去罚得很重,三皇子都被打击到意志消沉了。
实际上,若放任三皇子掺和下去,以他那个榆木脑袋,只有反复给兄弟们当枪使的份,还不知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倒是被圈禁后,三皇子彻底远离这些争斗,还能保下一条命来。
新君即位后,但凡不是暴虐成性的,都会封赏于兄弟们,届时念在老三没犯什么大错,且这么多年的圈禁早就足够抵过了,那就给个恩典,赦他出府,后半生绝对安稳无忧。
正是因为看出了这点,谢昭才愿意替三皇子说一句好话。
他不知道原来的时间线上,自己是怎么对老三的,可不论好坏,那都是在皇帝去了之后做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还能拦着不成?
但现在可不一样,亲爹还活着呢,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而皇帝既然心疼老三,甚至愿意主动替他寻好退路,那对于拖老三下水的人,自然更加厌恶。
谢昭猜对了。
皇帝听见谢昭所言,看了三皇子一眼,依旧没什么波动,但与前两次的痛斥相比,显然皇帝的态度在软化。
与此同时,他看向视频的眼神渐渐黑沉,心情不太畅快。
这算哪门子百姓冤案,分明是皇子冤案才对!
先是一个被迫提前出局的老三,再一个无辜背负骂名的十一,事情还没结束,也不知道还能牵扯进来几个。
看这样子,幕后之人竟是想凭借一个案子,将皇子们一网打尽?
真是好大的胃口!
有这么一个在暗中虎视眈眈,只想着用阴谋诡计夺取太子之位的儿子倒霉儿子做对比,再看谢昭,皇帝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虽说十一也是干掉兄弟上位的,但至少目前来看,老大老二老三那都是罪有应得,怎么也怪不到十一头上。
就算是争,十一也争得光明磊落,一切从大燕的未来着手。
从崇德二十一年到崇德二十四年,十一追回了贪污的赃款,肃清了朝堂上的风气,又平定了荆州的叛乱,这桩桩件件,哪个不值得皇帝一声赞叹?
就算明知道他是在争储,皇帝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为有一个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皇帝只是嘴上不说,实际上这两次因为视频所说的‘暴君’一事生起的怒气,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更别提有了对比,愈发显得十一难得。
凭良心讲,就算是皇帝自己处于这种环境下,都不能做到完全的秉公行事。
皇帝的原则就是,身在其中你只需要去争,争到之后,自会有大儒替你辩经。
就像他打天下时一样。
身为梁朝臣子却竖起了反旗,这乱臣贼子的名声他背了近十年之久,可一朝入主京城,所有人的说辞都变了,说他是什么天命雄主?
呵,可笑。
看来这天命不在于天,而在于谁是天。
若他也是皇子之一,为了争太子之位,手段不见得有多光明,届时那位子到了他手里,是黑是白还不是他说了算。
像百戏中那个‘燕武帝’一样,专心办差,从不主动设局,他是决计做不到的。
这么一想,皇帝看谢昭的眼神,比刚才看三皇子时还要温和。
甚至破天荒地指着冯德道。
“去,把十一的桌椅搬到朕跟前来。”
冯德一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他亲自走过去,并三个小太监,将位于众皇子最后面的空桌椅,搬到了御阶前。
实木的桌椅很重,冯德自己搬一个椅子已是十分吃力,然而这是陛下要给十一皇子体面,也是给他冯德体面,他咬着牙也要体体面面地将椅子给十一殿下搬来。
桌椅再重,也比不过砸到众皇子心口的重锤。
他们的视线几乎是随着那沉重的桌椅,一点点从所有人身后,移到御前的。
就像亲眼看着谢昭,从一个最不起眼的美人之子,越过所有皇子,成为父皇眼中独一无二的太子人选那样。
什么大皇子二皇子,排行居长又怎么样?母家显赫又怎么样??
到头来,都是虚的。
他们争来争去,居然败在了一块会说话的屏风手上。
简直是荒谬!
四皇子带头不服。
甚至他敢保证,除了老十这种本来屁股就歪的,没有一个皇子会服气。
可父皇金口玉言,他们再是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唯一能做的就是,目光紧紧地扒在桌椅上,目送他到那高处。
几个国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又缓缓转头看谢昭,鲁国公迟疑地用眼神询问陈国公,陈国公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看着就够了,反正与你我无关。
皇子勋贵们的心思不一而足,但眼神都不太和善就对了。
不过老十确实是屁股歪,四皇子没看错他。
在众多不善的目光中,只有十皇子一个抻着脖子像看热闹一样,轻松得很。
九皇子就真的是在看戏了。
毕竟他一个方外之人,火再大也烧不到自己身上,这会儿多看看,兴许还能增加几分对经法的感悟。
再不然等以后他老了,还可以写进回忆录里,
要是十一这次也能顺利继位,想必几百年后,这本书一定会被后人争相传看的吧。
啊,想想就觉得未来真是一片光明。
九皇子抿了口茶喟叹。
……
比起众人心中的巨震,谢昭就镇定多了,惊讶的同时却也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他上一秒镇定,下一秒就赶紧张开嘴巴瞪大眼睛,把吃惊都写在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冯德等人将桌椅摆在皇帝右方御阶下。
即便皇帝想给他这个恩典,可毕竟君臣有别,他的位置只能在御阶下面。
但这也足够让臣下感恩戴德了。
桌椅摆好,小太监们迅速退下,但冯德没有,他仔细用拂尘扫了扫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躬身退回皇帝身侧候着。
皇帝则指着椅子对谢昭说:“坐吧。”
“啊?我可以站起来了?”
真的吗?
谢昭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眼自己的腿。
他还跪着呢,膝盖都快生根了。
竟然还有能站起来的时候?
谢昭觑着皇帝的面色,小心翼翼、做贼一样地拎着衣服下摆站起来。
好不容易站直了,还要偷瞄一下皇帝的神色,像个螃蟹一样横着往自己的椅子上磨蹭。
狗狗祟祟的,皇帝看着就火大,他指使冯德道。
“你,去给他一鞭子。”
指的是让冯德用拂尘抽谢昭一下,好让他走快点别磨蹭。
冯德看了眼皇帝又看眼谢昭,脸上写满了为难。
“哎呦陛下,您这不是要奴婢的命嘛,殿下是真龙之子,奴婢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啊。”
身为太监总管,冯德拍龙屁的本事已是炉火纯青,抬谢昭的同时,还不忘夸一句自己真正的主子。
皇帝哼了一声,作势要抽走冯德手上的拂尘,亲自去抽谢昭一下,谢昭一惊,火速站直了身子,大步走到了椅子边坐下。
“不用了不用了,父皇您歇着吧。”
皇帝没好气地撒开了去拽拂尘的手,谢昭赔笑两声,然后就毫无顾忌地坐直,继续看屏风上的视频,显然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
而皇帝也根本没有要继续追究的意思。
与其说他是嫌弃谢昭,不如说是亲近。
一个皇帝,一个皇子,相处的方式竟然比民间父子间的温情还要浓,这让同为皇帝儿子的其他皇子看得格外不是滋味,既羡慕又心酸。
……
谢昭可没闲工夫去琢磨他们是怎么想的。
之前他为了保住小命,蹭皇帝脚凳当椅子的时候,视野太低没感觉。
这会儿坐得高望得远,发现这坐在大殿正中,所有人都得低着头不敢直视,君臣分明的感觉真爽啊。
怪不得古往今来的人都想当皇帝呢。
第66章
借着皇帝的光狐假虎威了一把,爽了!
终于不用再跟老大老二老三一起跪着,谢昭由衷觉得身心舒畅。
配着老二不服气的眼神,更爽了。
不过鉴于场合不对,他也就浅浅飘了一下,很快收回心神,继续观赏着视频中的骂战。
双方都是文化人,骂战也文明得很,可观赏性极强。
如果骂得不是他就更好了。
谢昭叹气。
赵炳生狠狠将了‘十二’一军,逼迫‘十二’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十二’却也不恼,就像是没有发现其中的陷阱一般,语气平淡道。
【“本王自然是希望朝中能多一些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既然殿下也赞同我等,又何来欺君误国之说呢!”】
赵炳生的反问铿锵有力义正词严,与一众举子们眼神炯炯地盯着‘十二皇子’,想看看他还能怎么反驳。
这下,占据上风的可就是他们了。
然而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愿。
‘十二’才不会真的往别人挖好的陷阱里跳,仅仅让举子们得意了两秒,就也反问回去。
【“好,既然如此,本王倒是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
赵炳生挺直腰杆,完全不惧。
【“殿下请讲。”】
【“你们口口声声说,十一在荆州屠戮百姓杀良冒功,那你倒是说说看,他究竟抓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又都是什么人在京城鸣冤?”】
想给人定罪总得有个证据吧。
苦主是谁?死者是谁?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荆州官员总不会干看着吧?其中有没有帮凶?
这……
听到‘十二皇子’的问话,举子们面露迟疑。
市井中关于此事的传闻沸沸扬扬的,他们也不止一次望见有身穿褴褛的百姓在街上哭号,听见百姓控诉十一皇子的罪行,却始终未曾上前询问过。
毕竟他们再是白身,也是个举人,岂能与市井小民混迹一处?
问话也不行,有失身份。
况且百姓愚昧,问能问得出什么来?
朝廷大事,还是要以驿站公文及朝廷诸公决断的为准。
他们连问都没问过,当然说不清楚内情。
十一皇子究竟杀了多少人?不知道,只模糊听得是荆州数万百姓的冤屈,那几万人总是有的吧……再不就是一万?
举子们迟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教人一看就看出了端倪。
升平楼众人望之一脸鄙夷。
这书生的嘴脸果然还是令人生厌,就算换了新的朝代,也是一点没变。
视频中,‘十二’微微一扫,心里大致就有数了。
【“因为陛下没有下旨惩处十一皇子,你们就纠集数十人到宫门前静坐,生怕陛下偏袒维护。”】
一句话说得众人重新低下了头,有些人眼神躲闪,万不敢与之对视。
‘十二’重新拿回了主动权,语气勉强温和些许,开始安抚。
【“可早在昨日,陛下刚听闻这件事时,就第一时间将十一皇子禁足,还派了大理寺南下彻查,陛下更是金口玉言:若此事为真,十一皇子谢昭果真做了什么对不起荆州百姓、对不起大燕的事,朕绝对严惩不贷!”】
【“若陛下只是一个父亲,偏袒自己的儿子乃是情理之中,可陛下不止是我们这些皇子们的父亲,更是天下百姓的君父,万民命运系于一身,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他万不可能去徇私枉法,做出此等挖掘大燕根基的事!”】
大概是这话太冠冕堂皇,可信度不高,可‘十二’的下一句就让人不得不信服了。
【“陛下可是大燕的开国皇帝,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大燕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大燕兴起于乱世,也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君主不仁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他怎么可能会让大燕重蹈覆辙!”】
【“当年赵王(大皇子)贪墨秋粮,陛下就不曾有半点心软,赐死了他。”】
【“赵王可是陛下的长子,他出生时,陛下刚刚起兵,危机四伏朝不保夕,这个时候赵王出生了,陛下后继有人,这简直像是上天的恩赐。”】
毕竟大家是在造反,不仅手下那些人随时会死,老大也随时会死,要是老大再没有个继承人,这团伙早晚得散。
所以,当时的谢伯庭非常需要一个儿子,恰在此时,大皇子承载着谢伯庭和文皇后全部的期望出生了。
乱世之中积攒出的父子情,可不是后来这些个儿子能比的,哪怕是只比大皇子晚了几个月出生的二皇子也不行。
意义不同,后天再努力也没用。
文皇后没有儿子,对大皇子同样寄予厚望,如果不是敬妃和临远候想要的太多,大皇子又拎不清,后来的情形还真是不好说。
可惜大皇子终究是差了点命数,这天胡开局的牌捏在他手里,也能打得稀烂。
【“陛下对赵王都不曾心软,你们到底为什么觉得,十一皇子会是这个特例?”】
自古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举子们谁不知道这个道理。
‘十二’用大皇子举例,可信度一下子就变高了不少。
看出众人的迟疑,‘十二皇子’温和的语气一变,转而质问道。
【“大理寺的人才刚走不久,你们就急吼吼地来静坐,到底意欲何为?”】
【“纵使陛下不会徇私,可想要秉公处理,至少也要等证据确凿再下定论吧!”】
【“县官断案尚且需要遵照大燕律,验看过人证物证,确认无误后才能给犯人定罪,难道一国之君就不需要了吗?”】
【“你们嘴上说着请陛下秉公处理,好啊,陛下公正得不能再公正了,直接派大理寺去彻查,你们却又像火烧屁股一样催着陛下尽快决断,仿佛十一皇子一日不除,大燕就国将不国了?”】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十一哥竟然都能影响到大燕的兴衰了?”】
【“你们到底是想劝谏陛下公正处理,还是想逼迫陛下只依照你们的意思处理呢?”】
‘十二’面色不变,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如此,本王说你们欺君误国,可曾有半点的虚言?”】
他这些话简直重得不能再重。
揣测圣意尚且是死罪,何况是妄图左右圣意。
连权臣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更别提他们只是一群举人,若是认真起来,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举子们自然是要狠狠否认。
明明他们是为了防止陛下私心包庇,才来静坐进谏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怎么到了‘十二皇子’嘴里,就倒打一耙,说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有人蓦然起身,反问道:“若依殿下所言,陛下暂不处理,只是在等大理寺官员回旋,那为何顺天府要抓捕国子监的监生,私自用刑?”】
此人身着草绿色长衫,身量较赵炳生略矮,胆子倒是和他一样大,别人不敢言语的时候,偏偏他敢站出来,而且一问就是这么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开始听闻荆州传闻,他们这些书生也只是在私下探讨,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真正驱使他们来宫门静坐的,却是因为前日,顺天府突然抓捕了几位国子监监生,说他们妖言惑众,不仅将几人扣押在顺天府大牢内,还上了刑!
有道是刑不上大夫,可顺天府居然给国子监的监生上刑!
国子监可是最高学府,国子监的监生更是多少读书人可望不可即的。
可那顺天府尹连国子监的监生都不放在眼里,任意上刑,其他读书人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
同为读书人,举子们物伤其类,这才一时冲动上头,跑到宫门口静坐。
荆州的事情没有证据无法定论,但国子监的监生被抓总是事实吧?这可是京城百姓们亲眼看到的!
穿草绿色长衫的举子也姓周,名为周宜民,和被抓的监生周鸿才是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理由,周宜民对周鸿才倍感亲切,对方敢在酒楼声讨皇子,更是被周宜民盛赞有骨气。
而这么有骨气的本家居然被抓进了顺天府大牢,周宜民更是气愤难当。
【“殿下说陛下绝不会徇私,那这件事又如何解释?连在市井中谈论十一皇子几句,都会被关押起来,这不是偏私又是什么?”】
【“或者说,这并非陛下的授意,是因为十一皇子权势太大,连天子脚下的顺天府府尹都不敢得罪,即使十一皇子已经被禁足,他也要鞍前马后,替十一皇子清理流言不成?”】
周宜民文问话的方式和赵炳生异曲同工,都是用言语将‘十二皇子’逼入死胡同,逼着他在两个均是不利的选项里二选一。
要么,‘十二皇子’就得承认自己方才说的是假话,陛下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公正;要么就是侧面证明,十一皇子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无辜。
都已经收了兵符和都尉府副指挥使的令牌,禁足在了王府中,还能有如此权力和影响力,可想而知往日里他是多么的嚣张跋扈权势滔天。
只能说是吃亏不长记性,对于陷阱,‘十二’连多看一眼都欠奉,索性此时也没有什么脸面可留的了,他就敞开了将那几个国子监的和这些举子连在一起一通骂。
你们自己的立场都不明确,还有心思替别人喊冤?
若那几个监生真的无辜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偏要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里,就像你们一样毫无根据地揣测,往皇室头上泼脏水。
如果仅此而已也就算了,可本朝初立,皇帝圣明,政通人和,民间一片欣欣向荣,那几个人居然敢将大燕比作末年的梁朝?真是其心可诛!
这也能叫‘只是谈论几句’?
‘十二’说完,原本还一身凛然正气的周宜民变得慌乱,再也没有刚才质问的勇气了。
当今立国的功绩之一就是荡清寰宇结束乱世,大燕合该比梁朝清明才是。
结果到了几个监生嘴里,皇帝累了半辈子建立的大燕,居然跟梁朝末代皇帝在位时一样昏暗?
这是直接几句话抹平了皇帝半生的功绩,比他们这些举子静坐的理由可大胆多了!周宜民哪里还敢多嘴。
他都偃旗息鼓了,更遑论其他举子。
享受了宫门前片刻的死寂后,‘十二’又松了语气道。
【“他们的罪名可大可小,具体如何还要由陛下定夺,顺天府尹哪里有那个胆子私自用刑?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当然,你们若是不信,本王现在大可以让你们去见一见那几个监生,让你们亲眼看看,他们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现在’两个字,‘十二’咬得很重。
是继续留守宫门静坐,还是去探查监生们到底有没有受伤,你们二选一吧。
如果选了留在宫门口,那看来举子们对几个监生的关心也有限,以后就别想再用他们扯大旗。
若读书人们果真是英雄惜英雄,为了几个监生的安危就放弃静坐,那这场静坐可就成了笑话。
怎么选都是坑。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十二给周宜民等人出难题了。
第67章
是去顺天府大牢探望那几个国子监的监生,还是死守在宫门口?
这其实很好选。
他们确实是因为监生被抓,一时情绪上了头,才冲到宫门口来,可要真论起来,那几个监生可不值得他们几十人在这儿冒着生命危险不吃不喝坐一天。
劝谏皇帝才是正事,他们当然不会走了。
没有任何一个举子应和‘十二皇子’的话。
包括那个自认和监生周鸿才是本家的葱绿色举子周宜民。
口号是一定要喊的,双脚是一步不肯挪动的。
正事要紧,本家你且先在牢里再忍忍,反正又不会死。
没人动,‘十二皇子’心里也就有数了。
这一幕实在嘲讽得很,只是‘十二’并非是情绪外露的人,并未说出任何刻薄的话,只是眼神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
然而举子们还是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十二皇子’那极为平淡的一眼,就像是对他们无声的鄙视,让其中一些人面皮发烫,险些挂不住。
比如周宜民,不知是不是太过有骨气的缘故,对脸面也颇为看重,此时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脸色几乎都要与衣衫的颜色混为一谈了。
关键时刻,还是赵炳生接过话茬,将举子们从尴尬中解救出来,免得静谧时间太长,大家更加无措。
不用说,举子们自然又是一番崇拜与热切,尤其周宜民,对赵炳生那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感激之情。
趁着‘十二皇子’不注意,周宜民又偷偷坐下,免得再受众人目光的洗礼。
【而赵炳生先是淡定朝‘十二皇子’拱手行了一礼,才道:“既然殿下亲口承诺,那几个监生无事,那学生等人自然没有不信的。说来我等也是关心则乱,只当是那顺天府尹仗势欺人,如今看来怕是冤枉了大人。”】
改口改得可真够快的。
之前不是还质疑皇室,质疑顺天府呢嘛?说什么顺天府尹是十一皇子的走狗。
这才做了个选择题的工夫,就矢口否认,换了副嘴脸说是自己冤枉了人?
不仅如此,还说什么‘既然是殿下所说,我们没有什么不信的~’。
这应该是今日,几位第一次承认皇家的公信力吧。
不是你们刚才嚷嚷着陛下私心包庇的时候了。
如果此时举子们愿意回个头,就能看到‘十皇子’正对着他们阴阳怪气地做鬼脸呢,简直把嘲讽拉满了。
他实在是没有弟弟稳重,指十二皇子。
不过‘十皇子’这鬼脸得到了升平楼勋贵们的一众好评,看到举子们那个怂样,勋贵们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即使他们心思各异,但对于读书人的厌恶可谓是如出一辙,尤其这个赵炳生一看就心怀不轨,非常符合他们对读书人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刻板印象。
就连越国公都微微拧眉,看着视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
他算是勋贵里面最接近读书人的一个了,往常也是不参与众人对文官的围剿,本人也深受文官和读书人们的追捧。
读书人无不希望成为越国公那样学富五车智计百出的人物。
可越国公再是智计百出,用计时也都是堂堂正正的,且都是为了大燕的江山,和赵炳生这种用阴谋诡计陷害人的根本就不是一个路子的。
越国公是半点都看不上这种阴险小人,偏偏那人还与自己同姓,都行赵,真是晦气。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越国公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竟和其他勋贵一样,都对‘十皇子’的做法表示了肯定。
这赵炳生实在太没脸没皮,怎么就能做到如此淡定地自打嘴巴,崩管对的理错的理,都成了他的理?
视频中,面对赵炳生如此的厚脸皮,即便‘十二皇子’心性平和,也忍不住声音凉凉道。
【“赵举人出身平凉,没有投身边军而是选择了读书科考,如今想来,也算是边军之幸啊。”】
【赵炳生顿了一下,状似虚心求教地问:“这……不知殿下此话何解?”】
‘十二皇子’语气中难掩讥讽。
【“如若不然,让你去做了那边军守将,寅初擂鼓进攻,前军方至却又鸣金埋锅造饭,累迎新送故之弊,朝令夕改之烦,以其昏昏,不知所从!”】
【“如此练兵用兵疲兵,恐怕鞑靼首领远在千里之外,也愿意敬阁下三杯吧。”】
‘十二皇子’不出声则已,一出声就能将人杀得片甲不留。
带兵最重要的就是令行禁止,最怕的则是朝令夕改。
带过兵的人都知道,想让一条军令全须全尾地,在一个几万人的大军里从头传到尾到底有多难!
贸然更改,让下面的人分不清该遵守哪条命令,只会让己方自乱阵脚,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这哪是己方守将啊,这不是敌人的内应吗?连鞑靼首领都得握着他的手感叹:功臣啊!
‘十二’这是用军中的朝令夕改打比方,讽刺赵炳生等人说话前后矛盾,好比朝令夕改,让人头脑混沌不知所云。
其言语之辛辣,哪怕他已经尽力委婉,也像是从话语中伸出了两只手,揪着赵炳生的面皮向上拉扯一般。
不要脸的东西!
既然如此,就扯下来扔掉吧。
坐着的举子中,有人已然不堪,抬起袖子挡住脸,竟比赵炳生本人还要羞耻。
没错,被骂了这么一通,赵炳生仅仅是眼底暗了一下,其余什么过激反应都没有。
就算十二是皇子,他不敢唾骂,面色发青敢怒不敢言总是能有的吧?
然而赵炳生却像是听不懂一样,泰然自若,顺着‘十二’一开始的话往下接。
第68章
‘十二’都快指着赵炳生鼻子骂了,他仍然是泰然处之,如此表现不由得让人眼神一凝,陷入沉思。
这么能忍?
看来不仅所图甚大,做的准备也够充分,根本不怕被为难。
‘十二’料得不错,赵炳生没准备在国子监这件小事上和他多做纠缠,说白了,这不过是一个由头而已,还是正事要紧。
他认错认得非常痛快。
【“既然殿下这么说,学生自然也愿意相信,顺天府尹是公正的,那几个监生有错,受些处罚也是应该的。”】
被‘十二’讥讽了几句,赵炳生不仅没有羞恼,反而改口改得更彻底,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举子们本来崇拜的眼神也变得迷茫了。
【‘十二’:“你现在倒是愿意相信陛下的公允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质疑。
【赵炳生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抬头肃然道:“身为大燕的子民,我们一直都愿意相信陛下,相信朝廷。”】
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头顶上的永远是个明君呢。
赵炳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信封里有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他将那几页纸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最后才面朝着‘十二皇子’道。
【“前日,学生到街上买些纸笔时,碰巧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街上跪求大人帮助,我见他一把年纪实在可怜,就上前问了几句,他说自己姓吴,来自荆州。”】
‘荆州’二字一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仅仅是宫门前,升平楼的众位神色也变得更加认真。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听到有个从荆州来的人,顿时就意识到重头戏来了。
谢昭更是皱了下眉,作为饱览后世影视剧的人,他可太熟悉这个剧情的走向了,心里有些猜测。
【“他向我哭诉,自己原本是镇上酒楼的账房,一家人的生活还算是安宁和乐,可没想到,都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家乡却遭了大洪水,实在是不幸。”】
【“好在还活下来一个儿子,与他相依为命,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谁知某日官兵却突然闯进他家里,一口咬定他儿子是闻香会反贼,不由分说地将人抓走,第二天就杀了头!”】
【“可怜那吴老汉人到晚年丧妻丧子,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还要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何其可悲。”】
赵炳生像模像样地挤出两滴泪来,似是感同身受。
其他举子也紧随其后,面露哀色,赵炳生却在这时再次高举起手中的纸张大声道。
【“我手上这几张信纸上写的东西,是吴老汉走遍了周围几个村镇,又联合十几户受害者收集到的证据,足以证明吴老汉的儿子,和附近几个村镇的青壮,都是被十一皇子手下的官兵抓走,充当贼寇送上了刑场!”】
【“如果儿子是死在了洪水里,吴老汉就算是心痛,慢慢的也能忘记伤痛释怀了,可他儿子明明已经逃过了洪水,却还是死了,死在某些人的私心里!吴老汉如何能甘心!”】
【“他揣着这些信纸走了几千里路,哪怕衣衫褴褛,花光了家里仅剩的积蓄,也要告御状,替自己儿子和乡亲老少们讨个公道!”】
听到这番话,众人反应不一而足,有惊愕有怀疑还有窃喜。
赵炳生却是趁热打铁,收回手,一把展开信纸念道。
“普原镇,被抓二十一人,被杀二十一人;吉淮镇,被抓一十七人,被杀一十五人;河龙镇……”
这几页纸上,记载的居然是荆州百姓被抓走的详细数据,包括每个镇上被抓了多少人,最后充当贼寇问斩的有多少人,甚至哪一日被抓走的都有详细记录。
赵炳生还在念,他越是往下念,升平楼众人心里越是不平静。
居然详细到了这种地步!
该不会是真的吧?
哪怕他们事先知道,这赵炳生就是受人指使,刻意诬陷十一皇子的,可是在见到一份这么真实的证据后,都难免有些动摇。
“难不成,在咱们看不到的时候,十一皇子真的抓了无辜的百姓不成?”
其他人顶多是在心里默默怀疑,且只是怀疑了一瞬,只有宣侯嘴急,像是完全没过大脑,直接就这么问出来了。
坐在旁边的几位侯爷伯爷闻言都往旁边挪了挪,仿佛宣侯是什么疫病的污染源,生怕坐得太近被传染。
早些年就知道宣侯脑子不灵光,没想到他年岁渐长,脑子倒是一点都不长,真是没救了。
其他人摇摇头,忙着远离宣侯,没人提醒他,只有魏王世子瞪圆了眼睛,五官乱飞地用眼神警告宣侯。
舅舅!这个时候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可惜宣侯根本不看他,魏王世子又不敢做更大的动作,只好就那么瞪着宣侯生闷气。
皇帝兄弟三个,魏王是老三。当年皇帝起事的时候,正好魏王年纪也不小了,该讨个媳妇,正好当时身为谢伯庭副手的宣侯有个妹妹待字闺中。
谢伯庭一琢磨,他一共两个副将,能跟着他一起造反的,绝对是亲信中的亲信,若是能和他俩都结个亲,就是彻底把人栓死在自己车上。
这样一来,大家利益一致,他就不用担心会被亲信背刺了。
谢伯庭自己娶了另一个副将王塘(临远候)的女儿,却也不能忽略宣侯,不然不患寡而患不均,两个副将一个亲近一个不亲近,岂不更是埋下了祸根。
好在老谢家还算人丁兴旺,谢伯庭还有个弟弟,干脆就让弟弟去给宣侯当妹婿,这样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用着绝对放心。
所以造反的那十年里,谢伯庭都没想过换副将。
再后来建立了大燕,谢伯庭给亲哥哥封了楚王,弟弟封魏王,宣侯的妹妹就成了魏王妃,所以这宣侯还是魏王世子正儿八经的亲娘舅呢。
只不过吧,很多时候魏王世子都恨不得自己没有这个舅舅,那他们王府的日子还能好过一点。
宣侯能当上宣侯,当然也有自己的闪光点,比如在勇气这一块,临远候就绝对比不上他。
当年谢伯庭被另一个反王单鸿风围剿,差点被困死,就是宣侯护着他,带着一小队人马日夜不休从包围圈里杀出去的。
成功逃出去之后,望着远处敌军的烟尘滚滚,谢伯庭不由得心中庆幸,这亲家结得真值啊!
君臣二人那是过了命的交情,所以即便立国后,宣侯有些不当的言论举止,想想他当年的勇武,皇帝也会选择性宽容一二,不然就凭宣侯那个不把门的嘴,早就被扔进大牢里去了。
这次也一样。
宣侯声音不大,皇帝隐约听到一点,就知道这个不靠谱的耿时又在给自己找麻烦。
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宣侯还没反应过来,他旁边的靖安伯受不了了,低着头怼他一下,示意他往上头看。
宣侯一抬头,发现皇帝正不悦地看着他他,心虚地弯了弯腰,收回满肚子的质疑,只当一个安静的看客。
宣侯闭上嘴,皇帝就不再理他,这让魏王世子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偷偷看向十一皇子,想知道被怀疑的当事人是个什么态度。
以陛下和舅舅当年的交情,就算这些年已经不再亲近宣侯府,也是足够宽容,怕就怕这位不太熟悉的十一堂弟心里记恨。
都说外甥像舅,但魏王世子是幸运的,他不像宣侯,倒更像聪慧稳重的魏王妃。
宣侯自持与皇帝交情莫逆,这些年势单力薄,远离权力中心后,越发喜欢凸显这一点,即使面对皇子们,也恨不得摆着长辈的谱。
因此,方才他说那句话时,完全没考虑过十一皇子的反应,魏王世子却不同。
他可还记得呢,从一开始沐姑娘就说过,十一皇子是后世公认的暴君。虽然这两次视频看下来,发现事实可能和他们想象中的有些出入,但魏王世子在心态上完全不敢放松。
没错,目前为止被踢出局的几个皇子,自身不干净,落到这个下场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而不是一开始设想的被十一皇子构陷残害而死。
可十一皇子作为最终受益者,他真的就那么干净,什么手段都没用过吗?
不见得吧!
魏王世子更愿意相信,是十一堂弟更加技高一筹,别人抓不到他的把柄,才能片叶不沾身。
只是到底雁过留痕,大家也不全是傻子,总有人能从细枝末节里看透他的做法,并传到了后世。
总之,在魏王世子心里,十一皇子八成就是个残暴又记仇的小心眼。
舅舅竟然敢当面说他的坏话,以后宣侯府的日子怕是没有现在这么好过了,就连他们魏王府恐怕也……
魏王世子将目光转移到谢昭平静无波的脸上,仔细巡梭,也没有看出一点不悦,更别说记恨,好像完全没有计较的意思。
魏王世子先是诧异,再是质疑,最后大悟。
当着陛下的面,装聋作哑,摆出一副唾面自干的大度模样,在陛下心里留下好印象。凭借这一点,即使背地里痛下杀手,也能轻松洗清自己的嫌疑。难怪他总是能全身而退。
十一皇子的心机实在是太深了!
他们王府和舅舅一家可要怎么办?魏王世子愁眉紧缩,忧心忡忡。
莫名又被吐槽了一句,谢昭觉得自己简直无妄之灾,可他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
突然,他察觉身上有一道奇怪的视线,顺着视线望过去,就见便宜堂哥魏王世子正苦大仇深地看着他。两人视线对上后,更是嗖地一下将视线收回,慌得差点打翻茶杯。???
谢昭满头问号。
至于嘛,吓成这样,他还不够温柔吗?
第69章
事实上,宣侯说话的时候又没遮掩什么,连皇帝都听到了,何况坐在皇帝下首的谢昭。
但谢昭能怎么办,他又不能真的与宣侯计较。
皇帝自己尚且不愿意处罚老兄弟,若是谢昭不依不饶,只会给人留下斤斤计较的坏印象。
为了收拾一个宣侯,实在不划算。
谢昭从记忆里翻出对宣侯的记忆,全都是他‘天真无邪’的辉煌往事,知道这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一来宣侯没有做皇子的外孙,二来也没有和哪位皇子走得近的意思。他说这话不掺杂任何阴谋诡计,他就是单纯地恶心人。
找宣侯的麻烦,只会浪费自己时间,得不到一点好处,谢昭才不坐这种赔本的买卖。
只要视频里不提及宣侯,不说他们俩未来会产生什么恩怨,那谢昭就可以当做彻底没听到,可惜魏王世子有自己的想法,大概就算谢昭挑明了跟他说,他也不会信的。
但随便他怎么想。
习惯了宣侯的不着调,升平楼众人只是走神了一会儿,就又继续关注视频。
被赵炳生这份证据震到的不止勋贵。
或者说,连早就知道内情的勋贵们都忍不住怀疑一瞬,更何况举子们。
他们早就巴不得有个无懈可击的证据,把十一皇子锤死在坑底,顿时都更有底气了。
不过‘十二’可不会被赵炳生牵着走。
在对方气定神闲地合上纸后问道。
【“如你所说,这吴老汉现今可是在京中?”】
【赵炳生:“正是。”】
【‘十二’淡定道:“那就将人带过来问一问吧。”】
既然有‘证人’,当然得见见了,不然又要被抓住不放,抨击他是在包庇护短。
拦也拦不住,不如主动些,才更显得问心无愧。
‘十二’递了台阶,赵炳生自然不会客气,在他话音刚落时,就转身示意人群外围的两个小厮,很快,那俩人就扶着一个头发花白又凌乱、衣衫褴褛的老人走了回来。
同样站在人群外围的‘燕武帝’和‘十皇子’顺着赵炳生视线看过去,见到这一幕。
【‘十皇子’搓下巴:“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燕武帝’抱起手臂:“刚才你不就是这么把刘太医扶过来的嘛。”】
刚扶走一个老头又来一个,这宫门口老头超标了。
不过,比起尊敬的妇科圣手刘太医来说,这位吴老汉的形象管理实在是太差了。
凌乱得仿佛梳不开的头发,破破烂烂颜色驳杂的衣裳,一个极度符合在场所有读书人幻想的贫苦百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皇权中心的皇宫正门口,场面还真是有些荒诞。
‘燕武帝’打量了一番吴老汉的面色、衣裳、甚至是脚上穿的鞋,笑了。
那边吴老汉踉踉跄跄地被扶到了‘十二’和赵炳生面前。
哪怕有两个人扶着,几乎是架着他,吴老汉也深一脚浅一脚地。
不知道是荆州到京城的路程太远,长度奔波伤了身体,还是仅剩的亲人被冤死,打击过度伤了心神,亦或者是升斗小民第一次来到皇城根下,一时稳不住。
总之,他踉跄着到了两人面前,先看到了衣着华贵的‘十二’,面上一惊,瑟缩着收回视线,转头看到赵炳生,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激动地唤了声。
【“赵老爷。”】
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苍老,和他这一身的沧桑正相配,让人忍不住想,若是他儿子还没死,也许也不至于苍老到如此地步。
吴老汉又收割了一波同情分。
他先是彷徨不安地看了眼赵炳生,得到眼神鼓励后,就噗通一声跪在‘十二’面前。
【赵斌生提醒:“这位是十二皇子。”】
【吴老汉苍老的脸上立刻再次浮现出不安,瑟缩道:“草民叩见殿下,还请,还请殿下替草民做主啊……”】
说到‘替自己做主’,他顿时就不瑟缩了,语速有些快地,用荆州话混着官话,将赵炳生先前说过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吴老汉哭得悲戚,叩请皇子殿下一定要替他做主。
【“……草民的儿子命贱,死了也是他没福气,就算扛过了这个洪水,他也没有后福啊。草民也认了,咱们百姓都是这样的。但他绝不可能是什么闻香会反贼啊!殿下,殿下……您可一定要明察啊!还我儿一个清白啊殿下!”】
吴老汉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命贱,不求追查到底,只求恢复清白的名声,让自己儿子得以葬入祖坟,以后也能有个香火。
不然背着一个反贼的名头,祖坟不收,就只能暴尸荒野,做一个孤魂野鬼!
吴老汉作为一个父亲,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现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害死吴老汉儿子的‘真凶’是谁,也早就做好了‘拼死’的准备,就算吴老汉哭求的是严惩真凶,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也不会退缩一下。
可吴老汉却是退了,在所有人准备好替他冲锋陷阵的时候主动退了一步,不求公道,只求清白就好,举子们一时间都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登时就有人指着吴老汉质问呵骂:“你这老汉!我等几十人在此静坐,为的就是请陛下严惩真凶,还荆州数万百姓一个公道。你可倒好!只想着恢复自己儿子的清白,倒置其他乡亲们的苦楚于不顾,好生自私!”】
被骂后的吴老汉霎时脸色涨红,羞愧不已,可紧接着他又一脸悲戚道。
【“这位老爷,不是小老儿自私,可是,可是,这么道在哪儿啊……”】
吴老汉近乎绝望地抬起头,缓慢而又沉重,他遥望了一眼宫殿上的琉璃瓦,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真没想到,他这样的下等人有一天居然也能看到皇城里的琉璃瓦,哪怕只是遥望。
可惜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刺眼,刺得他眼中生泪,不得不匆匆收回目光。
那不能直视的琉璃瓦,就像他不敢冒犯的皇权一样,哪怕近在咫尺,也是天壤之别。让他一个升斗小民去和这样刺眼的皇权抗争,他如何能抗争得过呢?
被举子当头呵骂,卑微瑟缩的吴老汉终于提起了些勇气,苦笑一声道。
【“小老儿又何尝不想替我儿讨回公道?可我不过一条烂命,不值钱,就算是把命赔在这儿,也换不回一个公道啊!”】
【‘十皇子’远远地看着,冷笑一声道:“好一招以退为进,这群人一唱一和的,还真把宫门口当成戏台子了?”】
句句都说不追求公道,却句句都在逼着皇室给他们一个公道。
这吴老汉和赵斌生身后的人就是看准了,皇帝要名声要脸面,所以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穷苦的、被欺压的百姓,卯足了劲儿地示弱。
世人大多是自私刻薄的,但面对弱者时,他们总是有着挥霍不完的同情心,即便弱者是装的。
吴老汉演得很成功,连冷眼观看这场闹剧的谢昭都忍不住抬起手为他鼓掌,并摇头叹道:“好演技啊,这吴老汉不去演百戏真是可惜了。”
这一点谢昭可不是白夸的,吴老汉的好演技,引得升平楼的勋贵们都入了戏,全都沉浸到穷苦凄惨的自己被权贵欺压的绝望中,浑然忘了现如今,他们才是那个权贵。
也不知道在同情个什么东西。
“演百戏?他这不是正在演着呢嘛。”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质疑,抬头一看,果然又是你啊宣侯。
第70章
“这当然不是一回事。”
宣侯第一次找茬,谢昭可以当没听到,第二次还装没听到的话,就显得他也太好欺负了。
所以这次他没给宣侯留面子,直接质问。
“那个吴老汉从头到脚都是演的,宣侯驰骋疆场十余年,不会连这点小伎俩都识不破吧?”
吴老汉这个人就是假的,是幕后之人放出来作伪证的,这点升平楼众人心里都清楚,宣侯就算看不仔细,也不应该困惑。
可他偏偏就要多嘴问那么一句,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和谢昭作对。
其实这真是错怪宣侯了,他单纯就是嘴快,说完之后脑子才慢半拍地跟上,开始懊恼自己不应该接那句话。
可谢昭这么一问,宣侯又不高兴了,他可以自己认识到错,却不许别人挑错,就算你是皇子也不行!
宣侯选择嘴硬:“什么演不演的?哪儿呢?我怎么看不出来。”
在场的老兄弟都清楚宣侯这个臭毛病,邻座几人,有的明晃晃嫌弃,有的借着喝水的动作偷笑。
宣侯那个牛脾气,平时没少得罪人,就算在后世视频出现之前,大皇子气势正盛的时候,宣侯对上临远候也不见得有多客气,更遑论对其他人了。
现在宣侯和十一皇子对上,那可不是会吃亏的主,他们很乐意看笑话。
谢昭也是不负众望,轻笑一声就很快收回笑意道。
“看来宣侯真是年老体衰,身体大不如前,连眼神都不太好了。”
“你说什么?小崽子你……!”宣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将军就像美人,最听不到‘年老’这两个字,谢昭只用一句话就让宣侯破了防。
谢昭气定神闲往椅背上一靠,露出身后皇帝不悦的脸色。
“耿时!”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宣侯的眼神从怒意中恢复清澈,刷地一下低头作揖,惶恐道,
“陛下。”
皇帝语调缓缓道:“朕这个老子还在呢,小崽子也是你能叫的吗?”
“是。”宣侯慌张点头。
皇帝:“是什么是!”
宣侯低着头瓮声回道:“臣知错了,臣一时口误。”
听声音倒是憨厚耿直得不行,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对着谢昭拍桌子的凶狠。
好啊,宣侯你浓眉大眼的,还以为没什么心眼,原来也是两副面孔。
谢昭捻了捻手里的花生,把花生衣搓掉,放在手心里吹了吹。
宣侯认了错,皇帝就收回视线,将手搭在龙椅把手上,再次进入看剧状态,不搭理他。
这就是又过了一关的意思。
宣侯悻悻地坐下,这波看似慌张,实则一点不慌,没看成笑话的其他几个老兄弟就不平衡了。
不是陛下,你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
谢昭嚼着花生,见此又笑了下,随意道:“一直听闻父皇和宣侯是过了命的交情,在怀州时感情就好,现在一看果然不假。”
皇帝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怎么着?”
听这语气,小兔崽子还想编排他不成?反了你了!
谢昭当然不会去挑皇帝的毛病。
他这个便宜爹,看上去心狠,可在某方面又是出奇地好说话,这点他早就领略过了,还是受益者,当然不会在这方面挑刺。
谢昭:“儿臣是说,既然父皇您和宣侯交情这么好,那宣侯平时进宫面圣的时候,一定也很随意,不用特意沐浴更衣,不用舒服,在家怎么样进宫就怎么样,对吧?”
后面半句,谢昭是看着宣侯说的,就是在问他。
宣侯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一派胡……咳,怎么可能!老夫基本的礼数还是懂的!”
刚被谢昭讽刺年老体衰眼神不好,这会儿又说他进宫都蓬头垢面的,拐着弯骂他邋遢,宣侯那火气顿时又上来了,好在也是刚被皇帝训斥过,理智让他收回了后面半句,勉强替自己辩解一句。
宣侯觉得这次他可是真冤。
他是觉得自己和皇帝是老交情,现在朝堂上新晋的那些什么高官大臣跟自己都不是一个层次的,喜欢到处显摆,展示自己的优越。
但他不是疯了!
穿得邋里邋遢的进宫,未免也太过放肆,就算越国公也不能这么做吧!
越国公:??
为了自己的名誉着想,宣侯据理力争,用自家柴房每日消耗的柴火发誓,他平日里就是干净整洁的,更何况面圣了!面圣之前,他都是提前三天开始,每日都要沐浴的!保证见到皇帝时整个人都是香喷喷的。
皇帝:??给朕滚出去!
“你看,连宣侯你,和父皇情谊如此深厚,尚且记得面圣前要整理仪容,怎么一个从荆州千里跋涉到京城,身份卑微的老汉,居然敢穿着一身破烂,连头发都不梳洗就这么出现在宫门口?”
“这漏洞也太明显了,宣侯真的没看出来吗?”
一个几十年没离开过家乡的普通百姓,别说第一次到皇宫了,就是第一次来京城,都得找一身最体面的衣裳穿上,没有头油,也得用水把头发沾湿捋顺了才能进城。
反观吴老汉,一身破烂,头发乱得像插了一头稻草,哪有个面圣的样子。
即便他只是在宫门口,也许见不到皇帝,可出于小民的畏惧心理,他也绝不至于这么邋遢。浑身上下除了一双鞋,竟是没一点能看的。
听着谢昭一一点出吴老汉身上的违和点,宣侯的头脑也逐渐明晰起来,甚至还会举一反三,学会提问了。
“他是从荆州来的,那么远的路,衣服破了也正常,至于这头发嘛……也许是时间太急来不及洗?”
谢昭:“你忘了那个赵炳生说的,他是前几日碰到的吴老汉,说明对方到京城至少有三天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够洗个头发换身衣服吗?”
“就算吴老汉是告状心切想不到这些,那赵炳生呢?他一个体面的举人,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事都注意不到。”
举人虽然还未中举,地位却也和普通百姓天差地别了,在有些偏僻的下等县,举人甚至可以直接补县令的缺。
他们最是在意自己的形象,方方面面都向真正的官老爷们看齐,免得有损自己的面子。
其中一些人,为了标榜自己是上等人,不仅在意自己的形象,更是喜欢随意品评挑剔其他人,主要是挑剔地位比自己低的百姓们,以此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就吴老汉这个形象,别说和举人老爷相处三天,恐怕见一面对方都要掩住口鼻,眼神挑剔地将他赶走了吧。
如果说,赵炳生愿意帮助素不相识的吴老汉,说明他心地善良,和其他举人不一样,那这么善良的赵举人为什么就不愿意替吴老汉买上一身粗布衣裳?
或者没钱买衣裳,给他一盆热水,让他整理一下头发总是可以的吧。
偏偏赵炳生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让吴老汉维持着几日前刚进城的状态来到宫门前,给所有人展示他的悲苦。
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赵炳生他就是故意的!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有人质疑可就不礼貌了。
宣侯闭上了嘴,不过让他承认自己眼神不好是不可能的。分明是那吴老汉太会伪装,他不过是同情百姓而已,有什么错!
其他几个虽然没出声,但是头脑比宣侯好不了多少的公侯们若是能听到宣侯的心声,一定会猛猛点头。
对啊对啊,这可不能怪我们。
让谢昭来说,还是被陷害得少,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在谢昭将吴老汉这一身装备从头到脚说一遍之后,视频中的‘燕武帝’当然也没放过这些疑点,
毕竟剧中故意做假做得这么明显,本身就是给他提供线索以便发展剧情的,他要是不提才奇怪。
人群外突然冒出一个质疑的声音,视频中所有人,除了本身就背向宫门的‘十二’之外,其他人全都转身看向‘燕武帝’,疑惑这是谁?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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