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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崩溃归崩溃,真话假话闵英杰还是能分得清的。


    比如现在,谢昭说要废掉他另一条腿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他不敢再拒绝,两只手紧紧攥着鞭子。


    刚才何晋安就是用这根鞭子抽的他,脸上的伤口还翻卷着在流血,他对这鞭子十分排斥,可再排斥也没用,还是得死死攥着。


    闵英杰不知道谢昭让他拿着鞭子是什么意思,倒是闵兴业有几分明悟。


    果然,下一秒谢昭就指着闵兴业对闵英杰说:“你,去审他。”


    闵英杰傻了眼:“啊?”


    那可是他亲爹。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求证地看向谢昭,谢昭却动作轻柔地扶他站起来,像是忘了闵英杰刚刚断了一条腿。


    骤然又扯动伤口,闵英杰疼得面目扭曲,牙都快咬碎了,攥着鞭子的指节发白,可在谢昭的搀扶下愣是一声都不敢吭。


    将闵英杰扶起来后,谢昭就松开了手,不管他能不能站得住。


    谢昭掰正闵英杰的脑袋,让他直视闵兴业,声音蛊惑道:“你没听错,我就是说让你去审他。”


    “你爹年老体弱,我实在下不去手,也掌握不好力道。你是他儿子,你最了解他,你来审,想必你爹也不会怪你的。”


    “啊?我……”


    谢昭手底下的脑袋哆哆嗦嗦,在他和闵兴业之间转来转去,想向谢昭求情,但被那一棍子打得,根本不敢看他;想向闵兴业求救,闵兴业狼一样的眼神盯着儿子不语,闵英杰更是不敢对视。


    他果然像林功说的那样,够窝囊,夹在谢昭和闵兴业之间成了一块夹心饼干,迟迟不敢下决定。


    于是谢昭又双手按住闵英杰肩膀,手动帮他镇定下来。


    “你怕什么?鞭子在你手上,打得轻点重点都由你说了算,你要是心疼你爹就打得轻点,这样你们父子俩都能活下来了,不好吗?”


    就算被谢昭按着,闵英杰还是忍不住哆嗦,但‘活下来’三个字成功攫住他的心神,哆嗦的幅度逐渐变小,最后归于平静,显然是沉浸到谢昭的话里去了。


    哪怕看起来还是胆小瑟缩的样子,但谢昭和闵兴业都清楚,闵英杰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闵英杰小心试探地看向闵兴业:“爹?”


    他声音很轻,闵兴业却气得怒喝:“逆子!”


    闵英杰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他在家被骂惯了,哪怕闵兴业长得清瘦,而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得膘肥体壮,可来自一家之主和三品大员的压迫力哪儿是他能抗衡的。


    因此只要一被闵兴业骂,闵英杰推荐反射就想低头认错。


    这哪行啊。


    谢昭又将闵英杰的脑袋掰向另一边,让他看立在墙边的铁棍,一瞬间断腿的痛苦就又涌了上来。


    谢昭指指闵兴业:“要么你审他,要么我审你,二选一吧。”


    “我,我……”


    闵英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依旧是看看闵兴业又看一眼铁棍,一脸挣扎,始终无法抉择。


    谢昭决定再给他加把火:“二选一的机会我只给一次,如果你不选,我就只能默认你想当个不孝子,让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不是说只打断我的腿吗?”怎么就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了!


    闵英杰一阵绝望。


    “你想啊,在诏狱这种地方,你受了这么严重的外伤,没吃没喝也没人给你用药,可不就只剩死路一条了吗?”


    闵英杰仓皇地看向角落里背着药箱的大夫。


    那不是有大夫吗。


    谢昭打破他的幻想:“别看了,那是给你爹请的。”


    “他是主谋,伤了病了自然有人治,你在这件案子里充其量就是个边角料,还指望我会在意你的死活吗?”


    “不只是你,你们兄弟四个其实都是一样的作用,就算你死了,还可以换你四弟来,你四弟死了还有你二哥和大哥,总有一个会愿意的,那个时候你不就白死了吗?”


    谢昭拍拍闵英杰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秋粮案是闵兴业一手策划的不假,闵家四兄弟却没怎么参与,因为这四个废柴,一个考中进士的都没有,想帮忙也帮不上。


    也就老大闵英雄作为长子,替闵兴业跑过几次腿,其余的闵英豪闵英杰三兄弟真就是边角料,功能重复率极高,换谁来都一样。


    是啊!对都尉府来说,他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随时都能换老二和老四来,他就白死了!


    闵英杰内心开始动摇。


    但他挣扎间又想起什么,脸上带着似惊喜又似怨恨的笑意,抬头道:“不,不对!我姐姐是昭仪,我外甥是皇子,你们不敢杀我!”


    后半句他是盯着谢昭说的。


    一想到自己还是皇亲国戚,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恨意又冒出头了,闵英杰看谢昭的眼神都带着恨和挑衅。


    谢昭嗤笑,然后一脚踹在他断腿上,闵英杰顿时“嗷‘地一声又栽倒在地,骨头错位得也更严重了。


    闵英杰抱着腿疼到抽搐,血气上涌,脸红得像放进热水里褪毛的猪头,指着谢昭想骂两句都字不成音。


    谢昭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仿佛这一切根本不是他造成的,这种完全不在意他死活的态度彻底镇住了闵英杰,他不自觉就将喉咙口的痛呼都咽了下去,生怕这个杀星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耳边终于安静了,谢昭道:“你的好姐姐好外甥现在在另一个牢里蹲着呢,指望他们救你?下辈子吧。”


    “看来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你爹犯的事足够让你闵家上下三代人头落地了,就算你姐姐是昭仪也难逃一死,别想有任何侥幸。”


    唯一的希望被掐断,闵英杰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转头看向闵兴业,想从闵兴业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万一这话是骗他的呢。


    “爹?”


    闵兴业只是和闵英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毫无波澜,也没有反驳,让闵英杰的心重新坠入谷底。


    爹没反驳那就是真的了?姐姐和殿下也被下了狱,他们闵家彻底没救了?


    短短时间内,谢昭就成功让闵英杰彻底崩溃,再也提不起一点心气。


    然而心坠入谷底的何止闵英杰,从谢昭将鞭子塞到闵英杰手里那一刻,闵兴业就感觉一切都失了控,此时终于忍不住嘲讽。


    “让儿子审讯父亲,如此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莫不是,十一殿下生性便是如此?”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一脉相承。


    十一皇子同样身为儿子,如此行为,是不是在作为皇帝的儿子、臣子时,也有不臣之心呢?


    闵兴业这是想给皇帝上眼药。


    可惜皇帝不在啊。


    谢昭摊手。


    唯一一个在场的,还能代表皇帝立场的临时史官林茂学把笔一放,冷笑着看闵兴业。


    这段老子不记了,你能奈我何?


    他不记还怎么让陛下看见,陛下看不见那又如何挑拨他们父子二人、让陛下收回十一皇子的权力换人来审?


    闵兴业面色铁青指着林茂学骂:“史家三死未改一字,史笔如铁的道理你不懂吗?尔竟然狭私报复,果然黄口小儿不配为官!”


    林茂学一点都不忍,马上就骂回去:“小儿不配老贼就配?我呸!”


    你这大哥就别说二哥了。


    再说,他只是选择性筛掉了老贼对殿下的污蔑,比起这老东西,他真可谓是高风亮节眼明心亮,为官再合适不过了!


    林茂学骄傲抬头,骂完就收,一个眼风都没给闵兴业留,闵兴业一拳打到棉花上,脸色愈发难看。


    林茂学的好意谢昭心领了。


    虽说皇帝现在还是头脑清明,不至于被闵兴业一句话挑拨了,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类似的事积累得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一根导火索就能引爆它,谢昭可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他默许了这段林茂学不用记,更默认了不许外传,在场的人都装作没听到,当场失忆。


    毕竟他们俩,一个未来是都尉府的副指挥使,一个是菜市口亡魂,该得罪谁不得罪谁还用选吗?


    这个闵兴业,一句实话不肯说,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再不就是挑拨离间,看来让他张嘴就是个错误。


    谢昭眼神渐冷,唤道:“林功。”


    林功拱手:“卑职在。”


    谢昭:“去取三根香。”


    林功虽不解但还是照做,很快一个兽首香炉就摆在了桌案上,谢昭将三根香一起插进香炉里,却只点燃了其中一根。


    这……


    众人不解其意。


    谢昭叩了叩桌案,眼睛盯着闵英杰道:“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审他,若三炷香都燃尽,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那这就当是提前给你上香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闵英杰更是面露惊恐,眼睛瞪得老大,缓缓看向自己手里的鞭子。


    他还想纠结,可已经没时间纠结了,就这么一会儿,香炉上方已经汇成了一缕青烟。


    闵英杰面色一狠,绷直了手里的鞭子。


    “啪——”


    闵兴业被抽得面皮一哆嗦,不敢置信地瞪着儿子:“闵英杰!你个畜生你敢打你爹!”


    “我……”


    被闵兴业一瞪一骂,闵英杰又想缩回去,可看到点燃的那根香已经比旁边短了一截,他嘴脸倏然一变,恶狠狠地抽了一鞭又一鞭。


    “我打你怎么了?刚才我被打断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我爹吗!”


    有些界限只要突破了就发现,它根本不存在。


    闵英杰这鞭子抽出去才发现,他早就长成了大人,而他爹已经老了,只是个清瘦小老头,也不是三品大员了,而是阶下囚,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他爹打他骂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闵英杰面上凶狠,心里却有种扭曲的快意,要不是时间太紧,他真想多骂两句。


    闵英杰没有锦衣卫力气大,下手倒是比锦衣卫实诚,疼得闵兴业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然,更多的是被亲儿子背叛和鞭打的耻辱感,这比上老虎凳还要痛苦百倍,简直生不如死。


    看着看着,谢昭又萌生出新点子,招招手让林功附耳过来。


    林功听了之后脸色五彩斑斓,十分为难:“这……”


    谢昭:“哎呀别这个那个的,快去。”


    没一会儿,几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垂着头瑟缩地跟在林功身后走进来,又被林功喊着抬起了头,待看清面前发生的一切,皆掩口惊呼。


    “大人!”


    “三郎?”


    闵兴业闻声抬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几房妾室,登时羞愤欲死。


    这些妾室看上去不过二九年华,一看就是新纳不久,但闵兴业年过半百,也不可能这几年才纳妾室,只不过以往那些年老色衰,早就被他典给别人又买了新的,哪怕有些是小官人家的女儿也逃不过。


    是官又如何呢,生死还不过是他闵大人一句话的事。


    他从来不把这些妾室当人看,现在倒是被这些妾室目睹了他被亲儿子鞭笞,猪狗不如的狼狈样子。


    呵呵,真是畅快。


    闵兴业恍惚间仿佛在那些妾室脸上看到了畅快的笑,也许是真的有?也许是他疼得糊涂了,他已经分不太清。


    谢昭却还拍着手乐道:“哈,这个场景有趣,林编修,快画下来,改日大朝会让父皇带去给诸位大人赏玩。”


    如此连番的刺激,每一个都突破闵兴业的心理防线,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理智,面色潮红,“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谢昭!老夫杀了你!”


    此时的闵兴业,满身血痕,蓬头垢面,眼睛赤红,活像一个老疯子,哪还有半点三品大员的气度。


    谢昭收起笑意,玩味地欣赏着这一幕。


    等了这么久,终于疯了。


    第132章


    “大胆!”


    林功厉声呵问,何晋安等一众护卫谢昭的锦衣卫更是齐刷刷拔刀,杀气腾腾地包围了闵兴业父子。


    谢昭:“闵大人稍安勿躁,你想杀了我的同时,我又何尝不想杀了你呢。”


    闵兴业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谢昭,两人各不相让,区别在于谢昭清醒多了。


    闵兴业觉得妾室们在笑,实际上她们哪敢笑,更没有心思笑,一切不过是闵兴业心里的投射,是他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太重,才恍惚看见别人在嘲笑。


    闵英杰被喷了一脸血,怔愣着伸手抹了一把,还没缓过神来又被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包围,吓得一直扯闵兴业的衣裳。


    “你说什么呢爹!”


    他小声急切道:“都这种时候了你挑衅他干什么啊!咱们一家都活着不好吗?!”


    闵兴业本就理智不存,被闵英杰这没脑子的话一气更是青筋暴突,冲着他吼道:“你给老子滚!”


    “爹,你骂我干什么?”


    闵英杰被闵兴业暴怒的样子震住了,他以前从未见过他爹这个样子。


    谢昭好心帮忙解释:“你爹嫌你蠢呢。”


    至于蠢在哪里还是不说为好。


    闵英杰不敢怒也不敢言。


    谢昭转而对闵兴业道:“闵大人可知,仅凭方才那句话,我便可以上禀父皇定你的罪。”


    等等,父皇?


    闵英杰猛地瞪大眼睛,直到此时他才敢仔细端详谢昭的脸,发现果然和自己外甥长得很像。


    闵英杰突然想起来,方才他爹吐血后喊对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谢昭?


    他惊愕地指着谢昭道:“你,你是十一皇子!”


    怪不得,打断他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时候才发现,真是蠢得没边。


    闵兴业绝望地闭上眼。


    “你现在发现倒也不算晚。”


    谢昭捏着第三根香从蜡烛上借火,点燃后摇了摇灭掉,又插回香炉。


    如此闲适的一幕对闵英杰来说却是在催命。


    只剩最后一炷香了。


    这如何能说是不算晚!


    那就继续审吧,谢昭用眼神无声地催促。


    可……闵英杰想起瑟缩在门口的几个小娘,难道他要当着她们的面审他爹?


    那一幕若是被她们看见,他爹定会颜面尽毁,比死了还难受,更加不会招了。


    闵英杰的迟疑都被谢昭看在眼里,诧异道:“他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考虑这些有什么用?还是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眼神瞥了一下手边的香炉。


    闵英杰定睛一看,这么几句话的工夫,最后一根香居然已经短了一截!


    他立马说服了自己:没错,颜面是活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死人不需要。


    于是闵英杰又捡起鞭子,面色变狠。


    “爹,你别怪我,我也想活。”


    林功指着那几个妾室:“抬头,睁大眼睛看!”


    妾室们不敢违抗,战战兢兢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这大逆不道的一幕,全都惊愕地呆望着,那些视线如芒在背,让闵兴业脸色酱紫。


    谢昭正期待着他更崩溃一点,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已经受过一次刺激,闵兴业的脸色渐渐竟然恢复了平静,只是看向闵英杰和那些妾室的眼神泛冷,像看死人一样。


    也是,只要他死咬着不松口,闵英杰就活不成,至于那几个妾室,只要他能出了诏狱,想收拾还不是易如反掌。


    见闵兴业这么快就冷静下来,谢昭十分失望,闵英杰却还没发现,正想为自己的小命再拼最后一把,闵兴业当即一声暴喝。


    “蠢货!简直愚不可及!你已经死路一条了,如何还能活?!”


    闵兴业脸一板起来,让闵英杰又有种回到以前被爹骂的日子,下意识发憷,只是他记挂着第三根香,虽瑟缩却没退下,只是怂兮兮地说:“爹……你是在吓唬我吧。”


    提着鞭子的手蠢蠢欲动。


    “爹若是招了,你知道盗卖秋粮是多大的罪吗?咱们全家都得秋后问斩,连你姐姐都逃不掉,你以为你能活吗?”


    “可是……可爹你不招,我今天都活不过去啊。”闵英杰哭丧着脸,进退两难。


    闵兴业慈爱地看着他:“不会,你只是会断两条腿,未必不能撑过去。没了腿总比没命好啊。”


    “怎么可能呢,爹。”闵英杰闻言更哭丧了。


    “是啊,怎么可能呢。”


    闵兴业慈爱的表情一收,冷眼看向谢昭,这后一句就是谢昭说的。


    “闵大人,令郎怎么说也是年近而立的人了,你可不要把他当成傻子糊弄,这腿断了连一碗药都没有,还要待在阴暗潮湿的诏狱里,是肯定活不到第二日的。”


    ‘肯定’二字加了重音,还是看着闵英杰说的,闵英杰下意识去看香,更短了。


    闵英杰一急:“爹 !你就招了吧!只剩半炷香了。”


    围着他们的锦衣卫刀还没收,随着时间推进,闵英杰越来越不安。


    闵兴业安慰他:“怕什么,你没定罪,死不了。”


    怎么说他也是朝中三品大员,闵英杰是他的儿子,若非皇帝下旨抄斩,就算谢昭是皇子也只能提审不能杀人,如果闵英杰死在定罪之前,难免有严刑逼供的嫌疑。


    闵兴业认定,就算是为了洗脱这个嫌疑,谢昭也不会真的让闵英杰死的,顶多就是受点折磨而已。


    “我不信!”


    闵英杰不敢信啊!


    他刚进戒律房,十一皇子就打断了他一条腿,一点迟疑都没有,还有什么是谢昭做不出来的?


    他攥住闵兴业的衣领质问:“爹,你是不是不想救我?你怪我是不是?可是我不这么做就会死啊!我不想死。”


    看上去有些癫狂。


    没把闵兴业逼疯倒是先把闵英杰逼疯了,这可不是谢昭想要的结果,因为闵英杰攥着攥着开始掐闵兴业脖子了。


    闵英杰比刚才闵兴业失态的样子更疯,死死掐住闵兴业的脖子喊。


    “你为什么不救我?刚才你为什么不救我!但凡你松松口我的腿也不会断,你为什么不救我!啊?我可是你亲儿子啊!”


    闵兴业眼看着呼吸困难。


    谢昭:“糟了!玩脱了,快把他们拉开。”


    两个押牢赶紧冲上去一人拉闵英杰一只手,硬是把他的手掰开,将人拖着离闵兴业远远的,生怕他又发疯。


    闵兴业还什么都没招呢,可不能死。


    大夫检查一番确认闵兴业没什么大碍,多亏押牢们出手及时,闵英杰根本来不及用力。


    “咳,咳咳。”虽然没大碍,闵兴业还是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他再看向闵英杰时,完全不像在看自己儿子而是仇人,转瞬却又变成得意的笑。


    “哈哈……爹不怪你了,你安心去吧。”


    林功嘟囔:“两个一起疯了?”


    果然这生死关头,就算是亲父子也会反目啊,他们以前还真没过要用这种手段,以后倒是可以试试。


    如果是朝中大臣们在这,会说谢昭此举有悖伦常,可谁让这一屋子都是锦衣卫呢,只会赞赏并学习谢昭的创新。


    掐着闵兴业脖子的时候,闵英杰还孔武有力,一被锦衣卫拉开,拖得越来越远,他竟然浑身卸了力。


    香更短了,他却什么都没问出来,连唯一威胁他爹的机会都没了,他真的要死了!


    绝望之下自然浑身无力,双目失神,只是情绪上波动太大,还有点疯。


    听见闵兴业的笑声,闵英杰也跟着又哭又笑,先是哭着说“我要死了”,然后又开始哈哈大笑,垂着头岔着腿萎坐在地上。


    押牢察觉不对,拍了他两下:“哎,闵英杰?”


    闵英杰充耳不闻,兀自垂着头哭哭笑笑,小声嘟囔着什么,竟是对外界毫无反应 。


    “真疯了?”


    谢昭走到闵英杰面前弯腰观察他的反应,哪怕他离得都这么近了,对方还是毫无反应,谢昭起身摇摇头:“可惜了,香还没烧完呢。”


    垂着的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可惜什么?


    林功茫然地问:“那现在怎么办?他要怎么处理?”


    谢昭不答,沉默地绕着闵英杰踱步,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做,无声的压力像蟒蛇缠绕。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嘟囔声不见了,谢昭停住脚步,突然凑到闵英杰面前。


    “其实你没疯吧。”


    毫不夸张地说,就像鬼一样。


    谢昭清楚地看见闵英杰瞳孔紧缩了一下,他还想继续装成双目失神的样子,谢昭却已经失去兴趣。


    “行了别装了,演技太差。”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闵英杰真的被吓傻了,大夫还在这呢,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能救得回来。


    想靠装疯卖傻逃过去?门都没有。


    “时间到了,你失败了。”


    谢昭伸手,何晋安立刻会意,将铁棍放到谢昭手里。


    熟悉的凶器映入眼帘,断腿控制不住瑟缩,想掩盖都来不及。


    闵英杰在惊恐中聚焦视线,对上谢昭面无表情的脸,自知自己逃不过去了,在谢昭挥起铁棍时,抬手尖声喊道:“等等!我大哥!我大哥一定知道!”


    手应声而停,谢昭问:“你说什么?”


    闵英杰吞了吞唾沫,急切道:“我爹有事要办的时候,都是差使大哥去的 ,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几个都多,别杀我,换我大哥来。”


    听到这话闵兴业的神色有一瞬间不自然,看来闵英杰说得没错。


    谢昭:“这样啊……可是我觉得,如果你大哥看到你两条腿都断了会更愿意开口。”


    说着又提起铁棍,闵英杰更急了:“我可以装疯!我可以一直装下去!”


    想想吧,好好的人进了一次戒律房不仅断了条腿还疯了,闵英雄又不是真英雄,他怎么可能不怕。


    当见到被押牢推回牢房,呆呆傻傻又哭又笑的闵英杰时,闵英雄确实被吓了一跳,他还不信邪地喊了两声,闵英杰却只是傻傻地坐在地上,一声回应都没有,闵英雄当即心就凉了半截。


    等押牢打开他的牢房门,说殿下要提审他的时候,更是胆气全无,说什么也不肯出牢门,一直到被推进戒律房,还嚷嚷着让人放开他。


    “为了提审闵大少,我可是特意换了件新牢房,怎么不满意吗?”


    话落,闵英雄才发现牢门另一侧站着一列挎刀的锦衣卫,簇拥着为首的年轻人。


    这间戒律房只有牢门两侧点着蜡烛,是亮的,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但闵英雄在诏狱里待了一天,早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因此毫不费力就看清了年轻人的长相,诧异地睁大眼睛。


    “你是谁?怎么长得有点像十四皇子,不对,是像陛下。”


    谢昭拍着手走出来,他向前一步,闵英雄向后退一步,直到闵英雄陷入黑暗中,站在光亮下的变成了谢昭。


    “怪不得闵英杰说提审你比提审他有用,你果然比他敏锐多了。”


    闵英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第133章


    什么叫闵英杰说的,提审他比提审闵英杰有用?


    “老三不是疯了吗?”闵英雄不解,“他疯之前说?”


    “他当然是没疯。”


    谢昭没打算瞒他。


    “什么?他!”闵英雄面色几经变换,最后恨恨地捶了下掌心。


    亏他一开始还有点心疼老三断了腿,原来他把自己卖了!


    谢昭:“当然,他也是不得已,因为如果他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会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轻描淡写的狠厉让人心惊。


    闵英雄警惕道:“原来是你干的,但我不记得皇子中有你这号人。”


    不需要问,闵英雄直接认定了谢昭是皇子。


    其实这很好猜,长得像陛下的年轻人,不是皇子就是宗室,而宗室之中留在京城的,无非楚王世子和魏王世子。


    相比谢昭,两位世子年纪更长,且是出了名的闲散,不可能出现在都尉府,那眼前的就只能是他没见过面的几个皇子之一了。


    对付闵英雄和闵英杰的方式不同,所以谢昭不打算费时间解释,直接道:“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可以放你回去,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和你三弟一样,被我打断两条腿。”


    闵英杰只断一条腿,是因为他出卖了闵英雄,如果闵英雄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自然就只能付出两条腿的代价。


    闵英雄沉默了一瞬后问:“我爹在哪?”


    谢昭指了指隔壁:“刚审完,大夫在施针。”


    为什么施针就不用说了,都到戒律房了懂的都懂。


    他们几句话的工夫,押牢已经将戒律房内所有蜡烛都点亮,闵英雄看了眼刑具,都规规矩矩挂在墙上,地面也是一派整洁没有血迹,看来确实是换了间新的戒律房,只是闵英雄想不通这有什么用意。


    谢昭解释:“那间地上都是血,他们正在打扫,只能换一间新的了。”


    猜到了,但是……那不是更方便用来威慑他吗?


    这次谢昭看出他的疑惑也没解释,而是让人搬来桌椅,自己先坐下后又邀请闵英雄坐在另一侧,客气得不像在诏狱,倒像是在自己的待客室。


    闵英雄将信将疑地坐下,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锦衣卫递过来的茶。


    谢昭放下茶碗,闵英雄也跟着放下。


    谢昭忍不住道:“怪不得闵侍郎平日只让你去跑腿,你看上去可比闵英杰机灵多了。”


    虽然以谢昭和闵家兄弟几个年纪来说,由他来评价对方机灵不太合适,但这是谢昭的第一感受。


    闵英雄谨慎道:“殿下谬赞了,舍弟只是……”


    他刚想替闵英杰圆一下,突然想起是闵英杰建议谢昭先提审他的,顿时什么回护之心都没有了。


    一时间陷入沉默。


    谢昭像是根本没察觉一样,摇摇头继续道:“这可不是谬赞,你不仅比他机灵,还比他稳重,你是不知道他腿刚断的时候哭得有多吵。”


    闻言,闵英雄搭在腿上的手控制不住蜷缩起来,将下摆攥出几个褶皱。


    谢昭余光瞥见这一幕,又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给闵英雄留出一点空白时间,但不多。


    “说说吧,闵侍郎都与何人有过书信往来,私下里又都见过谁?”


    闵英雄迟疑:“殿下所言,在下不明……”


    啧,又来一个兜圈子的。


    谢昭耐心告罄,未等闵英雄说完便抽出匕首,一片寒光闪过,将他端茶的那只手钉在了桌子上。


    “啊——!”


    剧痛袭来,闵英雄仅有的一点稳重也消失不见,捂着右手惨叫。


    他想将匕首拔下来,谢昭却双手交叠拄在把手上,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现在和闵英杰被打断腿时一样吵。”


    “我警告过你的,怎么就不信呢。”


    闵英雄心里也涌上来一丝后悔。


    他知道,方才谢昭故意提起他三弟被打断腿时的样子,就是想让他说话之前想想这个前车之鉴,不要绕弯子,可他没想到谢昭这么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


    怪只怪他被谢昭一开始的客气麻痹,忘了这里可是都尉府诏狱,能出现在这儿的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昭像是无聊了一样拨弄着匕首,刀刃便在闵英雄的血肉里搅动,一点轻轻的震颤都足以让闵英雄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弟弟断了腿,你就废了手,这才是真正的手足兄弟啊。”


    不像他的兄弟,遮遮掩掩,想见一次真面目还得大费周章。


    他疼得都要死了,谢昭还在那里说风凉话,若在往常有人敢这么对他,闵英雄早就呵令打手冲上去将人打个半死,然而现在砧板和鱼肉的角色调换了,他也只能哀求。


    “殿下饶命……”


    见闵英雄态度软化,谢昭便拔出匕首,还他活动自由,当然血流得更多了。


    “我饶了你简单,可大燕律法饶不了你,你应该清楚,你爹犯的是死罪,还是带你们全族一起去死。”


    “可我……我若是招了,不是一样……带着全族去死吗。”闵英雄痛得说话断断续续。


    谢昭笑了一下:“那还是有区别的。”


    “既然你一直跟在你爹身边打下手,那你应该知道秋粮案的主谋不止你爹一个人吧。”


    闵英雄目露诧异,极致的疼痛让他忘了遮掩,被谢昭看个正着,等察觉自己暴露了什么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主谋只有你爹一个人,那所有的罪名都要由他来担,届时你们闵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可若是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对方才是主谋,你爹只是听命办事,那或许闵家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还有救。”


    “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懂,所以,他是谁?”谢昭循循善诱。


    闵英雄听着听着若有所思,末了却迟疑道:“我不清楚。”


    谢昭原本尚算平和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耐烦,提起匕首……


    闵英雄急忙道:“我是真的不清楚!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谢昭这才多了些耐心,闵英雄不再迟疑,尽量就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免得谢昭再发疯。


    “我只见过他两次,但他每次出现都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从声音上来判断,是个年轻人,身量很高,器宇轩昂,应该常年居于高位。”


    “常年居于高位……那你觉得他的声音更像我们兄弟中的哪一个?”谢昭好奇道。


    谢昭身后的林功何晋安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壁画。


    “咳咳……”闵英雄和谢昭对视一眼突然咳嗽起来。


    这是堂而皇之往卷面上塞答案,他是期待自己说出谁的名字?


    闵英雄:“……我是白身,没怎么见过几位殿下,实在分辨不出。”


    谢昭又好奇地问:“那你爹见我们的次数多,你觉得你爹听得出来吗?”


    闵英雄:“……我不知道。”


    怎么又是个送命题。


    谢昭坐直身遗憾道:“他应该也听不出,不然怎会明知道是谁告的密,却死咬着不肯说,坐看你们全家去死呢。”


    闵英雄错愕道:“什么?告密?什么意思?”


    “哦,忘了告诉你。”谢昭像是现在才想起来,“本来秋粮案可谓是天衣无缝,父皇对此一无所知,不巧有人找父皇告了密,将此事原委包括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都呈给了父皇,因此一日之间涉及此案的大大小小几十个京官都被下了诏狱,单单买家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那么你猜这应该是谁告的密?”


    告密的人确实存在,不过却跟这个买家没关系,而是升平楼一架平平无奇的屏风,但若不是亲眼相见,任闵氏父子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真凶’,所以就算谢昭刻意模糊信息,捏造出所谓的告密来,他们也会逐渐接受并深信不疑。


    对啊,若不是另一个人告密,为何涉案的所有人都被抓了,只有他逍遥法外?


    闵英雄果然开始随着谢昭的思路走,不过他还算谨慎,问了一句:“您是说,所有涉案官员都被关进了诏狱?”


    “你不信?那我可以让你见见他们,验证一下。”


    “说吧,你想见哪一位?刑部的蔡侍郎、右副都御史丁大人,亦或是吏部的安侍郎?”


    这三位在被抓的人官员里面也算是位高权重,闵兴业不好与之相见,向来都是闵英雄负责传送书信,他最熟悉不过。


    连这三位大人都没抓了,足见谢昭所言非虚。


    一个漏网的都没有,那就是彻底没人捞他们了,闵英雄彻底绝望,同时也意识到谢昭说的恐怕是真的,就是那个他曾见过两次的神秘买家出卖了所有人!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闵英雄想不通,他同样想不通的还有,那个人自己只见过两次所以认不出到底是谁,但他爹见了那么多次,真的不知道对方身份吗?


    他爹应该知道,可他爹又到底为什么要替对方隐瞒?


    如今三弟的腿断了,他的手废了,闵家也要保不住了,他爹到底在坚持什么!


    闵英雄很想现在就问问他爹,可谢昭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父子俩相见,这让一向习惯于找闵兴业拿主意的人六神无主,何况有关那个神秘买家的一切实在是扑朔迷离。


    在此之前,作为闵家唯二参与秋粮案的人,在被都尉府抄家拿人时,闵英雄可以说是最清楚的一个,心中只道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可现在闵英雄却发现,他了解的恐怕都是表面,他们被抓也可能是别人的刻意为之,并非东窗事发。


    闵英雄心里很乱,越来越乱,只有两件事越来越清晰,一是对于那神秘买家的恨,二是对他爹的怨。


    谢昭适时问道:“你只见过他两次,那你爹见过他几次?可有书信?”


    闵英雄艰涩道:“……有。”


    第134章


    谢昭微微诧异,这么容易?


    他若有所思地问:“你该不会是想用假的骗我,好拖延时间吧?”


    就像闵兴业一直死撑着不松口一样,都在等外面的人想办法救他们。


    闵英雄忙道:“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闵英雄不敢说谎,就算他想,手掌传来的剧痛也会提醒他。


    见他的表情不似做伪,谢昭道:“姑且信你一次。”


    “那你说说看,这些书信现在何处?”


    都尉府及御林军已经抄了这些官员的家,一些他们私下勾结的书信和收受贿赂的账本其实已经找出来了,只有闵兴业府上一片空白。


    若只是为了了结秋粮案,光靠搜到的那些其实就可以定他们的罪了,可谢昭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隐在闵兴业背后那个幕后黑手暴露出来,闵兴业府上的书信和账本才是关键。


    这才是他不厌其烦提审闵家父子的原因。


    事到临头,闵英雄突然犹豫了,他突然问:“还不知殿下排行第几?”


    这些藏起来的书信是他唯一的筹码,要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出去,却连面前人是谁都不知道,闵英雄如何能放心。


    到了这个时候,谢昭也不急了,告诉他也无妨。


    “十一。”


    闵英雄先是不敢置信,接着震惊、沉思、沉默,最后接受了现实却还残存疑虑。


    按年纪来说很合理,但怎么会是十一殿下呢?


    谢昭:“你爹和你弟弟跟你的反应一样。”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闵英雄迟疑:“那殿下之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得知谢昭是十一皇子,一没靠山二没实权,闵英雄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他倒不是觉得对方是十一皇子就可以随便搪塞,而是怕十一皇子没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


    谢昭掏出属于自己的副指挥使腰牌,在闵英雄面前晃了晃。


    “这个认识吗?”


    闵英雄定睛一看,忙点头道:“认识。”


    都尉府腰牌,内城的人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哪怕是闵英雄这种没有入朝为官的也不例外。


    有二皇子哭着闹着要都尉府未果在先,是个人都懂都尉府在皇帝面前的含金量,既然十一殿下能拿得出这个,其余的话已经不必多说,哪怕仍有许多地方他想不通,但想来十一殿下没有这个耐心一一为他解释。


    于是闵英雄不再耽搁,轻声说道:“书信就藏在城南长义胡同,一个叫朱三的赌徒家里。”


    “赌徒?”谢昭不太信,“你确定不是在蒙我?”


    秋粮案这种大案,闵兴业又明知和他来往的可能是个皇子,他们之间往来的书信可谓重中之重,不应该藏在一个几乎没人去的地方吗?


    一个赌徒,每日呼朋引伴,家中往来者三教九流都有、络绎不绝,这种地方真的适合藏书信吗?


    闵英雄解释:“这朱三好赌,败光了家产,又被债主追上门,差点砍掉他一只手,幸好被我爹门人救下,替他结清剩下的赌债,又给他在城南赁了一间房屋,于是朱三就开始替这个门人做事。”


    “后来我爹需要,门人便将朱三举荐给我爹,我爹每个月给他十几两银子,让他每日带几个人在家中赌,那些人里面一部分是真的赌徒,一部分和朱三一样,也是我爹安排的人。”


    谢昭:“也就是说,这朱三从赌徒变成了庄家?”


    闵英雄点头:“对,城南的人不知朱三底细,只以为他本来就是坐庄放贷的,对此没起疑心,至于朱三原来的熟人,就算偶然听说了,想起朱三以前的作风也不会起疑心,反而会鄙夷。”


    鄙夷就会生出轻视,轻视就不会去调查他,这样也就没人在意朱三输光家产后又从哪儿来的钱了。


    有了闵兴业每月给的钱,再加上坐庄赚的,朱三乐得每日守在那个院子里,对于闵兴业为什么让他守在那个院子里,闵兴业没说他就不问,反正有钱赌就行了。


    如此相安无事,朱三甚至不知道有书信的存在。


    而被闵兴业派去看着朱三和书信的人,是闵兴业死忠,他们全都有把柄在闵兴业手里,不可能背叛,即便如此,闵兴业也从未告诉他们书信的存在,每次只是给他们一个箱子,让他们藏到朱三家的地窖里。


    知情的只有闵兴业和闵英雄。


    朱三家里看似人多眼杂,实则出现的都是不相关的人,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只要闵兴业和闵英雄不说,谁也不会想着来查这里。


    查不到,也就方便闵兴业用它来做筹码了。


    难怪心脏都快停跳了嘴还这么硬,他这是笃定了,只要对方知道他手里有书信和账本,就不敢不救他。


    哈哈,可惜闵兴业料错了一点,他没想到有一天,所有皇子都会被关在皇宫里出不来吧。


    不管这幕后黑手是谢昭哪个哥哥,他都是分身乏术,想救也救不了啊。


    得出这个结论后,谢昭控制不住想笑,甚至想去再气一气闵兴业。


    你再藏着掖着有什么用啊?你大儿子戒律房一轮游就倒干净了。


    闵英雄全部说完,等了一会儿才问:“那,十一殿下,你之前说的……”


    谢昭收回思绪,贴耳轻声道:“放心,只要你所言非虚,待我拿到书信和账本,闵大人就是从犯。”


    虽然在秋粮案这种大案里,就算是从犯也不会轻判,闵英雄身为闵兴业长子更是必死无疑,但至少未成年的孩子和女眷都能活下来。


    只要十一殿下能信守承诺,用一个秘密换这么多条命,值了!


    谢昭意外道:“我还以为你会和你爹一样,怎么问都不松口呢。”


    “在你之前,你弟弟和你爹用的是同一间戒律房,你爹亲眼看着我打断了你三弟的腿,也是冷眼看着什么都不说,你倒是不一样。”


    闵英雄捂着伤手,哑着声音道:“我爹有雄心壮志,我没有。”


    闵英雄知道谢昭说的是真话,他了解他爹的为人,不论三弟还是他,谁被打断腿都不会影响他爹的决断,只要觉得自己攥着的消息比两个儿子更有用,他爹会看着他们去死。


    但闵英雄做不到。


    “我爹不管我们,可我不能不管我的儿女。”


    闻言一些年轻的锦衣卫面上已经生出了动容,倒是林功习以为常,眼神漠然。


    谢昭好奇问他:“像他这种为了留下血脉招供的人多吗?”


    林功眼含讥讽:“多,到了最后时刻,几乎每个人都这样。”


    哪有什么慈爱之心,他们那是死到临头了,各种自救的方式都用了一遍发现还是必死无疑,万般无奈之下才决定给自己留一丝血脉,留一点香火,让自己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说白了为的还是他们自己。


    闵兴业能对儿子的生死视若无睹,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手里还有筹码,而闵英雄了解的太少,他觉得自己没有筹码,所以才这么干脆。


    为这点虚假的父爱感动,多么愚蠢。


    谢昭问闵英雄:“你是不是以为,显得比你爹温情点,我就会被感动?”


    “你们闵氏一族在海西只手遮天,害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父母子女阴阳两隔,他们本来也可以有温情的时候,可惜因为你和你爹纵容族人为非作歹,他们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也许可以放过你,可谁又来放过他们呢?”


    闵英雄像是从未想过,这个时候谢昭提起的不是国库消失的上千万两白银,而是远在海西无足轻重的平民。


    他们死得悄无声息,却能在闵家的最后时刻给他迎头一击。


    听了谢昭的话,那些本来被感动的年轻锦衣卫,顿时面露羞愧,什么感动不感动的,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殿下说得对,贪官污吏都该死,他们的儿孙也该死!


    闵英雄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那我的儿子……”


    谢昭:“放心,我说过的话会做到的。”


    随后他起身道:“把他送回去,对了,让大夫给他治手,别没等处斩的圣旨下来就死了。”


    林功:“是!”


    正好给闵兴业治疗的大夫还没走,还在兢兢业业熬药,直接去把人拉过来,方便。


    等锦衣卫打开闵兴业所在的戒律房门,叫走大夫时,闵兴业突然活了,连声质问:“他要去给谁治病?”


    “刚刚谢昭审的是谁?是不是闵英雄!”


    “他说了什么?!”


    纵使认识谢昭不到三日,闵兴业也已经熟悉谢昭的作风了,只要提审就一定是重刑,只要不招一点有用的,就绝对不会松口让大夫治伤,只有他一人除外。


    先前闵英杰提议谢昭去提审闵英雄,随后谢昭就走了,现在又让大夫去治伤,定是老大被上了重刑没抗住,交代了什么秘辛!


    老大和老三可不一样,有些事情他真的知道,如果老大招了,那简直是断他的活路!由不得闵兴业不急。


    来找大夫的锦衣卫什么都不能说,好在热心的谢昭随后笑着进来,替他解答了这个疑问。


    “他说了什么?当然是该说的都说了,闵大人,令郎比你识时务多了。”


    闵兴业狐疑:“你在诈我。”


    谢昭胸有成竹道:“我是不是在诈你,等明日你就知道了,现在我要带人去长义胡同了。”


    说着,谢昭盯着闵兴业,见他倏然抬起眼皮,双眼视线像针尖一样扎过来,嘴角抽搐,整个人震惊又混乱,比他之前的每一次震惊都真实。


    谢昭确定了,闵英雄没说谎,满意一笑,转身打算带着林功何晋安等人离开。


    这时闵兴业也反应过来,谢昭也不确定长义胡同是真是假,方才故意在他面前说就是在诈他,他一开始猜得没错,只是方向错了。


    奸诈小儿!


    闵兴业怒极:“谢昭!你……”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到匆匆的脚步声从诏狱大门处传来。


    裴诚一脸肃容来唤谢昭。


    “殿下,陛下召我们速速进宫。”


    谢昭先是疑惑,皇帝突然召见他俩干什么?总不能是圈在庆宁殿的几个便宜兄弟出事了吧?还是闵昭仪母子出了事?


    随即在裴诚严肃但不紧张,反而透露出几分轻快的神情中,灵光一闪猜道:“它回来了?”


    裴诚眼睛微亮,喜道:“没错!”


    苍天保佑啊!神迹又回来了!他差点以为都尉府指挥使一职要离他而去了!


    果然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当然,更眷顾殿下。


    上次已经讲到‘十一殿下’为了引蛇出洞,提议派所有皇子出宫传播恩泽,想来这次一定会揭开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吧。


    谢昭也眼睛一亮:“走!”


    至于闵兴业?不管了!


    有现成的通关攻略,谁还自己费力推剧情啊。


    第135章


    没想到这才几日的工夫,视频就再次出现了,谢昭还以为要像上次一样等上半个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意外中断导致的差异?


    但这总归是一场及时雨,让他们心里有了个底,对谢昭是,对裴诚更是,这会儿进宫裴诚走路都带风。


    只有说话说到一半被扔在戒律房的闵兴业心里没底,脑子很乱,一直在猜闵英雄到底都招了什么。


    自己的儿子他自己清楚,根本扛不起大事,所有有些事他都没告诉闵英雄。


    可就算他不说,老大每日听着看着,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一点,若是真的将这些都告诉了谢昭,绝对是个大麻烦。


    左思右想不放心,被送回牢房后,闵兴业半真半假地一脸痛苦捂着心口倒在了稻草堆上,借着视觉盲区,从自己发髻里抠出一枚玉坠。


    他们是被锦衣卫从衙门抓过来的,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下狱之后又被扒了官服,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扒得一干二净,就连鞋上镶的珠玉都被拆了,想贿赂也没办法。


    亏得闵兴业留了一手,他每日都会在发髻里藏一块玉,这玉坠虽小却价值连城,就是为了有一天山穷水尽时可以拿出来用。


    比如现在。


    闵兴业痛苦地蜷缩着,斜对面牢房的吏部侍郎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扒着牢门就想喊押牢过来看看。


    跟着闵兴业混了几年,他们已经习惯了以闵兴业为主,见到闵兴业出事,自然是下意识要去救他。


    张嘴还没喊,吏部侍郎突然想到,这秋粮案闵大人才是主谋,主要罪证都在闵大人那里。


    他们只是帮忙行个方便,其他什么截留秋粮寻找买家卖粮都是闵大人做的,跟他们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等人都被抄了家,该搜的地方都被搜过了,该找到的也应该找到了,他们差点就腿一软认了罪。


    但陛下迟迟没下旨定他们的罪,反而是频繁提审他们,闵大人更是短时间内被提审了两次,用刑一次比一次重。


    这定然是闵大人手里还有什么关键新证据没被搜出来,所以陛下定不了他们的罪。


    那岂不是说,他们还有救?


    在闵兴业被提审的时间里,众官员一直在祈祷,祈祷闵大人一定要抗住酷刑,千万别招。


    实在扛不住死了也行,死无对证就更好了。


    现在不就是死无对证最好的时候嘛,吏部侍郎望着闵兴业蜷缩的身影,神色晦暗不明。


    闵兴业的牢房在诏狱最里面,能看见他蜷缩在那儿的只有吏部侍郎一个人,只要他不张口,押牢也不知道,多等上一会儿说不定闵大人都过了奈何桥了,那才踏实呢。


    吏部侍郎这么想着,手慢慢松开牢门往后退,打算装作无事发生,可惜押牢眼睛太尖,察觉出他的举动反常,立马冲到闵兴业牢房前,发现闵兴业身上似乎连呼吸起伏都消失了。


    来不及思考闵兴业是不是装的,押牢立刻喊了两个人过来守门,然后冲进去扶起闵兴业就死死按住人中。


    没过两秒,闵兴业就悠悠转醒,眼神失焦一般扫过扶着自己的押牢和门外守着的两个,略微遗憾。


    这么谨慎,看来也不是贪财之人。


    非但如此,这押牢还将快要离开的马大夫喊了回来,确保闵兴业没什么大碍,只是受刑后又没吃东西,身体扛不住晕了过去而已,这才放心。


    为了防止他再晕过去,膳堂加班加点给犯人做饭,也直到放饭时闵兴业才迎来新的转机。


    放饭的押牢磨磨蹭蹭从第一间牢房挪到最后一间,直到上一班押牢都去吃饭才挪到闵兴业牢门前,将饭递给他。


    都是聪明人,光这一点,闵兴业就发现了这个押牢的异常。


    一碗饭一碟咸菜,放饭的押牢却不管那碟咸菜,只是将满满一碗饭递给闵兴业,闵兴业立马用筷子将米饭拨弄开,翻来覆去地找。


    他还以为碗底会藏着什么东西,要么是给他的信要么是牢门钥匙,结果全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一碗饭。


    放饭的押牢佯怒:“怎么着,看见是陈米抽剩下?都成阶下囚了还把自己当官老爷呢?我告诉你,想吃新米不可能,一粒也没有,你爱吃不吃,不吃就把碗放下,我扔出去给马当草料。”


    其他押牢和官员们都被这动静吸引过去,就看见闵兴业一脸愕然,随即脸色青黑,显然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一个押牢给骂得狗血淋头,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堂堂三品大员,就算成了阶下囚也是有脾气的,闵兴业当即绷紧腮帮狠狠将碗甩了出去。


    碗砸到牢门上,饭粒全撒了一地,碗也摔得四分五裂,看起来气得不轻。


    闵兴业冷冷道:“本官不吃的东西,扔了也不给你,既然米都没有了,马也不用吃什么草料了,饿着吧。”


    说完就窝回稻草堆上不发一言,押牢讪讪地将米粒和碎瓷片收起来往外走,另一个押牢埋怨他:“你逞威风也不看看对什么人,这些可都是大官!”


    大官脾气也大,骨头硬,怎么可能像之前那些小官一样任他们揉圆搓扁。


    递饭的小胡子押牢尴尬道:“我也没想到他这……哎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下次我不给他送了。”


    另一个押牢:“记住最好,晚上让丁二跟你换。”


    小胡子应道:“哎。”


    ……


    谢昭为了赶时间连马车都没坐,直接和裴诚何晋安一众骑着马冲回皇宫。


    不出意外,一群锦衣卫纵马招摇过市,又成了街道两旁人家诟病的一环。


    好在前脚几十个官员被抓,内城人人自危,倒也没人敢大声谴责他们,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宫门,御林军利落放行。


    一路都很赶,还是赶在了视频讲述之前,踏进了升平楼正殿。


    升平楼内正是一片欢畅景象,皇帝与众国公推杯换盏,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与前两日公宫中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勋贵们虽然府邸被围着,但至少这两日是住在自己家,而且这事说到底跟他们也没关系,当然是吃好睡好精神好,这会儿还有心情跟皇帝喝酒。


    皇子们可就没这种好状态了,一个个眼底青黑,神色萎靡,等见到了穿着飞鱼服的写照,身上的怨气更是要凝成实质一般。


    父皇怎么还真把都尉府给他了……


    迎着这些视线,谢昭挺直腰杆,坦然带着锦衣卫鱼贯而入,落座在皇帝下首。


    锦衣卫们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颇有气势,看得二皇子一阵牙酸,咬得。


    不过二皇子也是成长了不少,知道如今的父皇不会容忍他大小声,任是表情再扭曲也一声没吭,只一会儿工夫连表情都恢复正常。


    殿中的人都知道二皇子对都尉府求而不得的过往,本来还以为有好戏看,没想到他居然哑火了,顿感失望。


    屏风上水波徐徐散去,露出来一张让他们朝思暮想的脸。


    【“嗨大家好我是沐沐,几天没见有没有想我?”】


    裴诚热泪盈眶,想,那可太想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面几个视频突然都被封了,我好不容易才解开,就耽搁了几天。”】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是神仙恼了他们才让神迹消失的。


    皇帝闻言眉目舒展,这两日他止不住担心,还好神仙没有放弃他们大燕。


    【“这几日我看了下前面的评论区,有人说最近历史区盘点很火,让我盘点一下谁是天成朝第一功臣?”】


    【“哪种功臣?辅佐小明登基的功臣吗?如果是的话,我这不是正在盘点嘛。”】


    【“有些人表面上和小明打生打死,实际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小明往太子的位置上推,毕竟一切全靠同行衬托,要不是有这种糟心的兄弟,谢伯庭哪里会意识到小明这么贴心。”】


    话音落下,沐沐又在水波纹中从屏幕上淡化消失,随后出现的是一片苍茫雪色,车轮滚滚。


    寒冬腊月的,陛下居然让皇子们出京办差?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朝中大臣议论纷纷。


    有些消息灵通的,知道这是‘十一皇子’向‘陛下’提议的,顿时又对‘谢昭’有些微词,对兄弟们的排挤都摆在明面上了,实在太过猖狂。


    弹劾‘十一皇子’的奏折又像雪花一样飞向御案,妄图让‘谢昭’陷入自证漩涡,无暇他顾。


    这和他从荆州回京之后、皇子们离京之前的情形如出一辙,仿佛上一次那么多人集中弹劾‘谢昭’只是一种巧合,而非某位皇子暗中操控。


    升平楼。


    十三皇子看着看着恍然道:“这是想故布疑阵?”


    涉及到兵法的事,十三总是格外灵光。


    十皇子不屑,但并非针对十三,而是幕后黑手。


    “这也就能骗骗傻子,那种规模的弹劾要说不是有人操控的,我把头摘下来当球踢。”


    十皇子说出了升平楼里所有人的心声,他们都对这所谓的疑阵不屑一顾。


    越国公却摇摇头:“非也,我等不受影响是因为早就知道内情,可画中人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的视角,确实是十一皇子在排挤其他皇子,恐怕他们不仅察觉不到自己成了别人的刀,还会觉得自己刚正不阿,正在拨乱反正呢。”


    众人闻言沉思。


    “哎军师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回事?”


    “这当时能知道内情的,除了陛下和十一皇子也没几个人了,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表面。”


    “怪不得他们弹劾得这么积极。”


    怪只怪‘谢昭’的招数太具有迷惑性了,像漫天大雪,掩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离京城千里之遥的一座小院里,雪花纷乱,一个裹着大氅的年轻人站定在窗前看雪,身后传来脚步声,须臾一声叹息。


    “我和殿下真是许久未见了。”


    年轻人闻声偏头看过去。


    “叔祖。”


    第136章


    【“叔祖,山高路远的,你怎么亲自来了?”】


    【被称为叔祖的中年人叹了一声道:“当然要亲自来了,我是来向你请罪的。”】


    叔祖穿着褐色福禄暗纹绸缎衣,通身的富贵气派,身姿也还算挺拔,看上去并不老,可惜雪下得扑簌簌地,在窗前的松枝上落了厚厚一层,将二人的脸挡得结结实实,根本分辨不出是谁,让升平楼一众等着揭晓谜底的勋贵们倍感失望。


    暴躁如宣侯直接拍桌子:“故弄玄虚!每次都这么藏着掖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难得有一次勋贵们不嫌弃宣侯鲁莽,直呼嘴替,完全说出了他们想说的。


    勋贵们嫌弃,但在座有人不嫌弃,在看到那两人的脸都被遮住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安全,随着视频中的剧情推进,他被暴露只是早晚的事,他必须早做准备。


    视频中的他倒是沉稳得多,本是站在窗前看雪,闻言转过身去看着叔祖。


    【“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不方便离京,外面的事全压在叔祖一人身上,您劳苦功高,又何谈请罪呢?”】


    【叔祖语气中略带羞愧:“这次在荆州,人手折进去不少,可一件事也没办成,我哪还有脸谈什么功劳。”】


    年轻人双手背后,脊背挺直,哪怕荆州和京城两次的行动都一败涂地,在他身上也看不出半点颓废的样子。


    【“胜败乃兵家常事,叔祖不必自责,只能说他真是命大 ,这都没死。”】


    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就是谢昭,可这个“叔祖”又是谁?


    视频中背对着他们的那个年轻人必是某个皇子无疑,那他的叔祖……


    “莫不是老王爷?”勋贵们猜测。


    楚王世子大惊失色:“不可能!二叔,这跟我爹可没关系啊!我爹比您大。”


    他们谢家当皇室还是第一代,能被称为老王爷的也就是皇帝大哥楚王和三弟魏王了,楚王世子谢春决下意识开始替亲爹辟谣。


    话落魏王世子也大惊失色:“大哥你在胡说什么?那叫的是叔祖不是叔叔。”


    也不可能跟他爹有关系啊!


    皇子的叔祖,那是皇帝的叔叔辈,他们俩也得跟着叫一声叔祖的。


    可是不对啊,他们的爷爷太上皇只有一个亲哥哥,在燕朝建立之前就去世了,葬在了老家,燕朝立国后,皇帝依制追封齐王,爵位由老齐王的长子继承。


    这唯一能跟“叔祖”一个辈分的老王爷早就作古多年,就连他的长子齐王如今也是花甲之年,万不可能冒着风雪跨越千里之遥去西北跟幕后黑手碰面的。


    亏得老谢家人口简单,三言两语就排查了个干净,他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个“叔祖”绝对不是皇室中人,那么其他还能让皇子称呼一声叔祖的,就只有皇子母家的亲戚了。


    之前已经缩小过包围圈,这幕后黑手要么是五皇子,要么就是六皇子。


    勋贵们第一个怀疑了六皇子和安乐王府,身为前朝皇室的血脉,他们天然就有这个动机。


    可转念一想,前朝末年时诸王争斗,高家数得着的直系血脉都死在了内斗里,随后叛军攻破京城烧杀抢掠,留在京城的高家宗室十不存一,再然后天下大乱,抓高家人祭旗的、爆金币的不胜枚举。


    乱世十年里,高家人死伤殆尽,没有人敢再说自己姓高。


    在这种情况下,鲁国公居然在野外发现了一个正儿八经的高家宗室,还是谢伯庭即将渡河北上的关键时刻,正好用来彰显仁德,简直是老天都在帮他。


    就连最不信鬼神的越国公都开始怀疑,谢伯庭莫不是真的天命所归?更别提怀州那一帮子莽夫,经此一事,认定了老大天生就是来当皇帝的,他们要跟着老大干到死。


    高家没几个人了,就算算上安乐王府以及民间改名换姓的,也不及世家薛家的零头,况且燕朝立国十几年,从未听说过有前朝后人活动的痕迹,所以相比之下,还是薛家的嫌疑更大。


    皇帝:“哼,朕就知道这几个家族没那么老实,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毕竟都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家族,怎么可能被打压了一次就一蹶不振,彻底远离朝堂了呢。


    原来这么多年,世家老老实实不再参加科举,是想另辟蹊径啊。


    天大的锅扣到头上,还是皇帝亲自扣的,五皇子终于高傲不起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八皇子还要再添一把火。


    “因为父皇不喜世家,就直接放弃在本朝出仕,转而扶持有自己血脉,愿意支持世家出仕的皇子,这一招釜底抽薪,该说薛家不愧是世家之首吗?还真是有魄力。”


    “当然,最有魄力的还是五哥啊,收了世家犹嫌不够,还要和闻香会勾结,也不知道背地里还有没有其它的……”


    “你闭嘴!”五皇子慌乱打断,随后怒道,“老八,你休要挑拨离间!”


    “事实就摆在眼前,这怎么能说是我挑拨离间呢?何况五哥你气什么,你让人在荆州阻拦十一赈灾,回京后又让人联手弹劾构陷十一,该生气的是十一才对吧。”


    八皇子说着看向谢昭,五皇子等人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谢昭正撑着手看戏,见此大方道:“没事,我不生气,你们吵你们的,不用管我。”


    你挑的事,别想祸水东引。


    没达到目的,八皇子不甘心,盯着谢昭道:“这么大度,五哥都想要你的命了你也不生气?”


    谢昭随意地摆摆手:“我真不生气,反正最后死的不是我。”


    闻言四皇子略思考后道:“可老五也没死啊。”


    他记得很清楚,最开始统计被十一除掉的几个皇子时,老五并不在其中。


    四皇子沉吟道:“反倒是老八,你最后可是死了。”


    八皇子瞬间脸黑,而五皇子神色一松,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嚣张神态。


    他知道这些个兄弟都想给他下绊子,尤其老八阴恻恻地,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肚子坏水,逮着机会就想给他找麻烦。


    刚才他也是被父皇那句话吓破了胆,生怕皇帝真的会听信那所谓神迹的妖言,将他认为幕后黑手,偏偏他又一时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替自己辩解,四皇子这么一说却是令他豁然开朗,急忙对皇帝道:“父皇,正如四哥所言,儿臣与薛家等若真的与那闻香会勾结,事败之后定然会被诛杀,怎么可能活到天成年?说明那幕后黑手并非儿臣。”


    皇帝神色微动,像是听进去了。


    谢昭换另一只手撑着:“那也说不定,万一是我感念父皇的教导,想着兄友弟恭,放了你和薛家一马呢。”


    换来五皇子无情的冷笑。


    四皇子快人快语:“指望你兄友弟恭不如指望老五。”


    就算老五整日鼻孔朝天也比你强。


    谢昭:“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难道你就很友善吗?


    “好了!”皇帝不想听,“没用的话散席之后再说。”


    谢昭和四皇子悻悻地闭嘴,五皇子接着说。


    “父皇明鉴,事后儿臣还活着,倒是八弟被诛杀,这其中缘由应该更值得探究。”


    闻言,所有人看向八皇子,却见八皇子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五皇子身边跪下。


    “父皇,儿臣并不认同五哥所说。”


    五皇子嗤笑:“你觉得说一句不认同就有用了吗?”


    八皇子转头盯着他道:“当然有用,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叔祖。”


    听到这儿的众人:???大脑皮层突然就展开了。


    郑国公回过神来,连忙称是,苦着脸拱手对皇帝道:“陛下明鉴,臣的弟弟在臣幼年时就饿死了,臣倒是也希望他能长大成人,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经过了这段时间身心的‘洗礼’,郑国公已经完全认清了现实,当年他带兵投靠的那点恩情不能吃一辈子,陛下早就已经对他不喜,不然后来也不会通过二皇子去分薄他的兵权,又坐看二皇子带兵逼宫,最后郑国公府上下悉数问斩。


    如今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什么下场,郑国公自然是不敢再造次,免得皇帝新仇旧恨一起算,再给厉家来个满门抄斩。


    皇帝捋着胡子瞥郑国公一眼,心想难得你这个老小子也有服软的时候,舒坦~!


    郑国公年幼时家里境况不太好,又赶上天灾,家里的两个弟弟妹妹就被饿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这事皇帝和一众勋贵们都知道,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象征性安慰了一下:“哎,朕知道你心里苦,若是可以,谁不希望自己的兄弟都好好长在跟前呢。”


    众皇子:呵呵。


    郑国公低头假装拭泪,一副感念皇帝安慰的样子,这一茬就算过去了。


    八皇子继续道:“一来我没有叔祖,二来在那之前大哥二哥先后伏法,四哥被圈禁在府中三年,我又何尝不是,我被圈禁,郑国公府又被满门抄斩,可谓是孤立无援,又如何能在千里之外建立那么大的势力?”


    二皇子起身附和:“没错父皇,独木难成林,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比起老八,还是五弟更有嫌疑吧。”


    这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老二什么时候居然会帮着老八说话了?


    是真心的还是和郑国公一样服了软,故意在朕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莫不是这识时务还是厉家血脉里一脉相传的?


    看来以前还是他狭隘了,他这些个儿子们,像他的少,像他们自己母家的倒是更多。


    第137章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比起二皇子八皇子之间那虚无缥缈的兄弟情,还是找出谁是幕后黑手这事更刺激。


    而二皇子方才那句话,虽说是为了维护八皇子,却也不无道理。


    比起郑国公府的小猫两三只,世家薛家可谓枝繁叶茂,能被五皇子称一声叔祖的人不在少数,愿意替五皇子办事的更是数不胜数,怎么看五皇子都比八皇子更有嫌疑。


    甚至皇帝也更希望幕后黑手是五皇子。


    神迹消失的这几日,在谢昭忙着抓人审讯时,皇帝也没闲着,根据视频中给出的信息,一一拔除了插在京城的刺。


    比如,撤了二皇子在京畿卫的职,将未来会随着二皇子逼宫的郑国公旧部明升暗贬,不着痕迹地夺了他们的权。


    跟着郑国公的那些人,多是脑子憨直的武夫,哪儿懂明升暗贬这套,只知道升了官就是好事,大多数都是惊喜得摸不着头脑,只是碍于京城风向不对,没敢大张旗鼓地庆祝。


    只有几个和郑国公来往甚密,想跟着博一个从龙之功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想效忠二皇子,靠的就是手里的兵,如今官是升了,兵呢?


    没了兵,他们就是拔牙的老虎,二皇子背后的势力顷刻瓦解,这还争什么太子?


    几人心中有些明悟,陛下此举恐怕是二皇子与郑国公的谋划败露了,陛下要清算。


    一部分认为,陛下既然选择了明升暗贬,说明是对他们从轻处理,愿意给他们一个善终,他们何必跟陛下对着干。


    二皇子和郑国公连反抗都没有就被软禁了,对此事朝中更是无一人置喙,仿佛软禁一事根本不存在。


    陛下天威赫赫,他们这些小喽啰胳膊拧不过大腿,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既然陛下愿意给台阶下,不如交了兵权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另一部分人却不这么想,他们也听过不少名将的故事,尤其是那些开国功臣,没有几个得了好下场,陛下夺他们的兵权只是第一步,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该要他们的命了。


    思及此,几人被吓破了胆,立刻就要带着亲兵北逃,连家小都顾不上。


    京城离北境很近,骑快马日夜兼程几日就能到鞑靼的地界,届时或可躲过杀身之祸。


    可惜皇帝早有准备,他们连家门都没出去,就被赶去的御林军以聚众谋反为由就地格杀。


    全京城的人在见识过一日之内大半个朝堂官员下狱的事之后,对陛下只是诛杀几个武将的行为抱以极大的宽容,没一个敢吭声的,只求别杀到他们头上。


    没人反对倒是方便了皇帝,快刀斩乱麻,仅几日的工夫就将郑国公府变成一副空壳。


    郑国公府没了,二皇子八皇子身后就空了,就算幕后黑手真是八皇子,也不能带更多人下水,没什么意义。


    可换成五皇子就不一样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家被皇帝打压了十几年,也只是不能出仕而已,他们手里的山林田产蔓延千里,什么都不用做便可安享百年富贵。


    若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皇帝对世家动杀心,可他们占着大燕最富饶的土地,交上来的税却逐年递减;明明建国后这十几年是百姓最安居乐业的时候,当地人口却不见增加,明目张胆地隐田隐户。


    明知道皇帝不喜,却还如此猖狂,就是因为这十几年里,世家放弃出仕,转而与寒门联姻,如今姻亲早就遍布朝堂。


    仅仅十几年,世家就要死灰复燃,以另一种方式盘踞在朝堂上。


    哪怕跟以前不能比,也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若想动他们,只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次生乱。


    皇帝不会这么做的,大臣们也不会答应。


    如他们所料,这些年皇帝一直投鼠忌器。只是,早几年还能稳得住,如今皇帝年事渐高,也不知还有几年可活,便一直想着铲世家,或是重创世家,免得自己百年之后、新旧交替之际世家趁机反扑。


    皇帝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知道五皇子有可能是幕后黑手,那这不就是一把现成的刀吗。


    皇帝望着五皇子,眼底幽深,不断摩挲着手指,半晌,在二皇子等得心里没底时,象征性安慰了一句:“朕相信老八没这个心思。”


    二皇子闻言露出一丝笑意,自从被这神迹曝光他要谋反的事以来,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对他和颜悦色,没有训斥他。


    看来他维护老八这一步走对了。


    对此,八皇子倒是无悲无喜,他笃定自己不会是那个幕后黑手。毕竟,他们这一脉的势力都在军中而非民间,就算他想做什么也不会想到去和闻香会联手。


    ……


    等等。


    八皇子神色微顿,他发现了一处违和的地方。


    连他都看不上闻香会,老五一向高傲,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他就更不可能与闻香会联手了,所以幕后黑手有可能也不是老五!


    那幕后黑手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


    八皇子控制住自己的神色,向皇帝谢恩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没有必要,反正他已经洗脱嫌疑了,现在急的应该是老五才对。


    对比二皇子肉眼可见的喜意,五皇子则有些不虞,父皇相信老八那不就是不相信他?


    看老二那笑得不值钱的样子,五皇子一阵气结。


    父皇对老二倒是格外宽容,连逼宫谋反这样的大罪,都只是让他跪了一晚上,外加言语训斥一番就结束了,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今日还允许他出席,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一点信任都没有?


    五皇子还是吃了被软禁的亏。


    他哪里知道,一开始皇帝是想过将二皇子和郑国公下狱的,只是上一次神迹突然消失,皇帝心神不定,一时顾不上他们而已。


    什么逼宫不逼宫的,哪有神迹重要,这神迹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若是回来了,他要如何做才能防止神迹再次消失?


    比如说,神迹出现的条件会不会就是参加宴会的人不能变?


    出于此种考虑,皇帝只好押后对二皇子和郑国公的处理,削了二人的兵权后便置之不理。


    五皇子猜不透皇帝的心思,怎知自己死期将至,他只觉得皇帝是怀疑他和闻香会勾结,这分明是侮辱他。


    他有世家支持,何须与那些三教九流勾结?


    就算现在世家趁机了又如何?他们有着几百年的底蕴,沉寂不过是暂时的。


    外祖说了,早晚有一日父皇会有用到世家的时候,到那时,他想要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交到他手上,包括皇位。


    他根本不需要冒险,只需要等,等到父皇彻底老了的那天……


    出于对薛家人极致的信任,一直以来,五皇子都不曾参与到老大和老二的争斗中,手脚足够干净,他也和八皇子一样,笃定自己绝不是幕后黑手,只不过他心中所想皆无法诉之于口,无法充当证据,他该如何替自己澄清?


    然而皇帝真的需要他澄清吗?


    谢昭观察一番,摇了摇头。


    五皇子心中踟蹰,面上也带出了一些,显然还没想好该用什么理由替自己脱罪,但也仅此而已。


    老五一向把心思摆在脸上,很好猜,从众人怀疑他开始到现在,一点心虚看不出来,那就是真的和他没关系。


    这点连谢昭都能看得出来,皇帝不会看不出,可皇帝一副深沉的模样,似乎打算追究到底?


    对老八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对老五就是不置可否,这明晃晃的偏向,本身就透露出了一种信号。


    老五没什么脑子,皇帝不至于针对他,那就是想动世家?


    也对,世家的存在对王朝而言终究是个隐患,皇帝早就有惩治的心思,然而当年他在朝堂上将世家边缘化,为的就是激起世家反击,他也好趁着开国不久兵强马壮的时候,一举将世家覆灭。


    谁知世家竟然甘心被排挤,干脆利落退出了朝堂,龟缩祖地十余年,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想到,峰回路转,五皇子又将这个机会送到了皇帝手上,皇帝定是想着好好利用一番。


    既然如此,不如他来助攻一下,谢昭心思转了转,在五皇子仍在纠结、导致气氛逐渐凝固时,突兀地插了一句:“五哥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怎么今日遮遮掩掩如此不痛快?”


    五皇子斜睨:“你想说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五皇子可不认为谢昭出声是为了帮他。


    谢昭仿佛看不出他的防备,继续道:“我说我相信五哥,定然不是那种只会躲在暗处,行小人行径的人。”


    众人讶异,五皇子更甚,难不成狗嘴里还真能吐象牙?


    “这是自然。”


    五皇子想不通,但不妨碍他将称赞照单全收。


    孰料谢昭又道:“既然如此,五哥府上应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如干脆放开手让父皇派人查验一番,定能还五哥清白。”


    五皇子刚恢复自然一点的神情又僵住,说得好听,这不还是将他当嫌犯对待吗?


    五皇子有心拒绝。


    他问心无愧,可他下意识不想让皇帝查他,毕竟世家行事真称不上清白。


    谢昭提醒他:“五哥,刚刚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光明磊落、绝非小人之辈,怎么现在如此迟疑?”


    “查一查不要紧的,有都尉府背书,日后定然没有人敢冤枉你,还是说,五哥府上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五皇子矢口否认。


    那是查……还是不查?


    五皇子抿起嘴。


    第138章


    平心而论,五皇子十分不想让皇帝调查自己。


    他是敢确保自己不是操控闻香会的幕后黑手,但其它的他可就不能保证了。


    府中除了他自己,还住着几个世家送来襄助他的门客,手脚不见得干净,真要是放都尉府进去查,一查一个准,就算他没罪也要变有罪。


    可现在谢昭一番话将他逼入了死胡同,要么光明正大被查,要么就是有鬼,他想拦都没办法拦,一时竟陷入僵局。


    这个时候五皇子才深刻体会到,朝中无人是一件多痛苦的事,满座之中竟然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头一次这么迫切希望世家能重返朝堂。


    没有人帮五皇子,倒是有人帮谢昭。


    在一片沉默中,六皇子风轻云淡道:“十一说得有道理,是与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


    “不行!”五皇子立马就拒绝了。


    谢昭提议查他的时候,五皇子虽有不满,却也清楚谢昭并非针对自己,他只是平等地创死每一个兄弟。


    老六就不一样了。


    谁不知道他们两个一向有仇,他敢保证,老六这话里三十三个字,有三十四个都是公报私仇。


    听见五皇子拒绝,六皇子算是抓到了他的错处,紧跟其后质问:“为何不行?难不成你府里还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众皇子及勋贵竖起了耳朵。


    “你胡说!”


    五皇子深知这个时候表现得越焦急越容易被怀疑,他尽量控制住表情,奈何他第一时间的反驳已经暴露了他的不安。


    这要是不吹毛求疵地调查一番,简直是对不起他。


    六皇子眼神中带着兴奋,跃跃欲试,众人也全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五皇子没敢看皇帝的神色,生怕皇帝直接下令彻查。


    这个时候,他倒是难得生出几分急智,第一时间甩锅给六皇子。


    “你这么积极,该不会是想趁机陷害我,洗脱你自己的嫌疑吧?”


    锅甩到头上,六皇子却半点不着急,满不在乎地摇摇扇子:“嫌疑?我清清白白地能有什么嫌疑?”


    五皇子:“??这种话你也能说得出口?”


    他和六皇子从小斗到大,不止斗嘴那么简单,可老六依旧活得好好的,还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要知道他有世家的人帮衬,老六可没有,要说=老六是仅凭自己一个人,躲过了那么多次明枪暗箭,五皇子说什么都不信。


    所以老六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清白?狗都不信!


    “你都能说自己问心无愧,我为何不能?”


    六皇子觉得五皇子更不要脸。


    “世家猖狂了数百年,从来没低过头,崇德初年那点挫折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这他们偏偏就顺势龟缩祖地十余年,再也没出过山,任谁都能看得出这其中有蹊跷,你不让查,朝堂诸公如何安心?”


    “在座可没有你说的朝堂诸公,想献殷勤也不看看地方。”


    五皇子嗤之以鼻,对于六皇子这样把大臣捧得太高的行为,他是十二分的看不上。


    不就是一群侥幸考中进士的泥腿子,朝生暮死,辉煌不过两代就又成了泥腿子。


    他们可是皇子,那些大臣根本不配他们的在意。


    在五皇子眼里,所有人都是下等,包括自己那十几个兄弟,这其中唯有老六、前朝皇室和本朝皇室共同的血脉才能和他相提并论,所以对于六皇子在朝臣面前放低姿态的样子,五皇子十分抵触,像是连带他都跟着矮了一截一样。


    作为和五皇子从小斗嘴到大的人,六皇子非常理解五皇子的心理,他神色认真道:“此言差矣,世家退出朝堂以来,朝廷全靠诸公运转。他们可都是大燕的中流砥柱,他们不安心,朝堂如何安定?我是为大燕着想,这怎么能叫献殷勤呢?”


    闻言越国公带着深意地看了六皇子一眼。


    大臣安心了朝堂就安定,那朝堂安定了谁会安心呢?


    嘴上说着只是为大燕着想,并非向大臣献殷勤,实则是借机向皇帝献殷勤嘛。


    这活他熟。


    往日不怎么见六皇子,还以为他真的是悠闲自在无心朝堂,如今一看,那只是因为以前皇帝没有给他机会罢了。


    像现在,还不是摸到梯子就开始往上爬,如果神迹能为他说些好话替他背书,日后未必没有摆脱身份压制、当个风光亲王的可能。


    可惜啊,越国公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他记得神迹中说,六皇子同样也在新帝登基之前被诛杀了,依照前面曝光几个皇子的情况来看,这六皇子定然也身犯重罪。


    仅凭这一条,皇帝这辈子都不会给六皇子翻身的机会,等到谢昭继任就更不可能了。


    六皇子聪明,还不如不聪明。


    学着大皇子二皇子那样认栽,老老实实地只求活命,别想什么不该想的,这辈子还能有点盼头,不然求得太多,只会失去更多。


    但这些话越国公一个字都不会说,这是皇家的事,他和在座的老兄弟们一样,都只是个看客。


    五皇子没有越国公想得那么远,他只觉得老六是在踩着他抬高自己。


    怎么,就只有你六皇子知道为大燕着想,我不知道?这是明摆着内涵他只顾私利,不顾江山社稷是吧!


    但凡涉及到和六皇子斗嘴的事,五皇子从来不忍着。


    “既然六弟这么会为朝廷着想,觉得自己清清白白,不如让都尉府也查查你府上,大家更安心。”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再拖一个人下水,五皇子相信老六府里有趣的东西绝对不比他少,不然怎么未来被杀的是老六不是他呢。


    突然被牵连,六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好在他比五皇子稳得住,只是一瞬就恢复正常,并反问:


    “方才你还说,我赞同搜查你府里是为了趁机陷害你,洗脱自己的嫌疑,现在你提议搜查我府里,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你想陷害我啊?”


    五皇子没有自证反驳,冷哼道:“随你怎么想,反正既然要查我,那也得查你,真相没出来之前,大家都有嫌疑,都别想跑。”


    五皇子是打定主意要跟六皇子绑在一起了,只要他黏得够紧,要么老六为了不被查,就要替他们两个想办法躲过去,要么一起被查一起倒霉。


    六皇子更加烦躁,这次是遮掩都遮掩不住的不耐烦,手上的扇子也不摇了,苍白地替自己辩解着。


    “父皇,儿臣与此事无关。”


    至于如何能证明他是清白的,倒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种买一送一的好事皇帝当然不会拒绝。


    他象征性安抚了六皇子一句:“不必惊慌,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是与不是查一查就都清楚了。”


    皇帝叹气:“朕不是不相信你们,朕同样也相信老大老二,可结果呢?”


    皇帝手指点了点大皇子二皇子,二人缓缓低下了头。


    事实就摆在那,可见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仁慈,是儿子们太不像话,史书上可不能记载是他疑心重,他才不背这个名声。


    此时任何保证都是苍白无力的,皇帝是非调查不可了,六皇子抿着嘴狠狠攥住扇骨,可仅仅几息的时间就妥协了,像是认命了。


    不是?


    你认命了,那我呢?


    五皇子傻眼,他没想到老六战斗力这么低,连一回合都没坚持住,就定下了他们俩的命运。


    之前指望老六能抵抗父皇的他简直像个傻子。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皇帝即刻点人去两府搜查,出于各种原因,谢昭没有跟着去,他总觉得这事好像顺利过头了。


    不提老五,老六是那么容易偃旗息鼓的人吗?


    还是说,因为这事箭在弦上,他俩又被软禁在宫中实在没办法反抗,所以才这么快妥协的?


    算了,他想不通,不论如何等都尉府调查结束就知道了。


    再不济还有后世的视频会告诉他真相。


    这个做视频的沐沐把对谢昭的偏心都写在脸上了,爱屋及乌,她肯定不会放过踩那个幕后黑手一脚的机会,估计再拉一拉进度条,那个幕后黑手的身份就要曝光了,他不急。


    去调查两府的人走了,五皇子六皇子却没走,升平楼的人数还对得上,不影响屏风正常运行,略带调侃的女声在大殿中回响。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小明笃定他们在荆州和京城接连受挫,出了京城一定忍不住见面,制定下一步计划,果然刚到平凉府便忍不住了。”】


    “平凉府?怎么那么偏?”


    “出京这事是十一皇子安排的,他该不会早就猜出来幕后黑手是谁,故意给人安排了一个最远最冷的地方吧。”


    平凉府是大燕抵御鞑靼的第一道防线,再往北就是草原了,那里的沙子刮起来比雪还大,让一个皇子去那办差,无异于流放。


    升平楼众人大声私语,经过这么多大事小事的冲击,众人的心脏早就锻炼得无比强大,彼此间闲话都没有那么顾忌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虽说还知道用手背挡着,假装在说悄悄话,可那声音大得就差贴在人耳边说了。


    谢昭喝着茶,无声叹气。


    第139章


    谢昭叹气。


    平凉地处西北边陲,让一个皇子大冬天去那跟发配没什么两样,这样都没人有意义,说明他平日的处境配得上这个地方,怎么能怪他呢。


    【“这幕后的人也不是没脑子的,自己来平凉城人尽皆知,要是这个时候闹出点什么,所有人都会联想到他身上,所以一直到第二年夏,平凉城都安安静静,直到秋收才传来急报,说今夏草原少雨,水草不丰。”】


    【“偏偏在这之前,鞑靼大汗奥都刚刚整合了鞑靼诸部,手段较为强硬,接下来正是需要怀柔和稳定的时候,若粮草不足,先前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这怎么能忍?”】


    【“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准备的时候,鞑靼突然集结大军犯边,等京城收到消息,大军已经距离平凉城不到两百里了,皇帝匆忙派出宋国公迎战,仓促之间连粮草都没有备齐,宋国公就带着亲兵就任了,咱说这白彦对谢伯庭是不是太信任了点。”】


    up主沐沐的声音一响,升平楼众人都没心思探究谢昭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主要这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一是那幕后黑手身为皇子,本该以守护大燕江山为己任,可他为了夺嫡这一己私欲,居然不惜和敌国相勾结,诱使鞑靼人侵犯大燕边境!


    即便视频中说得隐晦,皇帝等人还是听出来了,鞑靼犯边绝非偶然,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和所谓叔祖见面商讨出的结果,简直可恨!


    皇帝脸色铁青,对于沐沐总是直接叫他名字的事早就脱敏了,反正多叫两声他也不会少块肉,反倒是那幕后黑手之举,不仅剜他的肉,还是割肉饲敌。


    他决定了。


    老大老二,看在还没酿成大错的份上,他可以网开一面圈禁了事,但这个幕后黑手,只要找出来,必须死。


    同时,皇帝对边境守将也有怒气。


    “草原干旱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提早上报?这平凉城里都是一群废物!”


    “西平侯深肖其父,十几年来兢兢业业守护平凉,如果他还在,定不会犯这种错误,莫不是几年后西平侯府出了什么变故?”越国公猜测道。


    毕竟老西平侯四十八岁就撒手人寰了,可见这包家从根子上就不太长寿,现任西平侯也已经四十出头,这么一算,等到崇德二十四年,他也要四十八了,该不会是西平侯去世,继任的侯府世子经验不足,这才没及时上报吧?


    这么想倒也合理。


    年轻人不懂事总比老伙计犯浑更容易让人接受,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还是很生气。


    “下令让西平侯世子进京,既然什么都不会,就送进京城来好好学。”


    冯德立刻应道:“是。”


    皇帝犹嫌不够:“还有,给朕好好问问西平侯,他到底是怎么教的儿子!”


    这就是要下旨申斥的意思了,冯德依旧应是,只是在心里替西平侯世子默哀,不仅要被陛下嫌弃,进京之前还得挨亲爹一顿爱的爆锤。


    批完平凉城守备,皇帝又注意到了其它方面。


    “鞑靼人自从当年北逃后就各自为政,再也没成过气候,没想到才不过短短十几年就又有了新的大汗,也不知此人是谁?倒是有几分魄力。”


    在场的功勋自从天下承平就没出过京城,对鞑靼的了解也不如以往,因此这话他们都没法接,只有靖安伯保留着以往的晋商人脉,这些商人南来北往,总能带来最新的消息。


    “此时臣略有耳闻,当年阿古拉木汗骤逝,下属反叛,其儿孙四散奔逃,小儿奥都被赶到漠北,本以为成了弃子,没想到长大后甚为骁勇,聚拢起了一部分阿古拉木的旧部,自立为台吉,势头很猛,已经收服了好几个部落。”


    宋国公闻言眼神凝重:“这奥都自立台吉而不是大汗,看来是从一开始就想着统一草原。”


    鞑靼台吉即为太子,身为太子继承先父的政权就是名正言顺了,聚拢人心更有利,只是同时,明晃晃地将野心昭告天下,未免也太不安全了。


    皇帝同样面色凝重:“这种脑子也能统一草原,莫非这奥都实在骁勇,无人能敌?”


    众所周知,事情未成定局之前,齐秦互帝之事只会拉满仇恨值,加速灭亡。


    奥都自立台吉,草原上有点本事的人都不会服气,他注定成为众矢之的,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突破重围、一路壮大、甚至重新统一草原!


    ……那只能说明肌肉太强大了,哪怕没有脑子也完全不拖后腿。


    这什么超绝体育生!


    吕布再世吗?!


    谢昭麻了,他未来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吗?


    靖安伯迟疑:“这……臣不曾听闻,倒是听闻奥都自立台吉之后,他的叔叔朝克图非常不满,率兵把奥都赶到了沙漠边上,远不如自立之前风光,听说有些归拢他的部落已经准备反叛了。”


    南诏国爱反叛,鞑靼也不遑多让,其内斗和叛乱比中原只多不少,而且非常直接。


    只要头上的首领出现式微迹象,不能抢到更好的牧场,不能带他们填饱肚子,马上就收拾收拾跑路,流程熟得很,甚至早就习以为常。


    靖安伯那些老朋友的商队去草原上做生意时,都不用可以打听,那些鞑靼人自己就倒了个底掉,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因为鞑靼人这个特性,靖安伯敢保证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的,那奥都只是略有些骁勇,跟吕奉先西楚霸王什么的差之千里,后两者都没能凭武力成就霸业,他奥都凭什么?


    总不能说鞑靼这些年过于没落,连猴子都能称大王了吧?


    从近几年边境和鞑靼人的摩擦频率来看,显然不是,若不然也不会有胆子频繁来骚扰。


    既然问题不出在鞑靼人身上,那就必然是奥都得到了外人的助力,不仅助他摆脱被亲叔叔朝克图围剿的窘境,还一举将他推上了大汗的位置。


    奥都及其麾下诸部被赶到了沙漠边上,水草不丰,别说牲畜,就连人都养不活,这也是那些部落想要反叛的原因。


    要想让部落重新归心,武力镇压是其次,最主要的是……


    “粮食!”


    蓦地,谢昭想到了那些被闵兴业盗卖,去向无踪的几百万石粮食。


    什么人能一口吃下这么多粮食?还是一连几年都买了去?


    以前他们猜是世家囤货居奇,现在看来根本不是,是鞑靼!


    没错了,若非是一整个国家,对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粮食缺口。


    没想到啊,那幕后黑手不仅仅是撺掇鞑靼人南下这么简单,这头恶狼分明是他亲手饲养出来的!


    他想干什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养了鞑靼人那么久,总不会只是让对方袭扰平凉城那么简单。


    再想到不等粮草筹齐就轻装上阵的宋国公,谢昭闭眼。


    完了,看来宋国公和十三出事的时间点就是这了。


    第140章


    不止谢昭,皇帝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白彦不等粮草集齐就奔赴边关,这是对他的信任,皇帝顿感欣慰,同时也敢说自己对白彦的信任一点不比对方少,就算粮草比白彦晚出发,也不会比他晚到,更不会拖累战局。


    可照目前的发展来看,八成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截了这批粮草,或者干脆毁了?补给跟不上,这才导致了白彦战败身死,甚至是饿死!


    白彦是天生的将星,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总能出奇制胜,燕朝建立后也多是他东征西讨,打服了南诏和鞑靼,这才有了气几年安稳。


    光论这些,就由不得皇帝不看重他,更何况白彦不仅能打胜仗,还从不倨傲,对他这个皇帝是忠心耿耿,有糟心的郑国公在一旁衬托,愈发显出白彦的可贵。


    因此皇帝也如当年一样,一直把白彦当亲近的弟弟看待,偶尔听到有人提起宋国公当年的威风还与有荣焉。


    皇帝不会猜忌白彦,白彦也不会忤逆犯上,皇帝还以为百年之后他们会作为一对明君良将载入史册,被后世称颂瞻仰,结果他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最后就死在这么可笑的事情上?


    一想到这种可能,皇帝的脸黑如锅底,看向皇子们方向的眼神如有实质,恨不得立马把人揪出来大卸八块。


    其他勋贵看宋国公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都是一起从战场上拼出来的,一开始因为白彦年纪小得到重用,他们也不服气过,结果就被白彦一场又一场的胜仗打击得根本嫉妒不起来。


    泄了气的众人心想,还好,白彦是自己人,他们是被带飞的那个又不是被打的那个,那白彦不是越强越好吗?


    思路一打开,顿时什么糟糕的情绪都没有了,跟着皇帝一起与有荣焉。


    他们跟的皇帝是个厚道人,虽然收了他们大部分人的兵权,也不许他们离京享受,但至少大家还好好的,眼看着就要安度晚年,他们还以为白彦可以一直那么神话下去,没想到……


    惋惜的人有,心思微妙想看笑话的也有,即便白彦一向不擅长争斗,战场上练就的敏锐也能让他轻易感知到某些视线不太礼貌。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他还稳得住,跟大皇子二皇子他们听到自己的死法就一脸丧气样相比,白彦沉稳得像是局外人,皇帝看了更觉内疚。


    反倒是气三皇子一脸死了爹的样子,感觉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气四不在,没人奚落他,气五还从自己带的糕点里面匀出一块给气三,那是他最爱吃的,上次宫宴没有,得知又要来升平楼枯坐,特意让小厨房给准备了两碟,已经吃得没剩几块了,要不是气三哥看上去实在伤心,他才不舍得拿出来。


    气三接过点缀着花瓣的糕点,他跟气五住得近,知道这是气五最爱吃的那种,这可是以前没有的待遇,一时又伤心又暖心。


    气三本来想哭,看着这糕点,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抬眼死死盯着屏风,狠狠咬了一口。


    他倒要看看那个害死舅舅的人到底是谁,等找出来,看他不把对方打成肉泥!


    比起丧气,白彦对自己的死法更多是好奇,这很难理解,估计升平楼所有人都不理解。


    好在还有up主沐沐理解他,重要信息像爆米花一样往外蹦。


    【“不过话说回来,白彦对谢伯庭的信任没有被辜负,他前一天刚启程,第二天谢伯庭就让户部着手筹集粮草,那个时候闵兴业还是深受信任的,这事也就落到了他头上,谢伯庭满心以为没问题,结果闵兴业就开始跟他哭穷。”】


    【“他哭穷也就算了,偏偏他用的理由居然是,前几年收上来的粮食都被大皇子买了,虽然银子追回来了但粮食没有啊,各地粮仓都是空的,这两年收上来的都去填粮仓了,哪还有多余的。”】


    各地粮仓一来留做战备,二来灾荒年可以开仓救济百姓,和平凉城的重要性不相上下,如非必要绝不能动。


    【“闵兴业说的也是事实,崇德二气一年的时候,要不是因为荆州附近的粮仓空了,没办法救济灾民,朝廷就不用从京城调粮了,若不是从京城调粮,路途遥远又遇袭,灾民实在没吃的,也不会跟着闻香会作乱。”】


    【“崇德朝的君臣吃了这个教训,这两年收了秋粮,第一时间就是填各地的粮仓,所以闵兴业还真不是随便找的借口。也正因为这个借口很合理,一开始还真把谢伯庭给唬住了,以为户部存粮真的不多,愁了好几天。”】


    【“666,崇德第一大贪官在线哭穷,闵大人好拙劣的演技啊。”】


    在这边的崇德气七年,闵兴业已经在诏狱里续了包月了,但在那边的崇德二气四年,闵兴业还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户部尚书、十四皇子的外祖。


    他所有的荣华富贵都跟大燕绑在一起,大燕繁荣就是他的富贵,大燕若是被蛮族入侵,对他没有一丁点好处,更何况他跟宋国公也没结过仇,皇帝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到闵兴业会在这件事上作梗,对他说的户部缺粮一事深信不疑。


    不得已,皇帝只好先下了一道圣旨送到平凉城,让宋国公先将平凉城的粮仓打开应急,不然这仗刚开打就断粮,就算后面筹集的粮食到了,军心也散了。


    升平楼众人看到这道圣旨畅通无阻,平凉城顺利开仓放粮时全都松了一口气,可惜他们放心得太早了。


    【“怎么说呢,我一直怀疑闵兴业这个人精神不太正常,要是有人写《盘点历史上那些精神错乱的神经病》,他绝对能榜上有名!就算他脑子清醒也该上!”】


    【“不然我想不明白,他要是没有精神病,怎么能在陷害自己人上面下那么大力气,还是连环计。”】


    听到“连环计”三字,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尤其气三皇子,紧张得连糕点都吃不下了。


    【“众所周知,毁掉一个武将最好的办法就是猜忌,可惜谢伯庭对白彦没有猜忌,那怎么办呢?当然是没有猜忌就创造猜忌。”】


    皇帝皱了下眉,他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容易被挑唆。


    宋国公也不相信。


    以前打仗的时候,军师教他读书,他嫌那些书晦涩难懂,只看兵书,后来整日待在京城无聊透顶,他倒也看到了书卷的妙处,读了不少史书。


    他敢保证,纵观上下千年也找不出几个像陛下一样仁慈的皇帝,陛下对他们二气年如一日,从未有过猜忌之事。


    若有,定是那人忤逆犯上,该杀。


    比如郑国公和临远侯。


    安静观看的二人忽然觉得有一丝凉风刮过,忍不住紧了紧衣服,有些颓丧。


    哎,才初秋就畏寒,还真是老了。


    【“闵兴业这个老不死的,还真有两把刷子,他知道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皇帝的看法很难,所以他根本不进谗言,嫌那个手段太低级,他直接在君臣二人之间制造信息差。”】


    【“一开始筹集粮草的时候,闵兴业一边说户部没粮,一边还努力筹措粮草,让皇帝知道他不是刻意为难宋国公,他尽力了,皇帝就怪不到他头上。”】


    【“闵兴业不是真的想让平凉城断粮,不然等白彦战败了,骂名都得由他来担,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粮草晚一点到白彦手上,最好是卡在快断粮的时候才送到,让白彦经历希望后的失望,失望后的惊喜和愧疚。”】


    【“情绪大起大落就会导致精神紧绷,让他的大脑记住这次遭遇,对断粮有了心理阴影,对皇帝的信任也产生裂痕。”】


    【“第一次差点断粮,他会产生疑惑,怀疑自己对皇帝是不是盲目信任了,等粮食送到又会产生愧疚,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陛下,可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是不容易被根除的,等下一次再断粮,他就会条件反射再次精神紧绷,原本埋下去的怀疑更是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压都压不住。”】


    【“一个手握兵权又不在京城的大将军,发现皇帝居然在猜忌他,你说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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