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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第141章


    还能干什么,造反呗。


    刚才还在替宋国公感到不值的勋贵们伤感到一半,那情绪却是说什么也续不上了。


    没想到啊,这傻小子也有知道造反的一天?以前看白彦总是追在陛下身后跑,他们还说呢,谁都有可能造反就他不可能。


    难道真的被闵兴业一挑拨就成功了?


    十三皇子也僵住了,如果舅舅真的是造反失败被杀,那他应该找谁报仇?


    父皇吗?那不可能,闵兴业吗?他好像也活不了几天了。


    宋国公豁地站起身反驳:“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背叛陛下!”


    听到这话,众人反应也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他们几乎已经默认宋国公确实造反了,谁也没把他这句辩解当真,除了皇帝。


    “朕知道,朕还能不信你吗。”


    皇帝抬手向下压了压,让宋国公坐下,宋国公也不假思索地立刻坐了回去。


    这听话的样子哪有半点常胜将军的倨傲,谢昭也是开了眼了。


    他这便宜爹够仁慈,运气也是真的好,换成他记忆里任何一个骄兵悍将,他简直不敢想双方能打成什么样,到这居然只是两句话加摆摆手就结束了。


    临远侯等人一脸失望,还以为又有人要倒霉了呢,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失望的同时还觉得有点不公平啊,主要是二皇子和郑国公,同样都是有谋反的嫌疑,怎么他们就要被臭骂一顿,二皇子更是跪到膝盖都要废了,白彦却连站都不用站!


    他逼宫只是带了一个京畿卫,白彦那可是整个边防大军啊!


    二皇子不满:“父皇,到底谁才是您……”亲儿子啊?


    因为过于委屈,连先前和大皇子约定好的,这次在升平楼只当一个无声背景板的事都忘了,可惜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刚露出话音就见皇帝不带感情地斜了他一眼,成功让二皇子消音。


    谢昭觉得他这话问得实在多余,他们都是皇帝的亲儿子不假,但论起重要性嘛,十个儿子也不可能比得上一个能打胜仗的宋国公重要。


    况且两次接触下来,谢昭发现宋国公明明是在场战功最高的一个,却是最低调的一个,不仅没有像郑国公一样居功自傲,话也少,存在感还没有宣侯强,看得出来是一个不爱争抢的人。


    会打仗还不用操心,如果他是皇帝他也会偏心宋国公。


    当然,前提是宋国公没有真的造反,依谢昭的亲身经历来看,很有可能,毕竟这个up主似乎很喜欢欲扬先抑,丝毫不顾当事人死活。


    果然,紧接着视频中就响起了up主沐沐欢快的声音。


    【“当然是继续打仗了,他一个武将除了打仗还能干什么,造反吗?未免有点太超过了。”】


    话音刚落,升平楼内响起一片嘘声,几个性子急的恨不得抄起鞋底子扔上去,顾忌到这屏风现在是陛下的宝贝疙瘩,没敢真扔,只是脸臭得很。


    相反十三皇子就心情大好,肉眼可见的开心,开心过后又狠狠扫视那几个看起来很失望的勋贵,记住了他们。


    想看他舅舅倒霉是吧,他倒要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等以后他当了大将军,看他怎么收拾这群人。


    【“闵兴业他们想得挺好,你看白彦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大燕有一半是他打出来的,他得骄傲啊,他得自满啊,就像厉义一样。”】


    被点名的郑国公:呸!


    勋贵们笑笑,交头接耳地吐槽郑国公。


    【“可惜他们是真不了解白彦,也不懂怎么指挥作战,不然光看白彦以往指挥过的战事就知道,白彦的性格最突出的就是一个字:稳。”】


    【“他是个实干派,大战在即,脑子里想的就只有怎么打赢这场仗,怎么最大限度保存平凉城的百姓,对于什么猜忌啊陷害啊完全没记在心上,大不了回京再问陛下呗,反正陛下总会帮他解决的。”】


    【“谁能想到呢你说,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宋国公,下了马智商就被夷为平地了,完全没长政斗那根弦,全靠自家皇帝给他当外置大脑,简直倒反天罡。偏偏谢伯庭还真就吃这套。”】


    【“大概是跟那几个总想抢他屁股下面那张椅子的糟心儿子和老兄弟相比,白彦这样的实在太让人放心了,他宁愿多操点心。”】


    画面一转,百戏版的宋国公终于登场,演员选得不错,虽然和宋国公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是龙行虎步器宇轩昂,一看便知是个常胜将军,看得皇帝忍不住赞了声好。


    二皇子不满地撇了撇嘴,在他的认知里他就长这样,可惜先前演他的那个耸肩塌腰,完全是个丑角,这后世之人未免太不公平。


    视频中的‘宋国公’正在营帐中忧心粮草,估算着还能吃几天,不光是平凉城,还有鞑靼人的粮草。


    因为迎战仓促,再加上填补各地粮仓一事,宋国公知道京城筹备粮草不会太顺利,所以在接到京城让他在当地开粮仓充当军需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粮草不足的准备,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这一仗该怎么打。


    【帐中一位壮硕的将军嗡声道:“之前探子来报,今年鞑靼干旱少雨饿死了不少牲口,估摸着也没有多少粮草,来得路上,再加上这几日在城外驻扎也要消耗一部分,依属下看,他们应该比咱们更缺粮草。”】


    【另一位短胡子,穿着一品公服的点点头,却又道:“缺是缺,但应该缺的不多,这几日我安排人在乡间巡视,只遇到了两拨鞑靼兵进村,身上就一把刀,没穿盔甲也没骑马,都是小兵。”】


    此时的平凉城能穿一品公服的除了宋国公就只有平凉城守将西平侯了,升平楼众人一秒就猜出他的身份。


    然而这么一来他们之前的猜测就不成立了,包圣源没事,那就不是西平侯世子年轻没经验的问题,是西平侯没及时发现草原干旱,没有及时上报,害得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属于玩忽职守。


    升平楼,皇帝本来和缓的脸色又变了,大手一挥就要把召西平侯世子进京的圣旨改成召西平侯的。


    谢昭拦住他:“父皇,您还是多听一会儿再做决定吧,也许不是西平侯的错呢。”


    反转嘛,这事他熟,以前哪次吃瓜不是反转再反转,不到最后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问题,风波第一轮就下注显然不是理智的做法。


    然而皇帝没有吃瓜经验:“他人都好好的站在那了,还能有假?”


    谢昭:“那不一定,万一是他手下的人不作为误了事,或者有人勾结鞑靼故意瞒报的呢,那幕后黑手既然能鼓动鞑靼人南下,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鞑靼大军围城实在太吸引人目光,尤其在座的都是武将,自然对此关注更高,很容易就忽略了幕后黑手,但谢昭可没忘。


    他这话就差直接点名是幕后黑手从中作梗,蒙蔽了平凉城的探子,这才贻误战机的了,谁让这家伙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把那些阴招都套在他身上也完全不违和。


    仗着幕后黑手没法反驳,谢昭当着对方的面光明正大泼脏水,谢昭都能想到,隐藏在皇子中的某个人这会儿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谢昭猛地一转头看向几个便宜兄弟,想把人抓个现行,结果发现竟然一个表情失常的都没有,还挺能忍。


    谢昭不知道他无意中竟然猜到了真相,皇帝被他劝住了,认为他说的有理,发往平凉的圣旨就暂时搁置,反正西平侯又跑不了。


    这点皇帝很确信。


    当年收服老西平侯的时候,现任西平侯就跟在他爹身边一起守城,小小年纪就一脸坚毅,跟他爹如出一辙。


    老西平侯的人品皇帝很信得过,对肖似其父的西平侯自然报以同样的信任,认为他顶多是有些懈怠,以至于没有及时发现草原旱情,至于勾结鞑靼畏罪潜逃什么的绝无可能。


    所以皇帝断定,就算今日过后他想要惩治西平侯的消息走漏,被传到平凉城,西平侯也不会跑,只会乖乖在平凉城等着圣旨。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先放放也无所谓。


    视频中,‘宋国公’听到二人这么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眉头一皱。


    【“不对。”】


    帐中众将士疑惑地看向他。


    【‘宋国公’脸色凝重道:“今年鞑靼干旱,大燕却没什么旱情,我记得昨日西平侯同我说,今年的秋粮已经入库,虽然比不上丰收的年月,但也不是笔小数目,鞑靼南下肯定会派探子打探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出来劫掠村庄的怎么会只有几个小兵?”】


    第142章


    提到秋粮,‘西平侯’点了点头,他确实跟‘宋国公’提过,而且是见到‘宋国公’的第一时间就把人拉到书房提了这事,连接风宴都没办。


    换个心眼小的恐怕就要跟‘西平侯’交恶了,好在‘宋国公’跟他一样,一心都只有打退鞑靼,守住平凉城这一件事。


    ‘西平侯’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也听过了‘宋国公’轻装上阵没带粮草的事,随着调派来的军队越来越多,粮草绝对是个大问题,所以‘西平侯’决定上书请陛下批准,将平凉城今年收上来的粮食都留给大军,这样也能减少一部分从京城运粮的损耗,耗时也更短。


    为了促成此事,‘西平侯’还特意吩咐进京传信的驿卒,


    【“这不是紧急军情,不用急,慢点赶路,知道吗。”】


    驿卒不懂但也照做了,难得不用拼老命赶路,他自然愿意,


    于是等驿卒不紧不慢赶到京城的时候,平凉城已经彻底被鞑靼包围了,再想运粮出来必定要承担成倍的风险,这批粮食也就默认可以留在城内了。


    如此,西平侯的用意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


    直肠子的武勋们还大大咧咧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打仗嘛,事急从权嘛。


    但皇子们从小被政斗的氛围熏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西平侯有些过格,连皇帝都敢糊弄,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皇帝笑骂一声:“倒是比他爹滑头。”


    皇帝第一次见西平侯的时候是在十几年前,他刚收服了老西平侯进城受降,其长子就跟随在身侧,一脸坚毅,小小年纪就随老西平侯一起守城,没叫苦没说累,皇帝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和老西平侯一样的刚毅,没想到现在年纪大了心眼也变多了。


    皇帝这话看似是骂,实则调侃更多,显然并不准备追究。


    按理来说边将不能直接打开粮仓的,不然他们手里又有兵又有粮,谁能放心?


    但这事吧,一来西平侯也是为了守住平凉城着想,二来这辈子也没发生过,皇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若是这辈子的西平侯还敢这么做,皇帝肯定不能这么放过,免得其他人也有样学样,那大燕岂不是又要乱起来。


    【“不行,开粮仓必须要得到陛下的首肯,你这样做事后必然会遭人弹劾,再等等,粮草之事,陛下会解决的。”】


    这下好了,有宋国公拦着,事根本就没办成,也不用皇帝破格放西平侯一马了,谁都挑不出错来,皇帝舒心了。


    ‘宋国公’决心等皇帝筹集的粮草来,不愿意在这时候开粮仓,一来不合规矩,二来可能动摇人心,既然很快就有粮草要送来,没必要冒这个险。


    【“可是万一粮草没到呢?”】


    看‘宋国公’不悦的眼神,‘西平侯’知道这是‘宋国公’对‘皇帝’忠心耿耿,听不得他说陛下的坏话,不得不换了个说法。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粮草送来得晚了呢?现在鞑靼大军压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兵临城下,把平凉城给围了,到时候就算有粮也送不进来,那咱们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皇帝’筹集不到粮草或者故意拖延,‘宋国公’不爱听,换成意外他却开始考虑了。


    不得不说,‘西平侯’的话有道理,‘宋国公’心想。


    这次战事来得仓促,谁也不知道鞑靼什么时候突然集结了兵力,还悄悄将大军拉到了大燕边境,虽然没有证据,也没有什么头绪,‘宋国公’却总觉得其中透露着一丝古怪,还是要小心行事。


    既如此,‘西平侯’这封奏疏算是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想到这‘宋国公’神色一松,随即愧疚地向‘西平侯’道歉,又谢过了他一番好意。


    见‘宋国公’能想通,‘西平侯’神色也松弛下来,他刚才可真怕白彦这家伙犯浑,觉得他对陛下不忠,不仅不领情还要处置他,那可就糟了。


    ‘宋国公’从开始领兵打仗,就是在陛下麾下,后勤问题也都是皇帝和越国公等人替他解决的,已经习惯了信任,觉得这事交给陛下就万事大吉了。


    ‘西平侯’可不这么想。


    当初他随他爹老西平侯镇守平凉城,一没粮食二没援兵,什么都得靠他们自己想办法。


    一开始的老西平侯只是个普通将军,他不觉得靠自己就能守住平凉城,所以他最初想的也是寻求外援,结交了不少粮商和各路将军,盼着能有一方势力和平凉城守望相助,盼着能有粮商将粮食运进来,可哪有粮商愿意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反王们忙着争天下,更是懒得理他。


    最后,还不是得他们自己组织人手种田,死守城门,这才没让百姓和将士们饿死,也没让鞑靼闯进来。


    所以让他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陛下,‘西平侯’也做不到。


    此次战事蹊跷,处处都透露着不祥,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视频中扮演‘西平侯’的人眼神沧桑,长叹一口气后捋捋不长的胡子走出去了。


    方才这一段显然都是‘西平侯’的个人内心独白,被升平楼君臣听了个清清楚楚。


    得,这回西平侯的罪名又得多加一项。


    宣侯还嚷嚷着:“我就说这一家子都不是好鸟,不是跟咱们一起打出来的就是不够忠心。”


    显然他还记着当年收服老西平侯时受的气。


    德庆侯拉他衣袖:“你快少说两句吧。”


    万一陛下真听进去了对西平侯不满,那就糟了,不过是当年的一点小事,也没必要把西平侯全家赔进去。


    魏王世子讪笑着拱手对皇帝道:“二伯,舅舅他是茶吃多了说胡话,西平侯驻守边关,常年和鞑靼人、探子打交道,不得不谨慎,这都是为了守护大燕的疆土,您千万别听舅舅的。”


    魏王世子同样不想宣侯因为这事和西平侯府交恶,西平侯这些年一直守着平凉城,居功甚伟,于战事上的天赋也丝毫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位武勋,也许在视频中这次战事中立了大功呢。


    要是那样,陛下不仅不会怪西平侯,还会重用他,到时候若是有人将这次宴席中舅舅说的话传给西平侯听,宣侯府和他们魏王府岂不是平白多了个死敌?这多不合适!


    可惜宣侯不理解魏王世子的苦心,只觉得自己平日白疼这个外甥了,关键时刻竟然帮着外人说话,还说是他在说胡话


    茶吃多了也能说胡话,醉茶多酚了?谢昭默默吐槽。


    这魏王世子为了替宣侯开脱,真是不拘小节,连借口都懒得费心思。


    宣侯什么样皇帝最清楚不过,魏王世子这么说也只是提醒皇帝,别忘了宣侯是什么德行,不喝酒都会乱说话的,他的话能听吗?


    连傻子的话都信那不就是第二个傻子吗。


    好粗暴的免责声明。


    皇帝肯定不想当傻子,但‘西平侯’对他的怀疑实在下了他的面子,皇帝也是真的不爽,臭着脸说了一句。


    “粮草呢?朕送去的粮草怎么还没到?等到了看他怎么说。”


    生活在大燕的皇帝不知打脸为何物,但是无师自通掌握了打脸爽文的真谛,一心盼着粮草快点到,替他正名,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事情还真让‘西平侯’料准了!


    事情回到之前,‘宋国公’发现事情蹊跷。


    和中原的大一统不同,鞑靼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为政,部落之间互相征战,军队也没有统一管理,很多部落兵卒出去打仗,不仅没有粮草供应,还要自己带。


    都到了南下打草谷的时候,家里自然是青黄不接,他们哪有粮食,只能紧着凑一点,凑够能撑到大燕边境的,剩下的靠抢。


    鞑靼大军到了平凉几日,劫掠村庄的只有两拨,还都是小兵,那就说明鞑靼军中缺粮的人只是少数,显然与鞑靼干旱的情报不符。


    他们这次南下根本不是为了抢粮食,而是有预谋的入侵!


    第143章


    陈国公皱眉捶桌:“这鞑靼果然贼心不死。”


    一提到鞑靼,咸鱼也咸不下去了,没忍住骂了一句。谁让陈国公最擅骑射,当年追击鞑靼,除了宋国公,他也是主力之一呢。


    只不过后来鞑靼一盘散沙,陈国公也自觉年纪大了要功成身退,这才在府中钓鱼度日。而今鞑靼卷土重来,陈国公也坐不住了,一扫往日颓靡,眉间锐气不减当年。


    这下轮到鲁国公劝他:“行了行了,你之前还劝我呢,这会儿自己倒是急上了,有白彦和西平侯在,鞑靼的事让他们年轻人操心去,你这个岁数还凑什么热闹。”


    宋国公和西平侯说是年轻人,其实也已经不惑之年,只是比起耳顺之年的陈国公鲁国公来说,年轻得很。


    陈国公无奈:“我知道,只是没想到鞑靼居然这么快就死灰复燃。”


    他之前还以为在自己死之前都看不到北边的战事了呢,都怪那个幕后黑手,夺嫡就夺嫡,非要打边境的主意,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这种人要是真让他当了皇帝,不敢想大燕会有多乱。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连陈国公这种打定主意不掺和皇家是非的人都站到了幕后黑手的对立面,其他勋贵就更是如此,十一皇子虽然性子跳脱了点,折腾人了点,怎么说也是有限度的,只在自己人之间折腾,总比江山都被折腾没了的强。


    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以后该头疼的另有其人,既然如此,那十一皇子他们支持定了!


    以后的众世子:……真是活爹啊。


    视频中的‘宋国公’猜到鞑靼南下有可能不是为了粮食,但这终归只是猜测,还需要探子进一步确定,于是这话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营帐中的其他将军都没听见,倒是升平楼众人听了个全。


    一事不烦二主,皇帝干脆问宋国公:“依你看,这鞑靼南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盗卖秋粮之事已经有一两年了,奥都得了粮食,很快就能收服一众部落,再次打败叔叔朝克图统一鞑靼,随时有可能南下。


    既然这样,不如趁现在奥都羽翼未丰,先下手为强,将其势力打散,让鞑靼陷入内斗之中,无暇他顾,如此中原方安。


    本来嘛,奥都远在漠北,后来又被撵到了沙漠,跟大燕任何将领都没交过手,根本不清楚他的底细,有了视频倒是方便,他们完全可以借未来战事推演一番,搞清楚奥都的路子,好对症下药。


    现在朝中数得着的武将都在殿内坐着呢,一群老胳膊老腿的,也就白彦一个适合上战场,重来一次,对上鞑靼的还得是他,皇帝自然要问问白彦的看法。


    宋国公闻言陷入思索中,片刻后缓缓道:


    “臣观那神迹中,大燕没有任何旱灾的迹象,鞑靼却说草原干旱被迫南下,兴许只是个借口。”


    “即便不是借口,有闵侍郎为奥都提供粮食,鞑靼也不会缺粮。”


    粮食这个目的就彻底被排除掉了。


    皇帝等人点点头,对这一判断没有异议。


    “方才听靖安伯所说,这奥都胸无城府勇武少智,没有闵侍郎帮助时完全打不过朝克图,可见少智是真,勇武是假。”?


    那不就是干啥啥不行嘛,六边形全废战士。


    偏偏宋国公还不是故意嘲讽,他是真这么以为的。


    只是这样一来,如果他最后真的是死在奥都手上,那岂不是说他连奥都都不如?


    简直奇耻大辱。


    一瞬间,宋国公就坚定了诛杀奥都,再次瓦解鞑靼王庭势力的想法,分析的语气中都多了丝肃杀。


    宋国公说的时候讨了个巧,只说是闵兴业在帮奥都,实际上真正帮奥都的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么说只不过是让皇帝面上好看一点。


    “人本质是不会变的,纵使靠着那些粮食,奥都可以短暂收服各部落,但时间久了其他人总会发现奥都外表锦绣内里草包的事实,很容易再生反叛之心,所以奥都应该急需一场战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再趁机将不愿意臣服自己的首领除掉,一石二鸟。”


    鞑靼崇尚武力,即使奥都看起来不是当大汗的料,但只要他能带领大家赢得一场大战,打下更多的牧场,那至少三五年内都没有人敢蠢蠢欲动。


    而且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上个把个首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甚至偶尔一个计策失误,某些部落所有青壮都损失在战场上,这也是有可能的。


    有幕后黑手派人做内应,这一仗奥都想不赢都难,一战就能让鞑靼归于一统,共同拥立他这个新任大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也难怪奥都会心动。


    皇帝赞同地点点头,显然他和宋国公的想法一致,接下来这一战交给白彦他很放心。


    可惜,身在升平楼的宋国公知道秋粮案的真正主使是谁,由此可以推断出奥都的真正目的,崇德二十四年孤身前往平凉城的‘宋国公’却不能,只能依靠不断的试探。


    想判断鞑靼是不是真的缺粮很好办,只需要拖上一阵子,看他们会不会焦躁不安,有更多小兵出去抢劫粮食就知道了。


    当然此举有风险,尤其是在己方军粮也没筹够的时候,相当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好在关键时刻‘皇帝’果然没让‘宋国公’失望,京城加急运过来的粮草马上就要到平凉城,同时‘西平侯’那封请求暂缓运送秋税,必要时充当军粮的奏疏也在无人在意的情况下送到了京城。


    得知大批军粮送到的那一刻,‘西平侯’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上的奏疏。


    毕竟跟京城送来的几万石粮草相比,平凉城的秋税实在不够看。


    麾下各千户也笑起来,一脸轻松,之前‘宋国公’刚到时没带粮草,虽然对下面安抚过去了,但千户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个个心底沉甸甸的,生怕朝廷这是故意不给粮,那这一仗怕是不好打啊。


    他们都是常年跟着‘西平侯’驻守平凉城的,也没少听当年老西平侯独守平凉城的故事,所以从来没考虑过打不打这事,哪怕朝廷真的变昏聩了,一石粮食都不给,这平凉城也得守住。


    只是到时候要面临的东西可就多了,军心涣散都是小事,就怕朝廷的人找麻烦,莫名其妙成了反贼,那可就糟了。


    好在粮草还是按时送到了,他们都是白担心了,白担心好啊。


    然而千户们的好心情只维持到粮草交接结束。


    负责押运粮草的户部和兵部官员刚下马车就目露嫌弃,嫌城墙太矮、百姓穿得太破,路面到处都是坑,哪哪都不如京城繁华。


    他们怕是这辈子都没来过这种穷乡僻壤,一刻都不想多待,急声催促‘宋国公’快点把粮草收下,好让他们回京复命。


    平凉城远归远,边军们却不是不知道人情世故的人,尤其有‘西平侯’在,平日侯府没少与其他达官贵人礼节往来,知道京官极为看重这个。


    本来嘛,看在那两人千里迢迢把粮草运过来的份上,‘西平侯’准备好好招待一番,也免得两人小心眼,觉得他们招待不周,等后面平凉城再需要粮草时,故意卡几天,那对于边境来说可是致命的问题。


    结果人家根本看不上,甚至看都不想看,半点不顾及‘宋国公’的面子。


    强扭的瓜不甜,硬留人家反倒是会结仇,‘西平侯’接了粮草,在户部的文书上盖了印就将人送走。


    他们以为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能出什么问题?只检查了最前面那几车粮食就收下了。


    直到京城来的人都走了准备将粮食装进库房的时候才有人发现不对。


    怎么后面车上装的粮食扛着比之前的重呢?还硌得慌。


    有一个叫牛三的小兵心细,胆子也大,当下就偷偷将粮食扛到没人的地方,拆开袋子一看究竟。


    等他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既不是米也不是面时,一下子就呆住了,眼睛迅速放大,满脸惊恐。


    赵百户看见这一幕,指着他大喊:


    【“你小子干什么呢?天还没黑就敢当着老子面偷粮食?!”】


    赵百户震惊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手底下还有胆子这么大的主,连军粮都敢偷??看他今天不把这小子的皮扒了!


    【牛三慌里慌张地回头:“不是啊,赵百户,你快来看看这粮食!”】


    赵百户不解,但还是大步走了过去,心想牛三要是敢耍花招,自己绝饶不了他。


    结果等赵百户看见袋子里的东西时就变成了牛三同款震惊。


    怎么回事?


    从京城运过来的粮食怎么会变成沙子和石头?


    【赵百户下意识就去骂牛三:“是不是你把粮食偷了换成沙子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一袋粮食变成沙子,可如果不是,那个可能赵百户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牛三哪敢背这种锅,他急得差点哭出声。


    【“赵百户,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军粮啊,只是刚才扛的时候觉得这粮食重量不对劲的,还硌得慌,这才想着拆开看看,哪想到……”】


    【“小的发誓,真的刚拆开的时候就全是沙子啊。”】


    【“你闭嘴!”】


    赵百户下意识喝住牛三,不敢听他继续说下去,然后逃命似的跑去拦下其他正在扛粮食包的小兵,让他们都把粮食扛到角落里,他和牛三挨个拆开查看,发现无一例外全是沙子!


    这下完了。


    胆大的牛三烂泥一样软在地上,倒是赵百户还有口鲜活气,但也软脚虾一样去找了自己顶头的千户上报此事,千户又往上报,直到传到‘西平侯’和宋国公’耳朵里。


    两人刚接了粮草解决平凉城缺粮的问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闻此噩耗,顿时空气中如冰冻般凝结。


    然而反应最激烈的还不是视频中的二位,反而是端坐升平楼的皇帝,此刻完全坐不住了,就差拍桌子怒吼。


    朕的粮食——!


    你们就非跟粮食过不去了是吧!


    第144章


    不用猜,一定又是‘闵兴业’搞的鬼。


    崇德二十四年的闵兴业皇帝拿他没办法,但是崇德十七年的可以!


    皇帝臭着脸吩咐裴诚:“从明日起,诏狱里那几个就不用吃饭了,一粒米也不许给。”


    “不是喜欢在粮食上做文章吗?朕饿死他们!”


    裴诚不假思索道:“是!”


    裴诚执行皇帝的命令向来是不用脑子思考的,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谢昭做不到,主要是……


    “父皇,昨日包括闵侍郎在内有三个人受过刑,不给他们吃东西恐怕撑不住。”


    “撑不住就饿死,他们不配吃朕的粮食。”


    皇帝俨然已经被粮食的执念入侵,管他们死不死,饿死了更得圣心。


    “可是闵兴业还没招供呢,这时候他要是饿死了线索不就断了吗。”谢昭坚持劝阻,希望唤醒皇帝的事业心。


    “用不着。”皇帝大手一挥,也坚持要执行饥饿计划。


    “有神迹在此,他招不招没什么要紧,趁早死了,还能让朕心里痛快痛快。”


    虽然up主沐沐喜欢先抑后扬,经常让他们造成许多误解,但一些关键性的事她总是说得很清楚,事关秋粮案真相,皇帝相信到最后她一定会说清楚的,而且其中细节恐怕比他们审问得来的还清楚。


    现在唯二需要审问的,一是他们盗卖粮食的作案细节,方便记录在案用来给他们顶罪,二是问出幕后黑手的真正身份。


    之前皇帝想着做个明君,也是为大燕的后继之君做个表率,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就诛杀朝臣,必须要依照大燕律,将每一条罪名都理清才行。


    现在怒气上头,皇帝已经懒得管什么表率不表率的,大不了等查出来这个幕后黑手,就说他跟诏狱里那些人结党,给他们安一个附逆罪名都杀了算了!


    就算后世会因此说他暴虐弑杀又如何,前世十一都能不在乎名声,他这个当爹的难道还能输给自己儿子?


    至于幕后黑手?左右也逃不过是他哪个儿子。


    除了十四被闵兴业牵连,已经被单独看管起来了,其他的都在这,有御林军和锦衣卫守着,他还能跑了不成?


    除非他能飞。


    既然如此,那几个监守自盗的混账东西饿死就饿死,也让他们尝一尝荆州洪灾灾民挨饿的滋味!


    谢昭浑然不知是他上辈子的做法给了皇帝放飞自我的灵感,他现在倒是和皇帝调换了心境,皇帝是不在乎名声了,他在乎啊!


    虽然现在京城风声鹤唳,都不敢出门交际,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讨论他的,但等过段时间,大家肯定会知道都尉府被交到了他手上。


    这几天他大张旗鼓抓了这么多人,要是能审出个一二三来还好说,大家还能夸他一句明察秋毫,可要是什么都没审出来,直接套个附逆的帽子就全部问斩,别人会不会传他冤杀忠良屈打成招?


    不要啊!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能有个改善名声的机会,他还是想挣扎一下的。


    但是皇帝不听,大手一挥让谢昭闭嘴,别影响他听关键线索。


    得知京城送来的粮草只有前面几车是真的,后面全被替换成了沙子,‘西平侯’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之前‘宋国公’信誓旦旦,粮草有陛下解决,不会出现问题,当时‘西平侯’还难得反思了一下,难不成还真是他小人之心了?他这样揣测陛下是不是愧为人臣子?


    这才过去几天,现实就证明‘西平侯’没错,果然朝廷还是那个朝廷,不管是大梁还是大燕都一样,根本不值得信任。


    宋国公百战百胜的威名,‘西平侯’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就听过,他和对方年纪相仿,只能在父亲身边做个跑腿擦刀的小兵,对方却已经是名震九州的战神了,这么多年始终和陛下君臣相得,还以为他能打破历来鸟尽弓藏的魔咒,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样。


    大战在即,‘西平侯’懒得想‘宋国公’这是功高震主,还是和陛下有其他龃龉,他只庆幸自己之前上了那道奏疏,把今年的秋粮扣下了,平凉城还不至于陷入绝境。


    不然就那么点粮食,没等正式开战,军营就要哗变。


    除了粮食之外,主帅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西平侯’生怕‘宋国公’受此打击一蹶不振,破罐子破摔,置平凉城安危于不顾,或者脑子一热干出什么傻事来,赶紧安慰他。


    他们平凉城庙小,可经不起折腾。


    【“宋国公,这户部和兵部有些人胆子倒是大,竟然连军粮都敢贪墨,不如你我各写一封奏疏呈上,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严惩他们才是啊。”】


    还是三年前的秋粮案给了‘西平侯’灵感,直接将粮食出错的事扣到运粮的人头上,给‘宋国公’留点希望,其他的等打完这场仗再说。


    一瞬之间,‘西平侯’心思百转,‘宋国公’却淡定如常,除了一开始看到一袋袋沙子时有些许怒意,之后竟然沉静得很,此时听了这话,只是嗯了一声,完全不像‘西平侯’以前听说过的那么直率。


    也对,到底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怎么可能真的心思简单。


    能稳得住就行,看来平凉城又能保住了,这回‘西平侯’真心实意劝了‘宋国公’一句。


    【“国公愿意以大局为重,我和平凉城百姓铭感五内,你放心,这事情经过我都看在眼里,待此战事了,京中问起,我定会替国公作证,此乃小人加害,非国公之过。”】


    【谁知‘宋国公’却一本正经道:“此事自然是小人加害,不是户部和兵部的问题,就是又有闻香会反贼作乱,是该上呈陛下,严惩他们一番。”】


    ‘西平侯’目瞪口呆。


    这这这,竟然完全没怀疑是陛下的问题?


    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闻名遐迩的‘宋国公’居然真是个傻白甜!


    他这些年的胜仗到底是靠什么打出来的?!


    ‘西平侯’不信邪,言语试探了一番,‘宋国公’仍然没有任何改变想法的迹象,‘西平侯’心累放弃,傻白甜也好,至少在‘宋国公’回京之前,他们平凉城都不用担心被牵连了。


    【‘西平侯’语气轻松些许道:“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国公可专心战事,至于粮食的事我会另想办法。”】


    虽然目前看来,粮食被换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战局,平凉城又要如乱世时一般孤立无援,没有粮食也没有援兵。


    但‘西平侯’是谁啊?他可是从当年的困局里走过来的,哪怕当时他只是父亲帐下一小兵,然而老西平侯怕自己突然死了,城中无人支撑,对儿子也是倾囊相授,不管做什么都把儿子带在身边。


    当年的困境,‘西平侯’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落下,感受甚深,甚至因为当时年少,许多事他都帮不上忙,那种无力和绝望一直萦绕在心头,直至今日也不曾消散。


    所以为了防止平凉城重蹈覆辙,自从他接手平凉城,年年劝课农桑,日日操练乡勇,更是利用他西平侯的身份结交了不少大粮商。


    如今二十年过去效果卓著,平凉城哪怕地处西北边陲,田间也常见丰收盛景,民间青壮更是骁勇干练,没有粮食没有援兵又如何?他们平凉城自己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现在他劝课农桑二十年的成果就在粮仓里堆着呢,有他上的奏疏在前,大可开仓取粮,若是不够还可找相熟的粮商让他们将粮食运来,先撑过这些时日再说。


    以‘宋国公’在战事上的天赋,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将鞑靼大军打退,耗费不了那么多粮食呢。


    视频中的两位各有各的好心态,面对如此危机仍然想着以战事为重,即便‘西平侯’的想法对皇帝大有不敬,却也是为了平凉城着想,实乃忠臣无疑。


    这看得皇帝百感交集,也不嚷嚷着要训斥西平侯的话了。


    因为平凉城直面鞑靼的特殊性,以及西平侯府对平凉城的特殊意义,除了当年皇帝招降老西平侯时,西平侯见过皇帝一次,此后就只有皇帝皇后整寿,回京贺寿时才见过,他对皇帝了解并不多,有些误解也无可厚非。


    毕竟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西平侯,大战在即,京城送来的粮草还全是沙子,那一天都忍不了,当晚他就能树反旗,像西平侯这样一心只想着守城的,简直是忠臣里的忠臣!


    西平侯都在平凉城吃了二十多年沙子了,替大燕守了二十多年边境,只不过是对朕有那么一点点的小误解,有什么不能包容的?


    一会儿的工夫皇帝就给自己哄好了。


    大燕就是皇帝的命门,只要是替他守卫疆土的,任何人他都会给对方好脸色。


    和大忠臣相比,那些在粮草上面动手脚,枉顾边境安危的自然就是奸臣中的奸臣,更让皇帝生怒的是,那人居然还是自己儿子!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他英雄一世怎么会有这种坏得流脓的种,想想老二狂妄头脑简单是像厉贵妃和郑国公,十四用度奢靡视人命如草芥是像闵兴业,看来他的这些儿子们受母族影响更深,那会不会这个混账也是随了自己母族?


    他得好好想想,到底哪个妃子的母族坏事做尽品德败坏,这么一来,用不着神迹给线索,他也能把人找出来。


    皇帝瞥向皇子们方向的眼神不善,每个皇子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狩猎中的虎豹盯上了一般,心头紧绷,不知道父皇又受了什么刺激,疯狂祈祷千万不要牵连到自己。


    大概是祈祷起了作用,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如惊雷乍过,不知什么东西在大殿上方炸开,屋顶的琉璃瓦被炸出一个大洞,碎瓦飞得到处都是。


    我去,炸药?!


    谢昭呆呆望着头顶的大洞,无意识掸掉肩膀上的瓦灰,彻底惊了。


    高端局啊。


    第145章


    当初穿越的时候也没人跟他说,到了古代还得拼炸药啊,他现在重新学化学还来得及吗?谢昭真诚发问。


    守在殿外的太监和御林军都疯了,一半喊着“走水了,快救火”,一半喊着“有刺客,护驾”!混合着升平楼四处升起的浓烟,殿内众人的茫然惊愕,活像是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


    谁能想到呢,本以为危机只来自于神迹,谁被up主沐沐点了名,谁就上陛下的黑名单,倒霉认栽。


    那些没掺和夺嫡也不想掺和的自认坦荡,放松地当着背景板,猝不及防就被碎瓦片盖了一脸,根本没反应过来,动作就慢了半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事跟他们没关系,那些应激的太监和御林军才是被炸的呢。


    这也怪不得他们。


    大燕建国十七年了!想杀皇帝想覆灭大燕的人不是没有,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闯进宫里来行刺,甚至还能弄到火药这种精巧玩意。


    心思缜密的还在思考,头脑简单的回过神早就跑出去了,剩下一些反应慢的被锦衣卫御林军拽着跑。


    对方是有备而来,不仅准备了火药,还有火油火箭,先是用火药炸了大殿屋顶,吸引守卫的目光,然后将装了火油的罐子扔到大殿墙角,又射出火箭点燃。


    他们人数众多,扔的火油罐子也够多,火油被点燃后烧得连成一片,气势很是唬人,至少殿外的太监和御林军们都慌了。


    一群人冲进去救驾,剩下的弓箭手去捉拿刺客。


    事实证明,能进御林军的都非泛泛之辈,称之为神射手也不为过,起初只是因为我在明敌在暗,看不太清刺客的位置,等适应了几息再抬手,几乎一箭一个。


    一个又一个穿着太监宫女服饰的刺客从墙头跌落,形势明摆着对他们不利,可这些人就像训练有素的死士一样,死战不退,硬生生撑到殿内的人跑出来,然后他们不用箭,又改成了扔火药。


    火药“砰砰砰”地在人群中炸开,炸得勋贵老爷们灰头土脸,宣侯啐了一口吃进嘴里的黑灰,骂骂咧咧问候刺客十八代祖宗。


    “这倒霉玩意哪来这么多?不是说都在兵部吗?”


    火药这玩意威力太大,不打仗的时候没必要造那么多,就兵部有点囤货,看得很严,除了兵部外人谁想弄回去听个响都没门,兵部尚书根本不卖他们这个面子。


    户部守着粮食卖粮,这兵部难不成也是监守自盗?


    他们大燕朝廷其实是个漏斗吧!


    皇帝的脸色漆黑,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炸的,他想维持一国之君的威严,可火药不给他这个机会,哪儿人多炸哪儿,谁尊贵炸谁,皇帝被招呼得最多。


    多亏裴诚眼疾手快,才只是落了皇帝一身灰。


    冯德胆战心惊,不是怕火药,怕皇帝勃然大怒。


    那些刺客不是宫女就是太监,也不知在宫中潜伏了多久,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往小了说是他失察,往大了说,没有他这个太监总管帮着遮掩,这群人怎么能藏得住?


    万幸陛下无事,不然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确实想发怒,但不是现在。


    想刺杀他的人不是没有,可以说多的是,但从来没有人敢进皇宫刺杀,因为宫里戒备森严,他们别说刺杀成功,还没靠近崇政殿就已经被御林军和锦衣卫射成筛子了,注定十死无生。


    就算这次的刺客不是硬闯,而是以宫女太监的身份潜伏在宫中筹谋了许久,还有火药这样的东西助力,依旧势单力薄,被御林军一个个射杀。


    可即便地上堆满了同伴的尸体,刺杀也没有成功的可能,他们依旧悍不畏死,一个后退的都没有,说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刺杀。


    不是刺杀,还能是什么呢?


    此时升平楼外混乱不堪,之前端坐大殿的众人早就因为火药被迫分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隔着烟尘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有看他们身上不同品秩的朝服才能知道,哦那个朱红色亲王服是他不知道排行第几的儿子。


    等等。


    看不出排行第几?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得很快,皇帝几乎要抓不住,就听左侧谢昭急切地喊:“裴诚,快拦住那个太监!”


    谢昭本来没注意到这个特别的小太监,从升平楼跑出来之后,他就被何晋安牢牢护在身后,这种时候他可不敢充大,跟着何晋安到处躲。


    不得不说何晋安的走位有点东西,躲着躲着谢昭就发现自己躲到了人群外围,离大殿最远的地方,离皇帝也远,一时间竟然没有刺客攻击他,安全得很。


    既然安全了,谢昭自然就有心情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同时四处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这一看就发现这么紧张的时刻居然有个小太监在争分夺秒地穿衣服?


    这儿可是升平楼,每逢重大节日皇帝宴请群臣的地方,太监住的地方离这十万八千里,不存在有人刚睡醒,急急忙忙一边穿衣服一边跑过来的情况。


    既然不是刚穿上,那就是在换衣服,有人想趁乱金蝉脱壳!


    谢昭一下子就想到是那个幕后黑手。


    眼看着他的真实身份就要揭晓,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不得已暴露这么多暗桩制造混乱掩护他逃走,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迟早要杀回京城。


    现在让他跑了,那就是放虎归山,届时敌在暗我在明,对谢昭都皇帝都非常不利,绝对不能放他走!


    所以谢昭毫不犹豫喊人拦下他。


    裴诚持剑护在皇帝身边,根本没拿弓箭,可谁让谢昭不认识御林军那些人,下意识喊的裴诚,好在御林军邹统领足够机敏,顺着谢昭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但衣袍散乱未戴冠帽的人正在往外跑。


    此人乍一看只是个普通的小太监,可再一看,他身边隐隐有几个人在掩护他,跑的还是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明显身份不一般。


    看到这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他那个罪该万死的逆子,当即圣手一指无情下令:“给朕杀了他!”


    邹统领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拉满弓朝他心口急射一箭,眼看着即将被射中,身边掩护的人听到破空声,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替他挡了这致命的一箭。


    这些人训练有素,说挡箭就挡箭,完全不像前世影视剧里那样,挡之前还要喊一句“xx小心”,然后被救的人心痛接住他,来个二十分钟煽情回忆。


    完全不是。


    挡箭的人从头到尾没出声,就连中箭之后都一声不吭,也不肯拖累同伴,直接借同伴的刀刃抹了脖子,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被救的人也没想过要接住他,听见他自裁了也没回一下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


    心肠这么硬,是个狠角色,现在不杀了他日后定成大患。


    可惜……


    谢昭定定望着那人的背影,眼底杀意蔓延,片刻后又神色渐缓,更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呵,六哥,出了这宫门你可就不是皇子是反贼了。


    弑兄会被天下人唾弃,诛杀反贼可不会。


    *


    “砰!”


    皇帝一脚将六皇子的座椅踹翻了,气得胡子乱飞,咬牙切齿道:“老六……你好得很!”


    跪在对面的众皇子被声音吓得集体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跟后面的众勋贵换换位置。


    可惜勋贵们这会儿十分记得君臣尊卑,把最佳位置都让给了皇子们。


    实际上,殿内除了皇帝所有人都在跪着,就跪在破了个大洞的升平楼内,身侧是杂乱的碎瓦。


    方才那场火看着大,实际上没有木柴只有火油,灭火又够及时,因此烧的只是外墙,内里完好无损,尤其屏风丝毫没坏,只是方才那场动乱似乎又惊扰到了神仙,屏风上面的画面已经消失,又变成雪花状。


    关键信息又没看到,可恨!


    再想知道点什么又得等下次,可话说回来,现在这少了个人,也不知道下次神迹还能不能准时出现?


    如果因为少了一个老六,神迹再也不出现,皇帝真是将其抽筋拔骨的心都有。


    六皇子准备得太齐全了,有人刺杀制造混乱、有人贴身保护、有人准备马车、还有人负责在宫内外搭梯子接应。


    正门当然冲不出去,他们一早便准备了从一座废弃宫殿爬墙出去。


    前朝末年乱军攻入京城时,第一个便是冲进皇宫打砸哄抢,不少宫殿墙倒屋塌,都是后来大燕建立后一点点修缮的。


    但修缮宫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工部呈上一个天文数字时,皇帝两眼一黑,勤俭的毛病又犯了,让他们先紧着用得上的宫殿修缮,其他的先放着吧,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修。


    然后就一直留到了现在,如果不是六皇子从这儿逃跑,皇帝都要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个破烂地方,这处宫墙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正适合翻墙。


    不止皇帝忘了,这宫里除了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嬷嬷老太监,几乎也没人知道,更没人过去,老六他一个早早出宫开府的居然还能找到,可真是难为他了!


    那些老嬷嬷老太监都是前朝遗物。


    皇帝和众勋贵都是泥腿子出身,对宫里那套两眼一抹黑,为了不出岔子,只能将以前的宫女太监都找回来,索性太监也没别的出路,都乐意回宫,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没想到安分守己十几年,为的原来是今天。


    前朝,早该扫进故纸堆里的东西,居然又死灰复燃。


    皇帝长叹:“朕还是太仁慈了。”


    “邹礼。”


    邹统领拱手应道:“臣在。”


    皇帝声音冰冷:“包围安乐侯府,将高家余孽全部打入天牢。”


    “是!”


    第146章


    安乐侯府被抄,六皇子的生母顺妃自然也不能幸免,裴诚亲自带人去封了顺妃宫殿。


    这次倒是没有抓闵昭仪时的动静大,全程静悄悄的,死一般安静,抓了人就走。


    七皇子生母惠嫔和顺妃是邻居,原本听宫女说都尉府又来抓人了,还以为要好一阵哭闹,谁知却如此安静,不由惊异,派自己宫里的太监出去打探。


    谁知小太监刚去了没一会儿就一脸煞白地跑回来,惊魂未定向惠嫔禀报:


    “娘娘,不得了了,顺妃娘娘和全宫的人被都尉府带走了!”


    “竟然是她?”惠嫔惊讶。


    小太监还说:“娘娘,您是没看到,顺妃娘娘脖子上缠着白绫,后面还有几个生死不知被锦衣卫拖着走的,他们刚走不久就有人来打扫。”


    惠嫔悚然一惊,下意识抬手挡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白绫?难道顺妃要自裁?可这是为什么啊?


    顺妃的身份宫里人都知道,前朝郡主,随着父亲安乐侯一起受降大燕的,一入宫就封了顺妃。


    光听这个封号就知道陛下什么意思,她跟南诏来的宁妃一样,都是吉祥物,一般情况下的斗争根本不会波及她们,只要想得开,就是宫里过得最舒服的,怎么会想不开自杀呢?


    除非,是她的倚仗出了岔子。


    是安乐侯府?还是……


    事关前朝,惠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像父亲靖安伯,生来聪慧敏锐,尤其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感。


    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惠嫔当即吩咐下去,紧闭宫门,所有人不得外出,把这个风波躲过去再说。


    临睡前,惠嫔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一直想不出,直到意识陷入黑沉前才猛然惊醒。


    不对!庄妃那边怎么也没声音?


    庄妃和顺妃简直是天生八字不合,两人生的儿子更是从小斗到大。


    惠嫔知道,并非她们二人真就那么针锋相对,只是因为各自的家族没办法融洽罢了。


    可正是因为这种客观的原因,两人才更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


    一开始皇帝想着高家薛家世代姻亲,干脆就把庄妃和顺妃安排在了相邻的宫殿,谁知这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偏偏吵完后还总是找皇后评理。


    皇后那有那么多闲工夫,干脆让庄妃跟惠嫔换了个住处,有人夹在中间,这下终于不吵了,只是仍然忍不住别苗头。


    像今天顺妃落难这种开心事,庄妃居然能忍住不出来看热闹,难道是睡了?


    惠嫔留了个心,准备明日打探打探。随即又叹了口气,刚还想着紧闭宫门,这下是不成了。


    *


    裴诚先将人带到了崇政殿,升平楼被炸得坑坑洼洼,没办法再待下去了,皇帝于是带着所有人换到了崇政殿。


    一些事不关己的勋贵困得打哈欠,顶着被炸得黑漆漆的脸和乱七八糟的头发,缩在角落里像被吓傻的鹌鹑,皇帝也不想为难他们,大手一挥让人带到偏殿喝安神汤去了。


    勋贵们眉开眼笑谢过圣恩,忙不迭地走了个精光,留在崇政殿的就只剩所有皇子和越国公,临远侯郑国公等也被皇帝撵到了另一座偏殿,眼不见心不烦。


    老六不仅是神迹中陷害十一的幕后黑手,一直在席间装成没事人的样子,今天为了逃出皇宫还来了一手轰炸刺杀,简直是将皇帝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皇帝接下来要发的火本不足为外人道,就只留下了皇子们,但越国公可是军师智囊,有些事还是跟越国公商讨一下更有把握,所以越国公也被留下了。


    虽然他本人根本不想留。


    商讨之前,所有人先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终于摆脱野人的模样。


    九皇子左闻闻右闻闻,不确定地问:“老十,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还有火药的味?”


    十皇子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出家人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九皇子摇摇光头:“非也非也,浊气缠身恐惹佛祖不喜,弟子惶恐。”


    说着又双手合十用气音念了句佛号。


    十皇子做鬼脸笑话他不敢大声念,九皇子翻个白眼,彼此彼此。


    父皇正在气头上,他们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脸已经洗得够干净了,冯德战战兢兢捧着湿毛巾替皇帝擦干净的,但皇帝脸还是那么黑,可见不是被炸的是气的。


    皇帝不知在思考什么,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越国公坐在下首第一位,皇帝不作声他自然也要陪着,一时间离得远的还能听到几个皇子蛐蛐咕咕,离得近的就只能感受死一般的沉寂,偶尔有烛心不甘心地爆开,就被冯德一剪子消了音。


    皇帝在等邹礼和裴诚回来。


    他自诩还是了解安乐侯的,那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更没胆子,不然乱世时以他前朝宗室的身份完全可以也掺一脚,争一块地盘下来,但安乐侯不仅没去争,反而还带着全家躲进了深山。


    这也是后来燕朝建立时,皇帝毫无芥蒂封他当安乐侯,还放任他在京城享受十几年富贵的原因。


    至于顺妃……她和安乐侯一脉相承,甚至比安乐侯还胆小。


    除了偶尔与庄妃起些龃龉,其他时间在宫里像个透明人,对皇帝也不甚热情,自己就把自己当成吉祥物对待,同样不像有野心的。


    可看她养出来的老六,心思深沉、野心勃勃、阴狠毒辣,顺妃莫不是装的?


    皇帝心思烦乱,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隐隐盼着裴诚和邹礼快点回来复命,也好让他头脑清醒清醒。


    说曹操曹操到,裴诚和邹礼先后进了崇政殿复命。


    本来慈元宫离崇政殿更近,安乐侯府到皇宫还有很长一段路,离得近的都被皇帝赏给了越国公等开国勋贵,或者是自己儿子,安乐侯这种无权无势的吉祥物自然就只能捞到一座更偏的宅院。


    当年分宅子时,工部还怕因此被安乐侯纠缠,没想到安乐侯乐呵呵地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比我以前那个大。”


    虽然他是梁朝宗室,但只是旁支中的旁支,除了大喜大丧几乎不回京,人在宗室中地位不高,自然宅子也不大,真论起来还没有燕朝分他的这座大,安乐侯非常知足。


    只是安乐侯也没想到,当初觉得没什么妨碍的,今日却差点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邹礼裴诚前后脚进殿向皇帝复命,面色都有些古怪,皇帝察觉有有异便问:


    “怎么,顺妃和安乐侯都跑了,没抓到?”


    一个人面色古怪还好说,两个都是这种表情,难不成老六真的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亲娘外祖一起跑了?


    若果真如此,他倒是要高看老六一眼。


    “这,抓是抓到了,就是……”


    邹礼和裴诚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他俩遇到的应该是同一种情况。


    邹礼拱手迟疑道:“陛下,还是让安乐侯和顺妃娘娘亲自同您说吧。”


    裴诚:“对。”


    搞不懂他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干脆顺势而为,把安乐侯和顺妃叫进来看看究竟。


    一只脚还没迈进殿,皇帝就听到了安乐侯惊天动地的哭声。


    “陛下!陛下救救臣啊!”


    圆润的安乐侯踉跄着走了进来,发冠是歪的,身上粘着草屑,华贵的外袍上还多了两条血印,一条在左臂,一条在颈边。


    看这位置,但凡再深一点,安乐侯就得横着进来了,怪不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安乐侯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突然一个脚下不稳扑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萎坐在地,这是被吓得身上没了力气。


    哭喊着:“陛下,您可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这个样子像没讨到糖吃就哭闹的孩子,有点好笑。


    皇帝被惊到了,指着他问:“这,怎么了这是?”


    皇帝看邹礼,邹礼迟疑着轻咳了一下,往后退一步,同时指了指顺妃,让皇帝看看这边还有更惨的呢。


    顺妃同样踉踉跄跄,但她没哭,只是魂不守舍,脖子上挂着条白绫,像个木偶一样戳在那。


    皇帝一看,下意识皱了眉。


    本来看安乐侯身上有两处刀伤,再加上他被吓到的样子太过真实,皇帝以为安乐侯也被刺杀了,看在同样倒霉的份上,皇帝对他的怒意已经消减了一部分,然而看到顺妃脖子上的白绫,瞬间就收回了那份仁慈。


    前面二十年都好好的,从来没想过自杀,偏偏在老六要逃出宫这天自杀,什么意思,这是怕拖累儿子自愿赴死?


    那岂不是说老六做的事她早就知道,她也想复国?


    皇帝声音冰冷道:“顺妃,你想自裁,是对朕有什么不满吗?”


    顺妃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皇帝的话恍若未闻,安乐侯见势不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顺妃的小臂,顺妃吃痛,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崇政殿里,皇帝就坐在前面。


    回过神来的顺妃看出皇帝神色不愉,又听到安乐侯用气音提醒她:“陛下问你话呢,快说没有!”


    顺妃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哑。


    “陛下恕罪,妾神志恍惚,一时没听清。”


    皇帝依旧冷着脸:“为何自裁?”


    顺妃自嘲地笑起来,一直笑,越笑声音越大,直到笑得眼中带泪,才在冯德要出声呵斥之前停下。


    她咧着嘴,喉咙却被哽住发不出声,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陛下,非是自裁,而是逆子不想让我这个当娘的活啊。”


    “你说什么!”皇帝震惊地站起来。


    他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顺妃说、说是老六要杀她?!


    皇帝不信,盯着顺妃想让她解释,可顺妃说完这话却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失焦一般呆呆望着地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安乐侯匍匐着往前蹭了两下,哭得像个喇叭。


    “千真万确啊陛下,谢暲这个没人性的畜牲,他不仅要杀自己亲娘,还要屠了整个安乐侯府,臣的长子替臣挡刀已经…已经去了。”


    “陛下,您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长子,难得的敦厚老实,安分不惹事,不仅安乐侯对长子满意,皇帝对他也满意,早早就准了立他为世子。


    如今大燕根基已稳,安乐侯自觉自己吉祥物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正打算过两年就将爵位传给世子,他好颐养天年。


    谁知就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的长子,居然死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手上?


    还是替他挡刀。


    安乐侯悲从中来,颈边和手臂上的刀口还在渗血,可这些都没有他心底的创口重。


    这下谁也不会再觉得这个场景好笑了。


    顺妃突然崩溃,跪到地上哭喊着“大哥”“我对不起你”。


    顺妃脖子上的白绫也很好解释了,对生母,六皇子谢暲给她选了个体面不见血的死法。


    他带不走高家人,但他也绝不会留下自己的软肋,所以他决定亲自送他们赴黄泉。


    第147章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震撼了,超出了皇帝的想象,他甚至想说这是顺妃和安乐侯做戏给他看的。


    但安乐侯世子死了是事实,邹礼亲自验过尸,一剑穿心,没有生还的可能,就算是做戏也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


    至于顺妃?


    裴诚到的时候,顺妃被两个太监用白绫死死勒住脖子,顺妃挣扎地脚在地板上蹭出一条血印,鞋后跟都被蹭破了,现在还在渗血,脖子上更是明晃晃一条紫红色的勒痕。


    这要是做戏,未免也太真实了。


    皇帝不得不相信,老六比他想象中的还狠。


    在崇德二十三年的荆州旱灾中,老六指使闻香会劫掠销毁赈灾粮食,枉顾百姓生死,那时候皇帝就已经对他的狠辣有了准备。


    但那毕竟是对外人,皇帝想破头也想不到老六居然连亲娘亲外祖亲舅舅都要杀,他还有人性吗?


    对亲娘都下得去手,那对他这个亲爹呢?


    今天晚上那些火药一直追着他扔,恐怕不止是为了制造混乱吧,要是能顺便把皇帝炸死,那就是意外之喜。


    就算炸不死,炸伤了也行,京城必然要持续动乱,正好方便老六逃之夭夭,甚至还能借力打力除掉其他兄弟,他再杀回京城收取渔翁之利。


    皇帝气得涨红了脸:“这个畜牲!朕要把他五马分尸!”


    顺妃闻言,嘴唇动了动,母亲的本能想让她维护儿子,可想到方才被勒住脖子时的绝望和死去的兄长,顺妃嘴唇颤抖着将眼泪憋了回去,狠狠瞥开眼。


    从今日起,她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顺妃确实和安乐侯一脉相承,父女俩都没什么野心,乱世时也是终日惶惶,后来受降于怀州军,日子倒是更安心了。


    新朝建立后,顺妃对自己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也时时教导儿子不要听信某些人挑唆,前朝的事与我们无关,也不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心生不满,去跟其他兄弟争斗,那些人只是看不惯我们日子过得太舒服,他们都没安好心。


    可惜六皇子一句也没听进去。


    顺妃说不要争,他偏要争,顺妃说不要管前朝的事,他直接成了前朝余孽反燕的带头人。


    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血脉联系,不惜献祭自己真正的家人。


    真的值得吗,谢暲?


    ……


    值得吗?


    六皇子坐在马背上,最后回望一眼京城。


    他已经收到消息,刺杀失败,皇帝没死、顺妃没死、连安乐侯都没死,只死了一个安乐侯世子高鸿。


    “舅舅……别怪我。”


    六皇子惋惜地叹了一声,叹刺杀还是失败了,拖延时间的计划告吹,现在他只能玩命一般地往西南跑。


    闵兴业暴露了,闵氏族人在海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皇帝不会放过他们的,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钦差去处置闵家人,这个时候往海西的方向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西北也不能去,他和鞑靼勾结的事也已经败露,边境不日就会加强兵力,并且加紧对鞑靼探子的搜查防范。


    这个时候过去讨不了好,他也不可能逃去草原,他身负燕朝和梁朝双重皇室血脉,岂能披发左衽,论为蛮夷之流。


    他只能往西南去,西南易守难攻,比中原更占据地利,况且闻香会根基就在荆州一代,如此也方便双方汇合。


    “你说什么?跑了??”


    皇帝不敢置信,如此天罗地网,居然还能让他们逃出京城。


    “啪”地一声,檀木镇纸砸在邹礼脚边,吓得他一激灵。


    “平时你们不是挺能耐的吗?说什么御林军威武、勇猛、要守卫皇城,结果呢?封锁城门满京城搜捕,不仅让他从皇宫里跑出了,还跑出了京城??”


    皇帝来回踱步,指着他骂,看起来是真气得不轻,阴阳怪气把邹礼说得头越来越低。


    “真行啊,朕都做好了要杀亲儿子的准备,你们倒是替朕心疼起来了,把人给我放跑了,这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你告诉朕,现在朕要去哪才能抓!到!他!”


    后半句,皇帝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看起来要把老头气得头顶冒烟了。


    邹礼缩着脑袋,恨不得把头塞进甲胄里去当乌龟,可惜他不能。


    扑通一声跪下,惭愧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却没理他,自顾自道:“这都能让他跑了,看来他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京城有闻香会的堂口,应该还有没跑掉的,你去让顺天府尹给朕仔细地搜,搜出来都斩了。”


    “怪不得呢,这么多年来朝廷围剿反贼,别的都不成气候,只有这个闻香会一直滑不留手,怎么抓都抓不住,原来这内鬼都安插到朕身边来了?”


    何止抓不住,这么多年来,闻香会带头人是谁、教众有多少人、总部在哪里他们一概不知,全都被六皇子藏得严严实实,以至于现在想去追六皇子都没有个方向。


    邹礼忙禀道:“陛下莫急,虽然没抓到六皇子,但有一队御林军追上去了,应该能掌握他们的行踪。”


    “这次再跟丢,你就去给朕守城门。”


    邹礼浑身一凛:“是!”


    谢昭摇了摇头,提前为邹统领默哀。


    “父皇,儿臣觉得,他们……应该已经跟丢了。”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谢昭,邹礼心一紧,腹诽十一殿下您可真会拆台,这是打算今天就把我打发去看城门吗。


    但天地良心,谢昭可不是想找邹礼麻烦,这只是基于现状的合理猜测。


    皇帝语气平和道:“说说你的看法。”


    谢昭这话着实不受听,不仅邹礼,皇帝也不爱听。


    好在过了一晚上,气已经消了不少,别看刚才骂邹礼骂得难听,但依皇帝的性格,还能骂人就证明没生气,真生气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也一个人都不会少杀。


    所以皇帝还愿意心平气和听一听。


    当然,要是谢昭言之无物,说些没用的废话,那皇帝的脾气也是说来就来。


    “京城守卫森严,宫中更甚,这都没困住他,出了京城就更不可能。”


    别看皇帝能说一不二决定人生死,但还有个词叫天高皇帝远,离京城越远天威越淡,官吏越不爱干活。


    京城附近的抓捕还能说一句天罗地网,远一点的直接就成筛子了,所以在京城都抓不到人,在外面更是难如登天。


    “六哥很擅长金蝉脱壳,在宫里的时候就能换上小太监的衣服逃跑,在外面说不定也会乔装混在贩夫走卒中间,再让接应他的人扮成他混淆视听,仓促之间谁能分得清?就算御林军的人没跟丢也是南辕北辙,所以我料定他们追不上。”


    这……


    邹礼等人一听,顿时就信了三分。


    越国公点点头:“故布疑阵,确实是个脱身的好办法。”


    六皇子又不会像五皇子一样穷讲究,穿什么衣服不是穿,能跑出去就行,依他那个乌龟壳一样能藏的性子,别说乔装成普通百姓,就算是装成乞丐都不奇怪。


    已知六皇子与闻香会有关联,闻香会教众又遍布三教九流,想遮掩一个人的行踪还不容易。


    况且,御林军急着立功,一路精神紧绷,难免失了谨慎,很容易就让六皇子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都不是谢昭的猜测,是必然会产生的结果。


    “那,那就让他这么跑出去,不管了?”四皇子急忙问。


    八皇子瞥他一眼:“他跑了你急什么?十一都没急呢。”


    对于八皇子这个随时拖人下水的毛病,谢昭感到十分无语,抬手指着他刚要说什么,四皇子快人快语道:


    “我为什么不能急?老六才是秋粮案背后的推手,那就是他害的大哥,我非弄死他不可。现在他跑了还怎么杀?”


    先不管四皇子想杀六皇子这事,反正六皇子现在已经和反贼等同,就算这话当着皇帝的面说也无所谓。


    听四皇子提到秋粮案,所有人才如梦初醒,对啊!还有闵兴业啊!六皇子跑了,那闵兴业呢??


    面对众人求知的目光,皇帝没好气道:“早跑了,昨天晚上跟老六一起跑的。”


    说完还没忘骂一顿自己的蠢儿子们。


    “一群猪脑子,等你们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闵兴业居然也从诏狱里逃出去了?


    这事谢昭也是刚知道,看来他这刚上任的都尉府副指挥使的含金量还有待商榷,怎么诏狱里少个人这么大的事都没通知他一声呢。


    哦不对,这不是重点。


    谢昭又有了新疑问:“六哥连顺妃和安乐侯都没带,怎么会想着带闵兴业一起走呢?是不是闵兴业自己的人把他救出去的?”


    两人是同伙不假,但六皇子可不是那么有良心的人啊,不直接灭口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救他?


    皇帝道:“朕也想过,但被抓的狱卒确实是闻香会教众不假。”


    谢昭疑惑:“怎么确定他是闻香会的人?”


    闻言皇帝沉默了片刻,谢昭反应过来,看来这又是一个不讨喜的话题,刚想打哈哈岔过去,皇帝却挥手示意裴诚解释。


    裴诚顿了顿道:“他们被抓后什么都不肯说,杀鸡儆猴也没用,全都视死如归,剩下那个一直在咒骂朝廷和……陛下,说要为大梁尽忠,说完就自尽了。”


    前朝余孽啊。


    整个闻香会都是前朝余孽,包括六皇子。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闵兴业跟前朝又没什么牵扯,六皇子到底为什么要救他?


    十三皇子愤愤道:“肯定是为了粮食!六哥,啊不对,谢暲!他和鞑靼人狼狈为奸,说不定就是带闵兴业去投奔鞑靼人了!”


    就是因为谢暲勾结鞑靼人,出卖了舅舅,舅舅才惨死边关的。


    鞑靼人该死,谢暲更该死,十三恨不得皇帝现在就下令大军奔赴平凉城,把鞑靼人都杀光,把谢暲也一起杀了!


    第148章


    众人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猜测。


    五皇子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怎么可能?老六走之前,咱们正在讨论鞑靼和平凉城,这个时候往西北跑不是自投罗网吗?老六又不是傻子。”


    五皇子跟六皇子斗归斗,看着就不顺眼,但对六皇子的智商还是给予肯定的,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次次都让他吃瘪。


    现在明摆着,父皇很快就要重点防范鞑靼南下,平凉城也要热闹起来了,这个时候过去正好撞到枪口上。


    也就十三头脑简单,才会说出往西北跑这种话来。


    让他拿老六的剧本,大概活不过三集。


    十三不服气:“那你说他带走闵兴业是为什么?不就是想稳住奥都,让他以为粮食交易没问题,好继续替他卖命吗。”


    大体上说是没问题的,但五皇子还记得一个细节。


    “你怕是忘了靖安伯说,那奥都现在还不是大汗,只是自立台吉,还被朝克图赶到了沙漠,连原本臣服他的部落都离了心,差点死在沙漠里,后来靠着闵兴业和老六卖给他的粮食才重新聚拢人心的,现在秋粮案提前败露,两个人都跑了,奥都拿不到粮食,多半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就是一颗废棋,他还能卖什么命?”


    听到五皇子提到自己外祖靖安伯,七皇子抬头认真听了听,他对五皇子厌恶至极,对这番话却是认同的。


    “没错,六哥之前能将粮食送给奥都,靠的都是往来的行商,现在既然要严格防范鞑靼人,定会影响两国互市。届时行商去不了沙漠,奥都部落的人拿不到粮食,要么饿死,要么杀了奥都向朝克图邀功,总之奥都再无翻身的可能,六哥不可能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毕竟亲娘亲外祖都说杀就杀,说明他就是个卸磨杀驴的主,奥都没用了,六皇子只会第一个放弃他,顶多惋惜一下前期投入的粮食,总不能是要帮奥都东山再起吧?


    可如果不是为了稳住奥都,那闵兴业就没用了啊,六皇子多此一举到底是想干什么?


    “说不定又是为了混淆视听。”


    “谢暲惯会找替罪羊,如果这次只有他自己跑了,朝廷派出去的人手就只用盯着他一个人,很难跑得掉,但多了个闵兴业就可以分头行动,让闵兴业将人引走,他好自己逃之夭夭。”四皇子嫌恶道。


    看得出来,两人陷害大皇子成为秋粮案主谋的事已经被四皇子刻进基因里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是老六又在找替死鬼。


    不过,站在四皇子的角度上,如果六皇子带走闵兴业真的是为了让他吸引火力,那完全就是爽文来的!


    狗咬狗一嘴毛。


    也怪不得他会这么说。


    虽然这个猜测里夹带了太多私货,但比起十三皇子所言还是更靠谱一点,略想一想的确是有这个可能。


    皇帝沉吟道:“这好办,增派人手就是。”


    随即又道:“既然能想到兵分两路把人引走,未必不会多安排几个人假扮他们两个,那就再多加点人,确保就算他们分出十八路来,人手也够用,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逃到哪儿去。”


    说干就干,裴诚当即出去安排人手,像这种在民间搜查的事就不适合御林军出手了,反而都尉府缇骑这种遍布三教九流的更擅长。


    而谢昭的心思还沉在方才五皇子和七皇子说的,奥都没了老六和闵兴业的支持,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那草原上岂不就是朝克图一家独大?


    既然六皇子和闵兴业暂时抓不会来,升平楼的屏风又是待机状态,皇帝再留皇子们和勋贵在崇政殿也没必要,干脆一挥手让所有人各回各家,当然还是闭门谢客版。


    皇帝还没放心,老六出宫开府那么多年了,私下的势力定然不只有闻香会一个,闵兴业的门生故旧也是遍布朝廷各处,说不定私下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姻亲或交情。


    勋贵中有没有他们的内应呢?皇帝没办法确定,干脆一个都不放过,吩咐都尉府仔细地查。


    其他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有谢昭落在后面,磨蹭着不肯走。


    “父皇,这奥都……”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奥都必须要保,只是不能以朝廷的名义,就让几个粮商去沙漠里转转吧。”


    自燕朝立国以来,除了崇德初时,鞑靼趁着新朝根基不稳犯过一次边,此后十几年一直是小打小闹,再也没成过气候。


    一来是被宋国公打服了,发现新朝是个硬茬子,不敢再犯;二来就是阿古拉木汗薨逝,他的兄弟和年长的儿子们打得你死我活,谁都想当下一个大汗,结果就形成了梁朝末年一样的局面,无暇再考虑南下的事。


    为了大燕,鞑靼还是继续分裂的好。


    十几年过去,这些人要么已经在争斗中丧命,要么手下的部落和草场急剧缩水,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为了活命只好臣服朝克图。


    但这种屈服于武力的臣属关系并不牢靠,一旦出现第二个选择就会蠢蠢欲动,前提是得有第二个选择。


    难得有个敢向朝克图挥刀的奥都,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太可惜了,总得发挥些余热才是。


    不过扶持归扶持,还要把握好度,现在朝克图势大,可不能让他知道大燕要插手鞑靼的家务事,免得挑起纷争,更不能扶持太过,让奥都有当上大汗的风险。


    所以朝廷不宜出面,派人以行商的名义去沙漠,以迷路偶遇的名义与奥都做一笔生意是最合适的。


    “这件事就交给西平侯去办吧。”


    之前神迹里可是说了,为了防止平凉城再陷入当年的困境,西平侯交好了不少粮商,想来他们很乐意帮忙。


    这些就不方便写进圣旨里了,一封密信最好。


    皇帝从笔挂上挑了根笔,垂目沉思,冯德旋即替皇帝铺纸研墨,准备伺候皇帝书写。


    然而皇帝却用笔指了指谢昭:“朕口述,你来写。”


    惊得冯德研墨的手一顿,随后才继续推墨,仿佛皇帝写给边疆重臣的密信交给一个皇子来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谢昭:“!”


    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昭毫不迟疑,拎起袖子就开写,一点磕绊都没有,不枉他昼夜不分练习这么多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刚穿来的时候谢昭就发现,虽然原主只是个小透明,才学没有武功也平平,但那是对皇子而言,对普通人来说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别的暂且不论,光是那一手工整的毛笔字就为难住了谢昭,虽然他穿来的时候原主已经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不用再上课了,但他想着万一呢,万一有个什么诗会或者抄个佛经需要他写两个字,那不就露馅了。


    好在这副身体还保留了一部分原主的肌肉记忆,谢昭又勤加练习了几十天,他的字迹终于能和原主高度吻合了,至少像个七八成。


    只要没有精通字迹比对的人去探究,谁也不会发现端倪。


    等他写完,皇帝拿起来检查,全程皱着眉看完的。


    “你这字……”稍显迟疑。


    不是吧,这么巧?!


    谢昭本来美滋滋的,看皇帝这个样子顿时有点忐忑不定,难道他真这么倒霉,皇帝不仅记得原主的字迹还能看出不同?


    可是他明明记得,除了逢年过节皇帝从不过问皇子们功课的,记性这么好?


    皇帝嫌弃地交给冯德,让他装进信封。


    “翰林院那些人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远看死蛇挂树,近看一滩烂泥,写得毫无风骨,简直丢朕的脸。”


    皇帝虽是武夫出身,但自从开始争天下也是勤奋苦读,一手字更是铁马金戈,一看便知字如其人,完全忍不了自己儿子写字这么丑!


    皇帝随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挑了两幅前朝大家的书帖扔给谢昭。


    “拿回去仔细练。”


    原来只是嫌他字丑啊,谢昭放心了。


    时日尚短,他确实只能描摹出一个形似,需要多练练,但他又怕别人起疑,平日都是起早贪黑,估摸着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找他了,再把伺候的太监跟着的锦衣卫都赶出去才开始练,瞒得好辛苦。


    现在终于能有个正当理由光明正大练字了,简直是意外收获,谢昭捧着书帖如获至宝:“谢父皇!儿臣一定好好练,下次绝对不会再给您丢脸。”


    所以下次再有替皇帝代笔这种好事一定要记得找他啊,字要练,这种好机会他也决不能放过。


    皇帝没在乎谢昭的小心思,只是觉得窥一斑而知全豹,字都写得这么差,那功课能好到哪儿去?


    看来有些事不必太急,比如出宫开府;但有些事十万火急,比如把儿子回炉重造。


    “拟旨。”


    皇帝淡淡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冯德原本略躬的腰立刻弯得更低了,当然拟旨这种事他一个太监不能插手,今日随驾的笔杆子只有起居注官,不得已被抓了壮丁。


    好在这封圣旨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交给他也算合适。


    封着黄绸的圣旨被小太监捧着,一路捧进了国子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子监祭酒方仲华,幼学壮行,惠施多方,不磷不缁,华首弥固,宣于本朝。今封太子太傅,望尔劝戒渊雅,垂范东宫,钦此!”


    方大人/老师被封为太傅了!


    司业、监丞、博士们喜上眉梢,刚要起身恭贺就听到了后半句。


    垂范什么?什么东宫?


    ……


    东宫!


    第149章


    东宫被紧锣密鼓地收拾出来了,看得后妃及宫人们一头雾水。


    不是才抓了闵昭仪和顺妃吗,怎么还没个结果就要立太子了?立谁啊?


    陛下十几年没立太子,大皇子二皇子一直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难不成陛下是立了大皇子?


    胡说,明明是二皇子。


    分别押注两人的宫女太监们争执不休,现在宫里管得严,他们暂时不敢开盘,憋得手痒痒,只能口头上过过瘾,但还是被姑姑和老太监们狠狠教训了一顿。


    口头上也不行!


    前几个刚杀了那么多人,还敢在这时候触霉头,都不想活了?!


    明面上虽然制止住了,暗地里大家还是猜个不停,尤其各宫主子跟前伺候的,更是抓耳挠腮,想知道到底是哪位娘娘有这个运道,可惜他们也不敢随便打听,包括各宫妃嫔都还蒙在鼓里,除了皇后。


    在皇帝确定要立太子之后,第一个先知会了皇后,将中秋宫宴屏风上突然浮现出神迹的事,到昨日老六怕身份败露策划刺杀逃走的事一股脑都告诉了皇后。


    之前不说是不确定神迹什么脾气,闵昭仪闯进升平楼神迹就消失了,可见神迹不欢迎外人,万一也不允许他说给外人听呢。


    因此之前为了不犯忌讳,皇帝一直没同皇后说,但现在老六跑了,升平楼宴席的人注定凑不齐,要么神迹就此不再出现,那就说明皇帝猜测的是对的;要么神迹还会再出现,说明它并不以出席的人数和身份为条件,那他说给皇后听也不影响什么。


    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皇帝干脆说了个痛快。


    皇后十分惊奇,她博览群书,没少在游记手札里看过仙鬼志异及凡人求仙的故事,但有秦始皇求长生药之事在先,历朝历代每一个皇帝吃了仙丹就殡天的事在后,皇后很清楚那些什么神仙、仙山都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见到了真的神迹。


    皇后没见到,但皇帝肯定不会编假话来诓她,对神迹之说已经信了个十之八九,当听到皇帝说老六为了不被拿捏,临逃走之前找人灭门安乐侯府勒死顺妃时,纵使她和顺妃交情不深,也难免感同身受,心生悲凉。


    待再听到原本时间线上,为了争太子之位,几个儿子死的死被圈的被圈,更是一阵唏嘘。


    生这么多儿子,一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只是猜测终归不如事实摆在眼前这么有冲击感。


    十五个儿子死了七个,这折损率都快跟梁朝末年诸王之乱持平了。


    以往提到诸王之乱,大燕君臣总要感叹两句,要不是梁朝皇室窝里斗,导致民怨四起,他们这些泥腿子哪有争天下的机会,话里话外都看不上。


    这下好了,全应到自己身上了,大燕刚开国就有梁朝末年的风采,还真难说谁更胜一筹。


    皇帝也要脸,以后她怕是再也听不到这一套言论了,皇后不厚道地想。


    至于这几个儿子……老大和老二争的时候,皇后始终没参与,甚至和皇帝一起装聋作哑,当做没这回事。


    哪怕她和二皇子厉贵妃有过节,敬妃和大皇子以此来拉拢她,皇后也一律挡在外面,不许他们打扰她的清净。


    敬妃和大皇子在背后骂皇后不知好歹,以她和厉贵妃的关系,一旦老二上位,她这个太后谁知道还能不能当得安稳,选老大,大家皆大欢喜不是很好吗?


    可惜皇后向来都不看好他们,不管老大还是老二,心思太浅显,注定都是新帝的手下败将。


    果然,他们两个是最先出局的,皇后既不意外也不可惜,唯一让她意外的是,最后继任的居然是十一吗?


    想起那个总是跟在惠嫔和小十身边的小小身影,沉默寡言不爱抬头,她连他具体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皇帝随意道:“明儿让他多来你这走走,你也帮朕好好教教他,朕说一句他能顶十句,这臭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还能随谁,皇后睨了皇帝一眼。


    “那我找惠嫔说说,让她好好管管儿子。”


    皇帝摆手:“不行,光惠嫔一个人教,还是太单薄了,你是他母亲,母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谁还能说什么。”


    当年那个孩子,是皇帝对不起皇后,这么多年一直觉得歉疚想要弥补,可那不是金银玉器能弥补得了,纵使他把整个宝库都搬到仁明宫,也掩盖不了他为了权势枉顾丧子之痛的事实,他们夫妻之间永远都存在着无法填补的空白。


    思来想去,唯有补给皇后一个儿子,一个最有前途的儿子,方能聊以慰藉,皇帝百年之后也能少些牵挂。


    皇后懂皇帝的意思,她没有继续拒绝,左右这对她对谢昭都有好处。


    她也没问那惠嫔怎么办,惠嫔当然是高兴疯了!


    因为昨晚那一场刺杀,皇帝终于意识到宫里留着前朝的宫女太监是个多大的隐患。


    以前只当前朝皇室死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也早就隐姓埋名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了,就算有些不死心想复国,一没钱二没人,连京城都进不来,不过是痴心妄想,根本不觉得前朝遗留的宫女太监能出什么问题,他哪能想到危险一直藏在自己身边呢。


    现在知道了,这些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是六皇子的眼线,自然不敢再留,一时间宫中各处都是搜查细作的,有问题的立即处死,找不到问题的也不敢再用,通通撵出宫去。


    一日之内,宫里就变宽敞了不少,宫道上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惠嫔一个人的采仗出行,去仁明宫找皇后谈心,其他人从敬妃到宁妃,都锁了宫门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宫里只有皇后和惠嫔两个人似的。


    她是真没想到啊!小儿子居然还能有这种出息,仿佛是突然之间就入了陛下的眼,连都尉府都交给他管,现在皇后还让她多去仁明宫走动,即便宫中气氛再低,也掩盖不住惠嫔独一份的风头。


    至于什么担心十一日后更亲近皇后,不亲她这个养母?


    没有的事!


    惠嫔巴不得十一多跟皇后亲近,死死焊在太子的位子上,她就算只能跟着喝汤,喝的也是最浓的!


    惠嫔可太拎得清了,知道皇后最近在为宫中搜查的事心烦,还得抽出时间来招待她,非常耗费心神,惠嫔便是去仁明宫点个卯就回,绝不多占用皇后时间。


    因为宫中气氛低迷,大家对惠嫔也不好巴结太过,宫外就活泛得多,十皇子夫妇瞬间炙手可热,成了所有权贵眼中的香饽饽。


    这次神迹消失,皇子和勋贵们再次归家就不像上次一样全部软禁在府里了,该罚的罚,比如大皇子二皇子正式开启了圈禁生涯,临远侯郑国公同样不能幸免,只不过同样是圈禁也分轻重。


    二皇子和郑国公是板上钉钉的谋反,看在这一世他们还什么都没做的份上,皇帝留他们一命已是恩赐,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郑国公也被除爵,全府贬为平民,五代以内不得科举,算是彻底淡出权贵中心。


    接到圣旨那一刻,二皇子脱力般萎坐在地上,他有不甘也有愤怒。


    他明明已经在改了!父皇为什么还要用上辈子的事惩罚现在的他!


    他还不到三十岁!余生就要困在这个王府里,寸步不得出,看着谢昭他们风光 ,他还还不如死了!


    可一旦想到死,二皇子又踟蹰着、徘徊着、迟迟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只会萎坐在地上,但坐也不能坐太久,传旨的人还在等着,催他领旨谢恩。


    二皇子手拄在地上,借力爬了起来,重新跪好。


    “臣,谢晞接旨……”


    从今以后,他就是罪人谢晞,再也不是大燕的二皇子了。


    对儿子,不管怎么说,皇帝都保留了他最后一丝体面,仍让他住在自己的王府里,就像神迹中四皇子一样。


    但对郑国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就算当年郑国公带全部兵力来投,对他有恩,可二十多年来,皇帝始终对他礼遇有加,封他做了开国国公,封他女儿做了贵妃,到头来他仍不满足,竟然带着老二逼宫!是可忍孰不可忍!


    郑国公被除爵,国公府被收回,厉氏一家都被赶到京郊一个荒废的庄子上住,以后他们要像每一个庄农那样侍弄庄稼,起早贪黑劳作,正如二十多年前厉义父母那样,国公府里精致奢靡的日子就像一场梦,兜兜转转一场空。


    到庄子上的第二天,原郑国公厉义就病得下不了床,任儿孙如何呼唤都不睁眼不说话也不吃饭,对自家为何落到这地步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郑国公世子和郑国公一样都是直性子急脾气,见他爹如此不配合,直接进厨房抓起菜刀抵到自己脖子上,一脸决绝。


    “爹!你要是还不理我、不吃饭,那我也抹脖子,咱爷俩一块死,少一张嘴吃饭,还能省点粮食!”


    郑国公再也没办法假装听不见,叹着气睁开死寂的眼,还不待郑国公世子惊喜,便幽幽道:“你不懂,我死了,你们才能活下去。”


    郑国公世子又惊又疑:“为什么?爹,我不懂!”


    第150章


    手下的小旗向谢昭汇报了郑国公绝食的消息。


    毕竟厉家现在都是戴罪之身,明里暗里总得安排人手看着他们,一来防止逃跑,二来观察他们有没有怨恨之心,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结果就发现郑国公到了庄子上之后一口饭不吃,像是要活活饿死自己,到底曾经也是郑国公,底层锦衣卫也不明白上面的想法,不知道对郑国公是个什么态度,总之还是迅速上报了,上报给了谢昭。


    再怎么说谢昭现在也是都尉府副指挥使,加之近日的风向,都让他这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变得更实在了,所以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不涉及一些原则性的大事,都得同时上报给裴诚和谢昭。


    毕竟前者是皇帝的喉舌,比不了,再特殊也越不过皇帝。


    这个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谢昭有事要去见皇帝,正好顺嘴提了一句。


    “绝食?”


    皇帝提笔的手微顿,逆子是要抓的,奏疏也是日日要批的,他还真没空注意郑国公府一家子的现状,要不是谢昭提到,恐怕人死了才能传到他耳朵里。


    裴诚:……我也想说的,但是被抢先了!


    皇帝叹着气放下笔:“脾气还是这么大。”


    说完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飞檐斗拱,思绪却回到天保年间,他和郑国公都还意气风发的年纪。


    “……当年,朕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百夫长,只想着当个将军,让整个谢家都过上好日子,让整个乡里都过上好日子,争天下当皇帝这种事对我来说太远了,比从乡里走到怀州城还要远。”


    “可是朝廷乱了,到处都在打仗,老兵死了就是新兵,新兵死了就抓壮丁,咱们乡里也不例外,哪怕我提前贿赂了招兵的小吏也没用,等我收到消息赶回去,乡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连你二叔三叔都被抓走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世道乱了,什么百夫长什么将军,那都是虚的,我连自己的弟弟都庇护不了,更别提乡里。”


    “一怒之下我杀了招兵的小吏,追上去救回你二叔三叔,然后带着手底下的人反了,夺了怀州城!那时候豪情万丈,完全没想过就凭我手下那仨瓜俩枣该怎么应对朝廷的围剿。”


    “怀州城落到我手里就成了一座孤城,左右谁都想把它抢过去壮大地盘,我的处境越来越难,但我不后悔反了,也不想投降他们任何一个人,不然,怀州城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只能咬着牙坚持。”


    “厉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人投奔我的,哪怕我知道他也是被两面围剿活不下去了才来怀州赌一把,但不论对我还是对怀州来说这都是雪中送炭,朕始终都记得这份恩情。”


    陷在追忆中的声音顿了顿。


    “但他不知足。”


    “朕给过他机会,无数次机会,但凡他有一次醒悟,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在十几年无休止的僭越和索取中,厉义早就把皇帝对他的恩情消耗光了,就算得知他要绝食而死,皇帝心中也难再起什么波澜,大燕已经不欠他的了。


    死了也好,正好给剩下的人做个榜样。


    但谢昭觉得这不行啊。


    “可是,二哥和郑国公的罪证不全,他就这么死了,恐怕对父皇的名声不利。”


    都说当皇帝的年纪大了就容易犯浑,历朝历代都这样,郑国公无缘无故被除爵,又被饿死的事一传开,别人会不会也这么看您呢?


    考虑到“年纪大”这事不适合说出口,谢昭就没提。


    但皇帝不在乎,就名声这事,父子俩的立场完全反过来了,之前最好名声的就是皇帝,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变了个人,似乎是在确定二皇子郑国公等人缺席与否都不会再影响神迹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了,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捏造,直接对外说二皇子不敬皇父、谋逆犯上,郑国公府附逆,就把所有人打发了。


    证据?证据是没有的,反正谋逆犯上这种事,皇帝说你有就是有,勋贵们都是亲眼目睹过二皇子郑国公逼宫过程的人,对此没有异议;


    在朝为官的人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同僚出头,何况郑国公是勋贵,他们是清流啊,本来就不是一个立场,死一个勋贵根本无足轻重,但写野史那群人可就要兴奋了。


    官方修史,因为起居注官跟着出席了宫宴,知道神迹一事,对皇帝处置二皇子和郑国公的事没意见,但写野史的不知道啊,他们只会往阴暗了写。


    什么鸟尽弓藏诛杀开国功臣啊,当了皇帝就忘恩负义赶尽杀绝啊,甭管什么有的没的白的红的,全给你写成黑的。


    谢昭还有机会修补一下名声漏洞,皇帝可没那个机会再来一次,真的就要这么不管不顾吗?


    皇帝还真想任性一次,但谢昭既然提了就是想劝他的意思,皇帝也没再坚持,只是心里皱眉嘀咕,怎么十一现在看起来有了点仁弱的苗头,这不对啊,他得想个办法掰回来。


    罢了,还是先听听十一要说什么,有什么不对的也好针对性教训一下。  “说说你的想法。”


    “郑国公固然有错,但他只能算从犯,再怎么罚他也不能越过主谋,所以儿臣觉得将他们贬到京郊就够了,如果郑国公刚到京郊没多久就被饿死,二哥却能在王府里无病无灾过完下半生,这对郑国公和他们一家人都太不公平了。”


    说到底,逼宫谋反这事还得二皇子自己想才行,又没人把刀架到他脖子上逼他谋反,不然怎么大皇子没逼宫,三皇子没逼宫,偏偏是二皇子逼宫了?


    还不是因为手里有点兵权心就野了,不顾后果,一拍脑袋就上,结果连崇政殿都没进去就被皇帝下令诛杀。


    这本来就是二皇子没脑子的错,逼宫是,逼宫失败也是。


    这辈子出师未捷先被废,因为是皇子,哪怕他是主谋也能在被废除王位后继续住在王府,已经比郑国公府一家子强太多了,若是接下来二皇子安然无恙,郑国公却被饿死,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郑国公可是二皇子的亲外祖,还是为了支持二皇子才被牵连的,到时候郑国公的一生凄惨收场,二皇子舒舒服服活到老,这对比也太讽刺,谢昭都有点看不过去了。


    “所以……?”皇帝疑问地看他。


    谢昭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所以为了彰显二哥的孝心,不如把他也送到京郊去跟郑国公作伴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人挨饿又寂寞又不好坚持,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不如让他们比一比谁先饿死。”


    ……


    “当啷——”冯德手上的拂尘没拿稳,磕到地上,声音挺响,尴尬讨好地笑了笑,将拂尘捡起来。


    十一殿下也真是的,怎么总是这么语出惊人,再这样下去他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提前退休。


    连冯德这样御前伺候十几年的人都撑不住破了功,就能想象谢昭这番话对可怜的崇德朝人能产生多强的冲击力了。


    根本不像人说的。


    皇帝也长呼了一口气,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看上去有点惊悚,谢昭惊觉。


    然后就听见咬牙切齿的,“朕对你的管教还是太!少!了!”


    再然后老当益壮的皇帝抽起拂尘就抽!


    冯德看着空荡荡的手掌愣了一下,另一边响起谢昭渐远的求饶声。


    “我错了,我错了爹!门还开着呢!当着这么多人面我多丢人啊!”


    “你还!知道!丢人!”


    随便是皇帝因为手上用力也变得铿锵有力的怒音。


    自从将都尉府交给谢昭之后,肉眼可见人就变得成熟稳重起来了,皇帝还以为这辈子用不着再满屋子追着抽儿子了,没想到是死性不改,连一个月都装不下去。


    这下倒是不用费心掰回来了,但是也没说让你直接不当人啊!


    日子快到十月,天越来越凉,谢昭穿得还算厚实,再加上拂尘抽人也没那么疼,谢昭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咋咋呼呼到处乱窜。


    门口御林军和锦衣卫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仿佛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木头,实际上一个个耳朵都竖起来,眼睛也恨不得长到后脑勺上去看热闹。


    娘嘞,看陛下这气的。


    情况差不多了,冯德上手去拦。


    “陛下,陛下消消气,十一殿下还小,还可以再教嘛,您别气坏了身子,再说把殿下打坏了您也心疼不是。”


    皇帝攥着拂尘喘气,瞪谢昭,谢昭揉着被打到的地方嘿嘿笑了一下。


    年轻人皮实,肉厚,这两下还真不一定疼,皇帝顿时有点想不顾冯德的阻拦再抽几下,没别的,就是看见谢昭这个无所谓的样子手痒痒。


    眼看着冯德要拦不住,谢昭不皮了,放下手规规矩矩站好,但那张嘴依旧没受到管制。


    “冯公公说的是,父皇您生什么气啊,我这是在认真给您提建议啊,您也不想以后被人骂公私不分,区别对待开国功臣和自己儿子吧。反正犯谋逆之罪本来就要被处死,饿死还能留个全尸,二哥走得体面,您在青史中的名声也保住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不知道您这是在气什么。


    哎呀错了,错啦!


    冯德整张脸皱到一起,苦哈哈地求谢昭:“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快别说了。”


    这哪是认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谢昭用一种不识好人心的眼神看皇帝,还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恨铁不成钢和四分成熟的包容。


    倒反天罡!


    还倒打一耙。


    明明犯浑的是谢昭,怎么好像犯错的是皇帝一样。


    小兔崽子!皇帝把拂尘往冯德手里一按,发誓必须要扳回这一城。


    “你二哥已经被废了,还除了宗,你还不满意,非要把他逼死才行是吗?”


    这话可就严重了。


    话音一落,殿内殿外一片寂静,虽然本来就只有他们父子俩在咋呼,其他人除了冯德都不敢作声,但这一刻的安静中更多了丝小心翼翼。


    不是,刚才那追着打不只是在作戏吗?怎么陛下还真生气了?


    坏了,这下坏了,该不会紧锣密鼓准备起来的立储要泡汤了吧?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但谢昭根本不吃压力,才不会被皇帝一句话吓到。


    “要逼死二哥的可不是我,是郑国公啊,要不是他做出绝食这种事,郑国公府和二哥一家子往后的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过不下去,现在他非要把您和二哥架在火上烤,那为了保全您的名声,只能二哥辛苦一下死一死了。”


    “二哥向来孝顺,怎么也不会像六哥一样做得那么绝,为了您、为了郑国公,想必他一定十分愿意。”


    这话说得,谁会愿意去死啊。


    跟以前对六皇子脸谱化的记忆不同,现在一提到老六,皇帝就只能想到他派人灭门高家勒死自己亲娘的炸裂操作,完全是孝顺的反义词。


    不对,是人类的反义词!


    那拿老二和老六作对比,皇帝还能想到二皇子什么好,只能想到他带兵逼宫。


    呵,说一个逼宫造自己亲爹的反的人孝顺,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下就算皇帝想装模作样替二皇子说两句也装不下去了,无趣且挫败地瞥了谢昭一眼。


    小兔崽子,牙尖嘴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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