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最后,皇帝还是采纳了谢昭的意见派人去吓唬郑国公一番,丢脸怎么了,丢脸你也得给我活着。
一听要让二皇子给他陪葬,郑国公顿时就挣扎着坐起来,挣扎着开始吃饭了。
说到底,这辈子二皇子还没做过太过分的事,就算皇帝圈禁他,事情也还有挽回的余地,说不定哪一年二皇子就从王府里出来了,还能照顾他们一家,要是二皇子也死了,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京郊的事情刚解决,都尉府诏狱又传来了好消息,之前拒不配合的官员们因为闵兴业出逃,纷纷开始主动交代起闵兴业胁迫他们参与销赃的全过程。
没错,据他们所说,他们都是被闵兴业胁迫的。
他们承认,这些年在官场上手脚不太干净,不知怎么的竟被闵兴业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方以此为要挟,让他们要么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就得替他打掩护。
他们也没想到闵兴业让他们做的是这么大的事,一开始只是怕丢了官帽,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等意识到真相的时候为时已晚,已经下不了船了,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走到今天。
他们确实有错,但天地良心,闵兴业才是罪魁祸首,千错万错都应该是他的错啊!
仗着闵兴业已经逃了,剩下的人像是一夜之间就统一了口径,大事小事都往闵兴业身上安,可就算这样也不能将自己都摘干净,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
因为盗卖秋粮之事刚发生一两年,参与的人不错,参与的程度也不深,倒是省了前世那般血流成河的局面。
处理完京官就是地方官,即使参与的人比前世少,也遍布了数个布政使司,诏狱那些人手里只有少部分名单,大部分应该都在闵兴业手里,可惜闵兴业被六皇子救走了,没办法按名单拿人,只能派各道监察御史仔细审查。
不是不想派三司的人去,实在是一部分下了狱之后,剩下的人手根本不够,而三司分管各布政使司,事务繁杂,不可能全都扑在这一件事上,便只能命监察御史去调查。
吃了都察院和刑部都被闵兴业同伙渗透的亏,皇帝对监察御史也不太信任,为了最大限度防止他们官官相护,将各道监察御史的顺序打乱,让他们分赴不熟悉的布政使司查案。
事情看上去都在顺利发展,但他们都知道,时间是最大的阻碍,等监察御史们就位开始查案的时候,也许六皇子早就派人知会了地方上参与盗卖秋粮的人,掩藏得天衣无缝,也许这会的准备都是白用功。
都这会,谢昭和皇帝等人都有些明悟为什么六皇子要带走闵兴业了,多半是因为对方手里的名单。
他们仓惶从京城逃走,盗卖秋粮的事暴露了,钱和粮的来源断了一大半;和鞑靼的联系暴露了,又痛失一个盟友;甚至连闻香会这样不起眼的民间组织都被翻了出来是前朝余孽,等于十几年的谋划和努力全白费了!
六皇子当然不甘心失去这一切。
翻了翻手里剩下的牌,也就只有暂时没被找到的闻香会教众和暗中勾结的地方官员能用了,为此即便是从皇帝眼皮子底下逃出皇宫逃出京城这么紧迫的时间里,也不忘派人去诏狱里救闵兴业,对方手里可握着他翻身的一半底牌。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监察御史们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为了帮他们争取时间,也为了继续追查六皇子等人的动向,皇帝当即向天下颁布诏令,细数闻香会教众夺人房屋、抢人钱财甚至害人性命等数宗大罪,定为邪教,让各处官府加派人手搜查闻香会教众及堂口,遇到了一律抓起来押送京城。
有钱能使鬼推磨,皇帝便借鉴了崇德二十三年谢昭的做法,给足了丰厚的悬赏,能给出闻香会教众行踪或将人扭送官府的,赏!能找到闻香会堂口或窝点的,重赏!
皇帝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只能等监察御史们的好消息。
而京城菜市口,许多往日见都见不到的大官排着队被斩首,可是让京城百姓瞧了好一阵热闹,京官们则是无形中又紧了紧皮。
乖乖,之前还觉得陛下一次将那么多人下了诏狱是老糊涂了,原来这群人竟然偷偷摸摸闯下了这么大的祸,竟然敢盗卖秋粮!史诗级监守自盗啊!
所有人看户部幸存官员的眼神都不对了,震惊、佩服,以及你离我远点我官小人微你可别连累我!
户部官员:苦涩.jpg。
赚钱时候没我的份,名声败坏的苦果全让我们吃了,这是什么命啊?!
得益于菜市口每日的行刑,京官们就连八卦都是小心翼翼,讨论盗卖秋粮的犯事官员如此,讨论莫名其妙被废的二皇子郑国公更是如此,当然也没忘了同样被关在府里反省的大皇子和临远侯。
因为二皇子郑国公“珠玉在前”,没有被废除王位/除爵的大皇子和临远侯还真不太显眼,但那是对事不关己的人来说,对早早投靠大皇子的人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虽然前些日子,大皇子也是被软禁在府里,但那会所有皇子都被软禁着呢,法不责众,他们还能安慰自己只是皇帝发疯,大皇子没事。
现在就不一样了,先是宫中和京城乱了一日,据说是六皇子谋反,刺杀陛下失败潜逃了,隔日二皇子又是以同样谋逆的罪名被废除王位终生圈禁,紧接着大皇子也被圣旨申斥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贪婪无度,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进了秋粮案,因此也被关进府里,无令不得出。
实事求是,这三人中还是六皇子最炸裂,一个最没希望继承皇位的,大概是长久被排斥彻底疯了,居然直接刺杀陛下!
刺杀失败是必然的,当晚陛下身边不仅有都尉府和御林军,几乎京中所有武勋都在宫宴上,就凭他们也不可能让刺客近身,又有传闻六皇子动用了火药,武勋们存在的意义不大,但大家都下意识认为六皇子不会成功,毫无疑问。
令人诧异的是失败之后他居然还成功逃了?
据说六皇子虽然在皇室中不受待见,也不能参政议政,但私下里培养了不少人手,三教九流都有,足以掩护他逃出去。
再联想到没过两日,陛下就发布政令说闻香会是邪教,让各地抓捕剿灭的事,京官们悟了。
前有二皇子借郑国公兵权谋逆,后有六皇子培植民间邪教为自己效力,皇子们一个比一个有节目,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然而这还没完,真正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皇帝一点没替六皇子藏着,将他才是秋粮案幕后主谋的事公之于众,闵兴业及菜市口被斩首的那些只是马前卒。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跟六皇子策划刺杀的震惊程度不相上下啊!
他们一是震惊六皇子城府居然这么深!二是没搞懂闵兴业替六皇子办事是图什么啊?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外孙。
十四皇子虽然小,可也十岁出头了,等过几年陛下老了,十四皇子正好长成,扶持自己亲外孙不是更好吗?六皇子到底有什么魅力让闵兴业投靠他?
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说就像闵兴业要挟其他官员一样,兴许他也是被六皇子拿捏住了把柄,也有经常进宫,见过十四皇子的人悄悄透露,十四皇子实在是滩烂泥,没什么扶持的价值。
如果陛下儿子少,除了十四皇子没别人可选,那只能捏着鼻子立他为太子,可惜十四皇子没这个好命,陛下有十几个儿子,成人的也有八九个,凭十四皇子的资质想脱颖而出简直痴人说梦。
要不是实在没希望,闵兴业怎么可能会放弃他,毕竟笨蛋皇帝可比精明的好控制多了。
可见追随六皇子也是闵兴业无奈之下的选择。
中秋之前,朝堂上属大皇子二皇子斗得最激烈,不少人喜欢烧热灶,早早投靠二人,然而在大部分人眼里,大皇子二皇子太早明牌反而会更容易出局,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况且烧热灶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个时候加入进去也拿不到什么话语权,大皇子二皇子肯定更信任自己的外祖,就算闵兴业投靠过去也是边缘人物。
反观六皇子,因为身份原因平日里并不起眼,也没人愿意投靠,亲外祖安乐侯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帮不上一点忙,偏偏六皇子野心不比任何人少,心计更是远胜于两位兄长,要是能辅佐六皇子登基,那他一定是头号功臣!没准还能震惊史册呢。
这是大部分文官的猜测,他们和闵兴业一样都是科举上来的,想法也大差不差,如果有机会,谁不想蹭一波从龙之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这个猜测得到了广泛认同,包括皇帝都觉得靠谱,谢昭却仍心存疑虑,挠挠脸。
“不对啊,就算闵兴业是想烧个冷灶,可也不用非得选六哥,他身份敏感希望最渺茫,连朝会都不能上,也不能被人知道他有野心,根本就是下下签,辅佐七哥或者九哥十哥不是更好吗?”
四皇子八皇子作为老大老二的同胞兄弟自动排除,五皇子身后是世家,三皇子背后是整个仕林,跟冷灶没有一文钱关系,也排除,那也还有三个可以选,闵兴业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一头扎进地狱模式里?
总不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是大燕的进士、官员,实则心系大梁吧?
那必无可能。
闵家在闵兴业中进士之前,只是海西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族,家里连个秀才都没有,跟前朝能有什么关系。
那他投靠六皇子的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多半不是自愿的。
皇帝皱眉不解:“你是想说,闵兴业也是被老六胁迫的?”
这倒是跟文官中少数人的猜测对上了。
谢昭却继续摇头:“不见得。”
“闵兴业也不是会老老实实受人胁迫的性子,况且如果他是被胁迫的,分赃时应该只会分到一小部分,可从他家里抄出来的银子看,至少有一半都进了他的口袋里,说明他不是被六哥胁迫的,二者仍然只是合作关系。”
“不仅如此,就分赃情况来看,六哥不仅要分闵兴业一半,还要分给各路官员,到他手里就只剩一小半。六哥好歹是个皇子,居然能接受这个分配方式,可能不仅是六哥没有要挟闵兴业,反过来还被他拿捏了把柄呢。”
也不用别的,光是六皇子这个身份却想争皇位,本身就是个把柄。
“我猜,六哥想干什么,闵兴业根本就不关心,他是单纯为了钱。他依靠户部侍郎的身份能修改税目,再安排其他人把粮食偷出来,但这粮食实在太多了,没办法快速销赃,正好六哥想和奥都结盟,可以轻松把粮食卖光,双方各取所需,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合作也就这么进行了下去。”
“但现在闵兴业被下狱又逃狱,日后只能仰望六哥鼻息生活,平衡就被打破了,唯一还能依仗的就是手里的官员名单,一旦他把这个也交给六哥,依六哥的性子是不会留着他的。”
连亲娘都能杀,何况一个之前就用把柄拿捏他、分钱都只给他一点残羹剩饭的人。
六皇子那么小心眼又利益至上,只要闵兴业没用了,恐怕当天晚上就能把他变成尸体。
日前追踪六皇子等人的御林军传回了信,他们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哇可真会挑啊,谁不知道那地方易守难攻。
这可不行,真让老六在西南站稳脚跟,再想把他打下来就难了。
可惜手头的信息太少,没办法分辨他为什么敢往西南跑?是闻香会总舵就在西南?还是像与奥都结盟一样,结交了其他盟友?
人已经快到西南了,可御林军们还没追上,这不是说他们没尽心尽力,实际上一行人都快被磋磨成野人了,一心追着六皇子他们跑,什么都没顾上,就这也只能远远吊着,因为一路上总有山匪水匪袭扰。
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六皇子派来干扰追踪,拖慢他们脚步的,御林军不愿与之过多纠缠,奈何山匪水匪极为熟悉地形,经常躲在暗处放冷箭,饶是他们穿着铠甲也不敢掉以轻心。
经常好不容易摆脱了匪徒,再去追人,人就已经跑远了,要不是他们当中有一个擅长码踪,他们又憋着一口气非拿到这个功劳不可,早就追脱了。
所以这还真不怪他们,能有个大致方向知道六皇子去了西南而不是西北就不错了。
六皇子会在西南何处落脚,到底有无盟友,这些还需要继续探查,一来一回又耗费不少时间,万一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和对方谈妥了条件,彻底扎根西南,那对他们多少有些不利。
既然如此,不如先利用已知的条件给他们添点麻烦,比如废掉闵兴业手里那份名单。
第152章
说是废掉名单,其实也不是真的让它作废。
毕竟想让名单失效,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名单上的贪官都揪出来,到那时名单自然就没用了。
可话又说回来,从安排钦差去各布政使司传旨,再到监察御史们各就各位开始查案,这就十天半个月过去了,等到真正开始查案,耗费的时间更是海量,还不一定都能查得出来。
兵贵神速,这么磨蹭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名单不名单的还重要吗?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其实是制造个假象出来,假装他们已经知道了地方上参与秋粮案的所有贪官信息,只要六皇子信了,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老六会信吗?”
“他当然会信。”
谢昭指了指升平楼,目露狡黠:“只要有神迹在,不管我们说什么六哥都不会怀疑的。”
入乡随俗,谢昭也开始管视频叫神迹,这玩意六皇子可是亲眼见过的,还不止一次,它的真实性六皇子也是亲身验证过的,不然也不会忙不迭地从宫里逃出去。
六皇子离开前,视频中本来就在讲秋粮案的始末,六皇子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他仓皇出逃致使视频中断,恐怕马上就要揭露秋粮案的主谋和从犯了。
所以朝廷毫无预兆地,突然掌握了名单上所有人的信息是非常有可能的。
六皇子逃出宫,一来是迫不得已,再不跑就真跑不出去了;二来也是在赌。
神迹第一次消失是因为闵昭仪突然闯进升平楼,可见神迹对升平楼的人数或者是出现在升平楼的人有要求,一旦人数不符合或是身份不符合,神迹就会消失。
尤其他还是皇子。
神迹刚刚出现的时候就是在讲皇子之间争斗的事,六皇子猜,勋贵们在不在不重要,皇帝和皇子却是必须出席的,所以他就是在赌,只要他不再出席,神迹也不会再出现,那皇帝和谢昭就没办法得知秋粮案的其他细节。
可是有赌就有输嘛,谢昭就是要告诉六皇子他赌输了,偏偏他走之后神迹又出现了,还送来了他们最需要的情报,直接将地方上的漏网之鱼一网打尽,可见老天一直是站在他这边的。
皇帝听懂了:“你是想做一场戏给老六看,那万一他不信怎么办?”
老六也不是傻的,他们说什么他信什么。
谢昭一点都不担心:“他不会信,但他也没办法验证。”
“这几日,六哥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基本都被拔出干净了,就算他想派人探知真伪,也无人可用。”
“到时候就还让御林军和都尉府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只要升平楼大殿灯火通明一夜,偶尔再有点惊呼声,不由得他不信。”
想知道真假,不仅要有调查的人手,这人手还得能靠近升平楼或者进入升平楼才行,进都进不去,连大殿边都靠近不了,他怎么查?
因为神迹的存在,现在在皇帝眼里,升平楼和大庆殿(举行重大庆典的宫殿,比如登基、封后)一样重要,被炸的第二日一早工部就赶来修缮了,见到升平楼的惨状大为吃惊。
本来宫外对于六皇子在宫宴上行刺陛下,失败后逃出京城的说法抱有怀疑态度,等工部的人见过屋顶的大洞和殿前坑坑洼洼的地面顿时就信了。
冯总管没交代他们不许外传,因此出宫后他们就将自己看到的传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姻亲故旧,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六皇子是真疯啊,不仅敢搞刺杀,连皇宫都给炸了,这是什么混世魔王!
当然,八卦归八卦,工部的人干活效率是一流的,这才几日的工夫,不仅屋顶大洞被修复好了,连大殿外墙被火熏黑的地方都焕然一新,一点不耽误使用,更不会担心会被人从外面看到殿内的真实情况,做戏一事可行。
次日再派人八百里加急,将一封不存在的密信送往各监察御史处,同时加紧各处搜查闻香会堂口的动作,让闻香会教众出行不便,探查消息更是束手束脚。
所谓上行下效,六皇子这种利益至上的性子定然与闻香会一脉相承,若教众办事不力定会遭到严惩,依谢昭上辈子社畜的经验来看,如果实在没办法接近衙门探查消息,他们为了免于受罚,多半会编一个模棱两可或者上头爱听的结果交差。
而监察御史们为了证明自己有在干活,更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将衙役们支使得团团转,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抓了审问个遍,全城都风声鹤唳,哪怕密信是空的,哪怕戏台上没人也要将这出戏唱下去,反正一切后果都有京城担着,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更给了闻香会教众顺坡下驴的理由:动作这么大,如果上报说什么事都没有,万一朝廷是来真的,因为他们上报没事导致上层没有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吃挂落的还不是他们?
双方打工人一方为了展示勤奋,一方为了免责,不约而同选择作假,于是六皇子拿到手的就只能是精心制作的假情报。
六皇子这一次出逃,曾经结交的朝臣、费心经营的关系都白费了,本来因为六皇子的身份,有脑子的都不敢跟他来往,仅有的那些还是六皇子靠钱开路才勉强有了些香火情。
这几个贪财又怕死,钱收了但又不敢跟六皇子有过多来往,更不敢替六皇子办事,六皇子本来打算留待日后再用,也没计较,现在随着他逃出京城,这份关系彻底断了。
他倒是也培养过一些自己人,但科举实在太难了,凭真才实学考上的只有那么一两个,六皇子无奈只能使手段强捧了几个以二甲或三甲吊车尾的成绩考进去,总共不超过一手之数,没办法,谁让科举还有最后一关殿试呢,想作假都难。
强塞进去的这几个,六皇子也没敢让他们在京城多留,假的就是假的,时间久了哪里躲得过翰林那些真才子的眼睛,早晚会被揪出来。
所以每次殿试结束后,六皇子就让那些人申请外放,再想办法给他们刷些政绩,几年后再调回京城,假的也就能真的了。
可惜现在根本没到调他们回京的时候,导致六皇子在朝中还是无人可用,闵兴业名单上那些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无怪六皇子连逃跑都要带闵兴业一起了。
掌握了名单,就是掌握了这些人的把柄,靠着这些,让他们摆明车马跟朝廷对着干是有点难度,毕竟前者可能只是自己被斩,后者一个不慎就是带全族升天。
但让他们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个方便还是有可能的,比如开个城门。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谢昭就坐不住了,这名单要是不毁掉就是在给自己埋雷啊!
老六已经离京有几日,又是日夜兼程,应该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紧接着就该是想办法从闵兴业手里骗走名单,或者说在路上就已经开始了。
不行,他们必须得加快动作,不能让老六得手,还有闵兴业,关键时刻希望他脑子清醒点,多跟老六周旋一阵,也好给他们争取点时间。
谢昭一番分析说服了皇帝,当即决定再次召皇子勋贵们入宫,当然,这次就没有大皇子二皇子郑国公等人的事了 ,他们就老老实实困在家离静思已过吧。
至于为什么第一次闵昭仪闯进大殿和大殿突然被炸都导致神迹消失,席间少几个人却没有影响……
那可是神迹,还不允许人家自动升级吗。
别问,问就是玄学。
不过当务之急还不是这个,而是给安乐侯世子发丧。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安乐侯世子又正值壮年,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准备,更别提坟冢,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皇帝怜恤安乐侯,想着安乐侯世子毕竟是无妄之灾,过往也没有什么不恭敬的地方,特许安乐侯世子葬进高家祖坟,也就是前朝帝陵。
虽说梁朝已经亡了,听上去好像不吉利,但帝陵毕竟是帝陵,实打实的风水宝地,还能跟着享受帝陵香火,算是厚葬。
安乐侯却拒绝了。
他先是跪谢了皇帝的盛恩,随后坚定地摇摇头道:“前朝往事俱灭,臣没什么好留恋的,臣的儿子也没有。”
“……要不是这些梁朝余孽,他也不会死,想必到了地底下他也不想再见到高家人,就让他葬在臣的坟冢旁边吧,待臣百年之后还能留在臣身边尽孝。”
安乐侯说着说着抬起袖子遮住脸,未免老泪纵横在御前失态。
安乐侯年纪大了,坟冢早就勘测好了位置,虽然平时因为姓高被排斥在权贵圈之外,侯府地段也一般,但人死了和活着的时候意义是不一样的。
活着的时候他是不稳定因素,没人敢沾边,可要是寿终正寝了那就是皇帝仁义的象征,妥妥的吉祥物,安乐侯预定的阴宅风水很好,安乐侯世子埋在那不委屈他,还能宽慰老父亲的心,也算两全其美。
这种情景下皇帝还能说什么,只得叹息一声道:“准了。”
在选址上施恩不成,就只能从其他上面找回来,皇帝破格允许安乐侯世子以侯爵的规格下葬,坟冢面积不小,所用的棺椁和陪葬品更不能马虎,礼部忙得脚不沾地才堪堪在今日准备好。
幸亏现在天冷,又用了冰,还能勉强让安乐侯世子遗骸保持人形,但再拖延下去可就不好说了,所以明日就要下葬。
为了表示哀悼,除了目前被软禁的几个,其余皇子勋贵和朝中大臣皆要到场,也算是给足了安乐侯府面子,同时也是向世人表明,皇帝并没有因为六皇子而迁怒安乐侯府和顺妃的意思。
顺妃也去,毕竟下葬的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又是被她亲儿子杀的,这些时日她日日被愧疚和痛苦淹没,一早就想到安乐侯世子灵前忏悔,如果不让她去送葬恐怕顺妃只有一死了之。
但皇帝不会让她死的。
既是可怜她,也是需要她。
皇帝让满朝文武都来为安乐侯世子吊唁,当然不只是为了安抚安乐侯,而是要借此将六皇子谢暲彻底钉在不孝不仁的耻辱柱上!
弑父杀母失败了,但杀了亲舅舅是真的,不论日后他在天下人面前如何巧言令色,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如此泯灭人性的畜生,只要大燕还在,他这辈子都成不了正统!
此举可谓杀人诛心。
不过谢昭觉得还可以扎得更深一点。
……
满山缟素,忽略一站一跪哭得不能自己的安乐侯父女俩,皇帝差点忍不住想掏掏耳朵。
“你说什么?”
第153章
“我说,不如直接把他除族。”
谢昭就站在皇帝下首,越过一众皇子站到了最前,备受朝臣瞩目。
他端着一副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的话却让人一点都淡定不起来。
“既然六哥这么想当高家人,父皇何不成全他,将他从谢家族谱里剔除出去,以后他就可以当个完完整整的高家人了。”
皇帝张了张嘴,难得接不上话。
听谢昭这么说,还以为老六对高家血脉有多认同,实际上老六做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争皇。
他是谢家人的时候,争皇位名正言顺,可要是不姓谢,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再想争就只能当反贼了,彻彻底底的反贼。
要么凭本事打进京城,要么作为反贼被诛灭,没有第三条路。
釜底抽薪也不是这么抽的啊,皇帝面色复杂地看着谢昭。
谢昭一派坦然:“怎么了父皇?”
这个表情,该不会对老六还保留什么父子之情,觉得他这个提议太过分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老六都这样了也能被原谅吗?那老大被圈禁得还真是冤呢。
谢昭在心里撇着嘴碎碎念,如果皇帝真来劝他兄友弟恭,那他绝对天天找老六的麻烦,不把他送走不罢休。
好在并不是,六皇子的丧尽天良已经超出了皇帝的心理承受范围,而皇帝之所以是这个表情,是因为谢昭的话给了他灵感。
安乐侯世子下葬后没两日,皇帝家开宗庙祭告天下,皇六子谢暲不忠不孝、不悌不仁,天地共弃之,着贬为庶人、逐出宗族。
这还不够,祭告过谢家宗庙之后,皇帝又让安乐侯开高家宗庙,照样宣读了一份,表示这种不肖子孙谢家不要,他们高家也不要,爱谁要谁要。
谢昭:“??”
他和所有皇子和大臣们一起震惊地望向皇帝,皇帝八风不动,和那天谢昭提议将老六除族时一样淡定。
谢昭是真震惊了。
他只想让皇帝给老六改名叫高暲,这样就可以直接给他定性为前朝余孽谋反,让所有人都不敢随意插手,清剿起来更省力,没想到皇帝神来一手,直接让老六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在前朝,安乐侯一脉只是旁支中的旁支,但新朝建立之后,安乐侯代表高家受降,从此他就是高家明面上的代表。
现在他做主不接纳谢暲,那至少从法理上讲,以后老六家没办法以高家的名义行事。
如果谢暲执意以高家的名义和朝廷做对,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是他自己想当反贼,跟安乐侯等一众已经对新朝称臣,过上安生日子对高家人可没有半点关系,他们是不会承认的,更不会追随他。
高家的遗老遗少不是没想过复辟,可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早就认清了现实,他们根本就没那个能耐,他们连吃苦斗不愿意,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被大燕养着,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壮志。
什么复国不复国的,哪儿有一顿热乎饭重要,陛下言行合一,是个君子,说了他们称臣后会善待他们,就真的没食言,他们日子过得好着呢,干什么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六皇子你爱去哪去哪,千万别来沾边。
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孤立无援,看老六还能坚持多久。
这两日开宗庙都有百姓观礼,是皇帝默许的,反正祭告宗庙就是为了让老六坏名声传得更远。
还有什么比百姓口口相传传得更广呢?
而且不出意外,观礼的百姓中一定有闻香会的人,别看之前老六逃出京城的时候,跟着跑的人不少,好像放弃了京城据点一样,但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有冒死留下来的,所以这几日谢昭时不时派都尉府的人出去搜查。
可惜留下来的这些人比老鼠还能藏,到现在也只抓到小猫两三只,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渐渐地也就不查了。
想开点,留着他们说不定还有其他用处呢,比如现在。
发生这么大的事,藏在其中的闻香会教众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谢暲。
真好奇,老六听到自己同时被谢家和高家除名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
再度被拒之门外,谢暲面色很不好看,他觉得他已经给过对方面子了,可惜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既然这样,日后可就别怪他了。
谢暲捏紧拳头,面色阴鸷,高俣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高俣和谢暲长得有两三分像,按辈分,谢暲该叫他叔祖,正是之前在屏风上的视频中出现过的中年人,当时视频中谢暲赶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就是去见他。
这也难怪谢暲稳不住,宁愿搞一场刺杀也要逃出皇宫,似高俣藏得这样隐秘都被曝光出来了,再等下去,他恐怕要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高俣对谢暲吃了闭门羹这事一点都不意外,但也没劝,年轻人嘛,还是得吃点苦头才行。
不过他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高俣就当没看见谢暲阴鸷的脸色,把京城传来的密信递给他。
谢暲不甚在意地接过,他不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内京城能发生什么超出他预料的事情。
无外乎就是皇帝下圣旨痛斥,再发海捕文书抓他罢了。
他都躲到这来了,只差一步就能逃出大燕,天高皇帝远,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惜这次谢暲猜错了,一打开信,满满都是什么谢家高家、宗庙除族。
“哈哈。”
竟然是他自己同时被谢家和高家除族了??
本来吃了闭门羹就烦,这下更是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全都勾起来了。
他倏地一把攥紧了信,咬牙切齿。
“父皇做得可真够绝的。”
高俣瞅准时机开始上眼药,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想到,他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还有高什,他到底是你的亲外祖,怎么也比我这个叔祖更亲,当年他不顾祖宗基业,带头向大燕称臣也就算了,姑且认为这是保留高家血脉的权宜之计。”
“毕竟若不是他降了也不会有你,勉强算他一功,但这次他不仅不帮你,反而站到了谢伯庭那边,就算以前有再多的功劳也说不过去了。”
叔祖哪有外祖父亲,以前高俣可没少担心谢暲会像安乐侯高什一样,铁了心给大燕当狗。
崇德初年的时候,高俣想过大家都是同族,合该为复国大业出一份力,所以就没防备,直接找上了高什,结果高什大惊,吵吵嚷嚷叫来了附近勋贵家的府兵。
那时候勋贵家中的府兵都是跟他们上过战场的亲信,彪悍着呢,差点把高俣等人包了饺,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出去,却也折了大半人手。
这下真是打了高俣一个措手不及,他根本想到高什一个货真价实的高家人,居然真甘心对谢伯庭一个泥腿子俯首称臣,简直不可理喻!
自此高俣就恨上了高什,在他和谢暲一拍即合,准备联手干点大事之后,更是不遗余力离间祖孙二人,生怕谢暲被安乐侯这个软骨头带坏。
同时也是防着谢暲任用安乐侯的儿子们,从而替代他,毕竟说到底,他是高家人,安乐侯的儿孙也是高家人,他能起到的作用,安乐的儿孙们也能,随时可以替代他。
幸好高什一家子都是朽木,宁可被杀也不愿意替谢暲办事,现在安乐侯世子已死,谢暲和安乐侯一家的关系再也无法修复,他就只能跟着自己和闻香会一条路走到黑了。
就是可惜,谢暲怎么就暴露了呢,不然以皇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当上太子岂不是能少费不少工夫。
高俣摇头叹息,谢暲听到话音,不带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
“叔祖相信这世界上有神仙吗?”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高俣皱眉,“什么神仙妖鬼,不过是哄人的把戏,殿下是渡过圣贤书的,万不可被移了性情。”
这世上当然没有神仙,不然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谢伯庭那样的泥腿子夺了他高家的江山。
高俣不信,也不允许谢暲信,尤其现在他们已经暴露在朝廷的视线中,正是需要摒除杂念专心大业的时候,要是这时候谢暲信起了神佛,那他这十几年的筹谋岂不都泡汤了?
他决不允许!
因此高俣说话语气都重了些许,好在谢暲似乎并不在意,缓缓笑道:“叔祖多虑了,我自然是不信,也没人能蛊惑得了我,是我那好父皇信。”
“叔祖怕是也听说了,我那个十一弟近来十分得父皇看重,连都尉府都交给他掌管,因为父皇觉得十一是神仙所钟、天命所归,铁了心要扶他坐上太子之位,为此甚至不惜废掉老大老二。”
“这……”
饶是高俣一直期待谢伯庭老糊涂,也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作为闻香会首领,闻香会收集到的信息自然不会瞒着高俣,大皇子二皇子被废的事情他当然知道,还知道不仅他们自己,连二人身后的临远侯府和郑国公府都遭了殃。
当时走得急,京城剩下的人手又少,来不及探查真正的原因,高俣也没往心里去,毕竟皇家父子相残实在太常见,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只当是谢伯庭老了也开始猜忌长子了,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
高俣大喜:“好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就算高俣再看不起谢伯庭的出身,再恨他夺了高家的江山,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雄才伟略的皇帝,如果谢伯庭一点破绽都没有,自己和谢暲想斗过他还真是不容易。
没错,确是如此,谢暲看着狂喜的高俣不语。
他也没说谎,只不过是隐藏了神迹的存在,让高俣以为皇帝是老糊涂了,好对付了,稳一稳军心——而已。
不然,若形势一边倒,他这边又迟迟寻不到盟友,叔祖也怂了,当起缩头乌龟怎么办?
他可真怕啊。
第154章
皇帝和谢昭的努力没白费,谢家和高家同时祭告宗庙,不接受谢暲这个不肖子孙的事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百姓爱八卦,尤其这种皇室骨肉相残的八卦,够劲儿,比邻里之间那些家长里短刺激多了,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天就口口相传,传出了京畿。
一开始大家听说皇帝不仅自己将皇六子除族,还要求安乐侯也照做,都觉得皇帝未免气量太小,那可是自己的亲儿子,怎么就如此容不下呢?
然后附近听到质疑的人就会上前解释。
“你知道什么啊,那六皇子……”
将六皇子同一晚上先刺杀父亲又刺杀母亲,还要灭自己外祖父一家满门,虽然没成功,但也杀了自己亲舅舅的混账事一股脑都倒出来。
对面人一听,震惊非常,竟然有此等事!
所有质疑的人都被现实堵住了嘴,就算再想从礼教上挑刺都挑不出来,实在是这六皇子事做得太绝,根本没给他们留发挥的余地啊。
“这下您放心了吧。”
穿着低调的谢昭朝一旁更低调的皇帝一摊手。
他就说这么干没问题,百姓顶多看看热闹,没人会说骂皇帝老糊涂的,可皇帝不信,非要亲自到市井中听听真话,他就只好和裴诚冯德一起陪皇帝白龙鱼服,在街上一圈又一圈地逛。
因为皇帝说只听一两个人说,那叫偏听偏信,一定要多听多看,所有人都不反对才行,于是他们就一直转。
多亏京城的百姓们爱憎分明,还没被礼教糊住脑袋,十分支持皇帝清理门户的行为。
实在也是这事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从礼法上还是律法上来讲,六皇子都不占理,就算用脚想也知道皇帝没错,所以百姓们只是八卦,偶尔感叹两句皇帝也不容易啊,养出个白眼狼,顺妃更可怜等等。
亲耳听到民间一边倒、倒向他自己的舆论风向,皇帝终于点点头放心了,回神瞥到谢昭,又开始嫌弃。
“你看看你这穿的什么?我不是告诉你穿得平常一点?花里胡哨的,生怕别人忍不出你这个公子哥。”
谢昭一头雾水低头看自己,不是,象牙色色直裰加玄色褡护,就两个颜色而已!
“这还不够低调?”谢昭替自己叫屈。
显然皇帝并不觉得,依旧嫌弃地打量了谢昭,然后示意谢昭看自己身上,嗯……非常朴素的灰蓝色布衣和黑色布鞋,如果不是皇帝的气质撑着,看上去跟路边卖馄饨的老汉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谢昭的直裰是银丝琵琶纹的,蓝底金纹的褡护更是一眼富贵,跟皇帝穿得都不像一家人,偏偏还是父子相称。
当爹的一身清贫,当儿子的却通身富贵,路人的眼神十分微妙。
“嗯……”谢昭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这也不能怪我啊爹,这已经是我挑出来最普通的一套了。”
就算小透明时期,他也有个惠嫔当养母,从小就没短过吃穿,近日又隐隐有东宫的传言传出来,尚衣局更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导致谢昭的衣裳原来越花哨,就这身还是翻的去年的存货,不然根本没得穿。
穿去年的衣裳也不是没有好处,谢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现在至少比去年冬长高了两个指节,这也就导致现在这身粗看没问题,细看短了一大截,一看就是旧衣。
富贵人家哪会穿这么不合身的衣裳,除非是家道中落,不得不穿旧衣撑撑场面,这下父子二人倒是又回到同一个阶级了。
谢昭把短的地方指给皇帝看,皇帝睨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嫌弃的话音却从空中飘过来。
“贪慕虚荣。”
“我!”谢昭气,咬牙,但又无法反驳,至少从表面上看,他现在就是这么个人设。
又不知走了多久,在谢昭不知道该感慨皇帝腿脚真好还是皇帝真抗冻的时候,终于停了,但停在了谢昭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管是谢昭还是原主都没怎么出过宫门,对京城各处更是两眼一抹黑,不过光看周围都是穿着粗布麻衣还打补丁的青壮,就知道这大概是城里的闲汉。
说是闲汉,却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干,只是没有固定的营生,做一些跑腿或者卖力气的活计。
“爹,咱们来这里干什么?”谢昭疑惑。
难道闻香会残存的京城据点就藏在这?
然而皇帝却说:“难得出来,多走走看看。”
原来跟闻香会没关系,谢昭略有些失望。
“你从小就没怎么出过门,还没来过这边吧,多看看。”
其实皇帝想说的是没出过宫,不过这是在外面,周围还都是人,自然要小心些。
这下谢昭不失望了,让他多看看,这是带他考察民生来了,那他必须得好好看看。
说来也是,穿来这么久了,一直在夺嫡这件事里转,还没好好了解过这个世界,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好啊好啊。”谢昭跃跃欲试,高兴地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当然谢昭自己不这么觉得,架不住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谢昭敏锐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他,感谢原主自幼习武,他现在耳聪目明,这么明显的注视他完全没办法忽视掉。
谢昭猛地转头,将盯着他看的小子抓了个正着,对方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也穿着打着补丁的短打,显然是在此处寻找活计的闲汉之一,只是目前没活,正靠坐在墙边,一脸羡慕望着谢昭和皇帝。
骤然和谢昭对上视线,那少年一愣,然后赶紧低下头爬起来跑走了,速度快得谢昭都来不及喊。
“不是,我也没这么吓人吧?”
冯德笑了笑:“您这身打扮,对他们来说可比工头吓人多了。”
冒犯了工头,低头认错服个软就过去了,但要是冒犯了贵人,兴许把命填进去都不够。
谢昭叹了口气,道理他都懂,但是……
“早就说了,让你换身普通的衣裳你不听,这下被当成瘟疫了吧。”皇帝依旧在老调重弹。
谢昭抱臂,不服气地回:“我觉得问题不在我今天穿的衣服。”
皇帝斜睨,等着看谢昭能说出什么花来。
谢昭还真不虚。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反过来讲,没被蛇咬过的人看见井绳是不会被吓得跳起来的。”
“他反应这么大,连跟我对视都不敢,十有八九是之前就遭遇过欺男霸女的富家子。”
“所以爹,你还没发现吗,问题不在我,在于您的那些老兄弟们啊,他们养的好儿子、好孙子在京城作威作福,您真不打算管管吗?”
毕竟这是在京城,普通富家子哪敢放肆,敢这么嚣张的,还得是京城特产,各勋贵家的权贵子弟们啦。
谢昭说的不能说很有道理,只能说完全是事实,皇帝脸黑了,却不是针对谢昭。
“你说得对。”
皇帝想起了之前有几次,顺天府尹一脸苦相揣着案子进宫请求圣裁的经历。
顺天府尹是真的苦。
陛下日理万机,他本不该用这些小事去打扰陛下,可谁让他承办的案子里,各勋贵家的倒霉孩子能占一半。
有时是原告有时是被告,有时原告被告都是,可怜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三品官,不是在端水就是了灭火,可惜阻力太大,端又端不好,灭又灭不掉,只能进宫为难皇帝。
各家儿孙的荒唐事,皇帝处理过不止一次了,很容易就接受了这又是一起老兄弟的儿孙作威作福的案子,熟练地准备派裴诚去查罪魁祸首。
被谢昭拦住了。
裴诚接了命令正兴奋地准备大干一场,顺天府尹要考虑人情世故,他又不需要,官越大爵位越高的他抓起来越兴奋。
殿下拦着我干什么?
皇帝也很不解,脸依旧很黑:“说有问题的是你,拦着不让调查的也是你,你这是在拿朕做消遣?”
“哎这我可不敢。”谢昭摆手。
“但是爹,您不觉得这样每次都是事发后再去调查处置他们的做法,效率太低了吗?非常耽误您处理政事啊。”
这倒是真的,如果不是知道除了他没人能治得了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勋贵,皇帝根本不会浪费自己宝贵的批奏折时间处理这些烂糟的破事。
他这个儿子他了解,基本不会无的放矢,难道是有解决的办法?
皇帝燃起希望,脸色和缓许多。
“你一向鬼点子多,倒是说说这事还能怎么办?”
什么叫鬼点子多,那叫机智!
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下的谢昭还是很诚实地提起了建议。
“我觉得,他们之所以能在外面欺男霸女,就是因为他们太闲了。”
“嗯?”
这倒是个全新的论调,之前上奏弹劾的人都说是那些倒霉孩子品德败坏来着,进而说到子不教父之过,恳求皇帝惩治其父。
皇帝也很认同,没少罚过他们,可惜收效甚微。
如今谢昭说那些纨绔闹事是因为太闲,那若想改变现状,莫不是要给他们安排些职位?
这能行吗?
皇帝、裴诚、冯德三人不约而同产生了质疑。
谢昭摇摇头,笑得像个教导主任:“不,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去进学。”
一群作天作地的哈士奇,想消磨他们的精力,光上班是没用的,得上学,而且必须是上那种全日制封闭军事管理的学,就这,哈士奇去了也得秒,不信收拾不了他们。
没见识过厉害的皇帝还以为谢昭是想用圣贤书教化纨绔们,心想这也算是正道,虽然并不觉得文盲的儿子们能学出什么名堂来,但至少是正道,于是欣然应允。
就在父子就组建纨绔学堂之事达成共识时,谢昭眼尖地发现,方才那个跑走的少年居然又出现了,他肩上正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包。
第155章
不过他扛着大包没走出去多远,就被一个穿着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喊住,看上去像是管着扛夫的工头。
工头态度很差朝少年招手:“耿豆子,过来!”
听见工头的呼喊声,其他扛夫见脚步一顿,心里对少年充满了同情,但他们也只是普通的扛夫而已,不能跟工头做对,故而只当没听见。
那名叫耿豆子的少年踟蹰了一瞬,还是扛着大包走到工头跟前,老实得过了头。
“李头,你叫我。”
李工头眯着眼嗯了一声,将豆子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脸上堆起笑:“豆子啊,在这干活累吗?”
扛大包哪有不累的。
但工头显然不想听这个。
耿豆子老实巴交地:“不累,多亏了李叔给我活干,不然我们一家四口就要饿死了。”
李工头更满意了,眯着眼点点头,然后不客气道:“你们这些小子年轻,身体好,干活就不能怕累,来……”
说着,指了指身边跟着的狗腿子,又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包,在耿豆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狗腿子就将另一个麻袋包重重压到了他空着的另一边肩上。
今天这麻袋里装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十分占地方,才压了两袋就已经将耿豆子左右肩膀占满了,若非如此,想必李工头还会再压两个上去。
饶是如此,看其他比耿豆子年纪大的扛夫都只扛了一个,就知道今天这玩意不仅占地方还重,一次扛一个都勉强,李工头居然还让耿豆子扛两个,这不是欺负人嘛。
旁边路过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扛夫不忍心,豆子跟他家大儿子一个年纪。
“李头,豆子才多大啊,你让他扛一次扛俩,那能扛得动吗?”
李工头本来正为多了一头好用的驴高兴着呢,听见有人反对,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不太客气地瞟着求情的扛夫:“呦呵,怎么着,我怎么不知道我这手底下还有个大圣人。”
“张二,你想做好人,那你就去替他,一次扛三个,回头我再把你替他赚的那份钱给他,你呢,白得一个大儿子,好不好啊?”
张二平时也不是爱挑事的人,被李工头这么一挤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反正让他干三个人的活,还要把赚的钱给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耿豆子是不可能的。
张二皱着脸,空着的手紧着摆了摆:“别别别,我就这么一说。”
他自己家四个儿子俩闺女还养不起呢,可不想替耿家养儿子。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李工头这是铁了心要欺负耿豆子,他们这群人饭都吃不饱,做什么给自己找不自在。
一时间,原本停下来想看看李工头找耿豆子说什么的扛夫都摇摇头扛着麻袋包走了。
耿豆子一直沉默着,等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沉默地扛着两个麻袋包跟在后面,路过返回的张二时还郑重说了声谢。
张二依旧是摆摆手,他就是说了句话而已,还没帮上忙。
张二没敢在耿豆子身边多留,怕李工头看见又要让他多个儿子,跟同村的扛夫一起走了。
今儿天气好,要卸货的东家真不少,他得抓紧多搬几袋,这个月也能多买几斗米。
耿豆子到底是年轻人,虽然被两个麻袋包压着,身子佝偻得厉害,到底还是坚持到了结束,一点没比其他人跑的次数少。
李工头遥遥看着,得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这小子还有余力,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还想偷懒?想得美。”
旁边人狗腿道:“可不是嘛,还是李头您火眼金睛,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李工头嗯了一声,没再继续盯着扛夫那边,活都干完了,他老人家也得歇着不是。
长时间跟扛夫们混在一起的人嗓门小不了,李工头二人这番话,听见的人不在少数,都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番耿豆子,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各有各的家要养,可没空给人当爹。
不过一想到耿豆子也是要养一屋子孩子,心里也是一叹,都不容易啊。
忙完这一阵,时间早就过了晌午,扛夫们早就饥肠辘辘,一股脑涌向了边上的小摊,你一个包子我一个烧饼的,扔过去几个铜板,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没人干啃窝头或是馒头,毕竟干的是力气活,没油水可不行,就算包子只是菜包子,里面有点零星的肥肉沫,对唱空城计的五脏庙也是一种慰藉。
耿豆子没冲过去,他又找了个墙角坐下,看上去兴致不高。
王柱子也没去挤,他吃的是家里带的窝头,菘菜馅的,看见耿豆子坐在墙边没动,觉得他是刚才一次搬两袋累狠了,好心劝他。
“你没带窝头吧?怎么不去买个包子?我跟你说,你新来的不知道他们有多能吃,再不去一会儿可就都卖光了。”
这天越来越冷,带的窝头放一天都不坏,有很多扛夫都和王柱子一样从家里带,不过话又说回来,天冷,窝头吃到胃里也是冷的,但凡手里有点余钱,他们还是更倾向于在小摊上买热的,自己带干粮完全是没办法。
那也比耿豆子强。
他知道王柱子是好心,但少年的自尊心让他没办法说出真话。
耿豆子沉默了一下道:“我不饿。”
“怎么能不……”
王柱子是个直性子,听见这么荒谬的话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后知后觉,耿豆子既没吃自带的窝头,也不去小摊上挤,不是他累狠了,单纯就是穷得没钱吃饭。
“呃……”
王柱子下意识看一眼自己啃了一半的窝头,和包袱里剩下的几个,他吃一个可不够。
王柱子攥紧了自己的包袱,不着痕迹往回拽了拽,但耿豆子看见了。
王柱子愿意提醒他,那是王柱子好心,他总不能顺杆爬,让人家把本来就不多的窝头给他,耿豆子再穷也干不出这么厚脸皮的事。
他也只能重复前面的话。
“柱子哥,我确实不饿,你吃吧。”
说完就准备起身,到别处就转转,免得继续待在这,两个人都尴尬。
耿豆子起身到一半,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狐疑地一转头,就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面面相对。
端着小馄饨的手骨节匀称,没有老茧也没有倒刺,不用看衣着就知道手的主人必然是养尊处优,更遑论垂在手腕处带着繁复纹路的绸缎布料。
连袖子都这么精致整洁,就更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耿豆子一抬头,对上笑眯眯的谢昭,暗道果然是他之前看见的那个 。
他们这儿,就连东家都不爱来,每次卸货都是各家掌柜或是各府的管家,主动往这儿钻的,也就这么一个。
谢昭和皇帝观察耿豆子有一会儿了,一开始是因为耿豆子盯着谢昭被他发现,刚对上视线就一溜烟跑了,让谢昭摸不着头脑。
皇帝想趁机教谢昭关注民生,却被谢昭一顿胡扯,扯到了京城权贵子弟的教育问题上。
谢昭的想法很简单,他单纯觉得这些权贵后代们,拿着朝廷给的高官厚禄却什么苦都不用吃,有点觉得自己亏了。
毕竟等皇帝没了,给这些家伙发俸禄的可就是他了!
一想到有人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能在他这白吃白喝,谢昭顿时就站起来了。
绝对不行!
他得让这个世子那个世子都知道,他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组建一个武将版的国子监这事就这么在父子闲谈中定下来了。
皇帝现在很愿意采纳谢昭的奇思妙想,反正只是把各家的孩子关起来学习而已,比直接关到牢里不是好多了?他对老兄弟也能有个交代。
想必一起观看过神级的勋贵们得知这是谢昭的主意,是不会反对的。
谢昭和皇帝讨论了好一会儿,包括新国子监的选址和师资这些细节,说得多了点,已经完全把方才跑掉的耿豆子忘到了脑后,结果这个时候就看到了耿豆子被李工头为难的一幕。
皇帝也看到了,于是想要教导儿子的瘾头又上来了。
静静看了一会儿,一直到李工头将求情的张二赶走,谢昭都一脸平静,皇帝觉得这不对啊。
以他这段时间对谢昭的了解,这根本不是他性格,看到这种事,怎么也该上前阴阳几句,把那工头说得抬不起头来才对,怎么也不该像现在这么平静。
“这个工头……”
来了?
皇帝打起精神,准备听听谢昭怎么说,是觉得工头欺人太甚准备替那少年出头?那他就得教谢昭,遇事要沉着不要冲动了。
“有点矮啊。”话里充满着嫌弃。
“嗯?”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完全超出皇帝的想象,这种时候关注工头矮不矮干什么!
看得出皇帝差一秒就要开口阴阳他,谢昭伸手一指:“真的啊爹,你看他站台阶上还没有那个耿豆子高呢。”
要知道耿豆子可是扛着两个麻袋包,本来就低着头,腰都弯了,就这还比站在台阶上的李工头高出两指。
这么一看,李工头确实有点矮啊。
闻言裴诚打量了一下那两人道:“公子,不是工头矮,是那个耿豆子太高了,比我们几个还高。”
说着又仔细估量了一下。
“至少比我高出半个头。”
身为都尉府指挥使,那就是皇帝的门面,忠心、能力和身姿挺拔、五官端正一个都不能少,据谢昭目测,得有一米八。
那个耿豆子要是比裴诚还高半个头,嘶——
“大燕巨人啊!”谢昭感叹得真情实感。
好久没见过这么高的人了,这是封建社会吃不饱饭的普通平民应该有的身高吗?这不对吧。
对于谢昭评价的‘巨人’一词,皇帝裴诚等人深以为然。
裴诚:“可惜了,长得高大却瘦得这么厉害,不然倒是可以让他到都尉府做个小旗。”
谢昭郑重点头,煞有介事道:“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立马起身,叫上何晋安一起朝路边的小摊贩走去。
皇帝裴诚等:“?”
在冯德以为谢昭是自己饿了,居然饿到要在路边小摊上用膳,吓得苦口婆心追上去劝谢昭时,却见他包圆了馄饨摊之后,端着一碗小馄饨就那么站到了耿豆子面前。
笑眯眯地,像看着路边无主的小猫小狗。
“饿了吧,吃吗?”
第156章
面对小馄饨的诱惑,耿豆子忍住了,在谢昭笑眯眯的期待中,把头别向一边。
“不用了,我不饿。”
话刚落,肚子里就传来“咕噜”一声,大概是被食物诱惑的,声音格外响亮,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谢昭:“这叫不饿?”
耿豆子:“……”
他抿了抿嘴,手悄悄按住肚子,让肚子别叫了。
“不饿。”
可惜很久没开荤的胃袋根本不给他面子,咕噜噜叫个不停,按住肚子只能让声音变小但不会消失,变小了的咕噜声绵延不绝,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一片的咕噜声,连王柱子都尴尬起来了,耿豆子更是恨不得再跑一次。
但是馄饨好香……吃不着,闻一闻也行啊。
咕噜——
耿豆子捂着肚子不语,也不肯把头转过来,但也没挪走啊。
谢昭微笑,转眼又捧出另一碗小馄饨,一起怼到耿豆子面前。
“两碗够不够?”
耿豆子更加用力抿了抿嘴,依旧拒绝。
一直得不到反馈,谢昭收回捧着小馄饨的手,站直了,耿豆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舍。
小馄饨……闻不到了。
但是这也没办法,他不知道谢昭是出于什么心理请他吃东西,他明明都已经躲着对方走了,对方却又走到他面前。
多半又是贵人们恶劣的消遣,他知道有些纨绔公子哥就爱做这些无聊又恶劣的事,想看他像野狗一样抢食,再狠狠羞辱他一番?那必不可能,他爹娘没给他生这副软骨头。
谢昭将两碗馄饨往身后的小摊上一放,随后错开身,让馄饨摊主将整个摊子都推过来,在所有人错愕的眼神中表示,两碗不够?那整个摊子都给你了,敞开了吃!
淳朴的大燕人哪见过这种霸总的作风,王柱子一边对着馄饨吞咽口水,恨不得替耿豆子答应,一边又觉得脚趾有点痒,想抠点什么。
耿豆子没忍住,起身就要走,被谢昭拦住。
“走什么,我免费请你的又不要钱。”
耿豆子依旧一脸抗拒,闷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是故意不客气,看看谢昭什么反应,如果生气了正好,大不了他挨顿揍。
谢昭却有些惊喜:“你还读过书呢?”
耿豆子:“没读过,我爹教我的。”
谢昭:“那你爹……”
其实也不用问,看耿豆子这一身打补丁的衣服和吃不起饭的窘境就知道。
“我爹死了。”
毫不意外。
顿了顿又道:“我娘也死了。”
气氛有些低沉,谢昭叹口气:“我娘也去世了,从我出生起就没见过她。”
这是难产而亡,比耿豆子还惨,至少他娘还陪了他十多年,一瞬间他对谢昭抵触的心理就变淡了,他相信这绝对不是谢昭编假话骗他,毕竟朝廷以孝治天下,就算是再顽劣的纨绔子弟也不会犯这种忌讳。
耿豆子忍不住主动问起:“那你爹……”
谢昭大拇指朝后指了指,正好皇帝踱步至此,听见两人对话的他脸色有些黑。
……
耿豆子沉默。
“其实之前就看出来了,你爹很疼你。”
就是看到了方才谢昭和皇帝的相处,耿豆子才会羡慕地盯着谢昭,小时候他爹也是这么疼他的,可惜后来旧伤复发连床都下不了,全靠他娘没日给邻里洗衣缝衣买药。
可娘赚的钱又要买药又要养活他们一大家子,他和弟弟妹妹日渐长大,不能没饭吃,渐渐地给爹买药的钱就不够了,伤势又重,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爹走后,娘也累垮了,只是放心不下他们兄妹几个才强撑了三四年,去年冬也走了。
一夜间,家里就只剩他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妹,活不下去了,耿豆子才会在父亲旧友的介绍下来这边扛麻袋包,虽然辛苦了点,但是银钱日结,他们家终于有米下锅了,累点也值得。
……
耿豆子一边说,一边一口一个小馄饨,末了呼噜呼噜连汤都喝了。
谢昭放下勺子,端了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给他。
“别喝汤了,这里还有。”
从耿豆子话匣子打开时,谢昭就让摊主摆好桌椅,边吃边听了。
皇帝也在吃,本来谢昭还想让摊主给冯德裴诚他们也煮一碗,冯德坚决不肯。
皇帝和皇子只管体察民情,但咱们司礼监掌印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这路边摊的东西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不管他怎么劝,陛下和十一殿下都不听,坚持认为没问题,可冯德不放心,干脆拉着裴诚一起不吃,要真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所以现在就是耿豆子、谢昭和皇帝围在一个颇有些岁月的小桌旁吃馄饨,冯德裴诚站一旁伺候。
一看就知道家里规矩大,不是一般的富贵,换成别人怕是要诚惶诚恐,但耿豆子在发现谢昭待他格外和气之后,就完全将对方富贵公子的身份抛之脑后了,絮絮叨叨,把这些年的苦都倒了出来。
平时没人听他说这些,更没人请他吃小馄饨。
耿豆子看了眼那碗新出锅的馄饨,没去接,反而一抹嘴道:“谢了。”
谢昭惊讶:“你不吃了?”
说实在的,这小馄饨比不上现代厨师经过反复探索的鲜美馅料,食材也不如现代丰富,但好在都是现包现煮。
为了保证馄饨不会冷掉,他们一边吃,摊主一边煮,每隔一会儿就有热腾腾小馄饨上岸,再铺上切好的咸菜葱花,浇上一勺熬了两个时辰的骨汤,鲜香扑鼻,算是冬日里最好的慰藉。
尤其对于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室外卖力气的扛夫来说,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只有零星几个带着同村出来做活的头头,或是李工头和各家掌柜才舍得掏钱买上一碗。
好不容易有人免费请,居然才吃三碗就不吃了?
吃人嘴短,三碗小馄饨下肚,耿豆子一开始的倔劲早就没了,略带点不好意思地问:
“我,我能不能带几碗回家?”
比起汤,他当然是更喜欢吃馄饨,但家里的弟妹都还没吃呢。
他们还没吃过馄饨呢,不管是二弟三弟还是小妹,从他们记事起,爹就病着,后来爹没了娘又病了,家里一直被药味和穷苦笼罩着,哪还有余钱给几个小的买这么贵的玩意。
只有他经历过家里富裕的时光,不仅没缺过吃的,还被爹抱着去听过说书,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上辈子的事。
爹娘都没了,耿豆子又当爹又当娘,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家里几个小的吃饱饭,哪怕小馄饨再香他也没忘。
刚听耿豆子说过他家里的情况,自然也清楚他想带回家是为了什么,谢昭当然不会反对,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以啊,今天这摊子上的馄饨都归你了,你想带多少回去都行。”
耿豆子喜上眉梢,郑重行了个揖礼:“多谢公子。”
皇帝眉梢微动:“这是军中礼,你爹莫不是行伍出身?”
提起父亲的过去,耿豆子情绪不再消沉,笑着应道:“是,我爹年轻的时候跟着平过南诏,后来伤退的。”
皇帝瞬间神色严肃:“既然是伤退,该有补偿金才是,兵部没发给你们吗?”
第157章
一瞬间,皇帝脑子里闪过了各种各样的死法,要真是兵部敢私吞给伤亡将士的补偿金和抚恤金,他保证菜市口的能从明天流到过年。
耿豆子摇头:“我爹伤退那年就发过了,可我爹病得太久了,那些钱根本不够,爹也说过那个钱没问题,只是他命不好。”
那就没办法了,因病返贫是当下百姓的常态,并非兵部之过。
只是知道归知道,当艰难挣扎的百姓站在面前,谁也没办法视而不见。
谢昭问耿豆子:“想养活一家子,光靠你一个人在这做扛夫恐怕不够,要不你别干了,来我家当护卫吧,我正好还缺个护卫。”
亦步亦趋的何晋安:“?”
我下岗了?
皇帝看了眼谢昭,没反对,到底是替大燕平南诏的忠贞之士,他们的后代不应该过得这么苦。
安排到御林军也好,都尉府也好,反正耿豆子人长大高大,虽然瘦了点,但还年轻,吃几顿饱饭就能长得又高又壮,放在御林军里也能当个门面。
谢昭亲自许诺,皇帝也没反对,看得跟着伺候的小太监们一阵羡慕,这耿豆子命真好啊,得了一条通天路。
然而耿豆却是一愣,迟疑道:“这……”
分明有拒绝的意思。
谢昭:“怎么了,你怕我开不起月钱?”
他指着自己身上被皇帝评价为花里胡哨的衣服道:“放心吧,给我们家当护卫,月钱养活十口人都没问题,何况你家那几个小豆丁。”
“当然不是。”
耿豆子连忙否认。
就算他只能穿粗布麻衣,也能认出这种泛着光泽的布料是绸缎,在他们崇德朝,非显贵人家不能穿,他怎么会怀疑谢昭发不起护卫的月钱。
“只是……一开始我恶意猜测您,以为您和那些以捉弄人为乐的纨绔子弟一样,又吃了您这么多碗馄饨,已经够麻烦您的了,如果还要您替我安排活,那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耿豆子有些窘迫。
自从爹去后,除了少部分念旧情的,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这么善待他们一家了,耿豆子是真的不习惯。
这么淳朴?
谢昭挑眉,示意耿豆子不要有压力。
“几碗馄饨而已,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什么,至于安排你当护卫,我也就说句话,这能算什么麻烦?”
“可我……实在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谢昭摆手:“我也没说要你报答啊。”
耿豆子窘迫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
“可是,爹跟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我欠了您的恩情却心安理得的不还,以后清明重阳该如何祭拜他,这根本不是爹教我的道理。”
“啊这……”这么正直的吗?
那他这几碗小馄饨投喂得不亏啊。
见耿豆子这么把他爹教的道理放在心上,同为父亲却养了几个逆子的皇帝突然觉得心上被扎了一刀,忍不住问:
“刚才你说,你爹去了五年了,他说的话你还都记得呢。”
耿豆子点头:“当然,爹走了,他教我的道理是我唯一能回忆他的东西了,片刻不敢忘。”
此言一出,皇帝心中大为震动,继而爽朗大笑,拍着耿豆子的肩膀点头赞叹。
“哈哈哈,是个好孩子,你爹有你不枉此生啊。”
冯德裴诚等人也因为这话瞬间端正对耿豆子的态度,眼神里含着赞赏和惋惜。
赞赏耿豆子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番至纯至孝的话来,惋惜他这么早就失怙失恃。
“可惜啊,如你所言,你爹若是活着,也该是我……我朝一位忠臣良将啊。”
耿豆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只是个普通的百夫长。”
算不上武将。
“嗯?巧了,我爹也当过百夫长。”
看得出来耿豆子方才那番话是真的对皇帝胃口,竟然让皇帝难得起了谈性,并且他现在和谢昭心情一样,十分想把耿豆子带回去当侍卫。
谢昭在旁边幽幽道:“可惜了,我爹不是百夫长。”
皇帝横眉:“小兔崽子,你爹委屈你了?”
谢昭耸肩:“那倒没有,就是喜欢跟我抢护卫。”
皇帝一噎,恼羞成怒地把耿豆子还给谢昭。
“好了,明日一早你就来我家上工。”
谢昭也不待耿豆子再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直接一锤定音。
“这个月的月钱给你算满勤。”
这个月已经到中旬了,干半个多月的活却能拿一个月的月钱,如此实在的条件一下子就堵住了耿豆子拒绝的话。
考虑到耿豆子已经穷到吃不起饭,谢昭又补充道:“哦对了,这个月的月钱允许你预支。”
连最实际的困难都考虑到了,这谁能拒绝得了!
连皇帝都忍不住侧目,比老大高明,看来在这方面他是没什么能教谢昭的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耿豆子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可他刚才的话都放在那了,如果因为一个月的月钱就反悔,前倨后恭岂不令人发笑。
冯德笑骂:“傻小子,等你当了值,对咱们公子忠心耿耿,就已经是报答了。”
这种自己挖掘出来,并有恩对方的护卫一般都是最忠心的,可遇而不可求,不然四皇子也不会栽在这上面,将一个细作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五年。
既然忠心,用着就放心,过不了多久就会受到提拔。
别看耿豆子现在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这以后的前途可说不准呢。
所以冯德也乐意提前结个善缘。
有了冯德递的台阶,耿豆子略带羞赧道:“这倒也是。”
“既然如此,多谢公子栽培。”耿豆子又郑重行了一个揖礼,谢昭按下他的手,拉着人坐回桌边,把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往耿豆子那边推了推。
耿豆子又迟疑,谢昭:“吃吧吃吧,就算你全吃光了,大不了我让摊主再去买点肉和面,重新给你包,保证饿不到你二弟三弟小妹。”
听耿豆子提了几遍,谢昭把兄妹几个的排行都记下来了。
听到这话,耿豆子才咧嘴一笑,敞开肚皮开吃。
然后谢昭就目瞪口呆看着他吃完了一碗又一碗,直接用碗在桌上摞出一座小山。
直到耿豆子再次一抹嘴,摊主满脸笑意地把山挪走了。
因为真让谢昭说着了,整个小摊剩下的馄饨也只够耿豆子一个人吃的,谢昭不得不让冯德给摊主银子,让她去买肉买面,重新包馄饨,多出来的都是赏钱。
摊主略微估算了一下,赏钱足有五两呢!这下赚大了。
谢昭继续目瞪口呆,看了眼耿豆子勉强有点弧度的肚子,这都吃哪去了?
“所以,这么多年你其实从来没吃饱过?”
“呃……哈哈。”耿豆子尴尬一笑。
“没办法,如果我吃饱了,娘和弟妹就要饿死了。”
谢昭好奇:“你家只有你饭量这么大吗?”
耿豆子说是,全家包括爹娘,只有他长得这么高,饭量这么大,要不是跟爹娘眉眼长得一模一样,他都怀疑自己是爹娘抱来的。
谢昭点点头没再问,这个时候他还没在意,以为耿豆子只是青春期长身体,又长期吃不饱,饿太狠了才这么能吃。
“既然你答应做我的护卫,那继续叫耿豆子这个名字有点不合适,得有个听得过去的大名才行,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闻言,一直做背景板的何晋安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若是得殿下赐名,以后在殿下心里怕就是独一份了,幸亏这耿豆子进的不是都尉府,不然还能有他什么事啊。
耿豆子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羡慕,所以这么令人羡慕的事他毫不留恋地就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包括冯德裴诚在内,所有人都觉得这耿豆子不够聪明,殿下恩赐接着就是,这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居然也把握不住,看来他们都高估他了。
耿豆子也不是完全没情商,拒绝之后他第一时间向谢昭道歉,而后才道:“不是我不愿意让您取名,而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取过了,只是做扛夫用不上这个,叫耿豆子更合群,所以我也没对别人提起过。”
“哦。”
耿豆子的爹到底当过百夫长,早早给儿子取了名很正常,谢昭也不以为忤,问他:
“那你爹给贼你取的名字叫什么啊?”
“耿介。”
“哦。”
“嗯???”
谢昭先是无所谓的点头,下一秒却突然顿住,自言自语道:“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耿介……
等等。
耿介!
他在视频中出现过!
谢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在心中惊呼:不会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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