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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纵得她


    不知几时,月色渐隐,窗外春雨潇潇。房内几盏灯烛飘摇不定,闷湿潮热的气息在房中弥散。


    床月白色的素罗帐,质地轻薄,烛光透进去,朦朦胧胧,像笼着一层薄雾。


    谢长溪倾身而上,解了外裳。施筠被褪了鞋袜,踩着床榻往后退。


    施筠胸膛微微起伏,喘着一口气,怒声骂道:“谢长溪,你个昏官!”


    方才那个吻来得又急又凶,恨不得将她这个人生吞活剥。


    谢长溪抬手攥住她的脚腕,将她整个人拖回来,勾唇轻笑:“于你而言,我确实是个昏官,月娘你接着骂。”


    话音甫落,他将人褪了个干净。


    烛影摇晃,映出她瓷白的肌肤,她颈后的红痕犹在。谢长溪将人搂到怀里,吻在她后颈。


    施筠身上一颤,攥住谢长溪的臂弯,咬紧下牙。


    谢长溪忆起从前在私塾与同窗传阅过的秘戏图卷,图上男女交缠,画面香艳。而今他倒是头一遭尝到滋味。


    “月娘,你莫怕。”他抬手抚摸她发颤的脸庞,紧绷着的下颚,微微蹙起的眉梢。


    好一副清倔不屈的模样,定要让她忍不住地出声讨饶才好。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使,总要那骨气在身上,瞧着太碍眼。


    乖乖做只金丝雀才称心。


    谢长溪拍拍她的脸颊,施筠别过脸,不去看他。


    她越是如此,谢长溪兴致越好,愿意顺承他的人多了去,她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她是缺调教的,折了她的风骨,看日后如何倔。


    “月娘,疼么,怎么不肯出声呢?”谢长溪俯身,略一往前,眼中倒映出她紧闭着的双眼。


    施筠不肯出声,他有的是法子磨她。


    窗前雨如跳珠,飘摇欲坠。


    罗帐飘摇晃荡,时缓时急。


    谢长溪自小过目不忘,而今脑子竟是扫了一眼秘戏图卷,千奇百怪的姿势皆是可能。忆起那些图案,心头难免意动,可一夜如何能做个完全,只捡了些容易的。


    便是推前往后,上下翻覆的景象。


    施筠陡然坐起,一时吃痛,轻呼一声,轻骂道:“昏官”


    施筠腰肢发酸,手也无力的搭在谢长溪肩上。


    可谢长溪却不肯停,初尝情事,只觉这一场哪里够。


    “月娘,月娘”他抱紧施筠,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轻唤,她若是一直这样听话,莫再生事,该多好。


    她的风骨傲气,太刺眼。


    时至夜半,施筠眉梢深蹙,直愣愣盯着飘荡的罗帐,思绪飘至苑中、。


    “够了够。”施筠气若游丝,微仰脖颈,目光仍停在罗帐上。


    谢长溪眼睫低垂,看她额间密汗涔涔,唇瓣莹润,委实诱人。


    “你起来,亲我,我就”他眸光低沉,似带着水雾般的看她。


    先前施筠屡次以下犯上,好容易看她失了威风得说不出话,心生欢喜,拦腰抱起。


    这一来一回间,施筠早已看出他的企图,可她找不到一丝主动权。


    在此一事上,她毫无经验可谈。


    施筠实在禁不起折腾,这种生理上的欢愉,心理上的折磨,于她而言就是凌迟。


    谢长溪要的不过是她低头,既如此,她就顺了他的心意。


    施筠眸光轻颤,贴近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下去。


    他低头,封住她,见她齿关紧闭,不肯松半分。直到檀口微启,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谢长溪眉梢轻扬,声音低哑深沉,“不够。”


    闻言,施筠咬了咬牙,伸舌撬开他的唇。相触的一瞬,又咬又亲。


    谢长溪骗她!


    施筠又气又恼,又着了谢长溪的道。


    谢长溪不知疲倦地将人折腾得晕了过去,他垂眸欣赏她身上的痕迹。


    日上三竿,施筠幽幽转醒,身上火辣辣的疼,双腿酸软乏力。绸面被褥已换了下去,施筠抬了抬手,无力地滑出了丝衾,白粉相间的臂弯径直摊在衾上。


    春光入室,罗帐下的美人娇弱不肯起。谢长溪今日告了一天假,他正于窗前品茶,听见内室的动静,遂回首看去。


    他起身,走至床榻前,撩开帐子,只见她藕臂横陈,睡眼惺忪,面颊似有尚未退却的红晕。


    这一看又叫他心猿意马,眉梢轻蹙,笑道:“还不肯起?你口口声声不愿过富贵日子,如今倒是摆起主子的架子,犯了懒。”


    施筠瞥他一眼,闭眼转过头去。


    昨夜他是爽过了头,惹得她今晨昏昏沉沉,若不是他,又岂会起不来床。现下她是动也不肯动,连眼皮子都不想抬。


    谢长溪哼声道:“你一睁眼便又来使性子,昨夜——”


    见她这般冷淡,哪像昨日活色生香,娇媚可人。


    施筠声音哑了几分,她打断他,“昨夜怎么了?昨夜郎君倒是耍了威风,一哄二骗,如今我疼得起不来身,郎君又要来惹我,那又何必怪我使性子呢。”


    语罢,施筠忽觉腾空,被人抱了起来,再一睁眼,竟又到了谢长溪怀里。


    施筠凝眉,方才说了一番话,就觉累得慌,再不想争什么,索性任由他抱着。


    谢长溪温声道:“你是在怪我?”


    昨夜的事,确实是他先失了节制。


    施筠淡声道:“不敢。”


    “哪有你不敢的事?”谢长溪看她又在耍威风,便语带讥讽地驳了回去。


    不知怎得,他忽地记起后半夜的雨势渐重,满地零落的碎花,飘摇滴落在润泽的泥地里。


    窗前兰花被风吹雨折,几次来回,不肯折枝。


    施筠没得心烦,身子本就倦,还要同不讲理的人说话。


    良久,谢长溪看她安分,便开口道:“你住在东苑难免受人刁难,我让鹤木在枣冢巷凭了宅院,人已给你配了,铃香和兰芳你挑一个带过去罢。”


    施筠猝然睁眼,这话是要她做外室?且不论谢长溪如何想,她住在侯府外总是好过在侯府内处处小心。


    上回出逃失败,这回要从长计议,复盘为何失败。


    谢长溪好似看穿她的心思,但笑不语。枣冢巷南临南薰门,北临开封府,离他颇近,且宅子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安排。


    施筠胸闷得慌,头也昏昏沉沉,意识逐渐飘远,眼前朦胧一片。


    她小声呢喃道:“谢长溪,我不做妾的,我也不喜欢你。”


    “阿荷,姐姐对不起你”


    “爸妈,我想你了”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见她唇瓣翕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谢长溪俯身,听她的呢喃,只听她说想回家。


    回家?


    先前他命鹤木调查过施筠,施筠父母双亡,跟妹妹相依为命,且她二人是被婶婶卖到侯府。


    她想回家,回什么家?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烧得滚烫,旋即又探了额头,亦是如此。昨夜落过雨,今早湿气尚未褪去,他抱着她不着寸缕,着实易染病。


    思及此,他伸手扯过被衾裹住她,唤了人进来。


    兰芳闻声,一溜烟地进了屋,只见谢长溪怀里裹了个人,这回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施筠。


    她目光停在施筠颈间的红痕,乌发披散,显然是从郎中房里起来的。见着这幕,她心里翻起酸水,复又抬眼去看郎君。


    见是兰芳,谢长溪凝眉,“去唤铃香来。”


    闻言,兰芳低垂着眼,咬唇跑了出去。


    铃香极少在谢长溪身前侍奉,听兰芳来唤时尚有些惊疑,一进屋见郎君抱着姐姐,更是一阵心惊。


    还不待铃香转过弯来,就听谢长溪吩咐。


    “给她换身衣裳,日后你跟着她去枣冢巷,好生服侍着。”语罢,谢长溪也不出去,只站在塌前盯着施筠。


    铃香微怔,这是何意?


    难不成要在他面前给姐姐换衣裳。


    “愣着作甚。”谢长溪语气不耐,沉着声道。


    闻声,铃香上前为施筠换衣裳,先是换上鹅黄窄袖褙子,而后穿上碧色百迭裙。铃香系带子的手抖得厉害,背后的目光犹似寒刀。


    待施筠换好衣裳,谢长溪就将人打横抱起,铃香紧跟其后,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鹤木,唬了铃香一跳。


    鹤木余光瞥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起了坏心,悄声打趣:“怎么了?吓得魂不守舍。瞧见什么,还是听见什么?”


    铃香横他一眼,忍着气,仍温温柔柔地道:“没有,我又不日日跟在郎君身边,你倒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鹤木见她语气轻柔,丝毫不恼,倒有些过意不去。便将这事,从头至尾地说给了铃香。


    听罢,唬得铃香心脏骤停,好半晌,才回过神。


    鹤木摇摇头,道:“映月姑娘倒是胆子大,敢和郎君反着来。可我们郎君是谁,那是断案如神,年少有为,岂会被映月姑娘骗了去。”


    铃香懒得理他,一心只想着施筠。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当初在相国寺,施筠处处不对劲,她却是个傻的,愣是没瞧出来。


    可这是为什么呢。


    跟着郎君哪里不好了,姐姐为什么要想不开,为什么要逃。


    “郎君可是罚了姐姐?”铃香问道。


    鹤木剑眉深蹙,摇摇头道,“怎么会,郎君为映月姑娘置了宅子,怎会罚她,郎君心里是有映月姑娘的。”


    ——


    枣冢巷,雨后枝叶油亮,宅中松柏亭亭,仆妇眸光精明,见主人家来了纷纷垂头。谢长溪穿过垂花门,抱着施筠往东厢去。


    铃香小跑跟上去,谢长溪身高腿长,她追了一路,好容易喘口气,却见鹤木在房顶上,握着剑看她。


    “唉,小娘子平日还是要锻炼,日后你姐姐跑了,才追得上。”鹤木眉梢轻扬,勾唇轻笑。


    铃香蹙眉,朝他看去,啐道:“你疯了不成?姐姐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要我跟着她,我就跟着她,她若不愿,我就在这想着她念着她。”


    鹤木见她动了气,便也不说话了。


    鹤木与施筠年纪相仿,因手脚利索,功夫不错,这才被调到谢长溪身边。


    他今日并不是头一次见铃香,只是觉得她平日文静寡言,才想逗一逗她,哪知将人都恼了火。


    本想跳下去哄两句,却见谢长溪出了房门,他也不好再耽搁,转身走了。


    “下回再向你赔罪。”临了,他扯断剑穗丢给铃香。


    铃香下意识地接了,丑得要命,一个黑不溜秋的木制小葫芦。


    铃香收了小葫芦,转头进了东厢房,这宅子比她之前住的耳房大,且她好像无形中升职了。


    如今看来,姐姐做了郎君的妾或是外室,也不再是下人了。


    可姐姐好像是不情愿的,否则,何必逃呢。


    铃香拧了布巾搭在施筠额上,见她脖颈间的红痕,心下不安。


    郎君平日里确实是个温和良善的人,可怎么能对姐姐下狠手,拧得她脖颈生红。


    施筠烧得迷迷糊糊,四肢像灌了铅的往下沉,眼前是一片白茫茫。她意识到自己在梦,可她怎么挣扎都跑不出去。


    无边无际的黑夜,身体在下沉,是泥潭还是流沙,她分不清。


    “爸妈!”


    施筠惊呼一声,骤然睁开眼。入目是天青色罗帐,,帐顶用银线绣着凤穿牡丹纹,她没在谢长溪房里,亦没在耳房。


    她转头看屋内陈设,床前立着一架紫檀边座点翠山水插屏,窗前是一张黑漆螺钿梳妆台,汝窑天青釉三足樽飘出丝丝缕缕的青烟,满室生香。


    施筠忆起谢长溪的话,是想将她不明不白的养着,等到他何时娶了妻,再纳她为妾。


    她眼前的这方天地,就是她的金笼了。


    铃香捧着铜盆进屋,见施筠醒了,忙命人去把药煎上,她快步上前,坐在床边握紧施筠的手。


    “姐姐,你吓死我了,为什么要跑呢姐姐,”铃香眼角湿润,小声呜咽,“姐姐就是要跑也提前知会一声呀,要不是鹤木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姐姐一个人跑了那么远。”


    施筠看她哭哭啼啼的,于心不忍,便自嘲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有了宅子,前呼后拥,也坐上了主子。”


    她哪敢对铃香说真心话,铃香才多大,要做她的同谋,若是被谢长溪逮到指不定要将她发卖了。


    铃香听施筠这番话,一时分辨不清是真是假,她讷讷地看施筠,说不出话来。


    “郎君说要我跟着姐姐。”良久,铃香才闷声说了这句。


    先前谢长溪是叫她自己选一个带在身边,如今却是直接把铃香丢了过来。虽说她本来也有意铃香跟着,毕竟兰芳年纪太小,跟在她身边恐怕要吃苦。


    施筠颔首,忆起她和谢长溪做了那事尚未喝避子汤。未婚先孕,不论在古代还是现代对女子都是不好的事。


    一旦有了孩子,那便是捆在了木桩子上。


    这一场风寒来得凶,施筠喝了药仍觉得深思疲倦,因这宅子里的人多是谢长溪的人,尚未有安排,铃香便将活安排下去。


    等她再回房时,瞧见施筠起了身,正坐在铜镜前不知在看什么。


    这会天已晴,乌云散开,空气中的潮腥气褪去,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梳妆台上。


    施筠眉心轻蹙,抬手摸了摸颈上的红痕,脑中一片空白,心里也不知该想些什么,只愣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身上的衣裳是从前从未穿过的,上好的绢料,轻薄柔软。


    “姐姐怎么起来了?”铃香三步并作两步,立在她身侧就要扶她回床上。


    施筠小幅度地摇头,缓过神来,“坐会,这宅子我还没瞧过,我想去看看。”


    这宅子谢长溪先前未同她说过,她也是头一回来。往后不知要在这宅子里住多久,她得熟悉环境,早做打算。


    崔姝和谢长溪的亲事不知何时落定,三书六礼一套流程走下来,少不得要个一年半载,何况她们这等大户人家,只会办的更精细。


    如此一来,她其实还有时间筹谋。


    施筠眸光凝滞,盯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这回被逮住无非是哪里漏了馅,从源头上看,谢长溪是知道她手里有空白公凭,且也知道她有逃走的心思。


    大相国寺的林七娘,是谢长溪亲手送到她面前的。所以,谢长溪一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侯府,却仍旧强要她,还设计这么一出,不过是想要她看清局面。


    就像当初在江陵府,他撕开绿萝的伪装,赤裸裸地展示在她面前。


    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着急了。


    施筠出神地想着,再回神时,铜镜里多了一道身影,宝蓝色兰纹缠枝罗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垂白玉蝉佩,玉质温润。


    “在想什么?”身后清润温柔的声音,由远及近。


    施筠侧目看向门那边,铃香不知何时出去了,想来是谢长溪的手笔。施筠瞥了一眼搭在肩上的手,淡声道:“在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要把人遣了。”


    谢长溪俯身,按住她的肩,看着镜中美人慵懒倦态的模样,便也不计较她话里的机锋。


    自打她被他捉住,就是这副不饶人的模样,全然不似往日里温顺乖巧。他说不出是更喜欢哪样的她,可觉得那样的她,都叫他心里不太畅快。


    “你若愿意让铃香见你我二人如此,你只管唤她进来。”谢长溪挑起她散落的青丝,在指尖缠玩。


    施筠淡声道:“郎君先前为了捉我想必是告了一日假,怎么今日还不回去?”


    依照谢长溪的性子,他现下应在开封府,而不是这宅子。


    谢长溪勾唇,含笑道:“你以为我为何在这给你凭一处宅子?还不是为了照看你,莫被人骗了去。”


    这话说的好听,她岂不知是在监视她。


    施筠浑身酸软,且她头还隐隐作痛,只缓缓起身从他手中勾回头发,“郎君这话说的比做的好听。”


    她正欲往院中去,却被人牵住手,往榻上带。


    “作何?”施筠惊得唇色煞白,头恍惚得厉害。


    谢长溪拈起几案上的梅子,喂到施筠唇边。他眼含笑意,紧盯着她的唇,道:“吃它。”


    “不吃!”施筠凝眉,甫一动怒,更是头晕目眩。


    谢长溪眸光冷了下来,沉怒道:“你方才吃过药,压一压,别闹。”


    “到底是谁在闹,郎君你白日里来我的闺房,”施筠见他好厚的脸皮,竟反咬一口说她在闹,“郎君不要脸,我还要脸。”


    谢长溪见她不肯服软,冷哼道:“昨夜也不知是谁——”


    施筠眉心深蹙,一把抓起几案上的梅子,往他唇边送,“郎君还是少说些话的好!”


    见她柔荑探了过来,指尖被梅子浸了一抹艳色,轻咬着她的手指,不肯松。


    到底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施筠咬唇,动了动指尖,岂料谢长溪舌尖舔了上来,温热滑腻的触感,他咬得紧,施筠亦不敢用力。


    二人僵持好一会,谢长溪长臂一伸,将人搂紧怀里,见她唇瓣苍白,全然不似昨夜里的娇艳。


    “月娘,喂的梅子倒是甜的很,你既不肯吃,那我便喂你吃下去。”语罢,他腕上使力,叩紧她的腰肢,紧紧贴着他的腰腹。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施筠正欲别过头,却被他捏住下颚,逼她顺从这个吻。


    吻来得汹涌,不停地搅动,恨不能将她吃尽。施筠呼吸不畅,头还昏沉沉地,这吻似要将她的精气榨干。


    施筠欲推他喘口气,却被缠的更紧。


    从出生以来,施筠就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的不要脸的人。谢长溪既不肯放过她,她又何须让着她,也要他瞧见她的厉害。


    思及此,施筠趁他伸舌之际,贝齿轻抿,咬着他,是他不敢轻举妄动。


    好半晌,施筠总算喘了口气,道:“郎君,白日宣淫传出去像什么样子,郎君还是早些回侯府的好,莫要表姑娘等得久了。”


    谢长溪眸色深沉,垂眸看着施筠,她像只气急败坏地狸奴,张牙舞爪。他听不进施筠说的话,只将她打横抱起,往榻上去。


    “这宅子里都是我挑的人,没有人敢传出去的。月娘,你瞧你,除了生气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你就算惹恼了我,我亦不会放过你。”谢长溪指腹从她温凉的脸颊一路向下,停在系带处,又是一阵打圈、摩挲、挑弄。


    他眉梢微微扬起,眸中意犹未尽,薄唇轻抿,“月娘,你忘了去岁在崔氏面前说的话了吗?”


    “你说,你是我的人。月娘,你生死都是,没我的应允,你那儿也去不了。若想走,也得等我看腻了。”俯身贴近施筠,在她耳边刻意压低声音。


    温热沉重的气息压在她耳边,每一个字都叫施筠腹背生寒,心如死灰。


    她是说过这话,可那时她走投无路,不搬出他来,崔氏岂会饶过她。如今看来,不论如何抉择都是九死一生。


    晴光入室,罗帐被里翻云浪。


    施筠原先苍白的面色染上红晕,眸光里那人的身影越发迷蒙,渐渐地施筠觉得身子越发的沉。


    不多时,施筠双眸颓然,倏然闭眼,攀在谢长溪肩上的手,陡然垂落。


    谢长溪眸光一沉,见施筠软了身子,便知她又晕了过去,可他尚未尽兴,这才哪到哪儿。


    他抬手轻抚施筠的额头,细密的汗珠浸湿她的发根,耳朵、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身上烫得厉害,汗珠不停地往外冒。谢长溪忆起昨夜那遭,想必是她病尚未痊愈,他一时兴起,这才又将她弄晕。


    思及此,谢长溪只得往后退去,他凝着眉,垂眸紧盯下身。良久,他起身坐在榻边,垂眸盯视昂扬起的那一处,只得自行解决。


    大半会才有了意思,弄得满手清白,淌着余温,实在有些难受。


    谢长溪凝眉看手心,眉头蹙得更紧,心里积着闷气无处撒。施筠身子骨也太弱了些,日后若要在兴头上又昏过去,难不成每回都这样解决。


    当真败兴。


    谢长溪坐在榻上侧目看了眼施筠,许久才起身换女使进屋,他净了手,更衣后甩袖离去。


    临了,他吩咐铃香:“好生看着她,每日药膳,饭食莫少了。她若清减半分,你也不必在她身边侍奉了。”


    铃香声音轻颤,点头应事。


    她头一回见谢长溪发怒,往里日温柔的郎君,竟也有这面。铃香一颗心悬了起来,总觉得郎君并非看上去的那样良善。


    ——


    四月中旬,天逐渐热起来,院中花木开得正好。自上回那事过后,谢长溪将近半月没再来别院。


    施筠渐渐熟悉这宅子,三进的院子,后院辟了一方净土,尚未栽种花木,旁的地儿种有兰花青竹。


    打眼望去,清幽宁静,添几分文人的风雅。


    后院那一处她本想种些兰花,可种下了她其实也没心思去照看,若交由旁人照看,又不放心,索性空着就空着。


    这大半月来,她只能在宅中走动,除了铃香外,其余的女使婆子,见她出现总要将她死死盯着,生怕她下一秒凭空消失。


    施筠心里又闷又压抑,纵有再好的糕点果子,美衣华服,她也没有心思。


    她实在想出去,哪怕就是站在院门前,深吸一口气,也好过困在院里,成日里除了吃睡,再没有旁的事。


    且她不太清楚这枣冢巷的位置,本来就极少出府,又换了个地,也不知个东南西北。


    这日午后,施筠去西厢书房里挑了本书看,大多是诗词,经史子集,这于她无用。现下她想看的是风俗地志。


    “娘子,这都好几日了,也不见郎君来。”跟在她身上的是个老妈妈,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珠紧紧盯着她。


    老妈妈姓刘,是鹤木亲自挑进来的。这府上的事,大半有铃香做主,另一半则是刘妈妈做主。


    这刘妈妈盯她,比别的女使仆妇都要紧。但凡她有踏出垂花门的心思,刘妈妈拉下脸拦她,也不将她视作正经主子。


    施筠听她说话也有些心烦,只觉这人是谢长溪派在她身边的人形监控。指不定就将她每日的作息,吃食,说的话都记录在册。


    施筠淡声道:“腿在郎君身上,我能怎么办。”


    刘妈妈瞥了一眼铃香,笑呵呵地上前,欲攀她的臂膀。施筠凝着眉,旋即坐在书案前,垂眸看书。


    “娘子,你得拴着郎君的心才是,你瞧这汴京里的外室,那个有姑娘这么风光的。吃的用的,比官家小姐都要好,娘子心里得有个数才是。”刘妈妈看出她不喜人碰,也就收了手,站在一旁劝说。


    她觉着眼前这娘子,比别的外室不同。若是别的外室见着郎君几日不来,那是急得一哭二闹,像这位就不同了。


    淡定,从容。


    施筠若是知刘妈妈如此想,少不得要讽刺几句。她实在是没法子才这样安分,闹得再大对她都是无益的。若是招来了本尊,那才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铃香侍立一旁,拿眼觑刘妈妈,她身形瘦削,脸尖,眉高,一双黑眸时不时一转。铃香想,刘妈妈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施筠随口应道:“那妈妈觉得我怎么做才好呢。”


    她指尖翻动书页,一行又一行的诗词,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刘妈妈卖了个关子,想等施筠再开口问她。岂料,施筠不接茬。她只得讪讪道:“娘子不妨递个信出去,又或是给个信物叫郎君日夜带着,好时时叫郎君想着你,这一来郎君看见了便想着娘子。”


    “嗯,我知道了。”施筠依旧敷衍着。


    刘妈妈看她不识趣,心下生了恼意。她劝施筠,一是为了进侯府,捞更多的油水,二是那郎君有吩咐,要她时刻提醒着。


    她好说歹说,都不见始于有反应,也就甩起脸子。左右施筠是个外室,得宠了有几分体面,不得宠什么也不是。


    刘妈妈横她一眼,一想到这大半月都没见正主来一回,难免蹬鼻子上脸,讽了施筠几句:“娘子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谢郎君外头正妻正说着,娘子又能得意几时呢。”


    语罢,她转身出了院子,同外头的小丫头磕起盐炒西瓜子。她这一闹,施筠更是看不进一个字。


    施筠这院里关了约莫有一整月,成日里看书,赏花,夜里就在院里走走。这旁的没变,只是女使婆子看她的脸色变了。


    这日午时,铃香提着食盒进厨房,刘妈妈正靠在灶台边,手里剥着花生,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小调。


    见铃香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吐出两字:“来了?”


    铃香应了一声,径直去取施筠的饭食。往日放在灶上温着的食盒,今日却不见踪影。


    她找了片刻,才在案板角落看见一只半旧的食盒,盖子歪歪斜斜地盖着,边上还沾着水渍。


    铃香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凉透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黄叶子菜。旁边一碟馒头,捏着硬邦邦的,一看就是上顿剩下的。


    还有一小碟咸菜,切得粗枝大叶,边角都干了。


    施筠斜倚在美人榻上,捧了卷书,抬眼见铃香踌躇进屋,担心问道:“铃香,这是怎么了?”


    铃香吸了吸鼻子,将那食盒搁在桌上,愤愤道:“姐姐,她们都欺负我们。刘妈妈一连几日都只给我们清粥白菜,平日里也就罢了,可姐姐你身子弱,哪里能成日吃这些。”


    施筠目光转向食盒,她忘了纵使她不低头去找谢长溪,她受得住,可铃香还是个孩子,她正长身体的阶段。


    且她年纪小,受人白眼定然是委屈的。


    “铃香,我出不去这宅子,刘妈妈既要想要我给他递信,想必是愿意放你出去的。”施筠放下书卷,起身安抚铃香。


    就这样熬下去,也不知要熬到几时。侯府里再是拜高踩低,亦不会拿到明面上来,但在这小宅子里,好似撕破脸了也无人来管。


    这宅子她不是主子,谢长溪才是。


    铃香一想到日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不由得呜咽道:“姐姐,这可怎么办才好。”


    “去找刘妈妈来。”施筠凝眉,而后端坐在桌案旁。


    她抬眼见门外,晴光正好,柏树枝叶葳蕤,枝头鸟雀筑巢,叽叽喳喳地蹦来蹦去。


    不多时,铃香将刘妈妈请了来。


    刘妈妈挺着脊背,懒散地上前,问了句“娘子安好。”


    她本是不愿来见施筠的,瞧瞧这汴京里,哪有这么不受宠的外室,从得宠到失宠没用过两日。


    上头给了她指示,只要饿不死,任由她们看着办。


    刘妈妈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施筠,在心里打量起来,生得瘦削,脸上亦没几两肉,只一双眉眼着实勾人。


    汴京城里随便挑出个名伶都比她美艳。


    施筠瞥见刘妈妈轻蔑的目光,冷道:“刘妈妈,这宅子是为谁凭的?”


    刘妈妈随口应付,道:“自然是娘子你。”


    “既如此,我也有权撵你出去,你是什么人?由得你在宅子胡来,我瞧妈妈也是猪油蒙了心,分不清主次!”语罢,施筠猝然起身,眼风一扫,勾唇道,“你今日敢我,来日是不是要在郎君跟前作威作福。”


    “铃香,把外头的女使叫过来!”施筠朝外扬声喊道。


    见施筠忽地翻脸,一脸冷肃,不由得心惊,轻轻地弯下腰,做出些恭敬的姿态。


    外头女使皆以刘妈妈为主心骨,听铃香这个小丫头来唤,心下不服,且她们觉得里头那个就是个软柿子,有何可惧。


    “你们且听好了,这宅子是郎君为我凭的,你们拿的谁的银子,听谁的话,自个儿掂量清楚。”施筠回身,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后背一凉,只觉她是像变了个人。


    当着一种女使仆妇的面,刘妈妈舍不下面,一咬牙,道:“娘子,宅子是给你凭的,可吃食赏钱可不是你出。”


    施筠微怔,勾唇道:“铃香,去侯府告诉郎君给我换个管家妈妈,这个我不喜欢,且告诉郎君我心里念着他,还请郎君来看看我。”


    闻言,铃香愣了片刻,旋即飞快地跑了出去。


    刘妈妈咬着牙,也不吭声,一众女使就在外头站着。刘妈妈被架着,她们自然也不敢动。


    再看施筠端坐上方,一双美目怒气翻涌。


    铃香去请了谢长溪,将这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谢长溪。


    谢长溪指尖微顿,视线里一双稚嫩的手在为他上茶,恰是兰芳。这半月他宿在东苑,起居皆由她照顾。


    兰芳举止间有三分像施筠,这恰是当初他留下兰芳的原因。


    “郎君,姐姐说她这些日子都念着郎君,却不知道为何惹恼了郎君。”铃香抿唇,撒了个程度上的小谎。


    她想,姐姐要表达的无非是这个意思,她这般说也没错。


    可这话落在谢长溪耳里却格外刺耳,他从铃香的话里筛出了施筠真正想说的。施筠哪里是念着他,不过是刘妈妈那些人做事做得太狠,惹恼了她。


    谢长溪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铃香见谢长溪风轻云淡,浑然不在意,一时心慌,正欲再开口,却听身后有人开口。


    “郎君,我今早路过枣冢巷,便进去盘问一番,无意间看见映月姑娘,一时没认出来,瘦了许多。”鹤木躬身禀道。


    兰芳侍立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两人。


    良久,谢长溪淡声道:“她既不喜欢,换个她喜欢的管事妈妈。你回去告诉映月,等她何时想通了,软了性子,再来告诉我。”


    整整一月,才将她的性子磨得软一些。倘若这些就轻易去见她,岂不是越发纵得她,他岂是那等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人。


    这回,要将她的性子彻底的磨了去,省得日后烦心。他心里如此想,却也念着她。忆起那两回事,心难自抑。


    她这人看似柔弱无依,内里却是柔中带刚,百折不回。


    铃香本想再为施筠说情,却被退下来的兰芳扯了出去。


    待她二人出去,鹤木正欲退下,却听谢长溪冷道:“难得见你为旁人说话。”


    鹤木脚步微顿,面色平静,道:“郎君,亲眼所见,没为旁人说话。”


    谢长溪不语与他计较,也没再问话。


    兰芳攥着铃香一路回到耳房,将那木托盘重重磕在桌上。


    “铃香!你和姐姐都把我当外人,瞒着我,留我一个人在府上。”兰芳横眉怒目,紧盯着铃香。


    铃香赶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兰芳,这事我也说不清,只知姐姐是跟了郎君。一切都是由郎君做主,我和姐姐从没将你当作外人,兰芳你别误会了姐姐。”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你们一走了之,住在别院好不畅快,我就是天生贱命,信了你和姐姐会对我好!”兰芳怒上心头,气得口不择言。


    话落,兰芳将腕上的镯子取下,一把摔在地上。


    镯子哐当着地,碎成几瓣。


    铃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瞠目结舌,兰芳双眼发红,看着地上的镯子,紧咬下唇,“是你和姐姐先对不起我的,姐姐以为得了郎君的欢心就好了吗?姐姐那么蠢,就算日后进了侯府,也会被人生吃活剥。”


    “铃香,你不可以这么说姐姐!”铃香被她气得双眸通红,眼底蓄起泪,“姐姐是有苦衷的,你不能这样说。要不是姐姐,我们早就被送人了!”


    兰芳咬牙,“谁稀罕,我就是想过好日子的,早知如今,当初就不该跟着姐姐走!”


    当初她若没跟着施筠,指不定就会遇见第二个好郎君。兰芳自觉照顾人很体贴周到,郎君也时常夸她,她一点也不比姐姐差!


    第23章 缘分


    兰芳这番话叫铃香不敢再直视她,兰芳似有心决裂,头也不回地离开耳房。


    铃香心神恍惚,六神无主。她慢慢蹲下身,将碎镯子用手帕包了起来,心脏跳得又乱又重。


    兰芳心里的怨恨,是铃香从未想过的。不知是从何时起,兰芳就不再全身心的信任姐姐。


    如今姐姐在别院里过得艰难,又怎好再将此事告诉她。


    午间,铃香揣着心事回枣冢巷。进门前,铃香决心将此事瞒下来,先不告诉姐姐。


    待她回宅时,管事的刘妈妈已不见了。新来的管事妈妈正候在施筠跟前,倒是恭敬谦卑的模样。


    这妈妈慈眉善目,较刘妈妈生得敦厚胖实些。


    施筠见铃香面色郁郁,双眉似蹙微蹙,便问:“铃香,此去郎君是如何同你说的,他为难你了?”


    铃香摇头,只捡了重要地回话,她低声道:“郎君说要姐姐想通了,软了性子才肯来见。”


    她将兰芳同她说的那番话藏在心底。兰芳年纪小,一时冲动亦是有可能的。


    闻言,施筠默了会,咀嚼着兰芳的这番话。谢长溪想要她软了性子,无非是想她向他讨巧卖乖,做小伏低地向他献媚。


    她已然派了铃香向他服软,谢长溪定然瞧出来了,可他并不满足。既如此,她还想她做些什么,她还能做些什么讨他的欢心。


    新来的管事妈妈,似是看穿施筠所想,上前道:“娘子,听我一句话,这年轻郎君心高气盛,想来郎君只是抹不开面,等着娘子去哄。”


    施筠心知谢长溪出身世家,且又年少得志,有何是得不到的,怎么偏生到了她这儿就不同了。


    若是这般,施筠倒明白谢长溪为何不肯放了她。她和旁的人是有些不同,不爱争风,亦不求荣华富贵,且又再三拒绝他。


    谢长溪喜欢她,对她的好感,皆是因她与旁人不同。倘若她落了俗,贪财图利,兴许也是一条出路。


    “林妈妈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施筠扶额轻叹,“我性子自来如此,郎君厌了我,我又怎好再见郎君,若妈妈有主意烦请教教我,也别叫我在这宅子里孤独一生。”


    林妈妈见她开窍,忆起来时谢长溪的吩咐,叫她时刻注意施筠的言行,一旦有异便向他禀告。


    如今看来,这位小娘子与旁的娘子也无甚差别。


    施筠眉眼羞怯,微微抬眸,看向林妈妈。林妈妈本就受了谢长溪命,一是为提醒调教施筠,二是为看着她。


    她与先前的刘妈妈不同,刘妈妈是铁血手腕,又是个急性子。她来此间已听了刘妈妈的事,想来也是把人逼得急了动了怒,这才告到郎君跟前。


    “娘子不妨想想郎君可有什么喜好,投其所好总归是没错的。娘子光是嘴上服软,未免太容易了些。”林妈妈笑着提醒道。


    闻言,施筠抬眸朝门外望去,谢长溪的喜好,她倒是了解不少。良久,施筠朝林妈妈道:“后院里的那片空地,腾出来种些兰花,下回郎君来了也好叫他看看。”


    语罢,施筠起身去西厢的书房,林妈妈没再跟着,转头吩咐女使去寻花匠来。


    铃香跟在施筠身边,心不在焉,也没发觉施筠自个儿磨墨写起信来。


    施筠因谢长溪的软禁心烦,且她又出不去,成日闷在宅子里,人都要闷出病来。


    她提笔写了几句软话,无非是盼着他来,心里如何念着他。


    停笔时,施筠凝眉看信上几行小字,浑身不是她平日的作风。


    施筠不愿多看那信一眼,亲手将那信交给林妈妈,满脸羞赧,“劳烦林妈妈跑一趟了。”


    林妈妈接过,见她那羞怯的模样,心道施筠还算聪明,一点即通。


    林妈妈只刚走,花匠便进了宅子。这宅中的吃穿用度皆由谢长溪安排,施筠上前见那兰花,皆是京中名贵的品类。


    铃香见花匠来了,也不好再寻思兰芳的事,只一心去安排招呼花匠。


    那头,林妈妈紧赶慢赶地进了侯府,她去的不巧。彼时,谢长溪正与崔氏在房中说话,鹤木只能叫林妈妈在外头东苑里候着。


    午后侯府静得如一潭水,正房瓷香炉的香烟袅袅升起,在日光中浮沉打转,聚了又散。


    崔氏侧身倚着小几,谢长溪坐在下首的绣墩,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淡然。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也爱闻苏合香。”话落,崔氏抬手用玉铲轻轻拨了拨香丸,声音轻缓,“可他闻不惯这味儿,说太凉。他只喜欢沉水,分明不入文人的眼,做那样子给谁瞧呢。”


    颍川侯府祖上有从龙之功,名副其实的武将世家,可惜谢父在时,天下太平无用武之地。


    谢长溪早袭爵位,他未中探花前,侯府尚且只是个花架子。


    谢长溪垂眼,并未接崔氏这话。


    崔氏不甚在意,只将香丸拨到云母片上,搁在炉口。炭火微红,隔着灰,将那香一寸一寸地逼出来。


    她嗅了嗅,眉目舒展,这才抬眼看了看儿子。


    “前日国公府送帖子来了,你可知晓?”崔氏淡声说着,“你与那裴家的同科,他如今已和国公家的小女儿定亲,瞧你这边婚事还没个着落。你何时把和姝儿的婚事提上议程,一拖再拖成何体统。”


    “母亲,”谢长溪亦是面色平静淡然,“有话不妨直说。”


    闻言,崔氏眉头轻蹙,她此话何意,他们二人心知肚明,可谢长溪却要她将话说得敞亮,好似只她是个恶人。


    这么多年,丧女之痛难不成就抵不过他的丧妹之痛。凝玉亦是她肚子里出来的,死了的人哪有活着的人重要。


    崔氏看了他一眼,唇角噙着冷笑,“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明白?当初你要带走她,我允了。如今你如何喜爱她不要紧,我只要你记得别委屈了姝儿那孩子。你既喜欢,不妨早些娶了姝儿定了婚事,纳了她。别到时候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


    谢长溪呷了口茶,心觉崔氏说得在理,总将施筠放在外头难免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可崔姝却不是个好人选,他如今也不想打崔姝的主意。娶一个心思不在他身上的人做妻子,未免太可笑,他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崔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堵着口气,也不好发作。她伸手拢了拢炉中的香灰,将那丸苏合香拨到更旺的火上,香气猛地浓了起来,满室都是冷冽的甜腻。


    “罢了。”她舒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你回去吧,我乏了。”


    谢长溪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至山水花鸟屏风前,崔氏蓦地出声,“雪臣。”


    他停住,没回头。


    “老太太那边可是盼着的。”


    谢长溪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儿子自有分寸。”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崔氏盯着那道晃动的帘子,半晌,将手中的玉铲往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自有分寸。”她冷笑了一声,将这四个字咬得极重。


    他若是有分寸,就该在见到崔姝那日就往崔宅去下帖子,至今还不见有什么动静,谁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魏妈妈上前奉茶,看了崔氏的脸色,宽慰道:“夫人同郎君置什么气,郎君到底是年轻,当郎君回过头来想一想这些年是谁撑着侯府,便知道夫人的辛苦。”


    “但愿他心里是有我这个母亲的,你也知道的。他自小和我不亲近,唯独对凝玉最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凝玉。”语罢,崔氏眼底隐隐有泪。


    魏妈妈见此不再言语,扶着崔氏歇下。


    出了正房,谢长溪回了东苑,林妈妈正于苑中等待,只一抬眼便瞧见身着宝蓝直裰的谢长溪,腰间系着温润的和田玉。


    谢长溪穿过一丛青竹,步履生风,正欲回书房,却见有人笑着迎上来,双手将信奉上。


    林妈妈道:“郎君,这是娘子遣我送来的信。”


    谢长溪眉梢轻舒,抬手接过信,拆了那信,见信上的字软而无骨,不知为何这信上的字倒叫他忆起床榻间的那张芙蓉面。


    可谓是,活色生香,鲜艳欲滴。


    “郎君,娘子这两日时时念着郎君,一心盼着郎君。”林妈妈顿了顿,又道,“娘子脸皮薄,还在后院种了郎君喜爱的兰花呢。”


    谢长溪垂眸看信上的两行小字:昨夜一梦,恍惚见君,不知君心何在,悔不当初。


    林妈妈一番话下去,不见谢长溪回应,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只见谢长溪攥着那信,唇角微扬,似是被那信吸了魂魄。林妈妈一时讶然,心知这封信叫郎君欢喜,便又道:“外头稍有些气性的娘子,都是不肯委身做外室的,娘子使了一段时间小性,这回过神来便知还是跟着郎君妥当。郎君是什么人,何必同一个小娘子计较。”


    谢长溪收起信,心道这么些天,软硬兼施,饶她再是有骨气也该看清是谁能予她金银富贵,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算着日子,他已有一月未见施筠。


    “鹤木,去枣冢巷。”谢长溪转身出了侯府。


    兰芳远远瞧见谢长溪驻足离开,手上捧着的茶不知何时也凉了。


    鹤木得了韩成那边的消息,提醒道:“韩四姑娘的婚事定下了,裴大人那边要赴任苏州签判,苏州那边可都是国公的人,且前阵子民乱闹得那样凶,郎君当真不管么?”


    “不急,再等等,这张网铺的还不够。”谢长溪挑起帘子,朝外看去。


    不知怎得,他忆起初见施筠,是个雨天,她拦下他的马车。如此算来,倒也是命定的缘分了。


    第24章 煞是可爱


    暮色四合,窗外柏树枝影横斜,碎光跃上窗棂,浮金点点。


    施筠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脸,有些陌生,她画了远山眉,铃香说她皮肤水嫩倒用不上浮粉。


    她抬手轻抚唇瓣,艳丽的口脂,实在不像她。


    青芜的脸,与她现代的模样几乎不差,只是太瘦了。施筠出神地想着,只觉灵魂和躯壳在争斗,心下不免麻木几分。


    “姐姐!”铃香悄声唤道。


    谢长溪抬手示意铃香不必再唤,铃香明了,便退了出去。


    “在想什么?”谢长溪难得见她静默温顺的模样,且他想起信上的话,心下快活。


    他上前勾起她垂散的发丝,在指尖缠玩。镜中人容姿清倔,上了妆别有风情,不知泫然欲泣是是何模样。


    谢长溪唇边含笑,目光低垂,看她渐渐回神。


    “难为郎君还记得我,我以为郎君不肯再来,要我老死在这宅子里了。”施筠静静坐着,美目含嗔,透过铜镜盯视身后的人。


    谢长溪声音清润,含笑道:“你性子倔,不磨一磨难免用得不快。你只消知道,我愿意待你好就是了。”


    施筠抿唇轻笑,“天长地久有时尽,郎君待我的好不过是一时兴起,我是不敢仰仗的,只求郎君不爱时,高抬贵手放过我。”


    语罢,她起身,缓缓抬眸与他对视,她抬手指尖绕过他的胸膛,眼底带起妩媚的笑。


    “郎君,我就那等爱使小性的人,平日里那些模样皆不过是伪装。郎君既说愿意待我好,那我便是要穿金带银,玉石珍玩不离手的。”施筠眼中笑意更深,为防自个儿恶心,索性扑进谢长溪怀里,垂首忍着。


    见她乖顺,话里情意绵绵,让他更觉新奇,便放了青丝,转而握起她温凉的手。


    这世间没有人不爱金银珠宝,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怎会再回头。何况施筠往日里是个下人,他肯赏她,便是她福气。


    谢长溪胸膛微颤,低笑几声:“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林妈妈说。早知今日,你当初何苦要挣扎,没得让人恼,既废白费心机,又叫我厌烦。”


    他爱怜地抚摸施筠的手,温软、有几分凉气,倒像是冬日里的雾,握也握不住,唯恐散了去。


    施筠垂首不语,一时半会,她倒不知该说些,什么金银珠宝,她认得几个,不过是为立个贪财的人设。


    她听见他心跳得极快,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谢长溪调转话头,问道:“我的婚事,你如何看?”


    施筠凝眉,俏声道:“郎君的婚事,我该有何看法?表姑娘是个好相与的,郎君可别辜负了人家。”


    “你既觉得他不错,那便定下罢。一时半会也再难找个合适的,叫你等久了未免又要闹脾气。”他垂眸看怀里娇小清瘦的美人,手臂往下探,将人打横抱起。


    施筠骤然腾空,吓得大惊失色,恼怒之余,瞬间缓了脸色,做出含羞带怯的神态。


    她懒得同谢长溪周旋这些有的没的,管他同谁成婚,走完三书六礼也得大半年,她还有时间细细谋划。


    又是好一番折腾,鸳鸯被里翻红浪,一潮高过一潮。


    翌日清晨,日光乍现。


    施筠身上疲乏,有几分懒意不肯起,但听见衣裳摩挲声,便知谢长溪已醒。


    “郎君大清早的也不叫人睡个安稳觉。”施筠眼皮沉,几番挣扎才睁开眼,侧头看去,他已换了月白直裰,玉簪挽发。


    人模狗样。施筠心下讽着,只面上十分和缓,睡眼惺忪。


    听她清凌凌的声音传来,谢长溪回首看去,见她鬓云乱洒,犹带倦意,许是昨夜辗转,她的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温香艳玉,近在咫尺。


    谢长溪进内室,目光缱绻,看她神思倦怠的模样,心头意动。


    “你倒是安稳,夜里却磨人。”谢长溪俯身作势要去掀被,施筠恍惚见他抬手,伸手攥紧被角。


    施筠忆起那日清晨,谢长溪强要了一回,折腾她难受许久。且他要一回时辰又长,免不得要日上三竿。


    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思及此,施筠嗔道:“不知郎君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叫旁人听了也不觉得丢人。”


    谢长溪哼笑一声,“倒也不必拿话激我,你身子弱,不若好好养养。待你何时夜里有力气同我说这话时,我再觉得丢人不迟。”


    见她确实累得紧,也不好再磨她,由着她歇会。只她眼波流转,似在等他说什么。


    “如何这样看我?”谢长溪笑问。


    施筠也不知他是忘了,还是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侯府是绝不会要一个庶长子的,日后就算有了也可落胎了事。


    可痛的是她,那孩子又是何其无辜,到底是条命。


    “郎君是贵人多忘事,我却是不敢的,还请让铃香熬一碗避子汤来。”施筠淡声说着,亦懒得去看谢长溪的脸色。


    她这话说得在理,只他心里有几分不悦,却不想和施筠争些什么。况她面色不好,省得又将人气病了。


    谢长溪颔首,淡声说:“倒是想得周全,孩子倒也不急这一时。”


    话落,他便吩咐铃香去熬避子汤。


    这倒是施筠头一回提及避子汤,那先前两回呢,莫不是为了在他跟前故意提及此事。


    思及此,谢长溪面色稍霁,复又笑问:“前两回怎得不要,只这回来说?”


    施筠倚着床沿撑起身子,顺了顺心头的气,她岂会不知谢长溪心里想什么,只将她此举视作嗔怪不满。


    “怎会,只我自个儿让人熬了喝下,必不会给郎君落下话柄。”施筠精神稍好些了,抬眼看谢长溪面色又沉了。


    先时谢长溪说她变脸功夫快,她如今瞧他也不赖。


    虽不知谢长溪如何又恼了,可她还有事相求,不好同他置气。遂起身理了理他衣衫上的褶痕。


    施筠面色柔和,眸光潋滟,“郎君,你也莫恼我。我往日里藏着性子,如今郎君既开了金口要宠我,我自任性些。可于郎君有害的事,我怎能做呢?”


    她抬手轻抚谢长溪的胸口,抬眸见他眉梢轻舒,便知是哄好了。


    “郎君,我在这宅子里闷得慌。算来也有整整一月未出门,郎君可否让我出去逛逛?”施筠轻声说着,眼尾余光上挑,瞧不出他是何态度。


    谢长溪垂眸,难得见她如此贴心可人。只她要出门这事有些为难,他尚未完全放心,亦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


    且昨儿是二人冷了这么久才和好,如今却要出门去,岂不是在唬他。


    “前些日子你病着,而今稍好些,养好了再出门去不迟。”语罢,他转身欲走,玉带却被人轻轻钩住。


    施筠眉梢轻压,抿着唇,眼波流转间上前一步,悄声道:“郎君,映月有几句悄悄话想对你说。”


    他极少见她这般忸怩作态,别有一番趣味,旋即面带微笑地俯身去听。


    还不待他凑近,脖颈便一双玉手攀上,而后在他唇边轻轻落下一吻。施筠一气呵成,满面红晕地转过身往内室去。


    谢长溪微怔,只觉吻在心上,化开一池又一池春水,荡漾不已。他见她这般,竟舍不得出门去,可惜近来京中事忙,开封府琐事颇多,实在耽误不得。


    良久,他满面春风地出了枣冢巷。


    鹤木极少见谢长溪笑得春风得意,想当年他家郎君打马游街也不曾笑得这样畅快。


    当真是奇了,鹤木回首看了一眼,却瞧见铃香捧着木盆进屋。


    林妈妈淌着晴光入室,绕过点翠山水插屏,她笑得意味深长,道:“娘子是有福气的,我方才听郎君话里的意思,是要娘子日后有个孩子。有个孩子到底是依仗,娘子可要早筹谋的好。”


    林妈妈在一旁说着,铃香绕过她拧了帕子,上前为施筠净面,漱口。


    这些事施筠不愿要旁人来服侍,只是她近来身子不适,总乏力。她面带歉疚地朝铃香道:“辛苦你了铃香。”


    铃香垂首不语,面颊泛红,脑子里还印着方才施筠踮脚亲郎君的画面。


    林妈妈讶然地看施筠一眼,见她不接茬,正欲起了话头,却听施筠轻声道:“后院的兰花大抵是妥当了,出去瞧瞧。”


    她不喜林妈妈在跟前来回讲后宅的事,况且在这房里待得闷,不如出去走走。林妈妈在说些什么,她只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了。


    这宅子的布局陈设外头看着是清幽雅致,里头则是华丽贵气,如同一座金笼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院的空地已种上蕙兰,蕙兰素雅,萼片与花瓣细长,每一株都挺拔向上生长。


    施筠静静地坐在凉亭里观兰,她想起从前在家里时,窗台上有许多的兰花。


    林妈妈本欲上前劝说几句,被铃香拦了下来,“妈妈何必在上前说些姐姐不爱听的,妈妈为姐姐想那么多,难不成是觉得姐姐是个没主意的,好拿捏?”


    “铃香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为着娘子想,娘子好了我们才好不是?”林妈妈自然希望眼前那位是个好拿捏的,若眼前人得宠,日后进了侯府,岂能不带她。


    施筠在亭中枯坐一下午,直至暮色降临才渐渐回神。谢长溪虽未答应她出去,可也没否决,想来只是筹码不够,觉得她还不够乖顺。


    想到此处,她起身去了厨房,亲手和面制了芙蓉糕在灶上蒸着。


    夜已深,月明星稀,宅子里灯烛明黄。


    施筠正于梳妆台前卸钗环,一头乌发自然垂落,略施粉黛的芙蓉面,对镜挤出笑脸,似是不满意,又用手戳了戳嘴角。


    “在作甚?难得见你这样闲,煞是可爱。”谢长溪立在门前,月光轻纱笼着他,颇有几分书生意气。


    他借着飘摇的烛光和清亮的月色去打量她,娇小、瘦削,他想不出这样的女子除了依附他人,还能如何过活。


    她纵有几分兰花的意气,却不过是个空架子,没见过外头是多么凶险。她的筋骨傲气,只会害了她。


    不若叫他将那些害处都拔了去,做一株藤萝便好。


    “郎君老出现得悄无声息,人吓人可要吓死人的。”施筠唇角弧度未变,只她笑得有些累,此刻脸僵硬着。


    她上前去迎他。


    “皮笑肉不笑做给谁看?”谢长溪凝眉,“不笑便是了。”


    施筠听罢,也就收了笑脸,转而嗔道:“郎君即将定亲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我守在这别院里,四四方方的天。我却不大能笑出来,郎君也不可怜可怜我。”


    话落,她轻巧地扭身,躲开谢长溪探过来揽她的手。


    施筠指尖拈起一块芙蓉糕,含在口中,而后一旋身,灵巧地凑到他身前,微微仰头。


    谢长溪顺势将人揽到怀中,垂首含住芙蓉糕,糕点噎人不如梅子甜酒来得醉人。


    “好了,费尽心思,只为了出去一趟?”谢长溪仍将人圈在怀里,将芙蓉糕放回桌上。


    施筠笑得轻盈,眉眼弯弯,“郎君既知道我的心思,何不顺我一回?我日后仰仗着郎君过活,无有不一的。”


    他极少见她眉花眼笑,好似打心底里的欢喜,一颦一笑,活泼灵动较之往日更有趣。


    何况这些日子她病怏怏的,想来也是闷坏了,纵她出去一回倒也无妨。


    谢长溪搂起怀中美人,眉眼含笑,低声道:“既想出门去,这点诚意倒不够。”


    施筠自然晓得他是何意,本也是做过不下几回,她对他还当真有几分了解。


    “郎君想要什么,只管向我讨就是了。”施筠低眉垂首,羞红了脸。


    她被人抱着往榻上去。


    第25章 子嗣


    明月高照,宅中枝影横斜,烛光摇曳生辉。


    烛泪滴落不知燃到几时。


    天明时,谢长溪先醒,这回他并未着急起身,支手撑着身子,垂眸看衾被里酣睡的人。


    面上潮红已退,鸦黑的睫毛低垂,昨夜被泪水黏湿,同那枝头细雪般。


    难得见她主动一回,纵她占了一回上风。


    思及此,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又去勾她的发丝,轻嗅一番,腻着甜香。


    “郎君醒了,就唤人来呈上避子汤罢。”施筠身上不爽利,头不知怎得又疼起来。她侧过身子,下意识地往外挪,“郎君昨夜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这举动叫谢长溪瞧见,只一抬手就将人捞了回去,紧贴着。施筠周身无力,头昏昏沉沉,只瓮声瓮气道:“热得慌”


    施筠话未落,铃香便将避子汤端了上来,瞧见里头尚未有动静,铃香只将汤药放到外间。


    “你去端过来。”施筠听见脚步声,看了眼铃香,见她出去只好使唤谢长溪。


    她本也不愿让铃香见着里头的光景,她尚未起身,身上一丝不挂,到处是哪红痕牙印,实在难为情。


    谢长溪闷声笑道:“你唤我去?”


    施筠凝眉,“劳累郎君了,戏言罢了。”


    听谢长溪这话,自然是不敢使唤。索性自己裹了衾被,强撑起身子,她这一扯只留谢长溪赤身侧撑。


    “回来!”他沉声,扯住衾被,把人拽了回来,“我不过反问你一句,你就要赌气!我又并非不答应你。”


    他这一扯,施筠晕得更厉害,只听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谢长溪穿上月白中衣,正欲喂她吃药,却见她又沉沉睡去,旋即探了探额头,竟是又烧了起来。


    她身子骨太弱,搬到别院来三天两头的病。想往日在江陵和侯府倒没这么容易病,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鹤木去请了汴京里有名的女科大夫,他为施筠把脉后,拧着眉道:“夫人这身子,气血两亏,胞宫虚寒,兼之郁结于心。那避子汤性寒伐体,不能再用了。否则,恐于子嗣有碍。”


    大夫看了一眼旁边的避子汤,心下有了几分推断。若是正经妾室,有个孩子倒也无伤大雅,若是外室那可就难看了。


    闻言,谢长溪蹙眉,让鹤木将大夫送了出去。


    施筠尚未醒,谢长溪去了西厢房,坐于案前,案上皆是女子爱用的文房四宝,身后的书架上尽是些诗词。


    他缓声道:“去宫里请宋典御的那个小姑娘来。”


    鹤木愣了片刻,方才道:“郎君,宋小娘子毕竟年轻,恐口风不严,这怕不妥当。”


    宋典御年轻时收养了个小姑娘,名唤宋真。这小姑娘当年有幸跟着宋典御去国公府为谢凝玉诊过一次病。


    也是那回宋真替谢凝玉给侯府传了信,说谢娘子的病是心病,身上又有伤,郁结于心,恐命不久矣。可这事被崔氏瞒了下来,直至谢凝玉去世,他方才知晓妹妹也曾盼人接她回家。


    “嘱咐宋典御便是,她虽年轻,可医术精妙,尤善女科,由她照顾映月我方才放心。”谢长溪提笔写了封信,递给鹤木。


    鹤木领命去了宋宅,请了宋真来枣冢巷。


    宋真年芳十五,柳眉细目,小小年纪,满面肃穆,周身的冷冽气。她把脉后,朝谢长溪道:“娘子身子弱,细细调理倒无大碍,避子汤不能再喝,且娘子有心病。”


    谢长溪明了,沉声道:“你便在这住下,若要什么只管问林妈妈要。”


    宋真颔首,开了药房转手交给鹤木。


    午后,施筠幽幽转醒,身上清爽不少,她睁眼瞧见谢长溪坐在塌上温书,扶了扶额,坐起身来。


    她淡声道:“郎君,那避子汤我还没喝,请铃香再熬一碗来吧。”


    谢长溪眸光温和,放下书卷,“那避子汤日后不必再用,于你身子不大好。往后你还需有子嗣傍身,为着你日后着想,便不要再用。”


    闻言,施筠怒目横眉,冷声道:“郎君说得轻巧,有了孩子。痛在我身,疼在我在心,哪里是为了我着想?”


    倘若他二人真有孩子,且不说孩子不能认她为娘,就单论崔氏那一关也难过。往后顶着庶长子的名头如何过活,要她的孩子如此屈辱没有自由的生下来,她宁肯不要孩子。


    听她冷言冷语,谢长溪哂笑一声,“映月,我也是为你好。你若没有孩子往后没有倚靠,只能任由主母磋磨。且我想要你往后跟我有个孩子,无论像你或是像我,我都会为他尽心筹谋。”


    施筠抿唇,不再言语。她明白,谢长溪心里已有了决断,无论她说什么已是无用。


    既如此,她不如就坡下驴。


    “但听郎君的,只是郎君我想出门去逛一逛,还望郎君准一回。”施筠微仰着头,不肯流泪。


    谢长溪见她心碎万分的模样,一面疑心她不想要孩子,一面又想是否是为孩子前途忧心。倘若她开口,往后她的孩子养在她膝下,也并非难事。


    终是心疼她难过,为叫她舒心,便允了,许她病稍好些了再出去。


    晚间,谢长溪回了侯府筹备聘礼。施筠在房中闷得慌,不多时便起身往后院去。


    晚风拂过,风中尚有清浅的兰香。月光清明,满地银辉。


    施筠远远瞧见兰花前蹲着一身影,身着白衣,一根木簪绾住满头青丝,如绸缎般又黑又亮。


    她蹲在哪儿不动,施筠漫步上前。


    “你是宋姑娘吧。”施筠在她不远处停下,恐吓着她。


    宋真转头冷眼看她,“嗯”了一声,便也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施筠看她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好追上去,只在兰花前站了会,垂眼瞧见地里多了一个坑。


    这片空地的兰花种得稀疏,先前花匠来过时,将这里的土翻了一遍。


    这几日谢长溪不常来枣冢巷,不过鹤木倒有来传信,说是开封府卷宗积压太多,一时忙不过来,且为婚事筹备着,更难抽身。


    他不来,施筠亦无需周旋,乐得他不来,左右谢长溪是允了她病好出去一趟。


    “铃香,这几日给送宋姑娘的东西她可收了?”施筠捧着一盏茶,问道。


    铃香摇头,难为情地开口,“宋姑娘什么都不肯要,姐姐何必这样待她好,她平日里连话都不肯与姐姐你说呢。”


    宋真来宅子也有好几日,除了隔三岔五地诊脉问问话,别的闲事却是一点不肯谈。就算施筠开口问她,她也只冷着脸,不置一词。


    铃香对宋真谈不上喜欢,也不算讨厌,只是这样沉默寡言,总是不讨喜的,何况她姐姐这样温和善良的一个人。


    这日午后,施筠在后院瞧见宋真又蹲在兰花前,怕打扰了她,她转身坐至凉亭下,石桌上放着几卷医术。


    《女科百问》、《开宝本草》、《太平圣惠方》


    “宋姑娘,日头下晒了这么久,姐姐请你过去吃盏茶。”铃香上前去请她,宋真侧目看见施筠坐在凉亭里。


    她起身,将石桌上的医术收好。


    “娘子气色好多了。”宋真抿了口茶,一双眼如古井深潭,又冷又静。


    施筠浅笑,亦是平静地看她,丝毫不落下风。宋真被她这目光盯得无措,一时不慎,被茶水呛到。


    施筠上前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莫急宋姑娘。”


    宋真惊得起身,站起身离她三步远,“娘子有话直说,不要同我绕圈子,问话亦或是想求什么,只管说。”


    她自小随宋典御在宫中长大,宫里妃嫔求药求到她头上也是常有的事。那些妃嫔,看她年纪小,总是先示好又威胁。只她不搭理,后来也就不大走她的门路。


    也因这事她在宫中名声不大好,宋典御心知她的品性,却也有心无力。


    宋真认真想过,施筠不算宫里人,不需要太谨慎,她若想求什么,若能帮便帮了。


    只是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也不爱跟人走得太近。


    施筠摇头道:“我并无所求,是我吓着你了?”


    宋真又往后退了半步,躬身冷脸道:“没有。只是想娘子有话直说,告辞。”


    话毕,她转身带着医书回了房。


    铃香凝眉,替施筠不平道:“姐姐,她这般软硬不吃,何须再对她好,白费姐姐一番苦心。”


    施筠略叹口气,也没了法子。


    稍晚些时候,宋真来了东厢房,见施筠坐在榻上看书,她叩门进屋放下药箱,瞥见她在看《苏沈良方》。


    宋真上前给她把脉,板着脸道:“娘子,这书上的多有偏方,若不懂医理也莫看多了。”


    施筠指尖微顿,抬眼看宋真,惊讶于宋真的主动搭话,她笑回,“闲来无趣,看看打发时间也是好的。”


    宋真垂眸,声音冰冷,道:“娘子,官家子嗣稀薄,宫中嫔妃假孕争宠颇多,多是信偏方的,娘子切莫走了歪路。”


    施筠反问:“什么偏方?宫里有什么怎么个斗法?方才我在这书上看见,说是停经淤血亦会有孕相,不知是真是假?”


    宋真凝神看她,眸光忽闪,心道施筠也在为有孕而担忧。她回道:“多是不可靠的。宫里太医多被收买,真孕假孕但凭一张嘴。”


    她一本正经的说着,施筠看她少女老成的模样,觉得有些违和。


    施筠起了打趣她的心思,便笑问:“那你说我怀了没怀?”


    宋真面色难看,咬唇不语。


    “娘子,我从不说假话亦不会为人做伪证。”她起身收拾药箱,临出门前,她忽地回身,问:“娘子是想有孕吗?”


    施筠抿唇轻笑,不置一词。


    宋真还未等到她的回答,便见谢长溪携月而归,只好先行离开。


    第26章 温柔小意


    施筠抬眼见谢长溪进来,放下书,支手撑着下颚,眸中带笑,“瞧郎君也没将我忘了,算来七夕降至,郎君心里可是念着别人?”


    “这是我今夜做的茯苓糕,比以往的养生些,郎君可要尝尝?”她抬手拈了一块。


    谢长溪但笑不语,上前将就人打横抱起。垂首含住糕点,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


    糕点寡淡,唯有一丝沉稳的药香。


    夏夜晚风透过半支着的窗吹进来,他身上的沉水香闷得人发慌。


    施筠略微挑眉,搂紧他的脖颈。


    “怎得不说话?是郎君被我说中了?”施筠轻哼一声,眉梢轻挑。


    谢长溪把她搂在怀里,看她使小性,眼波流转,似嗔非嗔的模样实在可爱。他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鬓发,细细想来有七日未见。


    施筠瞧他一言不发,也不知又惹了他还是怎,心头慌了一瞬。若要在这紧要关头再惹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好容易允她出去一道。


    “郎君是怎么了?”施筠放软声音,柔声问道。


    他指尖抵住她的唇,轻闭双眸,俯身抵着她额头,低声道:“别说话,让我抱会。”


    施筠默然不语,就这么任他抱着。


    “表妹性子温和,必不会亏待了你,只你往后莫越过了她去,想做什么都依着你。”语罢,他似是卸下重担般地叹了一声。


    施筠听他如此说,心里亦有了底。倘若她再这样磨蹭下去,将来只有换个笼子被囚。


    施筠仰头,吻他的唇,温柔小意。指尖划过他的下颚,轻笑道:“辛苦郎君为我着想,往后我定会侍奉主母,服侍好郎君。”


    翌日,施筠醒时,谢长溪还未醒,她起身穿好衣裳往厨房去倒掉昨夜的糕点。


    待施筠再回房,谢长溪已穿好衣裳,见她归来便问:“为何不叫醒我?”


    “听鹤木说郎君近来劳累,自是想郎君多睡会。”施筠端来早膳,“郎君不用些么?”


    他见她面色红润,不似往日素白憔悴。


    谢长溪垂眸看那七宝素粥,似忆起什么,淡声道:“你既想出去,七夕庙会集市虽热闹,可鱼龙混杂,且我那时也不得空,这半月恐不能陪你,不妨再等等,到了中元节再出去逛一逛如何?”


    施筠听他肯放她出去,自然欢喜,只这时间上早与晚,倒不太要紧。谢长溪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成婚,她当务之急是要了解枣冢巷的地形方位。


    “自然,郎君陪着我是极好的!”施筠轻笑,羞怯上前,落下一吻。


    她伸手环住谢长溪的脖颈,眉眼弯弯。窗前薄薄金光,映照她清丽的面容,似活了的观音。


    日光和煦,晨风拂过枝叶,影影绰绰。


    谢长溪搂着她,嗅到她身上清浅的兰香。


    “近来,你可有想要的物件?若喜欢只管叫人买来。”他温声哄着怀中人,目光缱绻温和,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


    此刻柔情蜜意,倒叫他忘了从前施筠出逃一事,只一双眼痴痴地盯着她。


    “郎君既问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我就是想要那白角冠。往日老太太赏崔家表妹戴过,梳的是朝天髻,衬得人如玉琢似的。”语罢,她赌气似地轻哼一声。


    谢长溪见她吃味,点了点她眉心,复又捏了捏她的脸,轻笑道:“你倒是会挑,赶明让鹤木一顶更漂亮的来,你戴给我瞧瞧。”


    看他应了,施筠尚不满足,复又俏声道:“我还要那金帔坠。”


    谢长溪微怔,而后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好,买。不止买坠子,霞帔也一并做了。”


    他知晓施筠心里是不情愿做妾,可她出身微贱,怎堪做主母。若只是买些玩意哄着,倒也省得她使小性。


    她骨子里就是个性子拧的人,先前有的几分骨气倒也磨得差不多。只是同他先时想得不太一样,纵使她骨气不再,却依旧惹人怜爱。


    “你瞧瞧你要的这些,哪一个是你自己能挣来的?乖乖待在我身边,自有你的荣华富贵。”他半是讥讽,半是调笑。


    可他这话落到施筠耳朵里却是难听极了。


    “罢了,要这些劳什子有什么用,累得慌。郎君当真无所不能,还请把天下大权捧到我眼前瞧瞧?”施筠佯怒,赌气似地要起身。


    谢长溪摁住她纤腰,狠掐了一把,沉声道:“这话也由得你胡说?你这张狂的性子还得磨。”


    施筠本不情愿闹一回,只她说了不算,任由他胡作非为。


    晚些时候,谢长溪收拾妥当,吩咐鹤木置了一顶白角冠,却未提霞帔的事。施筠迷迷糊糊地眯了一阵,待谢长溪走后才缓缓起身。


    施筠起后便去了后院闲逛了一圈,此时月光皎洁,院中兰花在月色中摇曳。她正欲上前去赏兰,却又瞧见宋真蹲伏在兰花前。


    “你总瞧着这兰花,可是觉得不好看?”施筠轻声问她。


    宋真这回没回头看她,亦没走开,只盯着眼前的兰花,静静道:“不是。兰花很好看,但这块地用来种草药,是块好地。”


    施筠歪头看她面前那块小坑越挖越大,“你喜欢,那把这块地挪出来就是了。”


    宋真讶然回首,仰头见施筠恍若月下仙娥。


    宫中才貌双绝的嫔妃比比皆是,但都不大待见她。一来是因她性子淡薄,二来不肯为她们做事,久而久之也就不爱与人交谈。


    可施筠以礼相待,纵她冷眼相对,依旧待她如初。


    想到此处,宋真慌忙垂眼,面颊发烫一路烧到了耳根。


    “多谢娘子。”她盯着地下轻浅的影子,低声说,“先前我问娘子的话,娘子尚未给我答复,娘子可是想要有孕?”


    施筠面带微笑,回道:“有与无,于我而言都不甚重要。原先你没来时我在这宅子闲得慌,你来了我倒觉得有趣些了。我前些日子瞧见你有不少医术,可借我看看?日后我若有问题,还想同你请教一番,你说可好?”


    语罢,她俯身,朝宋真伸手。


    宋真见那影子动了,仰头看她,犹豫半晌,才借着力起身。


    “娘子但问无妨,本也是大人让我过来照看娘子的。”宋真垂眸见手还搭在施筠手心,旋即收了回来。


    宋真轻咳一声,“娘子,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次日一早,施筠命林妈妈将后院的兰花移栽到别的地方,将那方地又空了出来。


    宋真见那地方空了,跟着花匠就出去便出门去买了决明子回来。


    施筠看着她簸箩里那些青黑色的种子,拿起一粒对着日光端详:“这是什么?”


    宋真未察觉到唇角上扬,只认真道:“七月种决明,秋深便能收了。”


    施筠听罢,略一颔首,仔细端详宋真,“你笑了。”


    “我没有!”宋真眨了眨眼,抿唇蹙眉,一把夺过施筠手中的种子。


    铃香看宋真跑开,笑道:“姐姐,她分明就笑了。看着冷的一个人,心却不冷,我好像错看了她。”


    施筠道:“人与人相处,第一面的初印象虽然重要,可日久见人心。有些人隐藏的好,你不接触了解,又怎知是好是坏呢。”


    她想起初遇谢长溪时,是在朱雀街缘来客栈前,天色阴沉,得知阿荷命不久矣。他为她带路,让她赶回侯府,后又为她解围,替妹妹下葬。


    桩桩件件,落在她眼前是个极好的人,颇有君子之风。到如今方知,那些微末的善意,于她是天大的恩赐,于他不过是举手之间。


    她错看了谢长溪,即便谢长溪对她当真有恩,也在江陵城外的那一箭相抵消了。


    日暮时分,宋真将决明子种好,只刚起身就见施筠立在她身后,身侧跟着铃香和林妈妈。


    “做了些糕点你尝尝,近来我总睡不安稳,在糕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施筠从铃香手里接过青瓷碟,递到宋真面前。


    宋真并未接,她方才挖了土,手上尚有泥。施筠明了,拈了一块喂到她嘴边,宋真犹疑片刻,咬了下去。


    “娘子这方子里有酸枣仁和茯神,本就是上佳的安神之药。”她顿了顿,又道:“若再添一味柏子仁,三药并用,养心安神的力道更足。柏子仁微炒去油,研末入糕,可增甜润之香。”


    施筠轻笑道:“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你这样说,我下回改进一番,再做与你尝尝。”


    宋真颔首,满面飞霞地往屋里跑。


    铃香抿着笑,道:“姐姐你瞧她,总这样,不知是羞的,还是怎的。想我们当年跟着姐姐那会,也没这样的。”


    一连半月,谢长溪都不曾来,只偶尔让鹤木递几句话。虽说是来瞧她,但施筠心里清楚,鹤木每回来都是先见的林妈妈,而后才来递话。


    “郎君近来既忙就不要记挂着我,这是我新做的糕点,带去给郎君尝尝看。”施筠留了鹤木一会,看向案上的雕花木漆食盒,“铃香带着糕点,送鹤木出去罢。”


    闻言,铃香提起食盒,请鹤木先行一步。


    铃香将鹤木送至宅门前,将食盒递给他,闷声道:“说好的陪罪呢?谁要你的破葫芦。”


    话落,她从袖中扯出木葫芦。


    鹤木却不肯收,四下张望,咳了一声,“郎君近来接手一桩命案,忙得抽不开身,赔罪的事只能往后延延。”


    铃香丢了木葫芦,哼声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我管你赔不赔罪,这东西我是不敢要的。那食盒底下有一碟是我给你留的,你我两清了。”


    鹤木蹙眉,还欲说什么,铃香却已折身回去。


    两清?什么两清?铃香何曾欠他过什么。


    第27章 不要脸


    七月中旬,秋光渐来,门前柏树恒青,枝叶依旧浓绿。


    施筠坐在塌前,宋真为她把脉。


    “娘子身子比往日好多了,接下来只需静静等候便是,娘子若想要有孕,我这儿有调理身体的方子可用,娘子要用么?”宋真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问着。


    施筠从宋真哪儿取来的医书,都已看得差不多,便还了她。


    施筠轻柔一笑,道:“倒也不必,这事哪是外力能做主的呢。”


    宋真点头,犹疑道:“娘子能明白这一层便好。昔年,二大王的母亲慧贵妃为假孕争宠,用药不慎,害死了自己。”


    “既有了孩子,何必再假孕?”施筠疑道。


    宋真对施筠并不忌讳,直言道:“二大王只是养在慧贵妃名下,到底不是亲生的,只有个病弱的公主,常年在别苑养病。”


    施筠略一颔首,大抵明白了。


    “我瞧书里说丁香‘性味辛温,能温中散寒’后院本也多空处,过两日郎君来时,我想用来泡茶,暖身驱寒。”施筠指着书卷上的丁香花,递与宋真。


    宋真思忖后,只说了句,“倒是有用。”


    施筠笑笑,旋即命铃香和林妈妈去办这事,二人正欲出门,却被施筠唤住,“除了丁香花之外,我先前要得那几味药也一并抓了回来。”


    林妈妈疑道:“宋姑娘哪儿不是有些药材晒着的,娘子何须再抓?”


    施筠解释道:“宋姑娘的是宋姑娘的,哪能一直从她那拿,你且多抓些,将我前些日子用的还给她。”


    林妈妈办事利索,出门采买一气呵成,只她留了个心眼,将那方子送到了开封府叫谢长溪过目。


    谢长溪看过后,唤了林妈妈进衙署。


    “这两日她可有什么反常之处?”谢长溪凝神看那方子,无甚异常,不过是些安神的药。


    她近来太过乖顺,叫他心里发慌。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怀柔起了作用,还是在暗度陈仓。


    林妈妈恭敬道:“娘子近来安分守己,时不时向宋姑娘过问子嗣的事。娘子心里惦念这郎君,要在后院种些丁香花,说是用来泡茶滋补身子。”


    闻言,谢长溪长舒口气,道:“她惯爱侍花弄草,由着她去罢。”


    林妈妈得了吩咐,依照方子抓了药,又叫了花匠去移栽丁香花。施筠安排花匠将丁香栽种到空地旁,宋真看了眼丁香花,又瞧了瞧那空地处的芫花。


    芫花和丁香花色泽相似,若不注意,极容易弄混。不过宋真分得清,也用不上丁香入药。


    暮色里,小叶丁香的花枝极细,四瓣展开,露出中间一点鹅黄的蕊。宋真垂眸看那丁香的花色根茎,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出声。


    “好看么,只有这丁香能开两季。”施筠看着她道。


    宋真道:“可它泡茶的话——”


    “好看就行。”施筠笑说,余光掠过那片空地。


    又是半月晃过,时至七月底,暑气未消,街市上仍是一派喧嚣。


    酉时刚过,正是暮色四合,霞光满天的好时候。


    谢长溪一身月白直裾,玉簪挽发,未佩华饰。饶是如此,却掩不住他身上的清贵气。


    自幼在锦绣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也难为他自降身份陪她游街。


    施筠腹诽,面上却轻柔地笑着。


    施筠身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罗褙子,领口微露鹅黄抹胸,下着月白百迭裙。她这一身,素净脱俗,一颦一笑极为养眼。


    见她莲步轻移,这一小段路仿佛隔了天堑,他总觉她离的太远,又恨施筠走得太慢。他箭步上前,牵住她温凉的手。


    施筠微怔,手心的灼热气息惹得她浑身不自在。


    还不待她说话,谢长溪一面牵着她上马车,一面温声道:“你前些日子总病着,好容易你病好了,我又得空。今日乖些,莫使小性。”


    施筠颔首微笑,借着他的力钻进马车。


    “郎君近来可是累了?许多不见,倒显得憔悴了呢。”施筠细细打量他,面容依旧俊逸,只眼下带些乌青。


    “待这阵子过去就松快些,倒是你,出门也不多穿些。”语罢,他眸中带笑,亲昵地将人搂进怀里,又亲又弄。


    一番荤话,哄得人面红耳赤。街上人声鼎沸,兼有炮竹声,听不出马车内的动静。


    只这在外头,他亦没闹得太狠,只又搂又抱。俯身耳语时,指尖轻跃勾勒出她胸前的艳景。


    施筠被他闹得烦了,心下不爽,暗道他此举和车。震有何分别。


    “这到底是带我出来逛,还是郎君要闹着我玩?好没趣,倒不如折道回宅子里,闹够了再出来的好。”施筠面带愠色,冷声讽着。


    闻言,谢长溪轻咳一声,将人从腿上放了下来,哑声道:“一月未见,怎叫我忍得住,本也该闹够了再出来。只你每回起来软绵绵的,闹了再出来,你那还有力气?还不是为着你好。”


    施筠冷笑,抚了抚衣衫,转而挑开车帘向外望去,复又冷言冷语地将马车内旖旎的气息打散。


    “为着谁好,郎君自个儿心里清楚!”


    “变脸的功夫倒是一点没变,方才还——”谢长溪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凌厉的眼风止住话头。


    见她恼了,也不愿同她较劲。他沉吟片刻,哄道:“日夜念着你,不过这一回急了些,你也莫恼了,待会想要些什么只管拿。”


    施筠懒得理他,只一心望着外头。街道两旁房屋鳞次栉比,摊贩同行人摩肩接踵,食肆前栀子灯高挂,酒帘飘摇。


    “好热闹。”施筠由衷叹道。


    “相国寺就要到了,从这儿走过去倒也不远,马车再不能往前去了,那边人多。”谢长溪已命鹤木停下,先行下去。


    施筠紧跟其后,甫一掀帘,便见谢长溪眉眼温和,展臂等她。


    施筠凝眉,四下张望一番,问:“郎君这是作甚?”


    大街上这么多人瞧着,也不嫌丢人。谢长溪不在乎脸面,她可要脸。


    “你下来,怕你走两步累了,这会我先我抱着你,待会放你下来。”他见施筠踌躇,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抱了下来。


    施筠心下冷笑,她本意是不情愿,可哪由得她说,就是不情愿也得情愿。只好转了念头,由他抱着,她只需把脸藏着,又省力又不丢脸。


    思及此,施筠歪头往谢长溪怀里蹭,生怕露了脸。


    谢长溪胸膛起伏,发出沉闷地笑声,语气颇为欢喜,“瞧你还不情愿,这会倒搂得这样紧。”


    这话当真刺耳,惹得施筠闭眼,强压下胸口的一团气。这人不要脸起来,当真是天下无敌,攻无可攻。


    临近相国寺,谢长溪将人缓缓放下,见她眼波朦胧,笑道:“睡得可还安稳?心口不一。”


    施筠勾唇,笑了笑,不置一词。


    施筠正欲往前去,一步一停。相国寺附近本就是这般热闹,每月逢一、八、十五、十八、二十八这五天,附近的商贩都会赶到寺中摆摊,任百姓自由交易,现下人声鼎沸。


    山门上多是飞禽猫犬,“珍禽奇兽,无所不有”;往里走的第二、三门,则是各色百货的天下,蒲席、屏风、马鞍、弓箭、果脯,应有尽有。


    此外,还有卖名家笔、名墨的,卖家传珠宝、头面首饰的手工作坊。


    施筠正逛得起劲,瞧见不远处一个小姑娘,拽着娘亲的衣角不肯走。待她走近一看才瞧见摊上摆着磨喝乐,那些泥塑的小娃娃彩绘衣冠,眉眼描金,被一群粗布麻衣的小孩围着。


    她瞧着磨喝乐像现代缩小版的石膏娃娃,正欲上前哪一个,却被人攥住手。


    “你喜欢?”谢长溪垂眸看去。


    施筠余光瞥见谢长溪自然而然地牵上来,一时怔愣,并未发觉他已让鹤木把所有的磨喝乐买了下来。


    老伯见是贵人,急忙起身,道了两句吉祥话:“郎君娘子心善,一定要白头到老啊。”


    施筠回神,凝眉道:“又不是小孩,我不要,你把这些分给小孩们吧,也是做了善事。”


    谢长溪虽不在意钱财,只听她这无所谓的语气,心有不满,哼道:“拿我的钱做善事,究竟算你心善,还是我心善?”


    施筠横他一眼,心道谢长溪奇怪得很,她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呛她。今日她也算乖顺,事事顺着他,又不知是哪里惹了他。


    她不欲跟他争,没得头疼,又费神。


    “算你的。我是没这闲钱做善事,且我只是多看了眼,你既买了,自然由你做主,可惜你是要送我的,我只有转赠与人。说到底呢,这是郎君的钱!”施筠不疾不徐地说着,人已往前去。


    她越走越吃力,这才后知后觉手上有个尾巴跟着。


    “这儿离宅子可近?”施筠一面逛,一面问,只当手上粘了只苍蝇。


    谢长溪跟在她身后,被人拽着往前,心头竟生出几分别样的意味。平日里竟是他用强的,哪曾见她不依不饶地攥着。


    他今儿心情大好,便有问必答,语气温和亲昵,“马车沿着街巷缓辔而行,也不过两刻钟。”


    “前面是州桥么?”施筠踮脚远眺。


    前头酒楼的彩旗挑出半条街,茶坊的竹棚下坐满了歇脚的客人;卖香药的摇着铜铃,卖蜜饯的堆起金灿灿的果脯,卖字画的一个劲的吆喝展示。


    周遭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结伴而行的官人,坐轿的贵妇,挑担的货郎,挽篮的婆子,各色人等挤在一起,你推我搡,谁也顾不上谁。


    煎白肠的油锅滋滋作响,蒸羊的笼屉白雾腾腾,香气混着汴河的腥气、脂粉的甜腻,搅成一锅浓浓的市井烟火。


    施筠回头看了谢长溪一眼:“这也太挤了。”


    谢长溪神色自若,伸手将她往身侧拢了拢:“跟紧我,莫走散了。”


    话落,他引她往州桥去,将人圈揽在怀中。自他识文断字起已不常出府,更莫说来逛夜市。


    施筠抬眼望去,迎面一块木牌坊,上书“桑家瓦子”四个大字。里头人头攒动,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中间那个勾栏,四围用木栅栏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


    “那里头好生热闹。”施筠被瓦舍里呼声震得胸口闷,往谢长溪身边靠去。


    见她如此,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低声说:“今日人多,你若爱看,请去宅子里单给你一人看。”


    施筠推开他,嗔道:“一个人看有什么劲。”


    现下灯火荧煌,映出半嗔半怒的眉眼,明眸皓齿。恰城外爆竹声响,行人你拉我扯,纷纷往天上看。


    施筠也仰头看月夜下绚烂的烟火,只她一仰头,后颈一疼,被一道力带着踮起脚。


    那是不同于以往温热缱绻深长的吻,仿佛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情人,节日气氛下,自然而然地亲吻。


    施筠退无可退,被逼着迎合他。


    月夜下的烟火四散开来,崔姝的目光顺着烟火下落,游人行色匆匆,独有两人在街头拥吻。


    偏这两人,郎君衣着普通,可气度清贵不凡,而那娘子衣裳素雅,身形纤瘦。


    只这一眼便叫她认了出来。


    泠鸢亦是认了出来,拧眉劝道:“姑娘,侯府已下聘了。左右入了府也是个妾,何必在意她,若是不喜她,日后有的是法子打发了。”


    崔姝不语,只冷眼看他二人。少顷,她勾起唇,眉梢带了些笑意。


    “表兄倒是很喜爱她,让她从侯府搬了出去,想必在外头给她置了宅子,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崔姝淡声说着,街上相拥的情人已不知所踪。


    泠鸢心觉不妙,仍是劝她,“姑娘,就是小侯爷再不喜欢你,你往后也是他的夫人岂有不敬重你的道理。”


    瓦舍吵嚷,崔姝无心听泠鸢说了些什么,她心底已有了主意。


    第28章 一尸两命


    中秋前夕,崔姝提前几日进了侯府。如她所料,谢长溪并不常回来,故她去时也为见着他。


    她着人打探过,临近中秋世事纷扰,开封府积案如山,谢长溪连日坐堂,连回府的功夫都匀不出。


    要得就是谢长溪不回府,省得她假笑周全。


    崔氏正于正房观书,闻说崔姝来了,遂叫魏妈妈收了《史记》,命人请她进来。


    女使打帘请崔姝入内,甫一见崔氏,崔姝一双泪眼看向崔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魏妈妈悚然一惊,见势忙屏退众人,自己也退了出去,阖上门,守在外头。


    “起来说话!”崔氏横眉怒目,话里带了几分威压。


    崔姝摇摇头,涕泪横流,抽噎不止:“姑母,此事重大,若不跪着将话挑明,我心难安。”


    见她不肯起,崔氏冷下脸来,一双凤眼扫过她,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道:“你有话起来说也是,动不动就跪下,就旁人看了去像什么样子!”


    崔氏最不喜人沉不住气,喜形于色。如今见崔姝举止冲动,心下更是厌了几分,又念及是自己旁支的侄女,只好忍下。


    “姑母,上月底我在相国寺逛庙会,瞧见了表兄和和映月!”崔姝声泪俱下,深深喘了口气,委屈道:“他们二人在街上相拥!又是——我实难说出口,姑母我总是再敬爱表兄,也要为着往后着想!”


    “表兄今日能为她另置宅院,带她一同游街,那往后呢,我往后就要过着宠妾灭妻的日子,姑母还望你疼我,把这婚事退了,是姝儿担不起这福分!”崔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要将心肝都呕了出来。


    崔氏下颌紧绷,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双眼冷得骇人。她盯着崔姝,良久才压下怒气,沉声道:“混说些什么。”


    崔姝被崔氏这目光刺得脊背发凉,虽被唬到,但她说得皆是实话。思及此,崔姝抖着肩膀,泣道:“姑母,我和泠鸢亲眼瞧见的!当日街上行人颇多,姑母能否为姝儿想想,我要怎么面对表兄,我日后要对一个不爱我的人举案齐眉,我绝不愿意!”


    崔氏被她这话气得发晕,冷声道:“这世上多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张口闭口便爱与不爱的胡话。你尚年轻懂些什么,高门贵族那个不是政治联姻,如今有这福气落在你头上,却是这个模样。没得让人笑话!”


    崔姝听她一通数落,只紧咬下牙,心头哽着一口气,心道:她就是那小门小户出来的也要为自己争一争,什么高门大户她也不稀罕!


    要将自己一生的自由幸福搭进侯府,忍气吞声,受人磋磨,何必呢。日子过得清苦些,有情有情饮水饱。


    “姑母,姝儿就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我就是要姑母一个准话,倘使表兄要纳映月姑娘,我宁死不嫁!”崔姝顿了顿,深吸口气,“姑母若要打要骂姝儿也认了。”


    此话一出,满室死寂。


    半晌,崔氏沉声道:“你倒是有骨气,先起来罢。这事又何至于此,做不过是要个解决的法子,既你说得如此清楚,想必也知道她住哪儿。”


    崔姝没接话,只默默地揩泪,眼尾哭得通红。


    崔氏吩咐魏妈妈进屋,她道:“我们表姑娘年纪轻,沉不住气,拿不稳主意。既已知道了,由你的女使带着去将人拿回侯府,我亲自处置。”


    这事本也简单,左不过日后发卖了,可崔姝这一闹,却是要她当下拿主意。她和谢长溪不睦久矣,原是不想理睬这事,现下是不得不动手。


    说来也怪,去岁未将她除了去,而今倒是除不掉了。如今看来,留着也是个祸害,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崔姝被泠鸢冷着脸扶起,她拿余光扫了崔氏一眼,见崔氏虽有怒意,但也并未对她发作。


    事到如今,她别无退路。她拿准了谢长溪珍爱施筠,定然舍不得崔氏动施筠。到时,她只需卖卖可怜劲,一心闹开,这婚便可顺理成章地退了。


    且说那头,魏妈妈带着一众家丁往枣冢巷赶,一路上留心四下有无人瞧见,好在枣冢巷多住的是贵人,没那起子闲人。


    魏妈妈心里还惦记着柳妈妈那遭事,动作利索地就将人绑了出来。魏妈妈打量施筠,一身锦绣华服,竟养出了几分贵气,她倒是在这宅子里过得风光。


    林妈妈早年在大宅院待过,自然明白是府里头正经主子找上门来了。她本想偷摸混出去报信,哪知魏妈妈也是个老手,将门都堵死,且派了小厮守在宅门口不许人进去。


    林妈妈是不敢动,有人却动了。


    “春和,这是夫人下的令,侯府里尚有夫人在。你今儿要出去给郎君报信,也得先过了外头这关。”魏妈妈冷哼一声,拦住春和。


    春和看外头几个壮汉,一时进退无措,都是府上的人,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铃香急得双眼通红,“妈妈你拿人也得先问过郎君才是,姐姐是得了郎君的吩咐才住下,姐姐是郎君的人!”


    “郎君,郎君怕是不得空。管她是谁的人,我是奉了夫人的命。”魏妈妈走了一圈,扬声道:“今儿这院里一个人都不许放!”


    “带走!”这两个字魏妈妈咬得极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施筠并不是第一回被崔氏的人架起,心知争辩也无用。往日里还能拖些时间,只如今谢长溪又有几日不来别院,想来是忙得抽不开身。


    崔氏岂是傻的,定是知道这层,才敢明目张胆的来拿她。可崔氏这回发作的突然,早不早,晚不晚,怎么就赶上了这时候。


    宋真本在后院打理草药,瞥见来人带走施筠,本欲追上去问问,却也被拦了下来。


    一宅子人就这么被关在里面,眼睁睁看着施筠被带走。


    施筠被魏妈妈押至正堂,崔氏端坐上首,左下首坐着崔姝,眼角泪痕未干。见施筠被押来,崔姝担忧地看了一眼。


    方才崔氏已禀过老太太,只看崔氏如何处置。崔氏心有成算,亦没和她说如何处置。只是她看崔氏气得不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善果。


    崔姝心知这事是她做的不厚道,正思忖着要不要着人去请谢长溪,便听崔氏沉声开口。


    “你这丫头被纵得不知礼义廉耻,在街上勾搭郎君!要侯府的脸面往何处搁?且你主母尚未进门成日里缠着郎君,你扪心自问,这是个姑娘家该做的事?”崔氏怒上心头,冷言冷语地讽道。


    施筠亦是冷着脸,巴不得崔氏发落了她,将她赶出去。


    崔氏看她尤不服气,扬声斥道:“左右是个奴婢,没有为奴为婢的本分,留着也是个祸害,打死了事!”


    施筠挺直脊背,反唇相讥,“敢问夫人,我犯了哪条律令?是偷是盗?是奸是杀?奴婢若真有过,也应当送官究治,断无主母私刑打死之理。若夫人觉得我不守本分,大可将我退回牙行,或发卖出去。况如今,我是郎君收在房里的人,夫人要打要杀,于情于理,总该先问过郎君吧?”


    她顿了一顿,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明坦然,“至于‘勾搭郎君’夫人若握有实据,不妨写清楚罪状,送到开封府去。我就在堂上等着,看这四个字,能不能定我一个死罪。”


    崔氏怒火烧心,面上却只显三分,她冷哼一声,“好一张利嘴!来人!”


    魏妈妈应声上前,指着施筠,扬声喝道:“把这不知好歹的贱婢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然后关进柴房,不许给她送饭送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侯府的板子硬!”


    话落,堂上崔姝惊得目瞪口呆,先是在泠鸢耳边嘱咐几句,而后起身为施筠求情。


    “姑母,三十大板下去她岂能受得住?”崔姝微微欠身,低眉抬眸看崔氏。


    崔氏正气头上,哪肯听她说。且这事本就因崔姝而其,如今她倒做起了善人。崔氏看堂下跪着的人,眉眼间透着清倔,不肯屈就,一句讨饶的话也不说。


    崔氏缓过了气,道:“本也是个奴婢,没有本分,就不必侍奉。你这么心软,当初何必寻了我说这事?如今是替你出口气,倒不狠心了?”


    施筠当下便明了,那天在州桥,崔姝看见了谢长溪和她同游。


    魏妈妈着人将她架了起来,就要往外拖。


    崔氏决心打死了事并非一时怒言,谢长溪喜爱她,偶尔顾着她倒也罢了。可如今是当街搂抱,成何体统。


    若被有心之人瞧见,侯府的脸面,谢长溪的仕途,皆会有损。未婚先置外室,已是授人以柄。若再闹出宠妾灭妻的风言风语,言官的弹劾转瞬即至。


    这一切的祸根都从她起,就从她了结了。


    就算日后谢长溪再找她算账,左右人没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依旧是母亲,人死不能复生。


    母子间就是有天大的仇恨,他也得敬着她。


    思及此,崔氏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见崔氏铁了心要打死她,施筠冷冷看了崔氏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讥诮。魏妈妈见施筠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既不跪也不求饶,眼里头连半分惧色都没有。


    当下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这小娘子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都死到临头了还这般硬气?


    施筠挑眉,冷笑道,“夫人只管发落我。横竖一尸两命,夫人请便!”


    此言一出,满堂俱静,落针可闻。


    第29章 犟骨头


    魏妈妈当下松了手,只觉堂内气氛沉凝,无形之中让人喘不过气。


    崔姝亦被施筠这话唬住,施筠有了孩子,这样一来,她有了更好的理由不嫁进侯府。


    崔氏骤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手中温热的茶盏,在她手中烫得烧红的炭,她将茶盏攥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


    她盯视着施筠,一时气急,将茶盏狠狠朝施筠掷去。


    茶盏带着滚烫的茶水,直直砸在施筠额角,“啪”的一声碎开,瓷片四溅,茶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混着额角渗出的血丝,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崔氏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盛满怒火,恨声道:“好,好得很。你是个有本事的,只可惜了,你肚子里的是个孽畜。”


    她话未落,就听崔姝低声啜泣,一阵又一阵的惹人心烦。


    “母亲慎言。”


    崔姝抬手拭泪,正欲开口,却听堂前一道清越低沉的声音落下,众人循声望去,独施筠垂首,怔在原地。


    谢长溪快步而来,迈进正堂,只一眼便瞧见垂首侍立的施筠。他上前去,看她额上的血顺着眉尾往下淌,衬着她苍白的面色,触目惊心。


    偏她自个儿像个没事人,默然不语。纵他到了跟前,也不做个可怜样。


    “母亲的耳报神倒是灵,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我的人。这侯府已不是母亲做主,我待如何,好似用不着母亲插手。”他将施筠搂进怀里,恐碰着她伤口,只轻轻地按着她,予她一份安心。


    他眸光微动,看向崔姝。


    崔姝被他眼底的威压唬得不敢抬头,垂首不敢言语。崔姝眉心紧蹙,不知怎得,她总觉谢长溪早已将她看穿。


    “表妹既不愿嫁,索性就退了婚,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母亲你没由来的去我的宅院,拿我的人,还请母亲给我个说法。”谢长溪沉声道,“想来母亲也是老糊涂了,这侯府如今已不是您做主。”


    崔氏横眉怒目,直瞪着施筠。这时辰,谢长溪应在开封府,怎会得了消息赶回来。


    她这会来不及想这事,只得软了态度,周旋几句。


    “她是个不听话的,冲撞将来的主母,目无尊卑,本该教训一番。”崔氏眸光阴沉,冷声说着。


    崔氏惯会打太极,谢长溪眼下无心同她周旋,只沉声道:“我已命人去取回定帖,退还崔家的回帖。这桩婚事,就此作罢。”


    “魏妈妈行事刁蛮,也是以下犯上,围我的院子。母亲若是管不住下人,儿子倒可以替您管教管教。”他顿了顿,接着道,“未经主子同意便私刑围困我院里的人,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拉下去,重责三十杖后发卖了去。”


    魏妈妈一听,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郎君饶命!郎君饶命!老奴是奉夫人之命啊。”


    “奉夫人之命?”谢长溪打断她,看向崔氏,只见她叩紧案角,怒目而视,“母亲,魏妈妈说的可是?”


    崔氏怒上眉梢,心知此刻须得舍了魏妈妈,若再犹豫,只怕谢长溪要连带着她也发落了。


    崔氏一咬牙,只得闭目养神。


    魏妈妈膝行至崔氏跟前,连连讨饶,崔氏恍若未闻,由着女使扶回正房。崔氏一走,魏妈妈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施筠冷眼看堂内的荒唐,额角上伤口沾着茶水隐隐作痛,她浑身不觉,心底没由来的平静。


    谢长溪以为她吓着了,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之际,他朝崔姝丢下一句,“两浙路监司正值用人之际,特奏请朝廷从太学择贤随行。想来那林公子才干出众,被选中了正是机遇。此去佐理一方政务,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崔姝眸光轻颤,指节发白,抬眸看向谢长溪的背影。如今的江浙路乱得很,民乱四起,何其危险。


    堂外已架起长凳,由鹤木施刑,几板子下去,打得魏妈妈哭爹喊娘,血腥味即刻漫了出来。


    谢长溪带走施筠,待上了马车,他一面轻柔地为她擦去血痕,一面温声问:“怎得不说话?吓到了?”


    施筠面色沉静,眸光呆滞,似被什么吸了魂,一言不发。她也不流泪,不说委屈,纵使被砸破额角,亦没喊声疼。


    想来她还如往常那般,是个倔的。谢长溪心神一晃,暗想她平日的乖巧温顺,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方才你在堂上说的话,可是真的?”谢长溪忆起她说的一尸两命,复又垂眸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不由自主地去轻抚。


    孩子。倘若她真的有了个孩子,是否会收敛些性子。


    闻言,施筠回过神,疑道:“怎么?郎君想要个庶长子?”


    如今谢长溪和崔姝的婚事作罢,他若再议亲也不知得等到何时,现如今,施筠最怕的是先纳妾,后娶妻。


    一旦过了明路,就再难出逃。


    谢长溪微怔,笑道:“是你的,要一个也无妨。”


    “我瞧郎君是疯了。”施筠勾唇,冷声说,“我的孩子断没有叫别人娘的道理。只可惜,方才我不过是胡扯,叫郎君空欢喜一场了。”


    闻说孩子是她编来的,他眉心轻蹙,胸口闷得慌,没有孩子倒是省得麻烦,可若要个孩子好似也没什么不妥。


    且他年岁也到了,有了便有了,也容不得旁人说三道四。怎么就会是假的呢,她又摆了他和崔氏一道。


    “何所谓空欢喜?你养好身子,孩子日后总会有的。”谢长溪牵过她的手,郑重道,“我会换门亲事。先娶妻,后纳妾,自古便是如此,礼法不能乱。”


    施筠听他说得冠冕堂皇,缓缓抬眸,看着他,道:“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


    见她言辞坚决,谢长溪只当她在使小性,想将受的委屈发泄一通。他只当她赌气,故而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你莫闹,我定会挑个性情柔顺的进门,你有我在,只要不越过她去,你想如何便如何。”


    施筠猝然凝眉,额角青筋直跳,牵动伤口,一阵一阵的疼。


    施筠咬牙道:“谢长溪,你听不明白吗?我不做妾,我也不想嫁给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和那些逼良为娼,强抢民女的人有何分别?”


    闻言,谢长溪甩开她的手,讽道:“这话你已说过了。你在别院里穿的绫罗绸缎,用的美食珍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这样的性子,做妾都是抬举你,也不瞧瞧这汴京里多少美人,就非你不可。”


    施筠从他的话里品出些酸气,尚有些闹不清谢长溪究竟在意什么。她明白谢长溪是一时兴起,没了兴致将她丢在一边倒也罢了,可要是纳了妾,过了文书,进了深宅大院,哪里还有出头之日。


    良久,施筠转过念头,暗道谢长溪若真不喜欢她,只管去找别的美人,何苦扯出这么句话来。


    “郎君以为这些我就挣不来么?郎君怎么不放我,且看我去为自己搏个富贵。我又何须你给我这些,我有手有脚,亦有谋生的手艺。我和你同为人,你有的,我为何不能有,倘若说你我真有差别,恐怕是我的品性比郎君高洁得多。想来郎君是那等无奸不商的人,品性越是低劣,权势越高,可见好人是没好报的。若是如此,那我日后可要改改我的性子了。”


    施筠从容地理了理衣袖,将手交叠放回身前。


    谢长溪眸光一冷,语带讥诮,“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你既不明白,我便告诉你,你出身贱籍,不过蝼蚁一样的人,得了我的赏识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我原以为你改了性子,如今看来只是装模作样,且记住你的身份——”


    施筠打断他,反唇相讥,“不必郎君来提醒我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清楚得很,比青楼里的娼妓不如!就是个玩意儿——”


    听她以娼妓自比,他倾身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颌,逼得她一句话说不出。


    “你自甘下贱,既觉得不如,那便送你去?只你一句话,即刻让人送你。”谢长溪腕上施力,疼得施筠说不出一句话。


    饶是如此,她眉眼间仍透着清倔。谢长溪挥袖,将她撇开,冷声道,“停下。”


    施筠头脑发昏,下颌疼得紧,还不待她伸手摸,就被人拽下马车。


    “你确实不如那些娼妓,那起子人尚会看人眼色,哄人高兴。只你骨子里下贱,不知好歹。”谢长溪一把将她扯下来,复又自个儿登上马车,居高临下地看她,“既如此,你也不必乘车回去,看着她,从这里走回宅子。”


    施筠微怔,心道还有这好事。谢长溪那些冷言冷语,她只当左耳进右耳出,废了他的口舌,又不干自己什么事。


    谢长溪愿意生气,只管生气去,最好是气得他能将她放了,也省得她费心筹谋。


    “你可还有话要说。”谢长溪抿唇,见她额角伤口,于心不忍。


    她若肯说两句软话,方才那些话,他也只当是没听见。想他为了她,马不停蹄地赶回侯府,生怕崔氏发落她。


    她倒好,三言两语的就暴露本性,把他一通排揎,道他品性低劣,同她是一样的人。


    施筠低眉垂首,摇了摇头。


    “好,好得很!当真是个犟骨头。”谢长溪甩袖进了马车,命车夫扬长而去。


    待他走后,施筠松了口气,额头疼、心也累。好在她从这儿走回去,能对枣冢巷的方位有个了解。


    先前她费尽心思的出宅子,都不如此刻和谢长溪吵一架来得快。忆起庙会那一遭,她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白白便宜了谢长溪。


    第30章 喜脉


    打上回侯府一遭后,谢长溪又将她禁足在别院,且又一连半月不来。


    林妈妈拿不准他二人又怎么了,从前谢长溪来别院日子虽少,却是常派人过来问候。这回别说人没见着,便是院子都锁了起来,可她瞧施筠一脸风轻云淡,倒也不像吵了架。


    中秋已过,现下正是秋高气爽的日子,庭前松柏恒青,只房外的花木见了黄。窗边洒金,秋光正好。


    施筠捧着一卷书,懒散地翻着。先前宋真哪儿的基本医书她已看得差不多,细细算了算日子,施筠觉着那事应当妥了。


    “铃香,近来我总犯困,月事也迟了好几日,请宋姑娘来为我看看罢。”施筠放下书,支手托腮。


    铃香蹙眉,还看着施筠额角的疤痕,问:“姐姐,这儿还疼么?”


    “早不疼了,过了这些天也没事了,又有宋姑娘看着。上次回侯府瞧见兰芳,也不知她近来如何。”施筠忽地想起兰芳,只可惜她如今也无暇顾及她人。


    铃香听施筠提及兰芳,一时怔愣,还未想好如何提这事,便又听施筠说,“去请宋姑娘来。”


    铃香应下转头去后院请宋真,这一月相处下来,她觉着宋真并不讨厌,只是不太擅长与人交谈。


    宋真正立于后院丁香花前,她垂首看松软的土壤,丁香花已败,只余枯瘦的枝干。


    “宋姑娘你在瞧什么?”铃香快步上前,凑到宋真跟前。


    宋真见她凑得这样近,唬了一跳,登时面红过耳,她眉心紧蹙,对上铃香一双杏眼。


    “你凑这么近作甚。”宋真轻咳一声,又往后退半步。


    铃香知她是害羞,一时好笑,旋即又道:“姐姐近来总犯困,且月事推迟了,想请宋姑娘去瞧瞧。”


    宋真深吸口气,面上冷了下来,淡声说:“知道了。”


    不多时,宋真便提着药箱去东厢房。施筠正倚在榻上,见宋真来了,便直起身来。


    宋真快步上前,放下药箱,从里头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搭在施筠腕上。她的手指细瘦微凉,三指探上寸口,便阖了眼,屏息凝神。


    不过须臾,宋真眉头紧蹙,缓缓收回手,“脉象不沉不浮,却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喜脉。”


    话落,林妈妈又惊又喜,连声道喜,“娘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施筠微怔,少顷,舒展笑颜,道:“劳烦妈妈想个法子告诉郎君去,前些日子我是惹恼了郎君,正生着气呢。”


    林妈妈笑说:“夫妻哪有隔夜仇,娘子且等着,我就去告诉郎君。”


    “虽是喜脉,可娘子的胎不稳,待我开几剂药给娘子调理。”宋真板着脸,看施筠小几上放置的糕点,“娘子有孕一月,有些东西就不要再乱吃了。”


    话毕,宋真回后院去写方子。


    施筠眸光低垂,盯向那碟糕点,“铃香把这些糕点丢了吧,宋姑娘既说了,日后便不用了。”


    晚间,施筠正欲梳妆台前净面,却见谢长溪踏月入室,一身天青色兰纹缠枝罗袍,行色匆匆,眼角眉梢犹带笑意。


    谢长溪环臂倚门,且看施筠卸下钗环。


    冷月清辉,秋风拂过,拂去三千烦恼,吹起三千青丝。


    施筠知他在看,动作仍不紧不慢,她不言语,谢长溪亦不开口。烛光摇曳生辉,铜镜里的美人扶额起身,看向谢长溪。


    单看眼前人的气度相貌自是上乘,世间怕是再难寻出第二个,可他皮相之下却是一副恶骨。


    二人四目相对,隔着明月秋风,僵持许久。施筠立在原地,眉眼含嗔,却不再往前,谢长溪观她如此,亦不曾有所动作。


    施筠岂能不知他在想什么,左不过是想她先低头。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谢长溪又何尝不知她在想什么。


    她揣度他,他了然。


    风声过耳,月光登堂入室,不知过了多久。施筠想,她是等不到谢长溪先开口,正欲启唇,还未发出声音,却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将她拦腰抱起。


    “你凭的是什么,敢这样耍横?”谢长溪将她带到床榻上,将人锁在两臂之间。


    施筠眉梢轻弯,轻笑道:“从前不凭什么,如今凭的是这个孩子。郎君,你答应过我,这个孩子要养在我身边,若郎君肯,我日后安安分分的跟在郎君身边,可好?”


    谢长溪微怔,一时无言,又听施筠柔声细语地说,“先前是我太固执,太倔。其实也只是盼望郎君能多让着我些,一时闹过了头,是我的不是。”


    她说得言真意切,楚楚可怜。见她如此,谢长溪眉梢轻舒,眸光泛起涟漪,倒不想再提那事,心知上回那些话说得太过。


    施筠既已认错,也不必揪着不放,何况她如今有了身子,转了性子也是好事,省得日后吃亏受难。


    眼下,他得尽快寻个妻子才好。


    “你知道便好,我待你可无一处不好,你倒好稍有不顺心就给我撂脸子,使性子。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尊卑颠倒。”谢长溪哂笑,将她抱坐起来,搂在怀里不肯松手。


    又是一月多未见,她身上留有清香,在这寂寂秋夜里沁人心脾。


    “从前郎君是主,我是奴,自是不敢甩脸子。如今我是郎君的妾,也算半个主子,自然是不一样了。”


    施筠眉心微蹙,略一偏头,任由谢长溪在她脖颈间亲咬。温热的呼吸,灼烧战栗的肌肤,一寸寸的被人侵占。


    他轻喘一声,唇紧贴她后颈,“你不必妄自菲薄,即使是奴,也是同旁人不一样的。”


    施筠不语,只笑笑。


    她和旁人自然不一样,旁人那需要卖。淫。所谓妻妾,不过都是予了钱财聘礼的交易,妻子劳心劳身,妾则劳身。


    若说真爱,在她如今所处的时代,恐怕少之又少。


    寂寥长夜,恍若春日,勾起帐中情潮,道是莺歌燕语,满地零落。


    翌日,施筠难得早起,瞥见窗外细雨朦胧,柏叶新绿,虽是秋日却不凄冷。


    昨日谢长溪同她闹了几回,因她有孕,不似往日那般强势,只换了花样,哄得她有口难言。


    施筠蒸了药膳糕点,端到房中。谢长溪已起身,只穿着月白中衣,见施筠进屋,便披了外裳,行至她身侧,眸色微沉,尚不餍足地看她。


    他展臂将人搂到身边,还不待他有所动静,便被施筠抬手拦下。


    “郎君闹也闹过了,可别吓着我的孩子了。”语罢,她回身拈了一块糕点递至他唇边。


    他俯身去咬,施筠抿唇轻笑,倏然撤回手,逗得他扑了空。


    秋雨微凉,清风穿堂过,朦胧施筠的眉眼。谢长溪俯身抬眸看她,眉花眼笑,煞是温婉可爱。


    贪恋这一时的光景,如画一般的人儿,秋风如春风,亦搅动心弦。


    谢长溪面带笑意,“你也耍赖,今儿就饶了你。”


    闻言,施筠抬手将糕点塞进他嘴里,“郎君还是少说些话,竟是些我不爱听的。”


    谢长溪咬下一块,口感软糯。先是淡淡的清甜,而后漫上一股草药的微苦,却又被蜂蜜的甘润化开,余味悠长。


    “里头加了白术、茯苓,还有少许陈皮。”施筠见他咽下,才轻声解释,“白术健脾安胎,茯苓宁心祛湿,陈皮理气和胃。都是温平之物,不伤身子。听鹤木说郎君这几日胃口不好,吃这个正相宜。”


    她又拈了一块,递到他手里:“我做了不少,郎君若觉得好,每日吃两块。”


    “只你这般贴心。”忆起去岁在江陵府,施筠亦是这般,常为他做新鲜糕点。这回手艺上又做了改进,加了些药材,养身可口。


    不多时,宋真撑着伞来东厢房,见施筠颈后吻痕,不免脸红。她立在门外,朝里头道:“郎君。”


    谢长溪颔首示意她进来。


    宋真为施筠把脉,少顷,她提醒道:“郎君,娘子的身子虚,且胎象不稳,是不宜行房事的。”


    此话一出,施筠羞怯垂首。


    谢长溪轻咳一声,道:“知道了,好生照顾她的胎。”


    宋真把完脉便退了出去,正欲回后院抓药,却被铃香瞧见,铃香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她身边。


    铃香道:“宋姑娘看姐姐那胎可稳当?”


    宋真撑着伞摇摇头,铃香立在檐下,她临时起意,并未带伞,正踌躇着要不要跟上前去。


    宋真冷着脸回头接她,不自觉地将伞倾斜,她淡淡道:“娘子的胎有些怪,不过也无妨。”


    铃香疑道:“有何怪的?我只想姐姐平安的生下孩子,这样姐姐以后好歹有个依靠。”


    “不被期盼的孩子,会来到世上吗。”宋真垂眸,静静说着。


    她停在后院的丁香花前,枯瘦的枝干被雨水侵泡得饱满,细条枝有些折痕,但那不是丁香的根,而是芫花根。


    铃香见她今日怪得很,也不轻易和她说笑,只回道:“你这话倒怪得很。如你这般说,世上很多人都是不被期盼的降生,我自小就被爹娘丢弃,辗转被卖,而我如今就在这世上。”


    “来与不来这世间,岂是你我说了算的?都是命罢了。”铃香叹惋。


    宋真讶然,转头看她,浑然不觉自己肩上沾了雨水。她眸光忽亮,盯着铃香道:“你说得对,都是命,与你我都无干。”


    “你今儿是怎么了?给姐姐看个胎,是看傻了?”铃香凝眉。


    宋真抿唇轻笑,摇了摇头。


    ——


    秋雨绵延,城外青山碧如洗,枯枝落叶满地。


    谢长溪解了她的封禁,许她出门去,只是每回出门身边前前后后围了许多小厮,近身的只留春和一人。


    春和因上回魏妈妈来拿人时没能护着施筠,心里颇有些愧疚,且那回谢长溪斥他分不清主子,还吃了顿板子。


    如今,凡施筠出门走动,他寸步不离,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时时刻刻盯着。


    施筠只出过两回门,确认枣冢巷南邻南薰门,北临开封府。她是不太愿意出门去,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盯着她。


    时至八月底,施筠在房里慢腾腾地绣起肚兜,小鞋。


    日暮时分,谢长溪归来,见她温和沉静,便坐至一旁看她。


    施筠目不转睛,一面绣着,一面道:“其实我很喜欢孩子,小孩子的心是很纯净的,闻说孩子是可窥鬼神的。”


    谢长溪见案上新做的糕点,拈起尝了一块,复又呷了口茶,面带笑意:“那你我日后多生几个,让他们替你看看,这府里府外,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施筠柳眉轻蹙,暗道自个儿对牛弹琴。


    “好了,这些东西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何必劳神费心,你身子本就弱,可别累坏了。”他起身,拈了一块糕点送至她唇边。


    施筠嗔他一眼,咬了小口,“郎君金尊玉贵,自然觉得这些心意上的事也可以假手于人,可这是我的孩子,我为他多费心思又怎么了,郎君好凉薄的性子。”


    见她又要使性子,谢长溪沉着脸,哄道:“我只为你身子着想,孩子总会有的,你却只有一个。难不成要叫你为了个孩子丢了性命,若真有这天,我情愿亲手杀了这孩子。”


    “虎毒尚不食子,郎君倒是狠心,孩子也舍得。哪里就有丢了性命这么严重,还请郎君不要再咒我了。”施筠恼了,丢下手上的针线,朝窗外看去。


    他盼着施筠能有个孩子收心,却不想她为了个孩子,竟是连命也可以舍掉。


    谢长溪垂眸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暮光晕染得柔和,有孕后好似又添了几分温软,可眉眼间的清倔好似还在。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着窗外暮色,沉默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只你活着在我身边,旁的,无甚要紧。”


    施筠头脑发沉,一时分不清谢长溪到底想不想要孩子。那日在马车上他分明想要她有孕,可如今当真有了他却觉得无甚咬紧。


    这男人的心思也如海底针。


    “罢了,你懂什么呢。左右这孩子的名字我也想好了。”施筠轻抚小腹,垂眸道,“我想青荷了,明日你让春和跟着我一道去吧。”


    听她提及青荷,且又主动要春和跟着,便允了。


    施筠倚在榻上微微仰头,伸手去牵他,将他的手放在小腹上,柔声道:“郎君,你不因他欢喜么?”


    他轻轻抚摸,却不觉得那肚子里有什么,什么也摸不出。反倒是她手心温凉,一点点的渡到他手背。


    谢长溪垂眸看她小腹,那纤瘦的身体竟然有个孩子。只可惜这孩子的生母出身卑微,无福做他的嫡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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