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揉碎春光
九月初,秋高气爽,城外枯枝落叶满地。
施筠祭拜完青荷,一回首便见隐在暗处的守卫,同那日她出逃时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
临上马车时,施筠仰头看天色尚早,不紧不慢地道:“现下回去还早,不若去相国寺上柱香。”
春和犹豫,皱着眉道:“夫人,相国寺鱼龙混杂,您是有身子的人,还是不要去的好,万一了出了什么事,谁也担待不起。”
“郎君既派你们跟着,想来是信任你们的。我今日可以不去,日后也是要去的,难不成想让我到郎君跟前去说?”施筠淡声说着,人已钻进马车。
铃香紧随其后,蹙眉道:“姐姐,春和说得不无道理。相国寺人多混杂的,姐姐何必去呢。”
施筠垂眸,轻抚小腹,微笑道:“是为了给小家伙祈福,也是为郎君祈福,我心里不安。”
铃香看着她平坦的小腹,还不待她说话,施筠拉过她的手,放到小腹上。
“铃香,我很喜欢小孩子的,其实我已经为他想好了名字。”施筠静静说着,勾唇轻笑,煞是温柔。
铃香缓缓抬眸,她一直知道施筠是个极温和善良的。但如今却觉得她身上被别的光辉笼罩,比以往更加柔和。
铃香轻声说:“姐姐很喜欢他,瞧着郎君也很喜欢。姐姐的心也算是安定下来了,日后可不要再折腾啦。”
施筠微笑,不置一词。
大相国寺前香客络绎不绝,来往高门贵族不计其数。施筠命春和将马车停在远处,她步行过去。
春和犹豫片刻,终是拧不过施筠,只能紧跟着。
施筠本也是求个心安顺遂才来相国寺,她从主持手中接过三柱香,拜了三拜,香灰气漫进心肺,难得的心安。
最后一拜,她诚心祈祷,只求不再做金丝雀,离开汴京,离开谢长溪。
只心里这一想,施筠便觉浑身畅快。不多时,她起身将香插好,复又向金漆的菩萨拜了拜。
主持看她如此虔诚,白眉耸动,笑道:“娘子这般诚心,菩萨定会知晓的。”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眉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心诚则灵,万事随心。”
施筠心头微震,只觉那目光澄澈如古井,不灼不烫,却像一面无尘的铜镜,将她的心事映得无处遁形。
殿中香客云集,殿外尚有人等着上香,施筠转身出门之际,回首看大殿内有沙弥绕过佛身,往殿后去。
“主持,这大殿里除却正门,可是另有门路?”施筠顿步,问道。
“阿弥陀佛。寺院乃十方丛林,门门皆通慈悲。”他念了声佛号,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殿后西北角指了指:“穿过此殿,往后院去,有一道小门,平日只供寺中僧侣出入,香客多时,可供贵人出入。那门后是条窄巷,出去就是清净街,往北走几步,便能到御街。”
施筠瞥见春和守在殿外,且她身边还跟着守卫,她今日就算能借着偏门出去,也走不了多远。
出了大雄宝殿,正欲下石梯,却见寺门前一对璧人涕泪横流,依依惜别。
在秋风中,寺庙前互诉衷肠,那女子她认得,是谢长溪的表妹——崔姝。
当日在侯府里,崔氏为崔姝做主,险些要了她的命。那日在相国寺前,她和谢长溪被崔姝瞧见,也是难为她忍了这么久。
只这瞬,施筠恍然明白,她原也是不想嫁进侯府,只是拿她做筏,给她自个儿铺路。如今她倒是摆脱了婚约,可她却逃不掉。
施筠忆起那日谢长溪最后那句话,原就是说给崔姝听的。谢长溪这人,人前温和,披了张君子的皮,人后却是睚眦必报,若有人逆了他,只怕是要折半条命。
崔姝同情人道别,施筠不欲上前打扰,只转身要走,却被崔姝一个转身瞧见,遣了泠鸢过来。
泠鸢皮笑肉不笑地做请,道:“我们家姑娘方才在此地送人,正巧见着映月姑娘,便想请娘子一叙。”
施筠微顿,看了眼铃香和春和,道:“我和崔娘子是旧识,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春和是不情愿的,生怕施筠出事,只他不好说什么。
崔姝眼角还挂着泪,见施筠来了,只得整理仪容,向她施礼,她声音略带哽咽,“上回侯府一事,本是我的不对,险些害你丧命。”
这话若是搁在往日,施筠兴许会找个理由为她开脱,人人都是利己的,她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可她为了自己能退婚,就要害得她丧命。
崔姝难道不知崔氏会找她发难,倘或谢长溪并不在意她,那她岂不是要命丧于此。
这不是崔姝一句她的不对,就能换得她的原谅。
“崔娘子哪里不对了呢?”施筠勾唇淡然笑着,“崔娘子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准,那有什么不对。”
崔姝心知施筠这话是在讽她,可实属无奈,人为自己算计他人,不是常事么。崔氏和父母算计她的婚事,她算计施筠,皆是为了自己而已。
崔姝心虚垂首,淡声道:“虽说如此,娘子不也还在这儿,好好的。我亦为娘子证明了你在表兄心里是多么的重要,有此娘子下半辈子也不必愁了。”
施筠静静地看她,未置一词。
左右崔姝事已做了,说得再多,不过都是为自己开脱。她明白崔姝不是个顶坏的人,同她说这些也不过是想求得她的原谅。
只可惜刀子没落在自己身上,又有谁感同身受。
崔姝见施筠并无反应,又自嘲一笑,“娘子以为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我是算计了你。可我亦为此付出了代价,如今江浙一带何其凶险,民乱、匪寇四起。他去了那等地方,我不求他能有什么功名回来,只求他活着。我什么都不求的啊,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这么一点卑弱的期盼,却是千难万难。我不算计,怎么能求得来。”
说到此处,崔姝鼻尖一酸,哭得梨花带雨。
施筠看她如此,心也泛酸,别过眼去,“崔娘子有千万的不得已,我就活该被你算计?你又岂知我的处境?你的委屈,我的委屈,有何可比的。崔娘子别再难为我了,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无用了。倘若我真的被崔氏打死,难不成崔娘子要一命换一命么?还是要将我供奉起来?”
崔姝忿忿不平,道:“娘子,你是有表兄的宠爱,他一朝心里有你,再大的委屈落到娘子身上也有地伸冤。”
相国寺的香火起浓郁,秋风携来香灰气,能得片刻宁心。施筠不欲与她争辩,只因这些事是永远扯不清的。
她转身离开,却听身后崔姝扬声哽咽,“映月姑娘,你能得表兄疼爱,一生都不必愁了,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施筠苦笑无言。
——
相国寺与崔姝相遇一事,春和将听来的话都悉数告知谢长溪。谢长溪翻阅手中卷宗,心下暗忖崔姝那一番话倒是说得不错。
晚间,谢长溪下值直奔枣冢巷。他进屋见施筠正在灯下绣虎头鞋,问她,“你今日见了崔姝?”
施筠淡淡道:“见了,说了些话。”
“可是她惹你不快了,瞧你这副怏怏的模样。”他眉心轻蹙,只看施筠懒懒的歪在美人榻上。
施筠摇头,“累得慌,总想睡,这几日我不想再出门了。省得遇上些什么事,什么人,没得头疼。”
谢长溪与她对坐,凝神看她,“你是为她那句话不快,是恨她算计了你,还是恨她那句话说得不妥当。”
施筠自知那些话谢长溪都晓得了,索性她没多说些什么。她冷哼一声,继而道:“自是恨她算计了我,稍有不慎,郎君如今也只能见着我的尸首了不是?”
谢长溪揣度她话里的意思,观她面色愠怒,想她这番话应当不假,且这事本也由崔姝而起。
他低声哄道:“怎会,我是舍不得你有危险,恨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顾好你的安危。”
语罢,他伸手握住施筠的手,唇边含笑,眸光温和缱绻。
闻言,施筠垂首落泪,忧道:“只我此刻得郎君宠爱,往后可怎么办呢。若是郎君以后不喜爱我,我的孩子,可要怎么办?”
谢长溪蹙眉,一面喜她因他惶恐,一面又觉她太过黏人,时时都要哄着,他岂是时时有空。
他沉声问:“往日怎不见你这般?”
施筠猝然抬眸,泪水涟涟,黛眉轻蹙,一脸茫然,“郎君这就嫌我了?我不过是为往后担忧罢了,郎君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
“好了,我近来忙着开封府的事,且朝中形势尚不明朗,你莫闹。往日我答应你的,又岂会不做到?”他抬手,不耐地点她眉心,“杞人忧天。”
话毕,他拽过她的手,施筠受力起身,被他圈进怀中,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上来。
只不过,蛇是清冷滑腻的,她身后却是浓烈炙热的。
施筠见他起了意,凝眉推他,“郎君,宋姑娘说的话,你都忘了?”
“你既怕我日后不疼爱你,你连这点都不肯做?”他俯身于她耳边轻语。
玉雪圆润,较之往日好似更圆润了。他细细看着,她身子似也丰腴了不少。
想那有孕的妇人皆会有奶水,也不知她何时才有,也好叫他尝尝。
施筠眉心深蹙,嗔道:“郎君——”
不待她将话说完,整个人身子便被人挪了一圈,正对着他。月光朦胧,她垂眸见身下一只手紧搂着她腰肢,一只手已搅乱衣领,揉碎春光。
细微的嘤咛声融进月色,谢长溪抬手捂住她的唇,挺身,附耳道:“月娘,你真的不必担心,我何时骗过你呢,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除了不能娶你为妻,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呢。”
施筠鼻尖萦绕他掌心温热的气息,堵得她心口发慌,她是想为自己辩驳一番。只可惜谢长溪将她捂得紧,不留余地。
“月娘,你知道么,你哭起来特别好看。”谢长溪指尖轻抬,下颚抵着她肩骨,说出的话,轻而缓。
施筠脸颊烧得滚烫,险些窒息昏了过去,好在谢长溪及时放手,这才让她有了大口喘气的机会。
还未缓过劲来,就又被吻上。
第32章 假孕
自那日过后,施筠再少见谢长溪,鹤木只递来信说是忙得抽不开身。施筠本也不想应付,这一来她又有闲心钻研糕点。
宋真尝过几回,让施筠做了些改进,有益于调气血,滋补身体。
这几日午后,施筠闲来无趣,常去州桥逛逛,春和跟铃香寸步不离地跟着。州桥这边,不论早晚都热闹非凡,街上新鲜杂嚼果子层出不穷。
施筠平日也会买些蜜饯甜点给铃香和春和,春和起初不敢吃,铃香劝着劝着,也就时常用些。
深秋的汴河边,枯柳垂入水中,街巷人头攒动。白日车水马龙,入夜灯火辉煌。
日暮时分,施筠行至汴河桥边,在老翁手里买了些蜜饯分给铃香和春和。
春和心有疑惑,虽说这州桥热闹,那也不必日日来逛。几日近身相处,春和胆子也大了,便问:“娘子日日来,日日买这些蜜饯,不若让我跑腿来,何必累着自个儿。”
“总在宅子里呆着,闷得慌。”施筠眸中倒映着粼粼波光,随口问道,“这汴河深么?”
春和吃着蜜饯,循着她的目光下视,含混道:“深着呢,若是不会凫水是会丢命的。”
是夜,施筠在西厢房温书,还未看进去两个字,便犯了困。恰巧宋真取了草药路过,瞥见施筠在灯烛下伏案浅睡。
宋真见她身边无人,秋日入夜又冷寂,遂轻手轻脚地进屋,戳了戳施筠。
“娘子困了便回房歇着吧,当心别着了风寒。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得仔细些。”宋真低声说着。
施筠睡眼迷蒙,缓缓睁眼,胡乱回了句,“什么双身子?”话落,她又阖上眼。
宋真闻言,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没再开口,悄然退了出去。
翌日,午后。
谢长溪休沐,鹤木送来好些衣裳首饰,施筠命铃香好生收着。谢长溪甫一进屋便见施筠绣着什么,又是为孩子做的肚兜虎头鞋。
施筠见他今日来得颇早,便道:“今儿的糕点我还没蒸呢。”
谢长溪笑说:“倒也不必,我路过来瞧一瞧你。”
施筠疑道:“郎君可是有正事要说?”
谢长溪恐她等会心有怨气,索性把她圈进怀里,调笑道:“自然,来见你就是正事。”
施筠略一挣扎,挣扎无果,嗔道:“郎君还是直说的好,省得我等会又使性子,惹你不痛快。”
“倒也是。反正你迟早晓得,我已挑了个温婉贤淑的王二姑娘,家世平平,断不会给你甩脸子,受气。”谢长溪打量施筠的脸色,看她怔忡不言,一时恼道,“如此你还不知足?”
施筠眼睫低垂,眸中含泪,别过头去,“有何不满意的,郎君欢喜便好。郎君许久不来一回,来一回便又是说这些。”
“你还有何可委屈的?我见你是越发的不知足,当真以为有了这个孩子便能任性妄为?若不是见你喜欢,这孩子左右也是个孽畜,我纵你有了孩子,也不见你体谅我一二分。”谢长溪冷哼一声,甩袖坐下。
施筠用劲掐了掐虎口,泣道:“你只管数落我,千不该万不该都是怪我心里太在意郎君把我撂这儿就是,你不喜欢,那这孩子打掉就是。”
话毕,施筠抬手作势要打,谢长溪眼疾手快,上前拦下她。
“你何苦折磨他又折磨自个儿,罢了。你且想一想,我哪一桩哪一件没依着你,我哪里就不喜欢你?”他一忍再忍,为着施筠那句“心里”才甘心纵容她。
他见她从来都是个硬骨头,少见她这般娇嗔,埋怨。虽说有几分可爱可怜,可总要他低声下气的哄着,到底是心烦。
换做旁人,有的是人愿意哄着他,取悦他。
施筠哭得梨花带雨,抽泣不已,一句话也不说。谢长溪捧起她的脸,耐着性子,温声轻哄:“你也不瞧瞧你,哭花了脸,哭红了眼,哪里就不喜欢你了?你既念着我,我得了空,自是回来看你和肚里的孩子。”
烛光浮动,泪珠粼粼,粉面含春,着实惹人怜。谢长溪眉心轻蹙,指腹轻轻蹭过她眼下的泪痕,动作轻柔,将她拢进怀里,下颚抵在她发顶,阖上了眼。
月娘,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这夜谢长溪倒是安分,没跟她闹,只是搂着她睡。施筠虎口疼得厉害,但觉得这场戏演得颇好。
谢长溪倒是吃她这一套,只她不能再拖了,日子越久,越容易露馅。
翌日,施筠醒时,谢长溪已穿戴整齐,见她醒了坐至她身侧,笑道:“昨日已同你说过,这几日不得空。老师致仕还乡,我得去送他。”
施筠眸光微动,睡意散去,旋即问道:“什么时候?”
谢长溪回道:“明日酉时。”
见她兴致好似不错,又问:“怎么了?”
施筠抿唇,轻笑:“想郎君那时能否赶回来,也好备些糕点果子。”
“不必,我亦有旁的事。”谢长溪利落回道。
谢长溪这话说得坚决,施筠一时心头起疑,只面上笑笑,坐起身,理了理谢长溪的衣襟,柔声道:“郎君既有事,那我便等着郎君回来,只是明日是我的生辰,我想郎君陪着。”
生辰?谢长溪从未听施筠提及过生辰,往日里他亦未看她过生辰。
原是在九月十五么。
“生辰,日后给你补上。”他温声哄了句。
不多时,谢长溪带着鹤木出了宅子。施筠起身后去了后院,宋真正蹲在草药地前,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宋真正用小花锄松土,施筠上前,垂眸看她。
“明日可要出去逛逛?明日有庙会,煞是热闹,在宅子里闷着多无趣。”施筠俯身,轻声询问。
宋真极少出宅子,平日里也常在房间里待着,再不然就是在这里蹲着看草药。
“不会,不爱热闹。”宋真淡声说着,似想到什么,又问,“娘子,心里是期盼这个孩子的么?”
施筠微怔,眼睫低垂,看向宋真面前的芫花,道:“宋姑娘,怎么这么问。”
“怕娘子糊涂。”宋真起身,正欲离开。
施筠出声拦下她,道:“我让铃香做了些新糕点,宋姑娘去尝尝吧。”
闻言,宋真顿步,思索片刻转身去了厨房。自她来了这宅子,施筠常做糕点给她尝,糕点的清甜和草药柔和的很好,并不同于外头买的药膳糕点,只有个噱头,实则真正有效用的非常少。
只她有些奇怪,施筠做的糕点,多是健脾安神,少有补气养血。按说这些日子,她是给了一些方子让施筠试着做,但却没见着影。
施筠眼见宋真走远,便上前从丁香丛里折了一指长的枯枝。看着像枯死的枝条,但根皮韧,掰断有白浆,是芫花根。
环顾四下,并未见着有人。回房后,施筠将芫花根剥皮,裹上棉絮。
若不是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施筠绝不愿出此下策,日子拖得越长,假孕的事便越容易露馅。
谢长溪好容易对她放松几分,如今他一面忙亲事,一面又要顾及老师和开封府的事,定然不会在她身上多花心思。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施筠心头有几分不安,只静静盯着手中的芫花根。
次日清晨,施筠醒得早,窗外天刚泛鱼肚白。下床后,她换上天青色长褙子,将原先备好的芫花藏进袖口。
铃香进屋时瞧见施筠已穿戴整齐,在榻上静坐,痴痴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自打进这宅子里,铃香常见施筠坐着发呆,但自从有了孩子后,施筠也就一心为孩子打算,少有这般惆怅的模样。
“娘子,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铃香捧着一碟酥琼叶,是今早林妈妈去樊楼叫人送来的。
施筠瞧那酥琼叶金黄酥脆,只她心神不宁,没胃口吃,她淡淡笑着,“今日是我生辰,晚些时候我们一道出去逛逛,解解闷。”
铃香讶然,垂头丧气地道,“姐姐的生辰?这可怎么办才好!我竟什么都没准备,姐姐待会你出去看见什么,我给你买。”
“哪里就需要你买了,你一直照顾我,就是我最大的幸福。”施筠轻笑,“再说,郎君有的是银子,何须我们自个儿掏钱呢。”
铃香略一思索,觉得对又不对,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姐姐,郎君给的是郎君的,但是我给姐姐的是我的。再说了姐姐从前救了我和兰芳,我就是一辈子照顾姐姐,为姐姐赴汤蹈火,我也是愿意的。”
闻言,施筠轻敲铃香,捂住她的唇,“这话怎能乱说?要避谶,懂么。”
暮色四合,秋光沉落。
用过晚膳后,施筠闲来无趣,便找来铃香一同出去逛一逛,春和紧随其后。
九月十五,恰是大相国寺每月例行的“万姓交易”之日。人山人海,你挤我,我挤你。
施筠被铃香和春和护在中间,几乎是被人潮推着往里走。
春和见今日人多混乱,忧道:“夫人,要不换个日子再来,今儿人太多了,实在不行就往边上走走,夫人若是要买些什么,使唤人去就是了。”
铃香看着阵仗,心下亦有些担忧,附和道:“春和哥说的有道理,姐姐咱换个地儿吧。”
施筠站在原地,周遭是涌动来往的人群,离州桥尚有些距离。她绝不能在此地停下,她沉声道:“我今儿就想吃那老翁做的蜜饯,你们在身边又怎会出事,上回郎君带我来时也没出事,好没趣的话。”
铃香和春和面面相觑,两人拧不过施筠,只得护着施筠往州桥那边去。此时月升日沉,街道两旁挂上彩灯,灯烛映天,耳边尽是嘈杂刺耳的吆喝声。
春和走在前头为施筠开路,铃香则护着不让她被人挤到。
眼瞧着就快到州桥,前头一派热闹喧嚣。施筠抬眼望去,明黄烛光下,一群侍卫为主子开辟出一条宽敞的路。
州桥夜市,向来是贵贱同游,里头贵人有低调的,亦有如此张扬高调的。施筠不欲上前争这一步路,让铃香略等一等,且让里头人先过。
不多时,酒楼里走出三人,先行出来的是个六十余岁的长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得惊人,隐有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穿着不甚张扬,气度却压得人不敢直视。
老者身后跟着的是昔年得意门生谢长溪,他紧随其侧,姿态恭谨。
落后半步的姑娘,身着碧色衫裙,举止透着局促小气,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长溪身后,目光怯怯地扫过四周,又飞快地垂下。
施筠看见这一幕,眸色微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岂不说施筠瞧见,春和偷觑施筠的脸色,见她神色沉凝,只得讪讪开口,“夫人,我们换条路吧。”
铃香一时心忧,也道:“姐姐我换一边过去吧。”
施筠痴痴地盯着谢长溪,眸光渐冷,神色哀戚。那头谢长溪应酬恩师,不知怎得总觉周身腻得慌,似有人在盯他。
谢长溪猝然抬眸,朝人堆里望去,他目力极佳,隔着州桥便已瞧见施筠。他当下冷脸,眉梢深蹙,面容冷冽。
春和遥遥与谢长溪对视一眼,心道不好,朝铃香道:“铃香我们带着娘子走另一边去。”
铃香忙应下,就要抬手去牵施筠,岂料施筠使出浑身气力,就沿着人堆里冲,似要越过州桥去找谢长溪。
谢长溪见她快步推开人群,瞳仁骤缩,心神一晃,竟未听见恩师唤他。
“雪臣?”荀自唯凝眉唤他。
良久,谢长溪回神,惭愧道:“老师,学生一时失神,我这就送您出城。”
三人只刚转身,便听州桥另一侧,众人如惊弓之鸟,纷纷惊呼,“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好多血,怎么流血了!”
“谁家的娘子掉下去了啊!”
谢长溪顿步,回首循声望去,只见桥边众人围堵,铃香和春和被堵得寸步难行,好容易等春和挤了过去,却被河中一滩血吓得不轻,旋即跳了下去。
铃香一面哭一面喊,“姐姐!姐姐——”
“雪臣,你可是有事?”荀自唯语重心长地问道,他瞧谢长溪自出了酒楼便魂不守舍,也不知是见了什么。
他本是不愿谢长溪送他一程,可拧不过谢长溪顾及师生情,这才允了他送。
谢长溪望向那处,许久都不见动静,思忖良久,才回过神向荀自唯拱手作揖,道:“学生无礼,一时恍惚,桥那边似有动静,不免多看了两眼,失态之处,还望恩师见谅。”
荀自唯拍了拍他肩,“雪臣,你心里有分寸便是,你若有事即刻去就是,不必送了。”
“自是要送老师一程。”谢长溪顿了顿,看向身后的女子道,“鹤木,送王二姑娘回去。”
王二姑娘微怔,先前分明说要与她一道送了恩师,再由他亲自送回府,这会怎么要她先行回府。
鹤木不好耽误,当即就请王二姑娘往回去,也不由她说句话,就被鹤木带着离开。
第33章 懂事【加更】
深秋的汴河池水,冰冷刺骨。
施筠眼眶酸涩,湖中倒映的灯光迷离朦胧,像是她卧室里的那盏吊灯,通透明亮。她咬紧牙关,将那物抽了出来,顺手将其丢下。
不多时,灼热的撕裂感遍布骨髓,汗珠眼泪都与河水搅在一起。她原是会水的,可她此刻下身的坠胀,周身无力,鼻腔漫进腥咸的河水。
施筠腹如刀绞,除却疼之外,好似还有什么从她生命中身上流走,只她疼得无暇顾及,不过片刻便失去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春和甫一入水,就被血水呛得直皱眉,索性施筠沉得不深,他向下游。不多时,他将施筠捞了起来,围聚在州桥的好心人,寻来木梯子。
铃香见施筠面白如纸,浑身湿透,下身的衫裙已被血水染湿,混着河水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先回宅子去,宋姑娘不曾出门。”铃香急声说着。
春和颔首,两人穿过人潮,快步往回赶。
铃香一面哭,一面赶路,春和见她体力不支,便道:“铃香,你慢些回去,晚点夫人还要你照顾,我先驾马回去,夫人耽误不得。”
铃香喘了口气,心下着急,却也明白,此刻驾马车回去,未必有春和骑马回去快。
春和先行一步,铃香不敢耽搁,跑一阵,歇一阵。她一路快跑,也只刚到大相国寺前。
她顿步,深吸口气,正欲再跑,却听身后有人唤她,“铃香,上来。”
铃香循声回首,只见鹤木打马穿街而来。鹤木并未在闹市中纵马狂奔,只是稍稍放快速度,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不过片刻便近至跟前。
他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扶起铃香。待她坐稳,鹤木跃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便带着她穿过人群,待人少时鹤木调转马头绕进小巷,朝枣冢巷疾驰而去。
秋月夜,寒气深重。
薄薄秋风灌进房内,引得灯烛飘摇。
宋真把过脉后,写了方子,便着人去煎药。宋真回头看一屋子人却没有谢长溪,只铃香在塌前服侍,给施筠换了衣裳。
鹤木和春和守在门外,两人苦着脸交换了眼神。
鹤木见宋真出来,急忙问道:“夫人的孩子”
宋真横眉,冷哼一声,“娘子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下身就在出血,衣裳都染透了。寒气入体,胞宫受损,那点弱胎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话虽如此,但这胎落得奇怪,纵使落水也不会当下就流血,且听春和说时间并不长。
她先前几次诊脉,施筠的胎象皆不稳,一是因她先前用过芫花根的缘故,二则是郁结于心,这两层就足以看出施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何况先前施筠自己也是看过医书,又怎会不知那芫花是下血的东西。
只她并不想戳破,那腹中孩子的造化全在于他的母亲。
宋真心下大概有个揣摩,但仍有些疑惑。先前施筠偷偷用了分量极轻的芫花根,但自有孕以来却是不再用,好似回心转意了般。
她拿不准施筠的心思,不过这其中种种跟她自个儿无甚关系。她开的安胎药,平日里补气血的药是从来没错过。
兴许是那孩子命薄,无福来到这世上。这世上又有什么好的呢,就是生了出来,也是个别宅妇的孩子。
鹤木听罢,心死了大半。他跟着郎君多年,好容易有个上心的姑娘,又好容易有了个孩子,如今是空欢喜一场。
只一想到谢长溪沉怒的模样,鹤木便觉胆寒,愁眉苦脸的看向春和。春和贴身跟着施筠,出了这事,少不得要吃板子。
戌时一刻,鹤木和春和听见外头急匆匆地脚步,两人心照不宣地将头垂得更低。
谢长溪手握马鞭,快步而来,周身泛着冷冽的寒气,见门口站着两人,并未说什么,只大步进屋。
鹤木见此,心惊胆颤,二人额头虚汗直冒。要知道从前他二人若犯了错,是当即领罚,断没有秋后算账的道理。
“映月如何了?”他甫一进屋便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不禁皱眉。
铃香眼角还挂着泪,哽咽着回话,“姐姐……姐姐尚未清醒,只是精神不大好。宋姑娘说,姐姐落水时寒气入体,伤了身子,孩子……孩子没能保住。”
她话音越来越低,声若蚊蚋,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
谢长溪微怔,喉结上下滚了滚。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太阳穴,突突直跳。
“够了,滚下去。”谢长溪垂眸看榻上面色苍白的施筠,眉心深蹙,他上前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上回见她这样,还是在江陵城外,她中箭倒在他面前。她那样欢喜的期盼这个孩子,如今却没能保住。
若她醒来知道,又该闹一场了。
铃香垂首,忙不迭地退了出来,鹤木瞧见便朝她递了一包糖,凝眉道,“本是打算今夜给你送来的,哪知出了这事。”
铃香匆匆接过,只道了句谢,便往后院去了。
翌日清晨。
施筠幽幽转醒,腹部及下身的刺痛犹在,她浑身还冷着,可手心却异常暖和,她动了动指尖,这才发觉身边有人在守着。
只她心里对他厌恶至极。
“你醒了,身上还疼么?”谢长溪守了一整夜,见她醒来,便俯身去摸她的额头,温声询问。
施筠神思疲倦,抿了抿苍白的唇。
谢长溪旋即喂了一勺温水,施筠疼得厉害,又被他灌的水呛到,逼得她双眼通红。
瞧她被呛到,谢长溪一时心急,忙将她扶起,只想为她顺背。
“滚!”施筠下身陡然一疼,使出浑身气力推开他,艰难启齿。
谢长溪眉心紧拧,怔在原处,他看施筠疼得眉心深蹙,双眸紧闭,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疼。
此刻他也不去计较施筠叫他滚的话,只心疼道:“是我不好,关心则乱。”
施筠缓了一阵,不知怎得,泪珠滚滚,泣道,“关心?什么关心?你的关心就是在我生辰那日,和别人同游?我的孩子没了,没了啊!!”
“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只需养好身子,不必为这个孩子伤怀。”他顿了顿,稍稍缓了神色,温声说,“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明白么?”
施筠恨声道:“谢长溪,你说这话真叫人心寒,什么叫他来的不是时候,就因为他碍了你娶妻?他就不配来到这世上?”
“有也好,没有也罢,你只消知道,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没了。什么妨碍娶妻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何曾因这事要你拿掉孩子?映月说话可是要讲凭据,你一时冲动,害了这个孩子,倒将这事怪到我头上。”谢长溪心下烦闷,早已有了恼意,只碍着施筠刚醒不好发作,并未同她冷脸。
论起孩子,谢长溪倒觉得无甚要紧,左右施筠尚在,且宋真说了日后好生调养,并无影响。
他如今仕途正好,又将娶妻,有了孩子着实不体面。若非想要她收心,决计不会让她留下这孩子,如今这孩子去了,倒也是懂事。
施筠哭得梨花带雨,双眸通红,末了,只悲痛欲绝地吐出两个字,“你滚!”
“映月,我见你也是疯了,不妨先把身子养好,孩子日后总会再有。”谢长溪冷哼一声,旋即愤然起身,“这些日子我不便来见你,你且安分些。”
他如今正与王二姑娘相看,王二姑娘性情柔和,思量再三,他才决定带她去见致仕的恩师。
谁知,恰巧遇上施筠,搅得他只能叫鹤木先将人送回去。
“你走了,就别再让我见到你。”
施筠不去看他,仰面盯着帐顶上的薄纱。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灼烧苍白的肌肤,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真的痛苦,还是演得太过认真。
身上的疼再真实不过,只她心里空落落的,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
闻言,谢长溪稍一顿步,却没停留。开封府的事一桩接一桩,讼牒如雪片堆叠,容不得他耽搁。
他抬脚出了房门,步履匆匆,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半掩的木门带动。
待谢长溪走后,铃香端着药碗进来,见施筠虚弱无神的模样,鼻子一酸,险些又掉下泪来。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蹲下身,轻轻替施筠擦去脸上的泪痕,“姐姐,先把药喝了罢。宋姑娘说,这药能去瘀血,对日后身子好。”
施筠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侧过脸来。她的目光落在铃香红肿的眼眶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实在没说话的力气。
铃香小心扶起施筠,一点点地将药喂给她,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呛得施筠咳了两声。
不多时,铃香放下空碗,拿起手帕擦了擦她唇角的药汁,“姐姐这回好吓人,鹤木说汴河水很深,若不会水,淹死的也是有的。”
昨夜施筠落水的场景历历在目,灯影粼粼的河水里,泛起一汪浓重的血水。
施筠静静看着铃香,许久都不开口。
“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是累了吗?”铃香忧道,“姐姐?”
施筠仍不开口,眼神愈发空洞,好似一只提线木偶,动也不动。
铃香凝眉,冲到后院去寻宋真。宋真听罢,放下手中花锄,赶到东厢里,进屋便见施筠痴痴地盯着小几上绣了一半的肚兜。
宋真瞧出她的心结,顺手将小几上的肚兜捎给施筠。
甫一碰到那肚兜,施筠泪如雨下,痴痴地捧着。
第34章 普度众生
深秋天已渐冷,施筠衣衫单薄地蹲在榻边,也不顾上疼,只紧攥着肚兜不说话。
铃香急得只哭,一个劲地看宋真。
“铃香,外头药炉里的火候要你看着,这里有我你不必担心。”宋真思忖片刻,蹲下身反复打量起施筠。
施筠虽说只是落水,可这几月她把脉时,她郁结于心,尚有心事的模样。且前些日子看她为孩子绣衣物,倒也不像不想要这个孩子。
宋真心下生疑,她不明白施筠对那孩子的态度,但眼下她能确定一点,施筠的神智昏聩是装出来的。
宋真看着她,淡声道:“娘子这般又是为何呢,此番并未伤及根本,孩子日后总还会有。”
施筠垂首不语,她瞧见手中的肚兜,陡然松开,如同见了鬼魅,发疯似地丢开,“这不是我的孩子!”
话落,她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唬得宋真连连后退。
施筠眸中精光闪过,四下张望,一回首便见榻上的软枕,猛地扑上去,“孩子,我的孩子。”
宋真见她魔怔,虽不知她为何要这般,却不想声张。一个看似疯了的人,纵使说没疯又有谁信,反之亦然。
铃香端了药进屋,见施筠抱着软枕轻声细语地哄着,急声问宋真,“姐姐是怎么了?宋姑娘,姐姐她”
宋真眉心紧拧,冷着一张脸,道:“娘子受了些刺激,神智昏聩,待我重新开些方子再如何。”
铃香快步至施筠身前,蹲下身,仰头见施筠眼神空洞涣散,与平日温柔持重的姐姐相去甚远。
她早看出来施筠十分期盼那个孩子,如今骤然失子,定然心痛。
铃香轻声唤道,“姐姐,我是铃香呀,你看看我罢。”
闻言,施筠顿了顿,瞳孔凝了些光彩,抬眼看向铃香。好半晌,施筠抱着软枕,面带微笑,她柔声说,“铃香,你瞧,这是我的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铃香哭着摇头,直想将她手里的软枕丢出去。
一连几日,施筠抱着软枕不松手,铃香试过将软枕抽走,施筠却哭闹得厉害,捶胸顿足。铃香没了法子,只能任由施筠抱着。
林妈妈这几日见施筠已是避着走,前日里她从施筠手中夺了软枕,岂料施筠张牙舞爪地来抓她的脸,唬得她再不敢靠近施筠。
往日里她是盼着施筠飞上枝头,如今看她形同疯妇,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被处置了,苦了她看错了人。
雨月夜,天空黑寂沉冷,檐下灯笼被风刮得飘摇,灯影凌乱。秋雨连绵好几日,施筠坐在檐下,温声细语地哄着孩子。
铃香见此,忙去房内取了青缎斗篷给施筠披上。
“姐姐,好几日了,也不见你和我说句话。”铃香甫一出声,泪跟着流下来,她不争气地去擦泪,咬唇道,“姐姐,你要怎么办才好。”
自打出事那夜她见过一次谢长溪,此后铃香便再没见到他来。
铃香陪施筠坐在檐下,任由风吹进领口,雨丝飘进檐下。铃香骨架小,身形清瘦,她一点点挪到施筠身边,轻轻地倚着她。
施筠面颊湿润,病白的脸上挂着绒绒的水珠,泪珠滚落。
春和将施筠近况禀给谢长溪,谢长溪眼周乌青,案上卷宗尚未审完。荀自唯致仕后,韩成那头便盯上了中书侍郎一职,企图让他那个斗鸡走狗的大儿子坐上那位置。
韩成膝下子女众多,除却在后宫做皇后的大女儿,膝下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只可惜都是不成器的,两个儿子仗着家中权势背景,在汴京城是毫不收敛。一个好色,一个好赌。
谢长溪凝眉掷开卷宗,呷了口茶,眼见门外潇潇细雨,月光清亮。此情此景叫他忆起施筠曾跪在他面前将她视作恩人,那时的她看上去听话温顺,犹胜月色。
美人在骨不在皮,好似说得就是她。
“鹤木,去枣冢巷。”他心念一动,起身出了开封府。
鹤木得令,取了伞一路快步跟着。
亥时。
谢长溪进了宅院,一片死寂,庭中恒青的松柏好似也了无生机。自古逢秋多寂寥,他心下烦闷不安。
他行至东厢前,正欲推门而入,却听里头细碎带着颤音的声音,“阿娘在,不哭了。”
听罢,他脚步微顿,终是没能进去。前些日子,施筠醒来对他说的番话,在耳边怎么也散不去。
左右只是个孩子,他们日后还会有,何至于此。可施筠的那些眼泪,凄苦的神情,一点点烙在他心上。
倘若知道这孩子叫她这样痛不欲生,当初他宁愿早些叫她落胎。
“郎君,韩征那边今日剁了一个书生的手指,但那书生并未递状纸,转头出城去了。”鹤木低声提醒。
这几日谢长溪宿在开封府,每日睡不足两个时辰。韩征仗势欺人,设赌坊、放私贷,行事张狂,动辄打杀。
苦主的状子一张接一张,堆在案头,他迟迟不肯动手,是怕不能一击致命,反倒惹人注目。
如今中书侍郎荀自唯致仕不少人盯着那位置,朝堂上明争暗斗。韩成推举了一批人,皆被旧党的挡了回去。
“敢递状纸的有几个好下场。罢了,先撤掉一半守卫,盯紧赌坊那边的人。叫她们好生照看映月,待她好些了,我再来见她。”话落,他转身离去。
施筠蹲在榻前,听外头的动静,冷得浑身发颤。她实在无心同谢长溪周旋,甚至连说句话好似都要费尽周身的气力。
一连几日,她不肯松开软枕,只蹲在塌前抱着软枕。铃香急得日日问宋真是怎么了,宋真写了方子,抓了药,施筠却迟迟不好。
是夜,宋真端来黑漆漆的汤药,她蹲坐在施筠对面,静静地看她好一阵,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截枯枝。
“娘子心好狠。”宋真淡声说着,一双冷静漠然的眼睛直直盯着施筠。
施筠缓缓抬眸,紧了紧手中的软枕,旋即垂首哄着怀中的软枕。
宋真本奇怪施筠这胎落得奇怪,便又去丁香丛前看了一阵,前些日子下雨,被折断的枝条长出新芽。
直到亲眼看见那截枯枝,宋真才确信,施筠不想要那个孩子,且她明白,施筠错判了一件事。
宋真不明白施筠这样做的原因,却也无心戳破,她只做医者的本分。
施筠低眉垂首,并不理睬。宋真也不多留,出门前叮嘱一句,“记得将药喝了。”
如此过了几日,谢长溪仍未踏进别院,一宅子女使婆子日日见施筠坐在门前,抱着软枕,形同疯妇,嘴里还念念叨叨。
这日午后,施筠目光幽幽,曈眸陡然亮了起来,“郎君呢?我梦到我们的孩子了,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我们的孩子没了。”
铃香轻声安抚,“姐姐,鹤木说了郎君近来都不得空。”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施筠缓缓起身,紧抱软枕,径直朝院门去。
铃香快步跟上,春和听见动静,忙从檐上跳了下来,拦住施筠,他皱眉劝道:“夫人,你这样子怎么能出去,郎君近来是没空见你。”
施筠伸手抓着他,言辞激动,“我要见他,我梦到了我们的孩子,带我去见他,他一定他一定肯见我的。”
春和劝不动施筠,转头看向铃香,“铃香你劝劝夫人,她这样怎么能出去。”
铃香多日不见谢长溪来看施筠,心下也觉见上一面,兴许会好些。铃香抿唇,为难道:“姐姐的病是心病,若是能见郎君一面,姐姐兴许就会痊愈了,实在不然遣人去告知郎君一声,就说姐姐想见他,郎君定然是肯的。”
春和正犹豫,却见施筠大步往外去。
“夫人当心身子,我这就去套车,你让林妈妈先行一步去告诉郎君。”春和细细安排着。
不多时,春和来请施筠,铃香扶着施筠往外走。铃香见施筠抱着软枕不便上车马车,正想接过来,施筠似是被吓到,倏然收回手,“这是我的孩子,不要碰他。”
铃香安抚道:“我不碰,姐姐上去吧,我扶你。”
施筠颔首,慢腾腾地上了马车。
行至大相国寺前,施筠撩开车帘,透进少许秋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铃香瞧见这幕,心疼不已。
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了这痛。
“停一下。”施筠猝然开口,她淡淡道,“我想为死去的孩子祈福。”
春和看向相国寺门前往来不绝的香客,一时犹豫,可施筠这请求无可厚非,行至此处,为故去的孩子祈福,实乃人之常情。
铃香亦是如此想,且她看施筠如今心神稳了些,也不像前几日那般神神叨叨。
铃香道:“就一会,左右也快到开封府了。”
春和不好劝阻,何况前头林妈妈已先去开封府通禀,想来耽搁一时半会也无大碍。
秋光正好,清风拂面。施筠在寺前停步,静了好半晌,才缓缓进寺里。
寺内香客看她面色苍白,唇瓣也无血色,一双眼睛更是死寂的空洞,皆避着走。
大雄宝殿前,香客络绎不绝,殿门前的铜鼎里插满香烛,青烟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
“在这里等我罢。”施筠垂首,抱着软枕进到殿内。
殿内求神问佛的香客太多,铃香和春和并无所求,被小沙弥拦在殿外。
殿中施筠抬头望着那尊金漆满身的佛像,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悲悯又疏离。
她从小沙弥手中接过三柱香,跪拜神佛时也不曾松开怀中的软枕。待她起身时,小沙弥忙着为下个香客请香。
守在一旁的主持也因与香客搭话并未注意到她,殿外人头攒动,打眼望去瞧不见铃香和春和。
施筠倏然转身,抱紧软枕,一刻不敢耽误地绕到殿后往西北角去。
第35章 不见了
金乌高照,街上行人熙攘。
施筠绕出寺庙后,转身没入人潮,她现下手中没有公凭出不了汴京城,纵使出得去,也没办法彻底离开。
今日谢长溪的守卫减半,纵使发觉她不见,一时间也不会寻过来,纵他有滔天的权势,也不至于将汴京城淘洗一遍,就为筛出她这么个不重要的人,他又不是皇帝,又怎会如此张扬。
当下最要紧的是寻个地方藏着。
施筠出了相国寺,往州桥最热闹的地段去,州桥附近人来人往,茶楼食肆林立。施筠打眼瞧见桥边的茶楼,不甚显眼,略一思索便踏进店内。
候在茶楼正中的茶博士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他道:“娘子想喝点什么?这边尚有空阁子。”
施筠道:“引我去。”
茶博士搓手笑道:“娘子瞧着身子虚,我们这儿有特供的补气血的香饮子,别的地儿可都没我们这儿的好。”
施筠无心听他说话,觉察到茶博士打量的目光,她从袖中拿出一两碎银,“香饮子什么的,我暂且不用。我一个姑娘家,本是上京寻亲,哪知半道上受人蒙骗,只剩下这些家私。如今亲没寻着,倒叫我吃了好大的苦。”
茶博士捧着碎银,塞进袖子,他听出施筠的画外音,便问:“娘子可是少了什么凭据,又或许需要些什么,我定知无不言。”
施筠黯然神伤,用南地细腻温软的声音说,“我不甚弄丢了公凭,苦求不得,且我着急回家去,哪能日日等着。”
茶博士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咧嘴笑说,“娘子这可是问对了,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最是灵通,只是娘子孤身一人,好不危险。”
茶博士游走市井闹巷,消息的来源那是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穷苦百姓。先前施筠赏了他一两银,他倒也愿意同施筠说道说道。
只看诚意够不够。
施筠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又从袖中取了一两银,“若说有法子,还请告诉我,可怜我一个人孤苦无依的。”
语罢,施筠又哀叹一声。
茶博士收了钱,喜笑颜开,竹筒倒豆子似地说起来,“娘子想办这事倒也不难,这汴京赌坊的、书铺都有做这生意的,娘子图快看去赌坊,他们哪儿是另走门户。只是”
他顿了顿,打量起施筠,为难道:“娘子你还是不要去的好,那地方郎君去了都得丢层皮,娘子去了若是被那双霸王看上,那才叫惨。”
施筠眉心轻蹙,疑道:“此话怎讲?那双霸王是谁?”
提起此人,茶博士压低声音,悄声说着,“娘子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汴京城里是韩霸王说了算,这双霸王不是一个人,是两兄弟。韩国公家的双生子,这两人浑然一体,都是一等一的恶人呐!”
话说到此处,茶博士喉头一哽,分明是封闭的隔间,却怕有人听了去,他忍不住又道:“韩国公长女是中宫皇后,官家子嗣稀薄,早早立了太子。韩国公一家何等风光,娘子为着自个儿还是少去赌坊周遭。”
施筠心下已有了主意,她思忖道:“明白了,多谢——”
赌坊,那日门外谢长溪好似提过这事,他查赌坊,原是为了查假公凭。
不待施筠话说完,茶博士愁眉苦脸,复又深深叹了口气。施筠凝眉,还不等她问,又听茶博士叹息一声,连连摇头。
“娘子你可知道颍川侯府那事?”他探问着,见施筠面色平平,才接着说,“颍川侯府的谢娘子听说就是被小霸王逼死的。”
施筠微怔。
她在颍川侯府呆的那三年,是没见过那位谢娘子,也就是谢长溪的妹妹。当年她穿到青芜身上,谢凝玉已出嫁一月有余。
后来谢凝玉出阁不过两年便病逝,崔氏当时伤心不已,病了好一阵。只是侯府内皆道是病死的,这内里到底是为何,施筠就不得而知了。
茶博士说得越发起劲,愤愤然,“谢娘子何等年轻,怎会忽然得病。我听里头的人说,当年有个小大夫偷偷递了信给侯府,听说是想和离,侯夫人不肯,谢娘子是郁郁而终的!”
遥想当年谢凝玉的风采,当真是远远一见,倾国倾城。谢凝玉为人乐善好施,凡见过她的,无不称赞。
想到此处,茶博士黯然神伤。
“也是身不由己。”施筠见他话说得差不多,便适时感叹一声。她无心再听旁的事,当下她有正事要做,谢长溪那头回过神来,必然是要大肆搜查。
她孤身一人,手上无公凭,是没有邸店敢留她的。
施筠略加思索,朝茶博士身后看去,“方才的香饮子拿些来,再上些果脯来,烦请切得精细些,我牙口不好。”
闻声,茶博士后知后觉,方才说了好些话,倒把正事忘了。他讪讪地向施筠鞠了一躬,旋即出门去。
隔间门合上之际,施筠沿着软枕缝隙扯破,扯出一件半新的靛蓝粗布直裰,抖落不少碎银。
施筠换上直裰,拢上满头青丝用木簪挽起,待收拾妥当,她便背着那不像样的包袱扬长而去,没入熙熙攘攘的人堆。
茶博士捧着木托盘回隔间时,已不见那娘子,桌上只剩一两银。他只说了几句话,却收了三两银子,心下过意不去,正欲出门去寻,却不见人影。
叹了口气,含泪收下。
相国寺前人头攒动,铃香和春和已在外头候了半晌,眼见香客进出,独不见施筠。
在门外侍奉的小沙弥,也奇了,这两人在这站老半天是为何时。
春和已耐不住性子,拧着眉进大雄宝殿找人。环顾四下,并无施筠的身影,春和转头看向主持,他怒目横眉,阔步上前,质问:“老和尚,我们夫人哪儿去了。”
正同主持搭话的女香客唬了一挑,见来人气势汹汹,方脸阔耳,好生吓人。主持上前一步,挡在香客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春和急声问,“别念了,有没有见过一个抱着软枕的娘子,身形纤弱,神志恍惚。”
相国寺香火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一时间哪能记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香客。主持见来人语气不善,想来是出了什么事,为防惹祸上身,便指了指大殿后的西北角。
“兴许是走偏门出去了。今日香客众多,多有贵人从走偏门,郎君若要寻人,切莫在菩萨底下不敬,也莫吓着旁人。”主持捻动佛珠,召来小沙弥请春和出去。
铃香见春和出来,左右张望,独不见施筠。她暗道不好,不知怎得,她觉得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可当真发生在眼前,又太过荒谬。
想姐姐当初多么期盼那个孩子,又是怎样与郎君周旋。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她看错了。
其实在姐姐心里,她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只是为什么,姐姐连她也不告诉,又一个人远远的走了。
春和抬手召回附近的护卫,还不等他吩咐下去就见鹤木往殿前来。鹤木大步流星,见春和面色不好,疑道:“怎么了?夫人呢?”
春和垂首咬牙,道:“在殿内不见了,正吩咐人去找。”
鹤木闻言,眸光大震,瞳孔倏地一缩,“什么叫不见了!春和,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加派人手,把寺里每一间殿、偏院、夹道,都翻过来找。”他转身便往殿内走,袍角带起的气流将廊下的香灰卷得四散,声音压得极低,“着人去画出夫人的画像,给他们看了挨个问,若有人阻拦,就说开封府拿人。”
春和领命去办,殿内香客被鹤木这阵仗吓得退了出去,主持上前询问,鹤木沉声道:“主持最好祈盼此事与贵寺无关。若叫郎君查出来怕是要吃一番苦头。”
主持白眉深蹙,只觉此人放肆,呵道:“这是国寺,饶是官家来了,亦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鹤木无心同这老和尚理论是非,眼下他得先赶回开封府,向谢长溪禀明此事。先前林妈妈才来报信,说是施筠要来见他,谢长溪这才遣了他去接。
岂料,人还没接着,倒是在相国寺出了这档子事。更何况,这几日他们正忙着查书铺和赌坊的案子,牵涉甚广,如今又添了这一桩。
鹤木越想越焦灼,脚下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并未察觉到铃香跟在一旁,待他要出寺时,铃香才弱弱地说两句,“鹤木,辛苦你了。”
鹤木闻声回头,笑得艰涩,“快些回去吧,待会天晚了。”
铃香上前扯了扯鹤木的衣袖,踌躇道:“路上小心。”
鹤木眉梢轻舒,颔首示意知道了。
秋风萧瑟凌乱的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鹤木同春和齐齐跪在堂下,深觉这风刺骨冷冽。
谢长溪正伏案批阅公文,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边斜阳碎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说。”他只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鹤木硬着头皮道:“属下赶到大相国寺时,夫人已不在殿内。属下即刻封锁寺门,搜遍了前后殿、偏院、夹道,均未寻见。主持只说,夫人曾向他问过偏门的路,他指了后院西北角的小门。属下追出去,那小巷直通清净街,岔口多,早已不见人影。”
话音甫落,满室死寂。
谢长溪指尖微顿,墨点在纸上缓缓洇开,洇成一团浓黑的污迹。良久,他搁笔,淡声道:“春和去叫林妈妈和铃香来,顺道也请宋姑娘来,鹤木你去审宅子里的人,难为她盘算了这么些天,没有公凭她出不了城。”
鹤木应声,正欲退下,谢长溪抬了抬下巴,补了一句:“去把赵谦叫来。”
赵谦是开封府的户曹参军,掌户籍、赋税、桥梁驿道,城门的出入文牒皆经其手。
鹤木心头一凛,明白郎君这是要在城门处下文章。
不多时,林妈妈、铃香和宋真被春和带进堂中。两人跪在地上,面色煞白,林妈妈更是抖如筛糠。
独宋真冷着脸,脊背挺直,立在两人身边,毫不避讳地直视谢长溪。
林妈妈瞧着谢长溪大半个月都不见施筠,原以为就是走丢了,跑了,疯了也不甚要紧,怎得这会子又要来审她们。
先前在宅子里,鹤木已是罚了一批人,她们两人贴身伺候施筠,旁人若有罪,她二人就是罪加一等。思及此,林妈妈心下叫苦不迭。
谢长溪端起茶盏,轻轻吹起浮沫,呷了一口。他姿态闲适,举止优雅,不像是要审人,倒像是闲庭花落,坐等雨停。
“是从何时起,她有了这个心思?你们竟没发觉吗。”他问得漫不经心,声如清泉。
林妈妈嘴唇哆嗦,叩首道:“郎君明鉴,夫人出门只说要去相国寺上香,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时常疯疯癫癫,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近来都是铃香在夫人跟前照料,若说有什么,也是铃香晓得的最多。”她眸光一转,语气愈发坚定。
铃香凝眉道:“姐姐近来并无异常,就连今日上香也是一时兴起,兴许姐姐是走丢了,过两日就回来了”
话到此处,话音渐弱,这话虽如此,铃香心下却觉得今日一事必然是姐姐逃了。
她这番话,谢长溪是一个字不信,他清楚铃香并未撒谎,只是施筠藏得太好,戏演得太好,骗过一个又一个。
若非今日这遭,他险些也要被骗了去。他竟是从未驯服过她,往日缠绵交融,皆是她在虚与委蛇。
想到此处,他胸闷不已,深吸口气,紧了紧手中杯盏。
那么施筠这场戏是从何时演起的,是从有了孩子,还是从一开始,就从未对他有过真心。
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便觉浑身如蚁虫啃噬,抓得他心痒,无名怒火侵扰心肺。
“你们且下去,”谢长溪抬眼看向宋真,宋真面色如常,亦在看他,“宋姑娘留下。”
闻言,铃香和林妈妈如蒙大赦,快步退下。
待人走后,谢长溪问她,“映月的孩子来得蹊跷,你可有参与其中。你只消告诉我,我自不会拿你如何。昔年你救我妹妹,这恩情可是记在宋典御的头上,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宋真拱手作揖,一板一眼地回话,“娘子胎象一直不稳,坠河落胎是真,孩子也是真。当年为谢娘子传信,也并非为了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长溪见她应答如流,且她和施筠相识不久,宋真自来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怎会为施筠撒谎。
何况,有宋典御作保,谅宋真也不敢有所欺瞒。
只是这一来,倒让他困惑,拿不准施筠的心思,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谋,以什么方式,用什么法子。
谢长溪指节轻叩桌面,盯着微凉的茶盏,心道不急,有的是法子把人揪出来。
第36章 施筠
日暮时分,落霞漫天,御街上行人匆匆。
施筠混在涌动的人潮中,按照茶博士的话,她来到赌坊前,环顾四下后,转身进了赌坊对面的茶楼。
赌坊前的行人皆侧目而过,生怕沾了什么晦气。
茶楼二层隔间,凭窗下视,正巧对着赌坊正门,里头人影憧憧,抬手投注。施筠想到茶博士的那番话,一时犹豫,思忖着是否要亲自进去。
不亲自进去办公凭,心有不安。进去了又怕惹出旁的是非,那韩征倒不像是个善人,银钱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这个公凭要怎么办,办的无声无息。
当下,谢长溪在查假公凭,势必也在暗处盯着,就算有了公凭,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回她不能心急,宁肯在外头流浪多收集些信息,也不能再盲目行动。
“娘子,这是周娘子做的桂花酥,香甜可口,是茶楼的招牌,娘子请尝。”推门而进的茶博士,将一碟香甜的桂花酥搁在案上。
他的右手从碟边收回时,施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去,瞧见他右手小指裹着白纱,上头渗着干血。
手指修长,面皮白嫩,并不像茶博士。
施筠尝了一口,轻咳一声,压低声音:“糕点干得很,劳驾给沏盏热茶来,不拘什么,能润喉便好。”
茶博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施筠拿余光扫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那步伐拖沓,无半点常年跑堂的利落,袖口时不时抖弄两下。
汴京城里的茶博士,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脚麻利,嘴皮子也利索,断不会像他这般死板迟钝。
倒是他那双手,指节修长,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茧,不像是端茶倒水磨出来的,倒像是个读书人。
茶博士低眉垂目,捧着木托盘,上了一盏清茶。
行至窗前,他目光陡然一转,朝赌坊看去。
施筠呷了口茶,淡声道:“你与赌坊有仇?”
闻言,茶博士身形一晃,屏息凝眉地问她:“你从何得知。”
“我不仅知道你和赌坊有仇,我还知道你缺钱。”施筠放缓声音,怕触及他的伤心事,“我这儿有一桩生意想同你做,不知你愿不愿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话毕,施筠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递到他面前。
茶博士目光犹疑,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忆起家里的病重的母亲,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无功不受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
他人都活成了这个鬼样子,还讲什么道理!
茶博士将银子收下,复又诚恳发问:“公子可是想进赌坊办凭证,走赌坊的路子,确实快。可近来官方在追查假公凭,若是用赌坊的公凭,公子恐怕是走不远。”
他收了人的银子,觉得有必要将话说得清楚些,何况这么大笔钱,比他大半年挣得都多。他又无害人的心,不过是为着老母亲。
施筠心下明白,如今的假公凭大抵是不好使的,就算她真的得到了。谢长溪那头追查起来,也太过容易。
这样的东西,指不定就在赌坊里留了档,日后好用来核对。谅韩征再霸道,也不敢将事做绝。
思及此,施筠为难问:“话虽如此,可我丢了公凭回不了苏州老家,到底是要试上一试的,茶博士可帮我愿意这个忙,不是难事。至于我能否出城,自有我自个儿担着。”
这茶博士的话,她不敢全信,一来她拿不准茶博士与韩征有何仇怨,二来不知他的底细,如今她只能试着套一些可能有用的话。
茶博士目光远眺,一面看向赌坊招牌,一面听施筠吴侬软语,“公子,我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若公子愿意,我可以给你一张官府查不出来的假公凭。”
施筠眸光忽沉,暗道这茶博士心有城府,兴许并非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不管他与赌坊有何仇怨,她确实需要一张公凭。
但真假,好似也并不重要。
“不妨说说你和赌坊的事。”施筠看向他断掉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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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窗外秋霞与枫山相映,斜阳残照。穿过后衙的月门,绕过一丛修竹,开封府正堂后的值房内一片死寂。
赵谦得了令,一路健步如飞,唯恐得罪他。他战战兢兢地迈进值房,眼看谢长溪端坐堂上,一袭紫色公服,圆领大袖,袍身宽大却不显臃肿。
腰间束一条革带,带上垂着金鱼袋,随他指节敲击桌面的动作轻轻晃动。头上戴着展脚幞头,两侧的硬翅平直展开,将他眉目衬得清隽、不怒自威。
“大人唤卑职,可是为了城门查验之事?”赵谦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问。
他心里捏了把冷汗,近来谢长溪查书铺、赌坊的事,他不是不知道,那书铺、赌坊皆是国公府的产业,平日里韩征那头的假公凭多有经他手的。
谢长溪知不知道这事,赵谦心里没底。纵使谢长溪知道,他也想好如何倒戈。
国公府势大,但谢长溪却是政坛新秀,手段狠辣,雷厉风行,焉知他没有出头之日。
且说这谢长溪如今是他的直属上司。
谢长溪面色平静,语气沉凝地道:“这几日,各城门加派人手,严查出城之人,不论去往何地,一律严查。妇人、女眷,更要详加盘问。”
赵谦迟疑了一下:“大人,这没有朝廷公文,擅自封锁城门,恐怕”
“谁说要封锁城门?”谢长溪抬眼看他,那目光淡然从容,却让赵谦后背一凉,“我只是让你‘严查’。查得仔细些,难道不是户曹的本分?近来假公凭案闹得沸沸扬扬,你怕担责,我替你担着。”
纵他封了城门又如何,只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杀鸡焉用宰牛刀。当下锁城门,是下下策,他想她也没那等本事。
现下已酉时二刻,她若真弄到份公凭星夜出逃汴京,也不是上策。
赵谦额头渗出细汗,连连拱手:“是,是卑职糊涂了。卑职这就去办。”
“还有。”谢长溪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那一丛修竹,“命人去查汴京所有系籍书铺的底。无论是谁,哪怕是国公府的人来办,也要把底单给我取来。谁敢拦着,让他来开封府找我说话。”
赵谦心下了然,谢长溪是要动韩征。只他不敢多问,只弯腰应了声“是”,正欲退出去,却见身侧一道黑影疾步而来。
鹤木呈上一纸书信,“郎君,这是我从外面回来,一孩子递给我的,看过后我不敢耽误,便即刻送了来。且赌坊那头,有人闹起来了,外头有人来请郎君你去做主。”
谢长溪接过信,那信上写着:韩征私办公凭,豢养赌坊,滥用私刑,铁证在此。大人若借此了结,岂非大功一件?请大人速来赌坊,事不宜迟。
此人手上的证据,谢长溪并非没有,只他如今需要借这民愤来除了韩征。只是这信是谁递来的,为何要给他递信,此人是何党派立场。
赵谦听罢,旋即提议道:“大人,若要了结假公凭的事,现下是最好的机会。此一来,国公爷那头也不好说什么,这么多人瞧着,难不成国公爷要徇私?”
谢长溪抬眼看他,赵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韩征,如今倒是倒戈得快。赵谦既如此说,他便顺水推舟,除了韩征。
“你随我一道去罢。”谢长溪将信收起,阔步离开。
鹤木先一步飞檐走壁出了开封府,吩咐车夫套好车,几人赶往赌坊。
霞光溅落,暮色四合。
赌坊前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圈人,挤得水泄不通。人群前断了右手小指的茶博士,用左手指着赌坊那烫金的匾额,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泣:“韩征!你仗势欺人!我不过赢了你几局,你就恼羞成怒,剁了我的手指!你们韩家,堂堂皇亲国戚,就这般纵容子弟为非作歹吗!”
他悲愤交加的声音从肺腑中震出来,人群里,有人跟着嚷了一声,“韩家这也太欺负人了!赢了钱就要剁人手指,天理何在?”
“嘘,小声些,你不想活了?那可是国公爷的儿子,皇后的亲弟弟!”
人群中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摇头叹息。
“什么国公爷、皇后,难道就没王法了吗?”一个老汉愤愤地啐了一口,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敢在喉咙里打转。他身边的老妇连忙扯他袖子,满脸惊恐。
挤在人群中的妇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眼圈通红,嘴唇哆嗦:“我家那口子,就是被他们逼得输了钱,还不上,硬是打断了腿,如今瘫在床上,一家老小怎么活!”
此言一出,点燃周遭人心里埋藏的怒气不公。
几个年轻后生攥紧拳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告官去!开封府难道不管吗?”
“告官?”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冷笑一声,捋着胡子,眼里满是绝望,“那韩征的姐夫是当朝国舅,姐姐是皇后,开封府尹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拿什么去告?”
暮色渐浓,霞光如血,泼在众人脸上,映出一片压抑的猩红。
赌坊里韩征并不露脸,吩咐身边小厮出门了结。小厮得令,站在赌坊前,扫了一眼闹事的茶博士:“哪儿来的人?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出老千被捉住,还要赖到我家郎君头上,还不快滚,别逼我们郎君动手。”
“郎君今儿心情好,赶紧散了。”他拔刀相向,刀光闪过,纷纷噤声。少顷,他又看向茶博士,眼中凶光毕露,“你要整只手都不要了,就只管在这里耍横。”
忽地,不知谁喊了一声,“看!有人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街前,几个黑衣护卫跳下车,迅速拨开人群,腾出一条宽敞的道。
不多时,身着紫色公服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腰间金鱼袋在霞光中流光溢彩。
赵谦附耳道:“此人是韩大郎君的护卫,行事刁蛮,浑然不讲理,大人您看想如何办?”
谢长溪阔步上前,茶博士见此膝行到他跟前,哭诉一番:“大人,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我凭本事赢的赌金为老母亲治病,岂料韩大郎君不认,砍了我的手指,逼我不许告官。韩大郎君滥用私刑,强抢民女,仗势欺人,纵容家仆,一条条我都记录在册,大人证据就在这一封封信上,皆是按了手印的,还请大人保全他们的名节,私下审问,莫要让韩大郎君记仇,害了旁人。”
话音甫落,人群躁动不安,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里头一道清瘦的靛蓝身影佝偻其间,穿过人潮,压低声音。
“韩郎君仗势欺人,无天理王法!”她顿了顿,扬声喊道,“还我公道!”
话毕,凡受韩征欺辱的百姓,争相讨要公道,最终齐喊,“还我公道!”
谢长溪眸光扫过群情汹涌的百姓,不见慌乱,只沉了沉声,一字一句道:“法者,天下公器。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韩征?本府以头上乌纱、身上紫袍作保,今日定将他带回开封府,亲审亲问。所有罪证,桩桩件件,逐一勘实,必还诸位一个公道。”
末了,他心下略感不安,这场民乱怎么就来的这么巧,来得这么合适。不知为何,复又抬眸环视周遭,“若有人趁乱生事,本府也绝不轻饶,散了罢。”
鹤木遵照谢长溪的吩咐,将韩征押回开封府,封了赌坊。
戌时三刻,南薰门前。月光明亮,清辉满地,落叶声竟也变得清脆欢快。
身着靛蓝直裰的白面小生,递出公凭。
公凭人:施筠,苏州吴县民籍,年二十二,身中,面白,无肉色疤痕。今欲往苏州本贯省亲,随身行李衣物,银两若干。
右仰经过关津去处,验引放行,毋得阻滞。
第37章 逃之夭夭
赌坊事毕,赵谦旋即吩咐守城的卫兵,严查公凭,不许再放走持假公凭之人。
韩征下大狱,在狱中愤愤不平,嚷嚷道:“姓谢的,你以为有了老子的把柄就能给我定罪?等我爹和姐姐晓得了,有你的苦头吃!”
牢狱阴暗潮湿,腥臭无比。墙角渗着水渍,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尿骚味,熏得他一阵阵干呕。
打他从娘胎里出来,住过最差的卧房也有檀香熏着、锦被盖着,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越想越恨,他猛地一拳砸在木栅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谢长溪——你等着!老子出去,定要你生不如死!”
回音在空寂的甬道里来回撞了几遭,渐渐湮灭在黑暗里。狱卒远远看了一眼,摇摇头,懒得搭理。
鹤木听着韩征这番话,实难入耳。他侧目看谢长溪的脸色,只见他眸光平静,瞧不出什么。
他自小跟着谢长溪,心知谢长溪喜怒不形于色,这也总叫人摸不着头脑。想这韩征罪大恶极,斩首示众都是轻的。
且韩征又是韩行的哥哥,当初谢凝玉的死,多少都与韩家人有关,韩家内的污糟事,只远远一听都叫人觉得恶心。
国公府里,韩征、韩行这俩兄弟,狎玩一妓,养娈童,夺人妻都是常有的事。
谢长溪手中攥着茶博士呈上的罪证,薄薄的纸页,每一张背后都是被无辜迫害的人,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他听得见韩征的咒骂,怨恨,何其难听。这么多年,韩征的罪行绝不止手中这几页纸。
韩家明面上风光,背地里却是蛆虫打窝。谢长溪眸光渐冷,不禁想当初崔氏是如何狠心让妹妹嫁去国公府。
让韩征下大狱,不过是个开头。他要韩家的人,一点点地为妹妹偿命,只有站到那至高处,才能讨到他想要的公道。
“送去给国公爷,问问他意下如何。”谢长溪将那叠罪证递给赵谦,转身回了值房。
赵谦躬身接过,心下生疑。
这好容易得来的证据,虽说不一定能上国公府的根基,但却能叫韩征在牢里蹲上几年,纵使国公爷再心疼儿子,难不成还敢明目张胆的救出来。
要知道今日这遭,可是众人眼皮子底下看着的,谁敢高举轻放,少不得要民怨沸腾。
明月高照,值房里烛光明亮,卷宗被堆叠至一边。
谢长溪倚着圈椅,抬眸看鹤木,“映月的事,我信林妈妈和铃香不知情,她这人惯会藏事,心里打定了主意便就做了。可是春和一次两次看不好人,军法处置,枣冢巷的人,各打二十大板,遣散了换一批人,林妈妈和铃香”
鹤木皱眉,头一回截断谢长溪的话,“郎君,铃香是夫人身边的人,若夫人回来见不着人,恐怕”
谢长溪勾唇冷笑,看穿鹤木的心思,“鹤木,铃香日日跟着映月,什么都瞧不出来,可见是个蠢的,她本就该受罚,你既要护着她,就跟春和领一样的罚。”
鹤木躬身领命,正欲出门。
谢长溪眸光微滞,似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晚间来的那封信,他拦下鹤木,问:“这封信是个孩子送来的?”
鹤木颔首。
“你问过那孩子是谁叫他送来的?”他一面追问,一面打开信,复又细细揣摩起来。
烛光下,信上字迹刚劲挺拔,乍看像是男子手笔。可细看之下,每一笔的转折处都带着几分圆润,撇捺舒展自如,藏着一股柔而不弱的韧劲。
像是春风里的柳条,看似柔软,却折不断。
是谁,像谁。
须臾,谢长溪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身姿清瘦,眉眼清倔,始终不肯低头。
他忆起施筠每每看他的眼神,哪里是喜欢,哪里是被他驯服。如今看来全是做戏,当真是个硬骨头,竟让他觉得她有越王勾践的风范。
思及此,他心头怒气横生,只觉从前她的温柔小意,曲意逢迎,全是假的,半分真心都没有。
只一想到此处,他胸口便有烈火焚烧,烧得他喉头发紧,太阳穴突突直跳,死死攥着那页信纸,指节泛白。
那么,是从何时开始筹谋的。
短短半日,就做足了准备,不仅如此,还给他写了这封信。她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他,想来人早已逃之夭夭。
说不定,今日赌坊前,她就在远处看他,想来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他倒是低估了她,这样短的时间内,将事做的滴水不漏。
谢长溪气极反笑,鹤木悄然抬眼,看自家郎君笑得诡异,一时心慌,还不如叫他早早地去领罚。
“去把今日守城的卫兵找来,只要南薰门的。”谢长溪深吸口气,心头火气不减反增。
好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使。跑,你能跑哪里去。
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他也要将人捉回来,一纸假公凭,出了汴京,你想往何处去呢。
鹤木领命,不过半个时辰就将人带回开封府。鹤木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甲胄的守城卫兵。
两人一高一矮,面色发白,他二人不知犯了何事,战战兢兢地跪在堂下。
“郎君,这两人就是今日值守南薰门的卫兵。”鹤木侧身退至一旁,余光看向谢长溪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他看不清谢长溪眼底的神情,但周身冷肃的气氛骗不了人。他家郎君,今日怒气很重。
“今日酉时至戌时,从南薰门出城的人当中,可有一个清瘦的娘子,面白,身量中等。”谢长溪顿了顿,忆起一些细节,“兴许还带着软枕。”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都心知这位大人是在找什么人,可每日从南薰门出去的人何其多,他们哪里记得清。
高个的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回道:“回大人酉时出城的人多,卑职卑职记不太清。”
话毕,二人皆垂首不语,后背冷汗直冒。
“记不太清?”谢长溪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不轻不重,可他沉重的威压却叫两个卫兵不敢抬头,“那本府帮你们想想,她拿的是假公凭。想来你们也是受了韩征的令,对那假公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说到如此份上,给你们一刻钟,好生想想。”
高个卫兵,连连叩首:“大人,今日确实有持假公凭出城的人,可我们向来都是直接放了,并不会多加盘问,这这也是韩大郎君交代下来的。”
谢长溪听罢,心下了然。那就是放了人,却不知到放的是谁,也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去。
“看守城门不严,玩忽职守。且受韩征指使,私放可疑之人出城,罪加一等。按大晟刑统,守门之吏不察虚实,纵放奸细,当杖八十,削职为民,永不录用。”他顿了顿,以施恩的语气道,“你二人若有法子记起来,也可以免了罪责,否则,就打到记起来为止。”
话落,他命鹤木将二人拖下去,“就在堂前行刑,何时想起来,何时停手。”
俩卫兵脸色煞白,瘫软在地,一时间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鹤木抬手,两个差役上前,他二人被拖了出去。堂前传出板子落肉的声音,混着卫兵杀猪般的嚎叫。
衙门的人行刑向来是下狠手,这八十大板下去非死即残。
谢长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冷眼看着他二人扭曲的面孔。
高个卫兵被打的涕泪横流,矮个子的似是想到什么,嚷道:“大人!我知道我知道怎么查!”
鹤木命人停下,让他继续说:“那假公凭走的是韩大郎君那边,我们虽不管,但韩大郎君都是登记在册,凡用假公凭的,韩大郎君定然有记载。大人我们一时鬼迷心窍就放了我们吧!”
高个的疼得龇牙咧嘴,跟了一句,“大人,我今日想了想,实在没见着什么娘子出城,大人饶了我们吧!”
谢长溪看他二人也不似说谎,且他知道每日里出城的人多,记不清楚也是常有的。
只他二人倒霉,被他揪住。
要怪只能怪他们命不好,偏生在今日守城门,偏生放走了他的人。
如今,他心头仍有一问,守城门的二人说并未见过施筠出城,那如今她是在城内,还是出城了。
他心下思忖着,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已经出城,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她那样聪明细心的人,定会发现这一层,送来这信,就是要她当机立断,她则赶这个时间差。
映月啊,映月。
当真是小瞧了你,你不肯做妾,为了逃走,煞费苦心。你越逃,我越要将你追回来。
谢长溪推断出她的行为路径,便也松了口气,渐渐升起几分趣味来。往日里同官场的人弯弯绕绕,如今同一个弱女子较劲,也别有意趣。
捉她回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她既要逃,索性就让她先安稳一阵。
“去取赌坊作假的公凭薄来,一页页地翻,只查近两日的。顺道,把那茶博士带来。”谢长溪缓声说着,复又细细琢磨今日的闹剧。
这场民愤由茶博士激起,这里头定有施筠的手笔,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
这边谢长溪审问茶博士,另一边鹤木翻查假公凭薄,并未查到有映月的信息,且近来多是男子出城。
思及此,鹤木决心将公凭薄交给谢长溪。
那头谢长溪已审完,见鹤木捧着公凭薄进来,便问:“想来里头是没有映月,她恐怕是扮作男子出城了,拿来我亲自翻查。”
鹤木心下暗想,映月竟能将事做得如此周全,此一层已是比旁的姑娘机敏,可惜碰上的是他家郎君。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他想,这回映月姑娘若被捉回来,恐怕是要吃不少苦头。违逆他家郎君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第38章 注定逃不开
大晟二十六年,二月。
苏州官署旁新开了一间药膳铺子,铺面不大,青布幌子迎风招展,里头飘出的药香混着桂花、蜂蜜的清甜、丝丝缕缕,勾得人口齿生津。
铺子里卖的是各色药膳糕点,暖胃养肺,补气安神,且用料扎实,甜而不腻。其中茯苓糕、山药枣泥饼、桂花紫苏饮,皆是招牌特色,虽非本地特色,但风味独特,显然是考虑当地口味做了调整。
附近的差役、文吏、略吃过一次,便日日都来,口口相传,药膳铺里门庭若市。
日暮时分,后厨不比前头亮堂,但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案板上堆着新采的茯苓、山药,旁边搁着半罐桂花蜜,晶莹油亮,甜香混着草药味,在热气里搅成一团。
灶膛里的炭火正旺,竹蒸笼里的白雾突突地往上冒。
施筠腰系靛蓝巾布,袖口挽至臂弯,露出半截藕臂。她左手按住山药,右手操刀,刀锋贴着指节快稳准地落下,山药被切成均匀的薄片。
顺手一抄,山药片落进青瓷盆里。
一旁打下手的李妈妈见了,不由得感叹,“娘子好利落的手脚。”
“熟能生巧,做得多了。”施筠将那碟新出的茯苓糕搁在案角,又转身去调制桂花紫苏饮。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额上沁着细密汗珠,顺着眉尾往下淌,她抬手用手背轻擦。
李妈妈侧目看她,笑道:“像娘子这样亲自下厨的,倒是少见。娘子药膳做得这般,为何不把自己养得胖胖的,多好看的。”
她见施筠时,就觉施筠瘦得慌,不晓得还以为是缺衣少食。接触下来才知,施筠是个吃不胖的,无论怎么养都瘦。
李妈妈是施筠临时招来打下手的,施筠给的价高,并不因她年老跛脚嫌弃她。李妈妈打心底里喜爱这个年轻娘子,人美心善。
李妈妈烧火烧得无趣,正欲同施筠搭话,却听外头急急忙忙地脚步声凑近。
“施娘子,不好了!”外头伙计的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来,不多时,伙计凑到跟前,愁眉苦脸地急声说,“楼上有当官的郎君昏倒了,现下正口吐白沫,脸色煞白,可吓人。”
闻说有人出事,且还是个当官的。施筠顾不上整理仪容,当即打帘出门,快步上楼,一气呵成。
二楼雅间里,三四人围聚在一处,当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郎君,此人身着月白襕衫,腰悬青玉小佩,显然是个高官。
见他脸色青白,同行的人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店主在哪!我们裴签判若有事,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施筠见周围有人探头往这边看,当即踏入雅间,关上阁门。她上前一步,垂眸看倒在地上的人。
“这位大人面色有异,似是食物中毒所致,不知方才用了些什么,劳烦诸位,说与我知道。”她声音轻柔坚定,从容地朝周围同行的人发问。
同行中人,指了指桌上的栗子,“裴大人今日就吃了这个,方才席间上了好像用了牛肉羹,只一吃就开始吐。”
“阿松,你去用陈皮煎汤,佐以姜汁端上来。”施筠一叠声吩咐下去,她上手将那人扶起来,摁了摁他的人中。
同行人见施筠处理起来得心应手,毫不慌乱,便稍稍放心。
不多时,阿松端了陈皮汤上来,施筠一把接过,吹凉了喂他喝下。陈皮汤饮尽不久,眼前人目光逐渐清明。
施筠见他幽幽转醒,旋即起身,退至一旁。
裴桢目光朦胧,双眸中倒映出雾蒙蒙的身影,渐渐的,他看清眼前人。
一张清秀明媚的脸,明眸皓齿。
她身着青色窄袖衫,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领子,衬得脖颈修长。乌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热气濡湿了,贴在耳畔。
“裴大人,这位——”同行人正欲为施筠邀功,却不知她是谁。
裴桢回过神,意识到方才有些失礼,忙起身,退了半步。
施筠接过那人的话,温声回道:“回大人的话,我就是这铺面的店主,姓施,名筠,竹字头,均字底。”
裴桢心下琢磨,顺着她的话,“筠,乃竹之青皮。唐人李贺有诗云:‘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湘水。’极衬施娘子。”
施筠颔首,会心一笑。
裴桢余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不知不觉间已将她的容貌刻入脑海,她双手还沾着面灰。
“今日之事多谢施娘子,来日必有重谢。”他拱手作揖,端的是彬彬有礼,文雅清贵气。
施筠却无心谢礼,想到这“谢”便生出好多怨恨。想当初谢长溪也是这般,要予她一个恩待做谢礼。
岂料是要她做妾,对旁人或许是个不错的恩赐,可她受过现代教育,看过父母举案齐眉,知道何谓“平等”。
她和谢长溪都是人。可敬重,以礼相待,谢长溪却是一个没做到。施筠着实是怕了这些贵人的谢礼。
“大人的谢礼就不必了,小民恐受不起。”她淡声说着,人已折身出了雅间。
裴桢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直至她翩然离去,才渐渐回神。
同行几人叽叽喳喳地说:“没想到做药膳的小娘子胆识过人,又生得清秀,倒叫人刮目相看。”
这几人都知道裴桢是汴京来的,天子脚下无奇不有,莫说美人了。其中一人好奇问裴桢,“这小娘子比汴京的娘子如何。”
裴桢听罢,略一沉吟,道:“倒也清秀可人。只是汴京佳丽如云,各有所长,不好相较,她不算出挑。”言及此处,他又顿了顿,“不过她胜在胆识手艺,倒不必单看相貌。”
人不可貌相,几人都在谈这话题,他不好不接。除他之外,其余几人皆是苏州本地人,想来也没见过汴京明艳高挑的美人。
忆起方才施筠镇定从容的模样,裴桢心神微晃,唇角微微勾起,很快又掩藏下去。
—
汴京。
开封府衙署值房里,谢长溪垂眸看案上那张叫施筠的假公凭,苏州吴县民籍,年二十二,今欲往苏州本贯省亲,随身行李衣物,银两若干。
省亲,省哪门子的亲。难不成她还订过亲,尚有人在暗中相助,否则怎会去苏州,偏偏是苏州。
施筠、施筠、施筠,这才是你的名姓吗,可你父母并不姓施。
筠,竹之青皮。《说文》有云:“筠,竹皮也。”竹有节,中空外直,凌冬不凋,其皮坚韧,看似柔弱,实则折不断,压不弯。
这恰是他爱东苑那丛青竹的缘由。
谢长溪缓缓起身,目光远眺,唤了鹤木进来,“把韩征放了,告诉韩国公,我要任苏州知府,兼两浙路安抚使。”
如今江浙路不太平,苏州那边又都是韩成的人,这一去也好叫他釜底抽薪。左右他给了施筠一段时日,想来她也安稳了下来,省得她再跑。
待他去了苏州,亲自将她捉回来,好叫她知道,她这辈子注定是他的人,注定逃不开。
这就是她的命,他给她的命。
鹤木迟疑,“郎君,这韩征既没受皮肉之苦,在牢里也过得如鱼得水,就这样放了?”
这韩征罪大恶极,实在可恨。
当年谢凝玉的死尚未盘问,就连当前一张张状纸上的罪也还未定。这回这样好的机会,难不成就这样把人放回去。
谢长溪今日心情不错,并未计较鹤木的僭越。他负手立于窗前,看草长莺飞,春情渐浓,正是下江南的好时候。
“他死不了。”他淡声道,“你以为如此就能定韩征的罪,让他在狱中呆几个月,小惩大戒,这世上有的是人愿意为韩征定罪,不若顺水推舟,再卖韩国公一个人情。”
他手上拿着韩国公多少把柄,纵使暂时除不了韩家,却也能叫韩家敬他三分。
急,是成不了事的。他要慢慢地熬,将韩家熬成一滩烂泥,再无翻身之日。他有的是耐心,不论是对韩家,还是对施筠。
鹤木自觉羞惭,垂首离去。他去狱中打开牢门,将韩征放了。
“哼!谢长溪你等着,当初若不是你妹妹嫁进国公府,同我家连了姻,你以为你们谢家能有什么好下场!”韩征锦衣玉带,在阴冷的大牢里仍旧贵气。
他面色阴沉,冷眼看鹤木,恨恨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此仇我必报,他谢长溪算什么东西。”
话落,他犹不解气,目光狠厉地盯向鹤木,他本想踹他一脚,又俱他是谢长溪身边的练家子,想来也打不过。只好忍了忍,踹了离得近的狱卒一脚。
韩征出了大牢,越想越气,只一想到自个儿在牢里蹲了三个月便怨气横生,什么人都敢欺负到他头上。
忆起赌坊前的茶博士,他抬手唤了护卫近前来,“那破落书生,竟敢算计到我头上,他家里不是有个老母亲?通通给我做掉,凡跟他沾亲带故的,一个不留。”
茶博士呈给谢长溪的罪证不知凡几,他懒得一一报复回去。既然茶博士敢冒尖出头,就叫他看看惹了他的下场。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纵是杀了茶博士全家,韩征仍有怨气。他是什么人,茶博士又是什么低贱的人。
生为蝼蚁就该认命,想当初他只剁了茶博士的小指,亦是他的仁慈,没曾想他不仅不感恩,反倒来陷害他。
护卫得了令,当晚就去城外的破落巷子里,点着茶博士的族谱,挨个处刑。
茶博士夜半归家,闻到滔天的血腥气,腿肚子打抖,径直跪倒在门前。春月夜,生机蓬勃的青草气和血腥气搅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待他看清老母亲的淌血的尸体,仰天长啸。
见他吵嚷,护卫一剑封喉。
第39章 新任知府
阳春三月,正是江南好风景,春莺踏柳,晴空万里。日暮时分,施筠换下围裙,净了手,正欲出铺子,却在门前遇上裴桢。
打她救了裴桢后,裴桢一下值便要来铺子里,也时常带同僚来用饭。打过几回交道后,施筠隐约察觉他别有用意,只他并无什么行动,她也不便将话挑明。
暮色四合,霞光如绸缎铺陈万里。
施筠身着茶白交领短衫,领口微敞,下身系一条藕荷色细绢百迭裙。霞光将人衬得温静,她立在原地,眉心轻蹙。
“裴大人想用些什么,只管吩咐阿松就好。”施筠侧身,躬身做请,“大人请。”
裴桢见她拘谨疏离,浑然不似那日救人时的热切。他心下不解,暗想是否是他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
“施娘子是不是有些怕我,抑或是厌恶我?”裴桢长眉深蹙,眸光轻颤,语气间夹杂着惑然、委屈。
施筠并不讨厌裴桢,只是她不情愿同当官的接触。且她与裴桢一个民,一个官,亦没什么共同语言。
她心下如此想,话却不能这样说,思忖片刻后,欠身道:“裴大人言重了,我并无厌恶之意,也不惧大人,只是大人是官,我是民,再者,男女有别,总不好太过亲近,惹人闲话,于大人,于我都不是好事。”
顿了顿,抬眼看裴桢,眸光平静淡然,“那日救人也是举手之劳,若在我这儿出事,我亦脱不了干系。”
话里话外的意思,裴桢皆了然于心。只他心头有些闷,施筠着急撇清与他的干系,这样生分,不给人一丝接近的机会。
想他进士及第,高中状元,写得一手好文章,文采风流。在汴京亦是人人追捧,赞他才貌双全,风度翩翩。
可惜,他出身不大好。他若有同科探花谢长溪那样的身世,恐怕他早已位及人臣,何至于委曲求全,万事看人眼色。
想到此处,裴桢心头泛酸,他见施筠有意疏远,亦不好再说什么。
“是在下唐突。”裴桢拱手作揖,歉声说道。
施筠暗想是不是自个儿的话说得太重,何至于此,她柔声说:“裴大人不必如此,小民心下有些阴影罢了。大人若是来用饭,我定然是欢喜的,若是有旁的事,还望大人慎重思量。”
裴桢举止气度,不似谢长溪那样带着天生的清贵疏离。他的礼节周到平常,言语温和不失分寸,这些细微处,反倒让她稍稍卸下心防。
穿来这陌生的地方三四年,她找不到人说话,寻常人不会同她谈诗论词,亦不会问她的志向,那是富贵子弟才有的闲情雅致。
可当她真正觉得有人懂她的难处时,她想报答时,才惊觉是深渊在向她招手。
闻言,裴桢心下纳罕,想问,却又怕唐突,只好缄口不言。且他看施筠并不想提及这些事,他又何必去揭人伤疤。
这世上许多事都需要徐徐图之,他不急这一日与施筠交心。
施筠将话挑明后对裴桢便不再刻意疏远,只将他视作有文化的食客,他们之间还谈不上“朋友”二字。
裴桢欣然接受,两人之间的心思倏然敞亮,便少了许多拘束。
一连几日相处下来,店里常来的食客瞧见裴桢下值过来,笑吟吟地打趣,“裴大人日日都来,是来用饭,还是来见人的。”
话落,那人看裴桢面带微笑,便以为自己说中了,正欲再打趣,却听裴桢坦荡道:“我来此只为用饭,施娘子手艺好,我不过是馋得慌。”
听裴桢如此说,那人面色尴尬,当即止了话头,悻悻垂首。
霞光透过门窗扑进店里,裴桢正欲上二楼隔间,眸光流转间,他见施筠立在布帘前,眸中带笑,静静地看他。她依旧系着围裙,手心手背皆是面灰,鬓边碎发腻在耳畔。
她是极美的,不施粉黛、质朴柔和。裴桢也不知自个儿是着了什么迷,一时说不出心里为何会觉得施筠美。
和汴京的娘子比起来,她实在算不得什么。可见过了她,便也觉得再美的娘子也只剩空皮囊。
方才裴桢和食客的话,施筠听见了。她确信裴桢是和谢长溪不一样的人,他和她或许能成为朋友。
她的第一个朋友。
裴桢进了雅间,阿松后脚就跟上来,笑嘻嘻地道:“裴大人,施娘子说新做了糕点赠你一碟,是旁的人都没有的。”
一碟桃花酥。裴桢拿起一块,指尖微微一拈,酥皮簌簌落下。甫一入口,口齿生香,桃花香在唇齿间慢慢洇开。
这一口咬下去,心里甜滋滋,仿若置身山林,窥见桃花笑春风。
亥时。
施筠在后厨收拾厨具,阿松打帘入内,笑嘻嘻地说,“施娘子,裴大人还没走,在等你呢。”
“等我作甚?”施筠只专心收拾,眼也不抬。
阿松接过施筠手里的蒸笼,“娘子这儿有我,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吧。忙了一整日,娘子也不嫌累。”
这药膳铺子自打开张那日起,便是人来人往,食客对里头的药膳糕点,那是赞不绝口,养生又美味。
施筠见阿松把活揽过去,她也就不争了。她实打实的站了一日,这会肩酸得很。
出了后厨,偏见清辉满地,堂中桌凳摆放整齐,门前立着一天青色身影。
“等多久了?”施筠问他。
裴桢轻笑,看她面颊上还残余面粉,他抬袖上前,只刚踏出一步,施筠便像被什么刺到,往后退。
“我脸上有东西了?”施筠双手抹脸,齐齐整整地抹了一遍,没放过任何可能遗漏的地方。
她已明明白白的拒绝裴桢,就断不会再给他一点可乘之机。
裴桢眉心似蹙非蹙,忍俊不禁,他垂眸看她把脸搓得生红,十分可爱。她这样机灵的避嫌,虽是回绝的行为,可实在有趣。
原先被拒绝的尴尬倏然散去,裴桢这回知道了,施筠是认真地在回绝他。她如今还不喜欢他,不过日子还长,他会慢慢叩开她的心。
“你今日不是做了一叠桃酥,我觉着不错,是想请你再做些,我好带进衙署用些。”裴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他就是想见她。
闻言,施筠从柜台里抽出信笺,问:“要多少,这桃酥可不便宜,裴大人可不能赖账。”
裴桢觉得好笑,反问:“我那像付不起钱的人?”
“自然不是。不能坏了我的规矩,你先付定金,明日我叫阿松给你送去。”施筠提笔正欲写,就见裴桢从袖中拿了二两银子。
裴桢道:“押这儿,省得你记我的账。”
施筠接过银子,财迷似地掂了掂,眉花眼笑,“老板大气!”
月色朦胧,春心荡漾。裴桢确信,他中了施筠下的情蛊,兴许是她手上沾着的面粉,又或许是日暮时的桃酥。
裴桢要送她回城东,施筠本欲回绝,又想起晚间裴桢说的那番话,她就信裴桢一回。况这么好的春月夜,难得有个人能同她说些话,她心里太冷了。
“施娘子,你是苏州人么。”裴桢随口一问。
施筠微怔,略微颔首,这南地口音是她从绿萝那里学来的。
“裴大人到任多久了。”施筠调转话头,漫不经心地问。
裴桢思忖道:“细算来有九个月了。”
“那很久了。裴大人也算是年轻有为了。”施筠轻笑,语气略有艳羡。
裴桢听出她话里的倾慕奉承,不免正色起来,晚风拂过眉梢,他眉尾轻挑,稍显得意:“不敢不敢。不过是状元罢了,还是比不得雪臣,他家世好,又是名满汴京的探花。”
闻言,施筠倏然顿步,悚然一惊,只觉春风刺骨,吹得人汗毛倒竖。雪臣,是谢长溪的字。裴桢和谢长溪竟是同窗,他二人是认识的。
思及此,施筠颤颤抬眸,再看向裴桢时,眼中多了些惶恐。谢长溪那样算计她,就是为了要她做妾,如今眼前这人究竟是何品性。
她该信他么。施筠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谢长溪,可权贵之家养出来的人,到底是心性凉薄,一心只有自己。
裴桢观她面色煞白,关切问她:“是冷么?施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施筠摇摇头,一句话也不想再说。裴桢明白施筠心里装有男女大防,且施筠如今还不喜欢,他自然是不会轻举妄动。
他向后挪了一步,与她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他拱手作揖,姿态恭谨,轻声道:“施娘子你不必如此防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裴桢虽出身寒微,不敢自比君子,却也知道‘发乎情,止乎礼’的道理。”
话落,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清明,无半分侵略遐思。
施筠怔怔地看他,现下她心神稍缓,知道方才是她的不对,她实在怕谢长溪,只一听这名字就足以叫她腹背生寒,心惊肉跳。
她出逃已有五月,以为早已从那阴影里走出来,却不想只是自己骗自己。所幸,她如今有了安稳日子,不必再回到金玉做的笼子里,也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裴大人,我不是个迟钝的人。只是我本心凉薄,无心情爱,裴大人若当真欣赏我,不若与我交个朋友,相互尊重。”施筠轻叹一声,“裴大人,若你做不到,我亦无法再见你,亦不会再同你说一句话,还请裴大人答允。”
裴桢的心思不算太明显,虽时刻拿捏着分寸,可她看得出,裴桢对她有意。只可惜,穿到这里的第一天,施筠便知道她不会爱上任何人。
爱是平等的,而这个时代是不平等,在她心中这里是没有爱的。
裴桢拧不过施筠,沉吟许久,终是答应了她。他口头上答允施筠,但心底仍存着一丝希望。
日久生情,也并非不可能。裴桢自认并非急于求成的人,却不想到了施筠面前,丝毫藏不住心思。
他借月光看她,看她如看稀世珍宝,他知道她是个铮铮的姑娘。
施筠抿唇,笑笑:“一言为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裴桢略微颔首。
施筠本不想再轻信任何人,只她看裴桢,与旁人却有不同。裴桢身上有和她相同的地方,至于是何处,她尚未发觉。
裴桢送施筠到城东的万宁巷,临关门前,裴桢叮嘱:“今夜好梦,明日起,你我是挚友。”
“啊,挚友么?未免也太快了吧,裴大人呢,还是多照顾照顾我的营生。挚友那是说出来的,祝你好梦啦裴大人。”施筠眉眼弯弯,难得轻松一回,这片刻间隙里,让她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不必考虑前路,不必揣摩眼前人的心思,人与人相处,心若明镜是最好的。她信裴桢说的敞亮话,也知道自己不曾撒谎。
长风吹过,施筠道了别,旋即锁上院门。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她倚着门滑落在地,泪水涟涟。
出南薰门那日她没哭,这五个月辛苦经营铺子,起早贪黑她也没哭。但她头一回这样和别人交谈,没有任何顾虑,只是说说话。
哭了好一会,待她觉得情绪宣泄得差不多时,就起身往屋里去。点了烛灯,书案上放着几本医书,她翻了翻。
离开汴京那日,她在船上腹痛不止,是伤了胞宫,只是她医术不精,只是个半吊子,平日里也就用些滋补身体的药。
近来,施筠总记起宋真在枣冢巷里跟她说的一些话,宋真告诫她不要乱吃糕点,说她好狠的心。
宋真到底知道多少她的事,倘或知道,却没有吱声,那她欠她一个人情。不过,她们恐怕也再无相见之日,也无需还了。
辰时刚过,天光乍现,春日芳菲不尽,街柳垂髫。施筠见李妈妈已采好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娇艳欲滴。
施筠围上靛蓝巾布,系上攀膊,动作利落干脆。林妈妈蒸了碟凉糕,递到施筠跟前,“娘子用些,待会人一多又忙起来了。”
施筠颔首,用了糕点后便着手和面,做今日的桃酥。后厨闷了一上午,施筠揉了揉肩,用手背抹了抹汗。
还不待她歇口气,便听帘外急匆匆的脚步,阿松喘着粗气,急道:“娘子,这回真真出事了,门口门口秦家的在嚷嚷,说娘子的药膳糕点下了药,有损身子,唬得客人们都不敢进。”
李妈妈哼道:“那秦家的,本是衙署左近头一份的食肆,如今见娘子生意红火,眼热得紧,这才故意寻衅,往娘子身上泼脏水。”
这每一行都有自个儿的阴损招,至于这秦家的,倒也坦荡,指着施筠的药膳铺子骂,也不使阴招。
闻言,施筠掩唇笑了起来。阿松看施筠这反应,一时目瞪口呆,问:“娘子是不是失心疯了。”
李妈妈啐他:“休要胡说八道!咒娘子呢,赶紧呸呸呸。”
阿松掌嘴,赶忙:“呸呸呸。”
施筠从容镇定,打帘往外去,“又不是什么大事,怕什么,这些食材都由我们亲自把关,怎么会出问题。”
阿松跟在施筠身后,昂首挺胸,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底气。
门口秦方枣色短褐,袖口束带,头戴软巾。生得肩宽背厚,膀大腰圆,浓眉大眼,面皮油亮泛红,是灶火薰出来的颜色。
他抬手指着药膳的牌匾,吼出一声,“昨儿我给自家姑娘买了桂花酥,谁晓得,今日我家姑娘就上吐下泻,茶饭不思!谁晓得她在药膳糕点里头放了些什么,竟祸害人。”
他这么大一个人杵在店门口已是有好事的人围了上来,现下又吼一嗓子,过路人也都停下,纷纷听他说了些什么。
秦方见施筠出来,轻蔑地扫了一眼,道:“叫东家的出来,你一个厨娘顶什么用。”
施筠从容不迫,柔声回话:“我就是这药膳铺掌事的。秦大厨既说我的桂花酥有问题,你家姑娘吃了闹了肚子,茶饭不思。可是那一日只吃了桂花酥?我虽不大会什么医术,却也知道什么能用药,什么不能。秦大厨不妨给我证据,究竟是何人说的是吃了我的桂花酥?”
秦方一怔,木头似的愣住。昨夜他买了桂花酥给女儿,还没请大夫瞧。眼见周遭围的人越来越多,秦方拉不下脸,只咬死了道:“只吃了桂花酥!”
行人议论纷纷,施筠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但已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得不为铺面澄清。
她上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我做的药膳糕点皆是亲自尝过,定不会害人。秦大厨既然说与我有关,就该交还我的桂花酥交由大夫查验,而非空口无凭。请诸位想想,若真出了事,也是告官为上,只拿不出证据才会胡诌瞎扯。”
秦方怒目圆瞪,死盯着施筠,看她这么瘦弱,竟是这样口齿伶俐,倒害得他不占理。
被人陷害,施筠从不自证。既然秦方咬死是吃了桂花酥,那他就得拿出证据,而非要她解释糕点的问题。
听施筠这番话,路人又是一阵议论。秦方不知听见什么,气得满面通红,现下他成了众矢之的。
秦方不语,施筠便只好替他说,“诸位,我与秦大厨尚未碰过面,今日想来是误会一场,今儿我做东,请诸位吃新出的桃花酥!”
一听有不要钱的糕点吃,行人也不管秦大厨小心眼的事,一窝蜂地往药膳铺子里挤。
待人散了去,施筠吩咐阿松回铺子里,她则有几句话要同秦方说。
秦方垂眸不看她,施筠亦不动,依旧柔声柔气,“秦大厨明白小姑娘的事未必于我有关,只是心里不满我抢了生意。我明白,做生意不能是一个人做。我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地方需要秦大厨指教,若您不嫌弃我,我愿意让利出来。”
这条街近衙署,来往皆是高门贵户,生意自不会差。这也是施筠在这儿开店的原因,只是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娘子,单打独斗却是能挣不少,可今日有个“无心”的秦大厨,那来日也不知有多少个。
贪多嚼不烂,施筠没想垄断,合伙做生意才是正道。
施筠邀秦方上楼商谈,秦方心下犹豫,方才被施筠下了面子,他不愿跟她一道上去,只是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吗。
秦方心头想法千回百转,末了,他道:“成,且看你有什么要说的。看你一个小娘子我也不同你计较了,走吧。”
施筠抿唇,略显无奈。
一街之隔的茶楼前,裴桢匆匆赶来,却见施筠已处理妥当。他初见施筠时,也是这般,总从容镇定,好似天塌下来都有法子解决。
她不需要他出手相助,亦能解决这些事,倒是他的着急关心显得多余。
那头,二楼隔间里,施筠让阿松上了铺子里招牌的药膳和糕点。药香清苦,甜香软糯,恰是南方人爱吃的口味。
秦方掌厨多年,什么玉食珍馐没见过。高门大户的宴席,他也常被请去掌勺,那些山珍海味,精致点心也不过寻常。可施筠做得这些精致小巧,香气扑鼻。
茯苓糕洁白如玉,山药枣泥饼软糯油亮。施筠递箸,请秦方尝,秦方夹起一块茯苓糕送入口中,眉头紧拧。
糕体松软不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药香若有似无。吃过茯苓糕后,又尝一块山药枣泥饼,山药清润裹着醇厚的枣泥,口感层次分明。
实在无可挑剔。
施筠耐心等他用过,这些药膳糕点皆是她改良过的。从前爷爷奶奶身体不大好,她也时常煲汤熬粥,闲时也会做些养身的糕点,只是那时她并不钻研,照着网上学了些。
她心下对糕点是很满意的,但却不知能否入秦方的眼。看秦方久久不语,施筠微微蹙眉,心跟着眉梢被吊了起来。
秦方搁箸停食,长叹一声,“我做了大半辈子的厨子,高门大户的席面也办过不少,精巧点心也用过,今儿尝了你做的,也难怪你这铺子生意红火。这药膳糕点,确是独一无二,叫人服气。施娘子你想说什么,只管和我说就是,我也不那等唯利是图的人,今日之事确实是我急躁。”
他羞愧垂首,也觉今日食客议论得对,他确是心眼小了,为难一个独自开店的小娘子。做食肆这行的,苦只有自个儿知道。
五更天就得起,备料、揉面一站就是大半日,腰酸背痛。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尚觉得苦,眼前这个小娘子,年纪轻轻,独自撑着这铺子,亲历亲为,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秦方想到这里,心里愈发过意不去,拱了拱手,诚恳道:“施娘子,你若有事只管来找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在这条街上几十年,多少帮衬些。”
施筠听罢,温声说:“确实有事需要秦大哥帮忙,我是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我也是胜在有个药膳的名头,可药膳糕点也并非日日都吃,我的菜系不多也做的不大好,说到底我只于糕点上有些天份。若能请动珍宝楼的东家赏光,我们办一场品鉴会,将我们的招牌菜都送往珍宝楼一份,凭好的选,纵使落选也有了名声。我也愿将做的药膳糕点分送至各食肆,只赚薄利。”
当下药膳铺子刚开不久,人们多爱新鲜,但日子一久,总有模仿者追上来,她得在此之前站稳脚跟。
她倒也不是怕被模仿,而是怕恶性竞争,拉低整个药膳糕点的单价。劣币驱逐良币,这个道理施筠是省得的。
“施娘子这主意不错,我们这边近衙署,不在街头闹市,也只有珍宝楼能有本事做东。”秦方微顿,复又想起什么,“只不过这事一时半会办不下来,若我有消息定来告诉你。”
苏州珍宝楼,位于衙署以东最热闹的街口,独占一座三层高的楼宇,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招待的皆是达官贵人。
施筠听他应下,心里欢喜,故而又多说了些话,“秦大哥日后若要我这儿的糕点,只管来拿。我听你说小姑娘吃了闹肚子,想来是吃得多了,不克化。晚些时候我让阿松做些清粥让小姑娘尝尝。”
秦方怔愣,想他一大早的给施筠找麻烦,这会她竟然还为他的女儿着想。唉,他实在是小肚鸡肠了,方才外头那些人说得真不错。
“那就有劳施娘子了。”秦方拱手。
此间事了,施筠便着手准备品鉴会要用的糕点,一味的推陈出新也不是所有人能接受。她若想留客,只在铺子里的糕点下功夫便好,但送去品鉴会的糕点,她手头的都不足以让她满意。
日暮,李妈妈同阿松收拾好大堂桌凳,二人正欲离开,却不见施筠。李妈妈上下找了一圈,才在后厨看着人。
施筠尚在和面,李妈妈满脸担忧,心疼地问:“娘子这会了,明日再来吧,不累么?”
“不太累,我想着做什么才能让大伙都爱吃。”施筠回说。
李妈妈本想再劝,又听阿松急吼吼地跑来,他笑说:“娘子!你猜谁来了!”
看阿松皮猴似地在施筠面前上蹿下跳,李妈妈作势要打他,阿松瞧见赶忙绕到施筠身侧,左躲右闪,扰得施筠跟着躲。
“活像个皮猴,等我回去就告诉你老爹。”李妈妈指着他说。
阿松和李妈妈同住一村,阿松腿脚快,又年轻,起初施筠手头紧找不着稳当的跑堂,正巧瞧见阿松被别的食肆撵出来,她心一横就请了阿松来。
他虽年纪小,偶有犯错,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施筠微微挡着阿松,李妈妈力气大得很,阿松要真被捉住揪耳朵,少不得要叫唤。
她略微拦了拦李妈妈,温言软语地为阿松说情,“好婶婶,饶了他罢。他还小呢,只管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李妈妈也并非真打,听施筠开了口,也就不去打他了。阿松得了庇护,眼睛亮晶晶的看施筠,他咳了咳,这才说:“裴大人来了,在外头等姐姐呢,姐姐还不走么。”
裴桢日日都来,施筠不觉得稀奇,只笑笑:“好了,你话传到了,你和李妈妈就先回吧,我还有一会。”
闻言,李妈妈和阿松不再说什么,施筠为铺子忙上忙下,他们二人也习惯了。
李妈妈同阿松一道出门,阿松瞧见裴桢,拱了拱手,堆起笑脸,低声道:“裴大人,娘子还在后厨呢,恐怕还有好一阵。”
闻言,裴桢轻笑,道了句“多谢”。
阿松头一回见当官的跟他道谢,心里不免亲近几分,又凑上前去,“不客气不客气,我们娘子想来是亲历亲为,时常忙得不知天昏地暗,裴大人若是等不得就还是先回吧。”
李妈妈看阿松起了兴头,踱步上前,揪起阿松的耳朵往外走,“就你话多,别扰了大人的清净。”
裴桢明白施筠对他尚未放下戒心,为着这一点,他也不会轻易进后厨。他独自一人坐铺子里,倒了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恰此时,施筠捧着竹篮,掀帘而出,暮色时分的霞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施筠早知裴桢在外头,却没想到他这么安分,好似来串门的。
“裴大人也不忙,日日都来。”施筠将摘好的鲜花放在柜上,抽出账本,盘算今日的营收。
裴桢目光跟着她,十分坦然,“哪里清闲。城外山匪作乱,上任知府不堪其任,已被革了职。过几日新任知府便要到任,想来那几日是不得来了。”
施筠颔首,落笔微顿,“那你可得小心,新官上任三把火。”
裴桢哑然失笑,不欲同她谈官场上的事。新任的苏州知府是他昔日同窗,早袭爵位的颍川侯独子,大晟十八年的探花。
想他和谢长溪同朝为官,一朝进士及第,谢长溪官途亨通,除了头一回被外放远离党争,此后回了汴京仕途顺遂,而他这个状元只能汲汲营营的做个苏州签判,做韩成在苏州的眼线。
造化弄人,同窗不同命。
“我怎么觉着该小心的是你呢。”裴桢面带笑意,“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也不怕他恼羞成怒,若是动起手来你该如何办。”
“门口聚了那么多人,我岂是傻的。”施筠凝眉,抬眼看他,见他光风霁月,端坐其间,也是个玉面郎君,只是瘦得单薄,并无习武的痕迹。
施筠心神微晃,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回过神后,清了清嗓,“再说,我有我的道理,难不成这世道还不讲道理了?”
此话一出,施筠后悔了。这世道就是不讲道理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有权势身份地位,才是道理。
“说得不错,这世道就该讲理,而非依仗身份地位定夺。”裴桢眸光明亮,眼底流露出几许赞赏。
两人四目相对,眸光流转。他这目光让施筠心脏狂跳,她觉得在异世找到了知己。
裴桢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变化,却不明白她眼底流出的是怎样的情绪,似伤心难过,又似久别重逢的欣喜。
—
春江潮水阔,沿汴河南下转入长江,不日便可抵达苏州。日夜兼程,行船半月,每每看江上弯月都叫人凄寒。
江面开阔,他本该有心赏月,只一想那明月在涟漪中荡漾,荡着荡着就成了施筠的脸,时怒时嗔。
谢长溪立船舷边,远眺江上明月,他虽恼恨施筠,却无法不想她。那张脸也不知对她下了什么蛊,勾得他日思夜想。
思及此,他这回断不会再给施筠一点甜头,利爪就该狠磨,磨成他喜欢的模样。
四月初,暮春的苏州,水汽氤氲,运河两岸柳絮纷飞如雪。官船靠岸,惊起一滩鸥鹭,扑棱棱掠过水面,消失在芦苇荡。
裴桢领着苏州一众属官,恭敬地立在岸边。谢长溪缓步而出,一身月白直裰,腰束墨色丝绦。他举止清贵优雅,姿态闲适,浑然不似来赴任的知府,反倒像南下游山玩水的贵公子。
这份从容清雅,高门世家养出来的贵气,是裴桢最为不屑的,只他心下鄙夷,面上却不露痕迹。
谢长溪虽一身素净,眉眼间透出的威仪却不容人忽视。裴桢身后的属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不曾见过这位年轻的上官,都心照不宣地等裴桢先开口。
裴桢躬身作揖,“苏州签判裴桢,携本州属官,恭迎知府大人赴任。”
“裴签判,多年未见,风姿依旧。”谢长溪看了裴桢一眼,唇角微勾,带起若有似无的嘲意。
他下船来,步履不紧不慢,语气也算不上热络。
裴桢直起身,目光与谢长溪对上。本该是一紫一绿的官袍,如今却是素衣对绿袍,谢长溪自是有傲气的资本。
见他云淡风轻,裴桢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昔日同窗,如今的上官,不过数年光景,怎么就是争不过他。
若说他有得意的时候,那定然是打马游街那日,他是才貌双全的状元,而谢长溪不过凭借容姿家世得了探花。
“大人一路辛苦,”裴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轿辇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谢长溪并未即刻动身,他抬眸观景。暮色里,苏州城黑瓦白墙连绵起伏,几座石拱桥横跨河道,船上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雾霭,朦胧烟雨苏州。
“苏州,倒是个好地方。”他收回目光,兀自言语。
裴桢不知他话中何意,顺口道:“是,姑苏风物,向为文人称道。”
文人?
谢长溪心下一哂,她算哪门子的文人,只有些才气,便生出这么些傲骨,惹人厌烦。
少顷,他抬步往轿辇方向走去。
裴桢落后半步跟着,隐隐觉得谢长溪这回南下苏州赴任另有原因。想他位高权重,韩国公都要看他三分薄面,何必跑来苏州这地方任职。
苏州虽好,可谢长溪到底是外放过,且在人脉都在汴京,何必要跑这么远。
暮色渐浓,码头灯笼次第亮起,将谢长溪月白身影拉得细长。轿辇稳稳当当地抬进苏州城,谢长溪透过轿帘望出去,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很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温软气息。
轿子在衙署前停下,谢长溪下了轿,负手立在阶前,打量苏州城的衙署。粉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树正值新绿,枝头雀鸟啁啾,比开封府闲适宜人,并不冷肃。
裴桢上前,拱手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在珍宝楼略微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恒远,你和我为何要这么客气。昔年同窗的情谊,竟都忘了吗。”谢长溪侧目看他,唇角微扬,眼中笑意浅薄。
这话只说的好听,昔年同窗,也不见谢长溪提拔他,何况如今他是上峰,他是下属,又能谈什么同窗情。
他这话倒叫裴桢觉得自个儿吃了苍蝇,咽不下,吐不出。
谢长溪面带笑意,见他不言语,便道:“带路罢。”
珍宝楼离衙署不远,转过两条街便到了。月上枝头,珍宝楼前灯火辉煌,彩门欢楼扎得层层叠叠,红绿绢花在风中荡漾。
门前栀子灯已亮,红光映在青石板路上。珍宝楼生意红火,跑堂的见有贵人来,忙上前将人带到二楼雅间。
这雅间是裴桢吩咐人留的,推开窗便能瞧见运河夜景。谢长溪落座,环顾四下,雅间布置精致,挂有名家字画,案上摆放青花瓷瓶,插着几支新折的木绣球。
一路同行的属官中,有殷勤的,赔着笑脸给谢长溪斟酒,谢长溪颔首微笑,并不饮。
裴桢见了,替那官员打圆场,转移话题:“苏州本帮菜可口,不同于汴京风味,谢兄待会一定要好好尝尝。”
谢长溪含笑:“恒远客气了,不妨同以前一样,叫我雪臣就好,我们可不能生分了。”
裴桢应了声是,倒酒的下官灰溜溜地坐下。
席间菜肴陆续上来,皆是苏州本帮菜,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道道精致。
谢长溪尝过后,兴致缺缺,随口夸了两句。
裴桢看出他不喜这些,便问上菜的伙计,“这两日品鉴会结束,珍宝楼新进的糕点可还有?”
伙计为难地笑笑:“有是有,只不多了,恐怕不能每位大人都能吃上。”
“这位大人自汴京来,怕饮食不调,上些来给大人尝尝。”裴桢吩咐着。
谢长溪自汴京来,出身富贵家什么美食珍馐没见过,怕他瞧不上施筠,裴桢又解释一番,“这糕点虽算不上什么名品,但这药膳娘子的手艺精巧,做出来的糕点清甜可口,雪臣你定要尝尝看,不比汴京的点心差。”
不多时,伙计捧上一碟芙蓉糕,他道:“这芙蓉糕就是新进的,虽说与旁的无甚差别,可吃起来却是不一样的,大人请尝。”
谢长溪浅尝一口,甫一入口便觉熟悉,却又不同以往吃过的,入口绵软,余味清爽。
里头有药香,参了茯苓。
他头一次吃到这个糕点是在枣冢巷,更早些时候,是在江陵。
“施娘子做糕点的手艺一绝,雪臣觉得如何?”谈及施筠,裴桢满心欢喜。他并未察觉身边人脸色逐渐阴郁,一双眸子冷得瘆人。
“这位施娘子不仅手艺,人美心善,又极聪慧。前阵子我因中毒,承蒙施娘子搭救——”
不待裴桢说完,谢长溪指尖碾碎糕点,再三克制心火,良久,他淡声追问:“你方才说,是谁做的。”
裴桢凝眉,回道:“施娘子,施筠。”
第40章 是他找来了
雅间一片死寂,裴桢观谢长溪面色不好,不欲再说。岂料,有不知趣的,没瞧出这一层,那人笑吟吟地道:“裴大人和这施娘子交好,说起她来总要夸奖一番。”
他本想用上官的花边新闻活络气氛,却不想此话一出,那位脸沉得更深。
谢长溪倏然抬眼,看那说话的官员,这一眼唬得那小官冷汗直冒,一颗心战战兢兢。
小官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咬着牙,做出无辜的姿态,向裴桢投去求助的目光。
裴桢正欲调转话头,却见谢长溪猝然起身,甩下一句:“本府乏了,诸位慢用。”
语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留下一室惊愕死寂。
裴桢心下讶然,面皮紧绷着。他隐隐觉得,谢长溪过于反常,似乎是对小官的话有所不满,可那小官亦没说错什么。
昔日同窗,他对他多少有些了解。谢长溪为官多年,断不会轻易下人面子,他这人在人前惯会做面子功夫,当真心有不快,亦不会叫人发觉。
究竟是什么让他动怒。
—
鹤木候在珍宝楼下,抬眼就见自家主子周身泛着冷气,面沉得滴水。鹤木迎上前去,大气不敢出,谢长溪冷声吩咐:“去问施家娘子开的药膳铺子在何处,即刻去。”
鹤木得令,便去套车。
现下时辰尚早,枝头月色淡薄,河畔清风拂过。谢长溪吐纳声渐重,好半晌才压下心头怒火。
他本想在苏州慢慢将施筠逼出来,岂料她这人浑然不知廉耻,抛头露面,做起这档子生意。那些药膳糕点原不是为了哄他开心做的,而是为了日后有个倚靠。
难怪她曾说有一门手艺,原是要做这个生意。只一想到她做的糕点人尽可尝,她那张清倔的脸人人可观,就叫他怒意横生,烧得浑身焦躁烦闷。
她凭何敢这样做,当真以为自己是个自由身了吗。一张假的公凭,也妄想成为良籍。
鹤木已探听到药膳铺子的方位,恰是在衙署附近。先前谢长溪已查出施筠所用的假公凭,如今在苏州城捉她,不过是瓮中捉鳖,并不需要这么急。
关于施筠的事,鹤木一个字不敢问。想当初施筠逃走,春和打了板子被丢出汴京,打发到杭州去了。铃香算是勉强留下,林妈妈亦是被发卖了。
枣冢巷一宅子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郎君,已到了。”鹤木将马车停在街口,小心谨慎地提醒。
话落,马车内并无动静,鹤木也不敢催。
临到跟前,谢长溪心下踌躇,他轻轻撩开帘子,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间药膳铺子。
里头食客来往,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不乏有达官贵人。灯影明亮,他看了许久都不见施筠。
他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摩挲轿帘,胸膛中郁积的火气催促他将人捉回来,一把火烧了这铺子。
但他并不能这样做,他什么样的身份要去跟她这样计较,他又何须动这么大的气。她不过是个女使,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贱籍,捏死她就像蝼蚁那样简单,不妨看看她在过怎样的日子,千辛万苦逃出来过了什么样的苦日子。
“去那间食肆里,要正对街边的雅间。”谢长溪淡声道。
鹤木领命去办,却不想那雅间已有人在,只好折回来。伙计将此事说与秦方,秦方亲自出来向贵人赔罪。
秦方为难道:“贵人,二楼亦有别的雅间,同您要的那间相差不大,不如就那间吧。”
谢长溪语气平平,“我只要那间。”
鹤木听出自家主子的话外音,便揪着秦方上楼,给了二十两银子,“把他们撵走,别耽搁了。我家郎君等不得,你也得罪不起。”
秦方苦着脸将那雅间的人劝走,又忙命人将雅间收拾干净。
秦方看这二人来头不小,不敢怠慢,吩咐伙计送来上好的糕点和清茶。甫一进雅间,谢长溪便行至木窗前,垂眸看对面的铺子。
鹤木见此,又从袖中取出十两银子给秦方,“下去吧,无事便不要再来打搅。”
秦方连连颔首,又亲自为二人上了芙蓉糕,他正欲退下,却听那贵公子声音冷冽,“这芙蓉糕你是如何得的?”
“是施娘子让利,让我们都从她那儿进,我们也赚些零头。这芙蓉糕是前些日子珍宝楼东家留下的,我们做得不如施娘子。”秦方如实作答。
谈及施筠,他亦不自觉地夸了起来,“这施娘子善良心细,做的糕点又好吃,实在是心灵手巧。”
又是这样的一番话,听得人心烦意乱。谢长溪凝眉,凌厉的眼风扫过,秦方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鹤木顺着谢长溪的视线朝对面铺子看去,除了熙熙攘攘的食客,并没见到施筠。
亥时。
鹤木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对他而言虽不是什么难事,但一动不动实在难受。重要的是,蹲守这么久,连施筠的人影都没见着。
偏他家郎君看得入神,一刻也不曾走神。
那头药膳铺子里,李妈妈熄了火,见施筠揉了揉肩,语重心长地劝:“娘子日日这么拼为的是什么哩,有一口饱饭吃,钱再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子却是一辈子的事,娘子多歇歇。”
施筠歪了歪头,微眯着眼看李妈妈,竟觉得有几分像妈妈。以前她准备艺考的时候,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为了多练练琵琶。
人有时候需要一些运气,施筠的运气就不大好,艺考第一,却穿到这么个地方,那不是从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嘛。
想到这里,施筠微微蹙眉,抿出笑,咽下喉间哽咽的情绪,“好啦,李婶,我晓得啦。”
李妈妈看她这模样,不免心疼,一个水灵的小娘子无父无母在身边,事事亲力亲为,还是早有个依靠的好。
她正欲劝她多留意裴桢,莫要太犟。只她这话还未说出口,阿松便利索地窜进来,“娘子,裴大人已经在外候着了!今儿他来得急,官服都没脱呢。”
前些几日,裴桢皆来等她,顺道送她城东。只近来他好似抽不开身,只今日来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施筠虽不敢轻易相信裴桢,但她心里是想有个人陪她说说话,不拘说些什么,只要有人愿听,那就很好。
施筠收拾好后厨,解下布巾,不紧不慢地给铺子落锁。
晚风一吹,裴桢身上轻浅的酒香便藏不住了。施筠抬手嗅了嗅,蹙眉嗔道:“偷吃什么去了,喝上好酒了?怎么也不给我带一壶,真没趣。”
月光轻盈,映出施筠清丽的面容,她的眉眼清绝,一颦一笑皆落在两人心上。
裴桢静静看她被风抚起的鬓发,见她面上还余些面灰,便上手替她擦了。施筠微怔,曈眸轻颤,心不自觉地跳得快了些。
她其实很清楚,裴桢从未放下对她的心思,偶尔她也纵容他以朋友的名义越界,只那些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裴桢这些亲昵的举动,落在施筠心里,不是欢喜,是心悸。
施筠仰首,温婉一笑,“裴大人,你越界啦。下次可不许了,裴大人是答应过我的,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裴桢亦有些无奈,眉尾轻挑,耸耸肩,语气坦荡:“明白。不过是你看你忙得面都没擦净,替你擦擦罢了。”
裴桢看她眉花眼笑,活像个小姑娘,与前些日子庄重自持的模样相去甚远,倒也有趣。
“今夜我送你回去,这几日我要应付新任知府,就没空来见你。”裴桢自然而然地向她解释。
“啊,裴大人你不用同我说这些的呀,只管自己做自己的就好。”施筠一面走,一面同他说笑,“再说我明日要去上香,裴大人也不用过来寻我。”
跟裴桢待在一处,施筠不用想很多,她明白裴桢的为人。纵使他心里对她有意,可她是不会回应的。
裴桢,很尊重她。裴桢与她同行,拿捏距离的分寸,交谈时总会先听她把说完,再说自己的看法。
从药膳铺子到城东的路原本走得很艰难,总是又长又黑,像永远也走不尽,但有人说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家门前。
施筠今日的谈兴浓,裴桢也就多说了些,临施筠进门前,他试探问:“施娘子,如今看我如何?”
施筠揣着明白装糊涂,眨了眨明亮的眼睛,“什么如何?我看裴大人朗月清明,如仙人下界,甚好,甚好。”
裴桢眉心轻拧,噗呲一声笑出来,他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话,奉承得这样可爱,他对她明里暗里的回绝都不恼,反而觉得更有趣。
裴桢眼角眉梢带着笑,也不饶她,“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施筠退到门内,手扶住门框,狡黠一笑:“我好像不知道,裴大人请回吧!”
话落,施筠腕上施力,毫不留情地闭门。
月上中天,裴桢立在门前,心道这闭门羹吃得不亏。从前施筠是一言不合地将他拒之门外,这回倒还有心跟他说笑。
施筠倚着门框,仰头望月,勾唇轻笑。
如今日子,是她能为自己选的最好的路,累一点苦一点也没关系,好歹有人能说上几句话。再不用看人脸色,只是她还摸不清对裴桢的感情。
想到这里,施筠心绪纷乱,静静地思索着。
疾风乍起,吹得庭中枝叶簌簌作响。这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庭中植有松柏,现下被风吹得凌乱。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穿透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且十分冷硬。
施筠眉心轻蹙,这会了,怎会有人叩门,难不成是裴桢折回来了?
思及此,她回身开门。
甫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月白身影,在这寂寂春夜,他像是索命的恶鬼,颀长的身影,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是他找来了。
不,一定是她见鬼了。
她做梦了。
施筠眼睫轻颤,垂眸无视眼前人,面色如常地要闭门,却被一只手抵住门,厚重的木门,不听使唤,她关不动。
只这一瞬,雀跃的心被人往死里攥紧。施筠怔在原地,浑身发颤,她不愿抬眸,期盼这是一场梦,从梦里醒来回到家里,回到卧室。
谢长溪支手撑着门扉,一双眸子冷得骇人,偏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犹胜魔鬼。
“月娘,不,筠娘,你没做梦。”他看穿她的心思,偏要刺破她的幻想,打碎她的希望,只为叫她看看,何所谓无用功。
她不是要逃吗,那便让她知道,天涯海角,不过股掌之间。
谢长溪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巡视,似在打量什么物件。他见施筠冷下脸来,便想起方才她同裴桢谈笑风生,何等的畅快,三言两语引得她笑靥如花。
她几时那样对他笑过,什么劳什子的天生不爱笑,都是哄他的,只不愿对他笑罢了!
“看到我不高兴么。”谢长溪抬手去抚她煞白的脸,他眼睫低垂,贪恋地抚摸梦中百转千回的脸。
可她那散不去的倔强风骨又从眉宇间透出来,实在叫人心烦。为何总要这样看他,他哪里对不起她。
依附他,仰慕他,这有何难,非要做低贱,抛头露面的行当,让旁人觊觎。
施筠咬牙别开脸,心下悲愤交加,只觉这半年的自由如梦一般的散了,她冷声骂道:“阴魂不散。”
谢长溪眉梢轻舒,心知她惯来如此,被捉住了便是这副恼羞成怒,无可奈何的模样。
只这回他真的恼了,她竟与旁人谈笑甚欢,默许旁人轻佻的举动,想来施筠并没告诉裴桢,她是他的妾。
裴桢那厮怎敢肖想他的东西,一个靠着姻亲才坐上签判的状元,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辞藻华丽,不堪一用,若非官家偏爱这一类文章,他才是名副其实的状元。
“我阴魂不散,你见着裴桢就欢喜了?”谢长溪冷不丁地讽道,复又讥笑,“你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一个区区签判,花架子的状元就叫你动心了?你对他笑,对他谈笑风生,当真可笑。”
听他这不可一世的一番话,施筠没得心烦,蛾眉深蹙,冷声道:“可笑,我倒不觉得。我看郎君强抢民女的性子还没改,要论可笑,还是郎君可笑,好不要脸。这儿是我的宅子,请郎君出去。”
语罢,施筠趁其不备,踹了他一脚。
谢长溪长眉微拧,暗道她脾气见长,在他闪身之际,施筠眼疾手快地锁门。只她刚拴上,头顶便掠过一道黑影。
她倒忘了,颍川侯府是武将起家,因此谢长溪也常舞刀弄枪。
“谢长溪,你私闯民宅!赶紧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就要喊了!”施筠怒气横生,言辞激烈,“当初你为我妹妹下葬,为我解围,早在江陵时就已还清。我已经离开汴京,只想过这样的安稳日子。倘若你还有良知,是个君子。请你,放过我。”
他寻她至此,难不成就为听这些?谢长溪心头恼恨她不识趣,目光却落在施筠一张一合的唇瓣,梦里他亲吻千万次,温软湿润,如今就在眼前。
整整五个月,日思夜想。
灼热的目光如烈火般燃烧,搅得施筠心神不宁,纵使门已落锁,她还是下意识地转身去开门。
只她一动,便叫谢长溪跟着动。他长臂一伸,如往常一样将人捞进怀里。
谢长溪心中有个声音,让他吻下去,让她知道这些日子,他对她念念不忘,为她辗转反侧,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他想知道这个答案的念头,已越过这么多日的恼恨。只她肯认错,说些软话哄他,什么裴桢,什么出逃,他皆可掩过去。
“筠娘,你给我个解释。”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骨,一圈圈地摸索打转。她还是很瘦,想必吃了不少苦。
施筠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仰头看他。她岂会看不见谢长溪眼底的贪欲迷恋,他眸子里饱含太多情绪,施筠不想去猜,也不屑于去猜。
但凡她活着一日,便不可能与他做妾。
“解释,谢长溪,你想要什么解释,不如明晃晃地告诉我。你若要听我的解释,我告诉你!我在你身边的每一日都觉得恶心,你看我的眼神,你触碰我,床笫承欢更是恶心!”施筠明白,这回被他捉住,日后也没有什么盼头,心下悲凉。
“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给你报信!谢长溪,你要我做妾,就是要我死,就是死也不会做你的妾!”
“够了!”谢长溪怒喝一声,截断她的话。
腕上施力,这样清瘦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有十成十的骨气,什么以死明志的话都来了。
他用劲捏她,恨不能掐断她的骨头,打碎她的筋脉,重塑在他的骨血里,这样也好叫她明白,她只是他的依附。
她恶心他,恶心到每一次欢好都在心里嫌恶他,她便是一点也不爱他,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那她心里要什么,想什么,除却她的心不在他身边,她整个人都逃不掉,心又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就是死,也是他的鬼。
施筠咬牙切齿,不肯服软,纵使她明白谢长溪想要的是什么,她就是不愿给,虚与委蛇这种事,做一次就已是委曲求全,难不成要她跪下来,骗自己说爱他。
谢长溪眼睫低垂,冷冽的目光将她裹紧。他看她被月光映得发白的面颊,眼眸里翻腾出滔天的怨气,像是见了鬼。
“你就是死了,我也会去地府你把你捞出来,葬在我谢家的祖坟里。”谢长溪皮笑肉不笑,指尖抹过她的颤栗的唇瓣。
他看着她,视线逐渐下移,停在她平坦的小腹。良久,他用手去摸了摸,就如当初施筠拉过他的手,问他你不因这孩子的到来欢喜么。
他是有欢喜过的。可为什么要在宅子里种下血的芫花根,一开始就不想要这孩子的不是他,是她。
她恨他到可以亲手杀掉他们的孩子。那是他的孩子,她无权做主,她怎么能擅自做主。
“筠娘,我们来算一笔账。”他也不顾施筠往日孱弱的身子,只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房里扯。
这几月,施筠日日和面,气力比往日大了许多,她浑身使劲才挣扎开来,愤愤然:“什么账,我跟你没有账要算。你就是个疯子,你太不要脸了,你什么都有,什么都要,我不过不如意你一次,你就要把我往死里逼!谢长溪,我求你扪心自问,我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在你眼里不是个玩意儿,娼妓,妾,这些难道你要多少有多少,何必要扯着我不放!”
见她横竖都是不识趣,谢长溪心下恼意横生,回身将扯她的裙带,意图将人带过来。
施筠凝眉,一咬牙,扇了他一巴掌,无所顾忌地启唇,“谢长溪,你不觉得自己卑鄙吗?同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弱质女流纠缠,你的圣贤书也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
谢长溪头一回被人掌掴,拧着眉一言不发,他就看着施筠怒上眉梢,死也不怕的惹他。
这巴掌叫谢长溪明白,施筠是敢死的。他强她,有朝一日,将她逼得狠了,她兴许就会去死。
“你不怕死,你想死,也得问我答不答应,施筠你太不识趣!”谢长溪缓了口气,那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他心上,也让他收敛起怒气。
“筠娘,你冷静一下。”谢长溪对她没了法子,只好先软了态度。
冷静,她怎么冷静得下来,费心筹谋的一切付诸东流,什么都没了,又要做回金丝雀。
那不是她想要的。施筠万念俱灰,泪水滚滚,声音空洞绝望:“你叫我怎么冷静!你不是我,你当然能冷静,你毁了我!我绝不做妾!”
“那我娶个短命的抬你做妻子,你还要什么?”听她再三不愿做妾,他几乎脱口而出,“施筠,你是个奴籍,你以为你改名换姓就能在此地痛快的活着?你的户籍是假的,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施筠恨恨咬牙,这世上除了谢长溪,还会有谁知道她是奴籍。她还欲说些什么,却不想被人拦腰抱起往屋里带。
陡然失去重心,施筠只能攀上他,冷道:“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只你安分,我也不怕有什么报应。”
谢长溪冷笑,自觉她给了施筠莫大的恩赐,允她做妻子,是他最大的让步,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垂眸看怀中人,眉眼含嗔,粉面桃腮,不过是被气的。这张日思夜念,活色生香的脸又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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