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小说网
首页三弃探花郎 60-67

60-67

    第61章 谢长溪的B面


    大晟二十七年,四月十六。


    雷雨暂歇,细密的雨丝如针线断断续续的落。荣善堂压抑沉闷,女使婆子皆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


    崔氏候在老太太榻前,老太太尚在昏迷中,面色不大好。她回首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儿子,一时不好发作。


    “顾好老太太,待老太太一醒,即刻来正房寻我。”崔氏一面吩咐,一面往外去。


    谢长溪自然明白崔氏是何意,他回首看了一眼老太太,微微蹙眉。老太太身子骨向来硬朗,他不知老太太这病是真的还是为拦下他的手段。


    眼见这雨绵绵无期,也不知何时停。夷门山和狮子岗相去甚远,且山路泥泞,那头乱得很,常有盗墓搜尸的事。


    崔氏见谢长溪跟来,命人端来绣凳,她明白谢长溪心里想什么,便直言道:“你是为了她连老太太,整个侯府都不顾了?谢雪臣,这么些年的圣贤书你读到哪里去了?她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也值得你去费心思。”


    方才转过回廊时,风裹着雨丝黏在谢长溪身上,冰腻湿濡,他心下烦闷,忆起昨日和施筠宿在棺材里,她的身体也是这般,冷却不僵硬。


    崔氏唇瓣一张一合,谢长溪眼睫低垂,无心听她说什么,只一遍遍地回忆昨日的手感。昨日竟是他见施筠的最后一面,他们最后同宿在一起。


    生同寝,死同穴。


    可他还没死,他的筠娘怎么先死了。死,死了的人,尸体会腐臭,渐次变得僵冷,但筠娘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还是很软和,除了冷,与死人完全不像。


    其实,他还可以再留她一段时间的,等到他的筠娘真正像一个死人的时候,再将她下葬。


    她的墓地不该那样死板,她的棺材也不该只容她一个人。


    思及此,谢长溪猝然起身,点墨般的眼瞳里有一簇星亮的光在闪动,他看向崔氏,“母亲,儿子公务上的事不好耽搁,若祖母醒了,便叫人寻我。”


    崔氏听罢,怒目横眉,正欲拍案欲骂,却见谢长溪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正房。


    谢长溪出了侯府,吩咐鹤木去查崔氏今早去的地儿。他不大信崔氏的话,左右只他自个儿查出来的才放心。


    崔氏能有这么快的动作,想来是他身边有人通风报信。他前脚出了枣冢巷,后脚崔氏便跟了来,打量他是傻子,由他们拿捏。


    这些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他舍不得处置兰芳。用的趁手的,顺心的,还有几分像她的,只这么一个。


    这阴雨绵绵,实在扰人。


    从昨日到今日,不过一天的工夫,西厢房的东西便被搬空了,香案被撤下,只余些白幡悬在梁上,风雨一吹,便飘摇得像鬼魂。


    宋真已拾掇好,预备回宋宅,只刚要过垂花门,迎面遇上谢长溪。宋真执伞的手一紧,垂首问安。


    “宋姑娘,这么快便要离开?可有为筠娘上柱香。”谢长溪立在她身前,眸光从上至下的落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宋真一手执伞,一手捏了半包粉末,谢长溪来得太快,她尚未收进袖口。


    “不过是厨房那头剩下的东西,我瞧着有用便一并带走了事。”宋真轻声回话。


    这两日施筠的丧事办得紧,宋真不好收拾,只得等到下葬后才磨磨蹭蹭的收起药材,典籍。


    她从厨房里找到曼陀罗粉着实是个意外,原先施筠常用药材做糕点,宋真知道施筠会剩点,便想收了带回去,只是没想到会搜到这东西。


    谢长溪略一颔首,盯看她手上的东西,厨房那地方,向来只有施筠去的最勤。宋真要的东西,平日他都供上,又有什么是非要带走的。


    宋真不会替施筠办事,但却不代表宋真不会无意中帮她。


    “宋姑娘要带走的东西必是好东西,不妨留下,来日我着人亲自送一些给宋典御。”谢长溪似笑非笑,已伸手去问宋真要那东西。


    宋真凝眉,心知这东西势必要交出去,何况本也是谢长溪宅子里的,也不是她的。


    少顷,她将东西递给谢长溪,复又叮嘱道:“大人,此物来之不易,多为跑江湖的人所用。有致幻的效用,大人若要用此物还需慎重。”


    若非得来不易,她也不想带走。


    “致幻?”谢长溪掂了掂那东西的分量,极轻,想来里头也没多少。


    宋真解释道:“此物为曼陀罗粉,由曼陀罗花所制,本身便有致幻的功效。寻常江湖中人常用它来迷人心智,使人昏沉恍惚,甚至分不清虚实。用量轻时,不过让人神思飘忽、言语失度;用量重时,便会人事不省,形同傀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溪掂着那包药粉的指尖上,又补了一句:“此物药性极烈,且因人而异。大人若要用它,须得先知晓受用者的体质与性情。”


    谢长溪了然,将那包曼陀罗粉收进袖中,随后遣人送宋真离开。


    西厢房四下空荡,阴雨连绵的天,让这灵堂越发阴森可怖。宅子里的人被发卖,现下这儿是一个空宅,死过人的空宅。


    雨中寒凉的冷意、以及潮湿、幽冷的气息席卷厢房。谢长溪阖上房门,一回身,好似又见着昨夜飘摇的烛火。


    那会,施筠的尸体尚在他眼前,他还可以触摸、亲吻、拥抱,只要他摸得到,她就在他身边,就像她从未死去一样。


    他可以带她回来。


    冷月清辉,雨幕泠泠。窗棂半支,月光洒进西厢房内的青砖上,幽暗的冷光,渐渐渡到谢长溪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一半身子在冷月中侵泡,一半身子被长夜吞没。


    从前的西厢,总透着澄明和煦的光彩,如春日暖阳,彼时施筠会在西厢温书习字,他们也曾在西厢欢好,她说她爱他。


    爱?


    他也爱她,爱将她留在身边,锁在身边看她一颦一笑,爱让他想将施筠的身子撕开看看她的心。


    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铁石心肠。


    他真怕她的心是石头,她的骨头是柔韧不断的筠竹。他知道,施筠的心是血淋淋的肉做的,而她的骨头一捏就会碎。


    夷门山上,她的血一直在流,蜿蜒曲折,滔滔不绝。


    人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如果饮下她的血,能否与她心意相通。


    谢长溪倚在门上,滑坐在地。


    冷、沁人心脾的冷,窗外的雨丝犹如寒针,刺破他的皮肉,寒冰化在他的血肉里。


    上次这样的雨夜,是得知谢凝玉死讯的那天。


    那时候他也觉得这样冷,父亲早逝,他早已忘记父亲是个怎样的人,而他的母亲和祖母,为侯府的前途殚精竭虑。


    他是和妹妹相依为命的长大。


    崔氏早早的将家族重担递给他,告诫他,训斥他,勉励他。他不负众望,早中探花,看似前途无量,却因党争而外放。


    为了保全侯府,崔氏算计妹妹的婚事,要她嫁给韩行。


    韩国公府,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没本事救下妹妹,连妹妹出嫁都未见到一面。是在那时,他明白,比为官清正更重要的是,虚与委蛇,不择手段的站上高位。


    这些年,他私下搜罗不少韩家的罪证,桩桩件件,搁在五品以下的小官皆是株连九族的罪,可落到韩家头上,不过皮毛之痛。


    韩家势大,皇城内有韩皇后和太子,皇城外又有韩国公,以寻常的法子,是搬不到韩家,他要从长计议。


    后半夜,风摇雨坠,窗外雨如跳珠,院里满地零落。


    谢长溪静坐半晌,眸光空洞死寂,漆黑的瞳仁里倒映飘摇的白幡。良久,他指尖微动,袖口的曼陀罗粉掉了出来。


    他忆起什么,将那曼陀罗粉捡回来,鼻尖微动,嗅到花粉的气味。


    这香味很熟悉,他一定在何处闻到过。


    在何时?


    轰隆——!


    天边惊雷闪过,一道白光照亮西厢,满室白幡,阴冷且空荡。


    谢长溪瞳仁骤亮,浮现起那一日的荒唐,他动了情,而施筠也异常配合的跟他欢好,那是她第一回说爱他。


    他记得很清楚,只那一回。


    那天的海棠糕里,夹杂的便是这个味道。


    施筠给他下药,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骗她自己说爱他?还是为了旁的什么。


    他依稀记得施筠说了许多话,可他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只记得她说爱他。


    爱,为何要骗?


    又一记惊雷闪过。


    疾风乍起,吹得窗棂哗哗作响,曼陀罗花粉被吹散,他一时不察,大量吸入。


    谢长溪眉头下压,支手扶额,正欲起身开门,却因身子恍惚,站不稳。他扶着门框,摇了摇头,试图清醒神智。


    疾风骤雨,漫卷西风,阴凉的风四面八方的灌进来,一阵阵呼啸的声音从他耳畔划过。


    好似还有温软的声音在说话,“大人,筠娘在这儿。”


    他晃了晃头,推开西厢房门,扑面而来的风雨浇醒他的神智。


    门外是疾风骤雨,月夜。


    门内是幽冷空寂,筠娘。


    他听见了,筠娘在唤他,筠娘就是死了,也会来找他追魂索命,她一定会在他身边。


    良久,他心一横,索性关上西厢的门,转而在飘摇的白幡里找施筠的身影。


    “筠娘,你在何处。”他驻足,紧紧握住一片白幡。


    “大人,我在这里,你摸摸看。”身着素衣的筠娘,媚眼如丝,指尖点了点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里头一颗心好似在为他跳动。


    不多时,施筠又往他下身点去,谢长溪急于握住她的手,却握住了别的。


    他凝眉,有一瞬的错愕。少顷,他又听见温言软语的声音,“大人,你动一动,筠娘好想你。”


    良久,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起她的活色生香的脸,于是不再找她的身影,他的耳边抚过风声,还有施筠的声音。


    他的筠娘也在想他,只是不在他眼前,他也很想她。


    想和她阴阳缠绕,想和她再度春风。


    谢长溪平躺在地,悄无声息地解下系带,掌心紧贴下身。


    就像他当初和施筠那般,他听得见风声,还听见细微急促的声音。


    他曾进入过她的身体,那是他离筠娘最近的地方。


    白幡随风飘动,冷雨砸在窗棂、屋檐,滴滴答答——


    一下又一下,耳边是他听见的,他的心听见:“大人,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大人,我离不开你。”


    筠娘说,离不开他。


    谢长溪眉心深蹙,曾几何时,这些都留在筠娘的体内,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


    思及此,他心间颤了颤,抬手嗅了嗅。


    “筠娘,你爱我的,对么?”他落寞地自问自答,微弱低沉的嗓音被雨水湮没,这声音只有他和鬼魂听得见。


    他始终紧闭双眼,不肯看自己身处何地。


    滴滴答答的雨声,如碎石一点点敲击他的身心,凿开他的心肺。谢长溪清楚的知道,他的心肺是空洞的,飘渺无依的。


    他追寻的、信奉的人生,正在瓦解权势于他心里占的地位竟这么渺小,他想要筠娘、筠娘


    雨夜,又冷又长,耳边温软的声音正在悄然消失,一只只无形的手,偷走了他的筠娘。


    他抬手,再度轻嗅那白灼的液体,指尖反复捻动。地上的身影,白衣胜雪,裸露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骤然睁眼,一双瞳孔斥满无措惶恐,他不要醒来,他的筠娘不在这里。末了,他嘶哑的喊了一声,“筠娘别走!”


    筠娘的声音消失了,他听不见,筠娘被鬼差带走了,他要救她,要为她招魂,她是兰花变得仙子。


    仙子是不会死的,她是神仙。


    “筠娘,我会找到你,我为你招魂,为你找个新的躯体好不好。”谢长溪仓皇爬起来,跪伏在地,凭借稀薄的月光寻找曼陀罗粉。


    不多时,他找到曼陀罗花粉,被风雨吹散。他袖口翻飞,扑棱着宽大的衣袖,膝行上前,鼻尖轻触青砖地,一点点地吸入熟悉的味道。


    “是筠娘的气息。”他喃喃自语,复又闭上眼睛,再度听见思念的声音。


    雷声轰鸣,惊雷乍现,满室白幡、白衣,像瓷一般的人躺在青砖上,仿若尸体。


    谢长溪的灵魂被禁锢在西厢房,他的又一次见到筠娘,听见筠娘温言软语地说话,一次次迎合他,他纵欲,不肯放过她。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任由急促的呼吸搅乱心绪,心和身体都在痉挛。快感如潮,落寞的空虚感却总在事后侵吞他。


    他不能停下,一停下心就会空。


    疾风骤雨过后,谢长溪倏然收手,心悸不已。


    待他再睁眼,四下天光大亮,温和明媚的日光,刺得他眼皮生疼,昨夜的荒唐,如梦一般。


    那些又冷,又幽暗的梦,明明那样真实,怎么会不见了。


    白幡自然沉重的下垂,肃穆冷硬,窗棂的雨痕未干,青砖上的水渍还在。


    昨天夜里的事,都是真的,而他醒来看到的一切,也是真的。


    谢长溪抬手,眉心紧蹙,手心黏腻生红,他衣衫不整,浑身疲软的躺在地上,入目便是空荡荡的白幡。


    是曼陀罗粉的作用。


    他后知后觉,情知昨夜的荒唐皆是他自愿。


    静默许久,他用另一只手扶了扶额,揉了揉额角,起身整理好衣衫,慢腾腾地爬起来。


    厢房外一道身影候着,谢长溪缓缓推门,面色沉静,一只手背在身后,他轻咳一声,“下葬的事查得如何了。”


    鹤木呈上一封信,“夫人确实来了宅子,只夫人与身边人皆是去了夷门山,并未去狮子岗,属下派人去狮子岗查探了,也没见着棺材。今晨,荀大人送了封信来,还请大人过目。”


    谢长溪垂眸去看那信,正欲伸手去接,忆起什么,便拧着眉离开,“先回侯府,将这儿锁起来,没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鹤木顿了顿,咬牙道:“郎君,属下有一事相求。”


    “若是为铃香的事,依照上回的处置,你替她领罚。”谢长溪顿步,冷声道,“别叫她再出现在我眼前,否则难保她的命。”


    施筠下葬这事,兰芳参与其中,铃香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鹤木跟他多年,为了铃香三番四次的出头,如今他不妨卖鹤木个人情,更何况施筠已死,倘或她在,也必然要成全了他们二人。


    他的筠娘太心善。


    颍川侯府。


    老太太已幽幽转醒,崔氏派人去寻谢长溪回府。谢长溪碍于祖孙情,去荣善堂看过老太太几回,老太太来来回回便是那几句话,谢长溪听得烦了,便以公务为由不再去看。


    老太太心忧成疾,身子每况愈下,这日她见着崔氏,泪眼婆娑,“雪臣,与我们到底是生分了,明仪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崔氏,闺名明仪,多年来老太太也极少这样叫她。


    崔明仪拉过老太太的手,挤出生涩的笑,“老太太说这些作甚?不过是为了侯府罢了,何谈苦不苦。”


    她出身名门,只是运道不佳。崔氏落寞,丈夫早逝,侯府门庭冷落,这些年,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


    她的女儿貌美聪慧,儿子年少及第,眼见着就要熬出头,却因新旧两党的争斗,而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侯府终究是要靠谢长溪,那时留给她走的路,只有那么一条。崔明仪垂泪,女儿的样貌她快忘了,“老太太,别说这些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人始终要往前看,心不能留在过去。她的心若要留在过去,丈夫死的那天,她就该跟着去。


    老太太心疼地拍拍崔明仪的手,轻声说了句,“好孩子。”


    —


    谢长溪清楚施筠的坟茔在夷门山上,青荷的旁边,只他心下不愿信施筠就这么死了,虽已下葬,可他心里施筠还活着。


    倘若去见她的坟茔,将她挖出来,岂不是承认她死过一回,难道他要再一次看施筠冰凉冷腻的尸体。


    他不能,他无法接受,情愿此刻多骗一骗自己。


    越想她,越害怕,越害怕,越想见她。


    他的筠娘为何这样倔?


    她在挣扎抗拒什么,于旁人来说,这样天大的恩赐,早已欢喜不尽,于她而言,怎么便像是枷锁囚笼。


    骨气、自由、尊重她想要的每一样都建立在权势之上,她不过是个婢女,肖想这些东西,看得比命还重。


    心比天高。


    再过些时日便要入秋,按着荀老给他的建议,他要离京了,但他还得再等等,等太子来找他。


    北境的精兵,若能为他所用,便不是一座城、一支军的轻重,而是整盘棋局的重新落子。


    谢长溪垂眸看案上的舆图,指尖拂过那道蜿蜒北上的驿道。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君心难测,于他日后都无甚关系。太子势大,二大王手上兵多,日后皇位落到谁头上,还说不定。


    当然,他希望二大王赵源能压赵澜一头。


    “郎君,昨夜二大王去了永福公主的别苑。”鹤木见谢长溪不语,便接着道,“虽说二大王与永福公主是兄妹,常相见倒也无妨,只是二大王前脚刚走,后脚太子便来了。”


    自去岁宫宴,谢长溪便叫他盯住永福公主,二大王和太子,这三人中,太子和二大王的行踪不定,且又有暗卫,实难捉到什么把柄。


    唯独永福公主,长居宫外别苑,看守不严,盯得最为顺心。


    永福公主常与二大王相见倒无甚要紧,可这太子是韩皇后所出,且又与永福公主极少见面,怎么会常去看望。


    宫墙内有些不堪的传闻,谢长溪偶有几次也听见内侍交谈,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那太子也是流着韩家那样肮脏的血。


    这事于他而言是有利的,或许在将来永福公主会帮他一个大忙。


    八月十五,中秋夜。


    谢长溪陪着老太太在荣善堂用过饭后便离开侯府,径直去了枣冢巷。他记得施筠怀他的第一个孩子时,也是在八月。


    如果那个孩子没死,如今已经三岁。


    鹤木候在房外,自那回过后,谢长溪极少再来枣冢巷,偶有几次也只是在门前看看,这回不知怎么又将自己锁在里头。


    兰芳一路跟过来,心知谢长溪是在思念姐姐,心念一动,便折身去了正房,挑了件素色衣衫,平日里姐姐最爱穿的一件。


    她如今身量与姐姐差不多,正合她身。


    正房里兰芳换上素色衫裙,卸去钗环,发髻简单的梳起。铜镜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前腮上的肉消了不少,也变成瘦削的脸了。


    她等着长大的这日,而这日,已经来了。


    兰芳心头欢喜,整理好衣裙,快步到西厢去。


    鹤木远远瞧见她,微微凝眉,“兰芳姑娘,郎君在西厢向来不见人,还是莫进去了。”


    兰芳蹙眉,心觉鹤木故意拦着她,从前鹤木便多向着铃香,而铃香一心一意的跟着姐姐,想来这两人都成了她姐姐的人。


    “鹤木,我如今是郎君的贴身女使,郎君一个人在里头岂能放心,何况郎君衣食住行皆有我照料,又有何可担心的呢?”语罢,兰芳压低声音,刻意学着施筠的语调朝里头唤了一声,“郎君。”


    鹤木皱眉,略有些无语,心觉兰芳疯魔了。


    不多时,西厢的门被推开。听见动静,鹤木退至一旁,腾出空间来。


    谢长溪甫一开门,便见兰芳于月光中站定,她低眉垂首,他自上而下的看去,轮廓衣裳,与施筠有七分像。


    他指节叩紧门框,饶有趣味地开口,“头再垂得低些,身子再侧一侧。”


    兰芳听罢,便照做,最终侧身垂首立在阶前。晚风拂面,吹得她心慌意乱,她心下有几分欢喜,可又觉得奇怪,为何要她这样做呢。


    是在透过她看姐姐么,可是姐姐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会有活着的人重要。


    “跪下。”谢长溪轻呵一声。


    兰芳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不轻,双膝一软,便栽跪在地。一时无措,她惶恐发问:“郎君,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谢长溪阔步上前,过兰芳身侧时,冷声道:“我只是喝了些酒,不是醉了,离开侯府罢,往后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侍奉了。”


    他从前竟觉得兰芳最像她,如今才知,兰芳最不像她。


    事到如今,他方才知晓,为何会留着兰芳。


    不过是因兰芳骨子里有他想要的,他想要施筠像她一样伏低做小的取悦他、侍奉他、仰慕他。


    可惜了,施筠不会如此待他。


    兰芳心灰意冷,跌跪在地,声泪俱下道:“郎君,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郎君!”


    她看着宝蓝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没入黑夜,她再也看不清人。


    鹤木跟上谢长溪,谢长溪翻身上马,仰头看了眼圆月,中秋佳节,合该一家团聚。


    他看不见化作鬼魂的施筠,可却晓得她的尸体在何处。


    这样好的月夜,佳人同赏才是。


    “鹤木,不必跟来,若有要事,便来夷门山上寻我。”语罢,谢长溪扬鞭,驾马而去。


    鹤木立在原地,不必想也知自家郎君去了何处。


    月上中天,马蹄声踏碎枯枝败叶,林间松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草腥气,其间还有说不出的腐臭气息。


    这是他第一回来见死后的施筠,只一看见那坟茔,心脏顿疼,绵密的阵痛由心脏蔓延开。


    第62章 永福公主x太子【不吃,慎入】


    前些日子落过雨,坟土湿润。风声疏狂,似在一遍遍警醒他,他曾在这儿失去过身体的一部分。


    谢长溪眸光微沉,鼻尖微动,湿润且裹着土腥气的味钻进鼻腔。


    雨水、泥土、入夜,夷门山的棺材。


    幽冷凄清的圆月高挂,坟堆就在他眼前,他亦步亦趋,只一靠近浑身气力便被抽走。


    少顷,他跌跪在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堆。


    泥土糊在他的衣袖上,不觉得脏,反生出些许安心。自施筠死后,他少有的安心,很少再有离她这么近的时刻。


    他膝行上前,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正是施筠当初自刎的那柄匕首。


    刀光闪过,他丢开剑鞘,发了疯似地开始挖泥土,不知疲倦地往下挖,飞溅的泥渍,如同他翻腾的血液。


    只要往下挖,他离筠娘便越近,尸体在地下不会即刻腐烂。即使是烂了臭了,也还是她的筠娘,身体在他身边,魂魄又能逃出多远?


    谢长溪颤抖着手,心头一阵颤似一阵。


    “筠娘,我还是舍不得你,我日后为你招魂可好,为你重塑肉身。你不是想要自由和尊严?我捧上来给你,你想要么?”他语气低沉幽深,还带着浓烈的诱惑。


    这世上除他之外,不会有人更了解他的筠娘。


    从身到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施筠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心比天高,渴求平等尊严的人。可这世道的尊严自由是建立在权势之上,权势养人,他想要的,他可以给,将她捧上那至高的位置,谁人不尊她敬她。


    可是他的筠娘没给他这个机会啊。


    思及此,谢长溪腕上使力,匕首尖端磕到硬物,他眸光微沉,迸出星亮的光彩,是棺材。


    他已经挖到棺材。


    “很快了筠娘”他顿了顿,正欲起身往另一侧去挖。


    林间的死寂被打破,疾驰而来的马蹄声,让谢长溪警觉,他循声回首,瞧见鹤木迎风而来。


    鹤木一见谢长溪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也顾不上看脸色,“郎君,太子急诏,是为北境的事。”


    谢长溪凝眉,眸光盯向露出一角的棺材。


    太子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是想让他去北境为他笼络北境的精兵,这事原也是他计划之内的。


    只是不巧,他这会不大想去。


    鹤木看出谢长溪的心思,他眸光一转,看向坟茔,心觉此事到底是损人阴德,还是劝一劝的好,“郎君,太子殿下那边的事尚有些紧急,是唤了暗卫来寻,郎君还是不要耽搁的好。”


    踌躇间,谢长溪深吸口气,将心肺间的浊气排出,一面觉得自己在发疯,一面又想看一看棺材里活色生香的人。


    活色生香?


    已经死了快几个月了,想来也不是活色生香了。


    “罢了,先去东宫。”他双眼微眯,擦了擦匕首上的泥渍。


    —


    深夜。


    待谢长溪与太子商讨完北境的事,他连夜出了东宫,此时东宫殿门大开,好似不止为一人而开。


    谢长溪眸光微动,回身吩咐鹤木,“盯住东宫,今夜怕有人来寻。”


    鹤木明白,索性也不回去,就在东宫偏僻处等着。


    按说他们之前盯永福公主的别苑其实得了不少消息,太子和二大王,与永福公主的关系亲密,总是前后脚去别苑。


    永福公主病弱,极少出别苑,至少鹤木从未瞧见她出去。


    一直等到子时,鹤木眸光大颤,竟瞧见一道粉衣,戴着帷帽无所顾忌的出入东宫。


    东宫。


    赵泠来的次数并不多,但她记得东宫的路怎么走。幼时,赵澜常带她来东宫,如今又常同她说起东宫。


    为此,她不敢忘了东宫的路。


    宫道明亮,一盏盏宫灯在夜里飘摇。赵泠拢了拢衣袖,轻咳一声,今日本该是赵澜来别苑见她。


    只是赵源一直在别苑不肯走,只能她传信出来。


    这两人,从小便不对付,连带着她也成了两人的棋子。


    如今大局未定,太子极有可能荣登大位,她是不愿去得罪这个太子哥哥。至少名义上,他们都是她的哥哥。


    寝殿内,赵澜扶额,思索谢长溪去往北境的事。


    他对谢长溪并不十分放心,说到底是有条人命横在中间,可他将来是天子,他能不为天子效力?


    再说,他一个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是给韩家使绊子。韩家那些荒唐事,他也不是不清楚,谢长溪治一治韩家,其实也无伤大雅,只要不伤其根本,由着他去就是了。


    他如今还要用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少顷,内侍小心翼翼进殿,压低声音道:“殿下,永福公主来了。”


    赵澜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声“永福公主”拢回,他着玄衣龙纹长袍,缓缓起身,面带笑意,“都退下罢,我去迎她。”


    内侍略微一顿,永福公主来东宫的时日不多,只她每回来,都由太子亲自迎。旁的人,是没有这样的福气。


    永福公主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只可惜自幼体弱多病,连宫中的人都极少见到她的真容。


    内侍心底啧了一声,转过念头,心下暗道:这太子殿下对永福公主也颇好了些。


    永福公主是慧贵妃的女儿,而慧贵妃膝下又养着二大王,二大王亦有夺嫡之意,他家太子竟对这个妹妹很是宠爱。


    赵泠踏月而来,远远便瞧见赵澜。


    皇子中,唯太子郎艳独绝,身上威仪浑然天成。赵澜出身高贵,血脉正统,生得好些好似也没什么奇怪。


    夜风清幽,拂动轻纱,透过缝隙,赵泠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这会来见太子做什么呢,他又想做什么呢。


    她来见他,好似是一种习惯。


    比起赵源是个名义上的亲哥哥,赵澜待她要更好,如何好?那是宫里人极少知道的。


    她并非从小养在别苑,幼年她长居宫中,与赵澜时常见面。那时,赵源并不喜欢她,赵源比谁都清楚,这个妹妹不是她的亲妹妹,是利用他的人的女儿。


    赵源从前是恨她的,但赵澜从来没有。


    赵澜爱护她,关心她,只出于本能,从何时变了,赵泠不清楚。


    或许是她向官家提出要去别苑的时候,那时候赵源已经不恨她了,因为他知道赵澜对她有不一样的情愫。


    她们争夺她,就像争夺皇位一样。


    只她是个活人,并非死物。


    人只有一颗心,故而偏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今日赵源来看她,她无所顾忌的迷倒他,来见赵澜。


    赵泠立在殿前的花树下,见到赵澜的那瞬,心下对赵源又有几分愧疚。赵源只是小时候恨她,却从来没有刁难过她,可她已经偏心了呀。


    赵澜屏退众人,诺大的东宫,倏然间静了下来。


    “阿泠。”他阔步上前,将心心念念的人揽进怀里。


    赵泠心神一晃,宽慰自己,做了就做了,她此刻很安心,她在做什么,赵澜在做什么,她们心里都很清楚。


    她很想他。


    “阿兄,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阿兄身边了怎么办?”赵泠声音轻细,在夜风中犹如丝线,仿佛一触即断。


    她有些害怕,如果有一天,她要嫁给别人了,他们怎么办。


    害怕的事还有很多,她和阿兄的事,她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们如何自处。


    赵澜听出她的话外音,温声安抚她,“阿泠,不会有那一日的。阿兄会为你扫清一切阻碍,我们心意相通,血脉相连,不会的。阿泠,你要信我,不论发生什么,阿兄都会护好你。”


    赵泠摘下帷帽,眉花眼笑,眼底氤氲起水雾,她扑进温暖宽厚的胸膛,柔柔道:“我知道的呀,阿泠一直都很相信阿兄。”


    这一切的信任都必须建立在赵澜稳坐皇位,否则她的命运仍是未知。


    赵源对她的心思,赵泠是拿不准的,是嫉妒她先把心给了赵澜,还是想恶心赵澜故意亲近她,还是因为她怎么说也是他的妹妹?


    他的心思太复杂,她不想去猜。


    她喜欢赵澜,赵澜对她的爱,很纯净,很温和。


    唉,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还是惶恐、害怕。


    “阿兄,你不怕吗?”赵泠挽住赵澜的脖颈,被他抱在怀里,她太害怕,所以要问一问他怕不怕。


    两个人一起怕,会不会好一些。


    赵澜垂眸,神情温和轻柔,眼底涌起万千柔情,将她紧紧包裹。他的阿泠,面色病白,唯一的红润还是因方才忽然被抱起的无措。


    “阿泠,没什么好怕的。兄妹之间,互敬互爱,生出爱怜之意又有什么不对呢?”他比任何人都懂阿泠的心思。


    阿泠怕了,他便不能怕。


    寝殿内灯烛明亮,赵澜轻轻将她放在榻上,他垂首,指尖抚过她温凉的面皮,勾勒她的眼角眉梢,末了,在她琼鼻上轻轻一刮,如同他幼时那般。


    他居高临下地说,“阿泠,你可以怕,但不可以退缩。我明白你,来日我登不上皇位,你便会转头去找他。阿泠,你还小,你不懂的,我可以教你。”


    赵泠眸光躲闪,最终看向飘摇的烛火,淡声道:“阿兄,你误会阿泠了。”


    赵澜揽过她的身子,将人轻轻搂在怀里,他下颚抵住她的肩,气息沉闷,“阿泠,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吗。”


    阿泠的依靠、仰慕,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他的阿泠真的爱他,便不会让赵源时刻亲近她。大局未定,他无法真正拥有阿泠,而赵源亦不敢轻易动手。


    但他很幸运,他是太子,母家势大,皇位于他而言,就好似探囊取物。


    只要老皇帝死了,他就可以独占阿泠。


    赵泠一时怔忡,静静地看他,“阿兄,你不能这样想我,你终究不是我,也看不见我的心。”


    猜忌,是皇室里最寻常的玩意。赵泠明白,但她对赵澜的真心,不想被猜忌。


    她悄然回首,落下一吻,在他的脸颊、耳畔、唇边


    和从前一样,阿兄的一切都没有变,她很思念那些感觉。


    —


    谢长溪前往北境的圣旨已下,九月初便要启程去往北境。


    近半月来,老太太的病愈发严重,寝食难安,得知谢长溪欲往北境,老太太唤他到榻边说了些话。


    老太太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谢长溪年轻的面孔,她淡声道:“你一直恨明仪,又是何必呢?我同你说一说当年的事。”


    当年谢长溪高中探花,韩家因荀自唯的缘故,将颍川侯府视作旧党,自然不愿谢长溪登科入仕,为此在背后使了不少绊子。


    崔氏和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其中缘由。


    这事其实不难,说到底只是因谢长溪老师的缘故,他们和旧党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当年荀自唯愿意教导谢长溪,也不过是看他天资聪颖,爱惜人才罢了。


    “当年,凝玉嫁到韩家,凝玉是点了头的。你不该只怨怪明仪,她也很辛苦,你不知道她。”老太太咳了一声。


    谢凝玉也是从崔明仪肚子里出来的,她岂能不心疼,不过是藏得好,不提罢了。


    谢凝玉是为了谢家点头嫁进韩家,那时她还小,并不知道韩家是个虎狼窝,她们瞒着谢凝玉,不知最后是谁走漏了风声,让谢凝玉知道那韩行并非良人。


    婚事已落定,哪有回头的到底,何况对方还是国公,岂不是扫皇家的颜面。


    “那也不该用妹妹的命去换,倘若当初我知晓,必不会那妹妹的婚嫁去换仕途。凝玉那么小,她和伯灵两情相悦啊!”谢长溪眸中隐隐有泪,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说出这话时,他脑海中闪过施筠的脸。他将妹妹视作不可触碰的底线,却无视施筠所有的请求。


    他忽地忆起施筠的话,她说他与韩家那些人并无分别。


    到底是不一样的,他爱她,必不会叫她受磋磨而死。


    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谢长溪勾唇冷笑,他清楚,并无分别。可那又如何,他想要的,拿到手便是。


    可惜,施筠已死。


    老太太轻闭双眸,叹道:“雪臣,你不明白你母亲,她这些年过得很辛苦。”


    他们母子,积怨已深,恐怕是不会有和解的那一日。从前他们还愿意为了她这个老婆子说上几句话,可她时日不久,她若死了,他们母子又该如何。


    好在,颍川侯府的家业守住了。


    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便累了,吩咐人退下。


    —


    北境一去五年,带回的消息让远在别苑的赵泠大惊失色。北境竟指名要她去和亲,北境山高路远,蛮夷之地,她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种地方。


    当夜,微雨寒凉,赵泠什么也顾不上,下榻一路狂奔去东宫。内侍撑着油纸伞,正欲落锁,见远处一道白影飞快地跑来。


    他揉了揉眼,确信自个儿没看错,是永福公主。


    “停下,打开门。”内侍使了个眼色,厉声道,“今夜的事,若不想掉脑袋,便管好自己的嘴,把眼睛都闭上!”


    守门的小厮连连点头,旋即闭上眼睛。


    内侍迎上前,正欲开口说话,却见永福公主只是扫了他一眼,什么也不说地往里奔走。


    他看着鬼魅一样的背影,微微凝眉。


    宫廷的消息传得比外头快,这会宫里人人都知道永福公主将要去北境和亲。可永福公主自来体弱多病,怎能去那等地方。


    内侍看永福公主的鞋履都跑掉了,想来也是怕极了。


    “阿兄,救我。”赵泠浑身湿透,轻薄的衣衫贴着肌肤,丝丝寒意直往心肺灌。


    可她顾不上,顾不上冷。


    和亲,这两个字如针一般刺在她心头。她去和亲,不如死在东宫。


    赵泠清冽的声音传进赵澜的寝殿,他箭步而出,顺手拿了件披风。和亲的事,他不是没有为她想办法,只是人人都清楚,用一个公主换北境的和平,很值当。


    不值的,对他而言,要舍弃妹妹和亲,是不值的。


    他还年轻,而他的父亲,年老昏聩,要舍弃妹妹换一时的安宁。


    “阿泠,别哭,阿兄在呢,阿兄会保护你的,不要怕。”赵澜眉心轻拧,见她鞋履尽失,哭得梨花带雨,心口一窒。


    他抱起赵泠,替她换了他的衣裳,宽大的袍子将她罩住。


    “阿兄,我们逃吧,我不想做公主了。”赵泠声音轻颤,身子止不住地战栗,今夜的雨丝寒凉,浇得她惶恐不安。


    她自小因病不和慧贵妃亲近,她名义上的兄长也不会为了她做什么,她只有他了。


    赵澜踌躇,眉心拧成川字,他继位不过时日长短的事,可他等不了了。他太了解老皇帝的心思,恨不能将他的阿泠现在送出去换北境太平。


    阿泠是他看着长大的,她是他的人。


    “阿泠,你看着我,你不想和亲对吗?”他抬手,捏住她的下颚,审视妹妹眼底的神情。


    在来求他之前,他的阿泠是否去求过那个人?


    “阿泠,别撒谎。”他顿了顿,逼赵泠直视他的眼睛,“我看得出来。”


    赵泠抿唇,眸光微微颤动,轻声唤了他,“阿兄,别为难我。”


    闻言,赵澜下颚紧绷,咬了咬牙,勾起一抹冷沉的笑,“你求过他了,才来求我,阿泠!”


    赵泠不是傻子,这么大的事,她定然是要为自己争一争的。她不想去和亲,一点也不想,倘若这时候有人带她离开,她会毫不犹豫的离开。


    赵源不愿意,与她朝夕相伴的阿兄呢。


    “阿兄,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呢?”赵泠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她隐约觉得,赵澜也不想为她做什么。


    不会的,赵澜会为她做的,阿兄是她最容易蛊惑的人。


    他们的血脉相连,心意相通,又有什么能够横在他们中间。


    北境,是个荒凉的地方。


    蛮人,是不讲理的外族。


    “阿兄,你怜一怜阿泠。”她眉心轻蹙,一双轻灵的双眸痴痴地看他。


    她抬手抚过赵澜骨节分明的手,猫儿似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乖顺、可怜、又无依。


    这幕触动赵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轻叹一声,自嘲地笑笑。


    为了阿泠,他什么都可以做。


    第63章 爱恨同悲


    元咸二年,初春。


    延福宫常年寂静,落花也无声。


    内侍平日不进殿内,那位太后娘娘极少使唤她们。她们私底下觉得新奇,太后娘娘得太上皇宠爱,打她们服侍太上皇以来,就连个侍婢都没瞧见。


    这会天色尚早,延福宫里头安宁如常。这些天太后娘娘的梦魇越发的重了,夜半是睡不着的,天色稍霁方才睡熟。


    梦魇这事断断续续已有两年,恰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


    延福宫内侍对此事缄口不言,私底下也不敢议论,更不敢跟这位太后娘娘多说话。


    长此以来,延福宫便诡异的静,落针可闻。


    施筠揉了揉酸乏的肌肉,并不知多久醒来的,天光大亮,想来又是快午时了。


    她半夜又梦到韩令仪的脸,梦里韩令仪静静地坐在她面前,忽地撞在仁明殿的宫墙上,随后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漫进鼻腔,搅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是第几回了?


    施筠记不清了,这梦就一直做,怎么也忘不掉。


    内侍算着时辰进殿,怕打扰延福宫的宁静,她压低声音,“娘娘,可要梳洗。”


    “进来罢。”施筠沉吟片刻,抬了抬手,总躺着也不是个事,人要动一动才有人味。


    春天,晒一晒身上的霉气,兴许就不再做那个梦了。


    思及此,她起身,只刚坐起来,心却沉了。


    内侍扶起施筠,搭在内侍手上的手臂是轻盈的,太后娘娘太瘦了,一眼望过去,倒像是衣裳挂在架子上。


    唉,是个温和的娘娘,就是总有拂不开的忧愁。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娘娘,还有什么烦恼呢。


    内侍年纪轻,不免在心里感慨。


    施筠梳洗过后便去延福宫外的亭子里坐了一阵,只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便好似泥人。


    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没人知道太后娘娘会在这里坐多久,但她们习惯了这份安静。


    不多时,施筠便觉疲倦,她只睡了两个时辰,这会有了困意,她起身吩咐熟悉的内侍,“扶我回去罢,这会累得慌。”


    内侍心下如释重负,在殿内伺候比在外边松快得多。


    先前梳好的发髻,这会又全拆了,青丝散落,内侍为她梳发,看着镜中的施筠,由衷感叹,“娘娘,真像菩萨观音,平和温柔。”


    闻言,施筠便抿唇轻笑,“啊,为什么呢?”


    内侍极少搭话,听见施筠温和的声音,起了兴头,竹筒倒豆子般的说了起来,“娘娘平日不说话,静静地,很美,从不为难我们,可不就是菩萨观音么。”


    她暗想,难道这就是太上皇钟爱太后娘娘的原因?


    “哦,这样啊。”施筠眉眼间带了一丝倦意,不欲再说什么。


    她的话,会被记下来,说什么做什么,都要思量再三。


    深宫寂静,她除了这里哪里也去不了,内侍们也都捧着她,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何况她成日被梦魇困住,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


    施筠起身吩咐内侍退下,她要睡会。只刚出声,便听外头稳健的步伐,内侍纷纷行礼,“太上皇。”


    晴光入室,金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来人意气风发,肃穆的面容再看延福宫里的人时变得温和柔情。


    内侍们识趣地退下,留他二人在殿内。


    殿门阖上,光尘飞舞。


    施筠微微蹙眉,立在山水屏风前,声音懒怠,“你怎么这会来了?”


    按理说,谢长溪这会应当在福宁殿和兰轩一道批折子。


    谢长溪大步上前,拦腰将人抱起,他嗅到施筠身上春日的气息,便知她出去过。


    “累吗?”他轻声问她。


    施筠近来梦魇的事,他是知道的,偶有几次,他陪在她身边一点点安抚,尽管他听不明白她的呓语。


    她的心太重。谢长溪眉心轻蹙,心疼地看她。


    日夜难免的滋味他尝过,谢长溪明白她神思疲倦,也不欲打搅她,只将她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睡罢,我守着你。”谢长溪弯唇轻笑,温柔地吻她面颊。


    施筠不动声色地别过头,淡淡道:“劳烦你了。”


    她是很累的,殿内安神香袅袅升起,光线柔和,很快便沉入梦乡。


    谢长溪坐在一旁,眸光描摹她安睡的侧脸。自进宫后,他将她养得很好,可怎么也养不胖,到如今还是这么瘦。


    她眉头紧锁,看起来睡得不安稳。


    他抬手将她抱紧怀里,轻柔地拍她的肩。


    只这动作,叫施筠想起阔别已久的东西——妈妈的怀抱和摇篮。可她记得,她已经离开妈妈很久了,多久了呢?


    施筠记不得了,这个怀抱不是妈妈的。


    想到这里,施筠眉头拧的更深,梦里她一直在跑,四周一片漆黑,跑不出去的黑笼子。


    “都是你害死了我——!”一张美艳至极的脸,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能吃了她。


    施筠连连摇头,惊恐不安,“不是我,我没有害人。”


    身后又有别的声音想起,是在韩国公府的花厅,一张清秀绝尘的脸,戚戚然地说,“你!见死不救!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可以救我。”又有凄冷的哭声,伴随着花香。


    各种纷杂的声音环绕在耳边,灌入她的脑子里,融进温热的血液,血在翻腾发烧。


    施筠被灼烧得很疼,旋即又想起汴河冰凉的池水,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幽深、荡着水波光影的汴河水里,浮起一团黑乎乎的声音,与她幼时抱起的兰轩一样小,黑影缠绕在她身边。


    “娘亲、娘亲、娘亲”婴儿尖锐讽刺地声音不停地在说话,“你是我的娘亲么,娘亲?”


    “不是的,我不是的!”施筠冷静下来地血液又再次翻腾,头脑已经不清醒。


    “不是我!”她嘶喊一声,“我要回家。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里。”


    谢长溪眉心紧蹙,任由施筠指尖掐进皮肉。他清楚她很痛苦,那么她梦到了什么,真想进到她的梦里。


    皮肉的疼痛抵不过心间细密绵长的刺痛,他害怕失去施筠,也害怕施筠痛苦。


    他只想施筠欢喜地活在她身边。


    她的痛苦灼烧他的眼眶、血肉、肌肤。谢长溪轻闭双眸,感受施筠指尖的力道,切肤体会。


    他能体会她的几分痛?


    一分也不能。


    “筠娘,醒醒。”谢长溪轻声唤她,一遍又一遍,“筠娘,快醒醒”


    施筠在温热的怀抱里剧烈挣扎,良久,她才惊觉耳边有人在唤她。这声音撕裂漆黑的梦境,她骤然睁眼,瞳孔因见光而骤缩。


    “你又梦魇了。”谢长溪下颚抵在她肩上,无奈中带着心疼,他恨不能替她受梦魇之苦。


    施筠心脏狂跳,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喘了口气。醒来后的身子很沉,全身使不上力,她无力地倚在谢长溪怀里,“我睡了多久?”


    谢长溪轻声回她的话,“一刻钟。筠娘,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


    施筠习惯性地弯唇,笑得麻木。告诉谢长溪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心里、梦里都对他厌恶极了啊。


    如今,她连逃也不想逃了。


    谢长溪见她心绪低迷,也不知是不是宫里太闷。细细想来,或许是因这地方太狭窄,闷得人喘不过气。


    “筠娘,过两日我带你出宫可好?城西有一处汤泉行宫,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光是前后庭院便有十余进,沿山势层层叠叠铺开。宫苑里的湖,能泛舟半日才到尽头。你不必拘在殿里,想去哪儿都行,我让人把整座行宫都空出来,只留我们自己人。”他顿了顿,见她不语,又道,“山后有一片枫林,秋深时红得像把整座山都烧着了,你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致,我陪你看。”


    他说话声音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施筠微微颔首。


    兴许换个地方,便不会再梦魇了,离开也好,总比在宫里待着好。


    见施筠答应,谢长溪欣喜若狂地抱住她,紧紧搂住她的肩,“筠娘,你想做什么,只消告诉我,我会答应你的。”


    他轻轻地说,“别离开我筠娘。”


    沉闷阴郁的气息在施筠耳边萦绕,沙哑的声音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施筠抬眸看窗外枝影横斜,绿意盎然,是一个极好的春天。


    汴京春深,枝头桃红柳绿。


    华贵宽大的马车里,施筠指尖捻动车帘,春光跃进她深寂的瞳孔,焕出明亮的光彩。


    谢长溪心情颇好,索性搁下书卷,斜倚车壁,借着这缕春光打量她。


    “你难得有心思看这些。”他温声说,“你若喜欢,日后多出宫也是好的。”


    他如今已不怕施筠再逃,在得知兰轩是他们孩子的那一瞬,他便有了永恒的把柄,何况他是天子,施筠又能逃到何处。


    他的筠娘倔,却不蠢。


    施筠听罢,没了兴致,放下帘子。


    谢长溪知道她,她又何尝不知道他呢,说这话好没意思。


    “倒也罢了,看了心里堵得慌。”语罢,施筠歪着头靠在车壁上,昨夜她闭眼后不敢睡。


    而谢长溪睡在她身边,他估摸着也没睡。


    施筠余光扫他,“一夜不睡,精神也好,真羡慕啊。”


    半是调侃,半是自嘲的语气。


    谢长溪了解她,也见过她太多模样。为此,他读懂施筠眼底的痛苦挣扎,她拼命地在抗拒什么,抗拒不得,最终变成一滩死水。


    平静、死寂、不流动的潭水。


    “这算什么,就是做些什么一夜不睡,也会有好精神。筠娘,你不知道吗?”谢长溪狎昵一笑。


    施筠不理他,眼皮子太沉,几度阖眼。


    谢长溪上前揽过她的肩,“你乏了,睡一会,有我在。”


    施筠也不挣扎,静静地倚靠他,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谢长溪轻柔地揽住她,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阖着眼,呼吸渐次平缓,难得见她睡得好。


    他望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忆起太医的话。


    那日太医跪在殿中,字字斟酌,说施筠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精神不济,夜不能寐,梦魇缠身——“此乃心病,非药石可医。”


    他听完,缄默许久。


    施筠的心病,皆是因他而起。


    如今这样,非他所愿,好歹是将人留在身边,也还半活着。


    时间,或许只是需要些时间。


    谢长溪静静想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熟悉的馨香,都在提醒他,他从前真的失去过筠娘。


    他如今不怕她死了,却怕她哀莫大于心死。


    天底下的东西,什么都有了。


    他还能给她什么,而施筠还想要什么。


    “筠娘啊,为何这样倔?”他喃喃自语,声音轻细,只他一人听得见。


    施筠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春风里有草木清香,比沉闷的安神香更适睡。


    “妈妈,阿筠好怕,阿筠好想你呀”


    “爸,我今天做了药膳给奶奶吃了,爷爷也很想我,教我写了好多字,好多好多字”


    “老师夸我琵琶弹得好,我今年一定可以考第一!为我高兴吧爸爸!我想去江南玩!考完就去!”


    谢长溪眉心深蹙,并不清楚她在说什么,很多话他从未听过。但她的语调很开心,唇角轻勾,眉眼也带着笑。


    这样的她,温和又明媚,仍旧像个小姑娘,完全不似生过孩子的妇人。


    他算了算施筠的年纪,元咸二年,她已经三十岁了。


    光阴似箭,带走锦瑟年华,留下最真实的苦恨。


    “筠娘,不要恨我”


    谢长溪悄然垂眸,眼角湿润,泪眼撕裂心脏,密密麻麻地疼。他内心深处的声音告诉他,应该放手,让她离开,那是施筠想要的。


    可是他做不到,他怎么能让她离开。山川湖海,离开之后他又该如何活下去,他们的命早就连结在一起。


    一种无力感将他死死包裹,缠得他喘不过气。


    其实当初筠娘死了也好,他早就当她死了的,可是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


    失去的她的时候,他悲痛欲绝,恨不能与她同去。再见她的时候,他欣喜若狂,誓要永生看护她。


    人能经受起几次大悲大喜。谢长溪清楚的知道,他一次也不想了。


    她越恨他,他就越爱她。


    恨与爱又有何分别。


    爱恨同悲。


    他爱她,可悲。


    她恨他,亦是如此。


    这次的梦是温暖明亮的,施筠躺在卧室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极为不真实。


    眼球被晃得厉害,施筠撇着嘴,揉揉眼睛,大喊一声,“爸妈,我回家啦!”


    空荡荡的房子,没人应她


    谢长溪听她呓语不断,便叫内侍唤来兰轩。前段时间,本该让施筠见一见兰轩,只是她身子不好,他不想让兰轩扰了施筠的清净。


    这事施筠没提,谢长溪便也忘了。


    这回离宫,谢长溪带兰轩一道,便是为了施筠的心病。汤泉行宫是地势宽阔,群山环绕,草木幽深,有利于治疗心疾。


    何况还有兰轩。这世上最爱兰轩的人,只有她了。


    兰轩跟着内侍上了马车,甫一进去便瞧见娘亲歪在谢长溪身上。兰轩瘦了许多,他抬眼看谢长溪,正欲开口唤父亲,却听谢长溪压低声音,“你就在那儿,轻轻唤醒你娘亲,她魇住了。”


    兰轩心下担忧,他抬眼去看娘亲,听她口中喃喃,不知说的什么。


    这两年太后梦魇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甚至能知道娘亲梦里会有些什么。是从韩令仪撞柱而死那天开始的,不难猜。


    韩令仪的死是意外。


    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控的事。可细究下来,又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兰轩愧疚万分,他盯着娘亲疲倦的容颜,心头怅惘。那天,韩令仪死在他们眼前,他甩开娘亲的手,让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他们是骨肉至亲,相依为命,为何会生疏起来。


    从前在杭州,娘亲会温柔地哄他,亲手为他做糕点,同他不厌其烦地说爹的死法,多么的惨绝人寰。


    他的娘亲离他越来越远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兰轩,眼底升起一丝怨怼,他眸光平静地滑过谢长溪。


    是因为谢长溪,娘亲才那么痛苦。


    谢长溪不仅毁了他娘亲,还毁了他。


    六岁从宣德门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他,从未感受过父爱,年岁渐长,他逐渐明白,谢长溪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不,确切的来说,是不在乎他的怎么活。


    他是个不被父母期盼的孩子。


    但他娘亲是爱他的。


    兰轩眸光轻颤,用稚气未脱的声音唤她,“娘亲,兰轩来见你了。娘亲娘亲你看看兰轩好不好。”


    谢长溪垂眸看施筠,见她眉头轻舒,眼睫扑扇,便知她要醒了。


    他本欲让兰轩离开,却又忆起他们多日不见,且又是兰轩将她叫醒,便没让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


    施筠从梦里的卧室骤然惊醒,头昏眼沉。


    她一时恍惚,眼前一团身影尚未显现清楚,就听耳边亲热真挚的声音,“娘亲、娘”


    娘亲?


    施筠惊得连连后退,却发觉被人搂在怀里,她想也不想地抓起一旁的书卷,朝眼前模糊的身影砸过去,“我不是你娘!我是阿筠”


    兰轩瞧见飞来的书卷,他没躲开,任由书卷典籍砸在肩上,微微红了眼眶。


    不疼,一点也不疼。


    但他心很疼,像是被勒住,一点点收紧。


    他错了,他娘亲是爱过他的。


    谢长溪略一施力,捏住施筠的肩,沉声道:“筠娘,你好好看他是谁!”


    她不能不爱兰轩,兰轩是他唯一的把柄。


    兰轩若不能为他留住施筠,他这个儿子也没什么用了。


    施筠狠狠闭了闭眼,再一睁开,看清了眼前人,理清自己身处何地。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兰轩难过委屈的神情,是她的孩子。


    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做。


    施筠觉得自己全身血液在逆流,痛苦又窒息,痛苦让她想要抽离这具身体。她头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在兰轩不解可怜的目光里,她很想死。


    可是她死了,兰轩就能好过了吗。


    她不能死的。


    谢长溪觉察到她悲怆的心绪,轻柔地抚她的肩膀,一遍又一遍。


    施筠颤颤抬眸,身子向前倾,伸手想要去揉揉兰轩的头,却被兰轩侧身躲开。


    兰轩窥见娘亲眼底深不见底的悲伤,可他也很难过。他的娘亲,好像也不喜欢他。


    一切都变了。


    谢长溪吩咐内侍送兰轩回另一架马车,兰轩亦步亦趋地离开。


    施筠忍下心头酸胀的情绪,侧身扑进谢长溪怀里。


    她怎么会口不择言,怎么会恍惚到了这个地步。


    谢长溪将两人的眉眼情绪收在眼底,而后温声宽慰施筠,“筠娘,兰轩还小,他还是个孩子。你不要同他计较,你是他的母亲,应该多为他想想。”


    他们母子之间还是不要有隔阂的好。


    —


    兰轩住在行宫的西侧,那儿临近宫门。这回出宫他带的内侍并不多,他吩咐内侍不要跟着他。


    他年岁渐长,眉眼语气隐约有了帝王沉重的威仪。


    行宫的来时路他还记得,行宫内他尚不熟悉,只好沿着来时路,在山间行走。


    山林苍翠,清风拂面。


    兰轩漫无目的地走着,直至在半山腰遇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离他有些距离,但他对她的身影很熟悉。


    是裴文希。


    慧灵蹲下身,与裴文希平视,哽咽道:“文希,你看看这几座坟茔,都是你的骨肉至亲。”


    裴文希眸光平静,看着面前的土堆。


    慧灵姑姑说,这些土堆里有她娘、舅舅、外祖。可是她分明记得,舅舅们的尸体都找不到,慧灵姑姑在骗她。


    “你那时候瞧见了吗?就是那一行人,害了姑娘,害了韩家。文希,你要为姑娘,为韩家报仇,你不能忘了。”慧灵双手叩住裴文希的肩,言辞激动,“都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姑娘啊!文希,是他们害了韩家,害了你娘,你不能忘记。”


    裴文希被她吓到,一时怔忡。


    午间,她们就已在这里祭拜,起初她跟慧灵一起哭,可她哭不出来了。她的泪好像流干了,而慧灵的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看见了那行人,那时候慧灵就指着御驾告诉她,那是她的仇人。她隔着坟茔,远远的就瞧见兰轩。


    见到兰轩,她就会想起长长的宫道,仁明殿的血腥气,想起娘的死。可除此之外,她还记得兰轩安慰她,照顾她。


    裴文希垂眸,沉声说,“我都记得。”


    第64章 心在无间


    施筠歪在榻上,月光清幽,身子和眼皮一样沉,却是不敢睡。


    谢长溪来时,施筠呷了口茶,余光瞥见他天青色圆领长袍,浑然不似帝王,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施筠润了润嗓,疑道:“你要出去?”


    谢长溪其实很在意权势地位,如今他万人之上,何必做这个打扮。


    “行宫外有一座庙,很是灵验。”谢长溪行至她身侧,腰间取出一柄折扇,挑起施筠的下颚。


    施筠微微挑眉,仰头看他,扇子上浓重的沉水香,漫进鼻腔。


    “这是作甚?”她身子疲乏,言语便锋利起来,“你若要挑好货,不必在此。外头,里头还不够么?”


    回想这么多年,谢长溪待她倒是一心一意,旁的人一眼不看。


    这是好还是不好?


    施筠很清楚,她不会爱上谢长溪。她如今的痛苦、梦魇,皆是因他而起。


    谢长溪知她在说什么,但她明明知道他心里只她一眼,他勾唇轻笑,难得与施筠调笑,“你不明白我吗?”


    施筠笑笑,“很明白你。你喜爱权力,想要私刑处置世上的一切,你要所有的人顺你的心意,你要我守着你过一辈子。可是,谢长溪,你我都明白,我不会爱你。很多年前,我就说过这个话,到如今也不曾改。我太明白你了。”


    谢长溪爱她,爱她什么?施筠不清楚,但他清楚谢长溪离不开她,他们痛苦地折磨彼此,活成天底下最尊贵的怨偶。


    你进我退,是他们唯一的平衡点。


    谢长溪丢开折扇,面带微笑,“你以为只有你明白我?我也很明白你的,筠娘。你从前想要的一切,不是触手可及吗?尊严、自由,如今不都在你面前么?还不知足吗,你想通过折磨自己来折磨我,不是么?你两年梦魇,不就是为了躲我,避开我?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施筠的病,是心病。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们很少这么敞亮的说话,以前施筠总避着他,多是冷淡相对,今日难得跟他说了这么多话。


    偶有几次,他回想起在枣冢巷的日子,那时的她,铮铮傲骨,嘴上从不饶人。虽是排揎讽刺,可也是个活人,不像如今死气沉沉。


    施筠眸光锐利,冷冷扫他一眼,“尊严?自由?我的面前?我的面前只有你,你死了我才有尊严和自由。”


    谢长溪赋予她的权力富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之间,她仍然是笼中鸟,谈何尊严自由。


    谢长溪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施筠冷嗤一声,“这天底下,人人都是太后的时候,那才有我要的尊严自由。”


    “筠娘!”谢长溪无奈地唤她一声,“你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呢?”施筠心火烧了起来,也不觉困乏,好似又回到多年前马车上的争执。


    那时她以娼妓自比,如今却不用了,因为谢长溪待她的心与从前不同了。


    “你觉得你爱我,我就跟那些人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呢?难道你的爱给了我三头六臂,让我长出了两颗心?”施筠眉眼弯弯,笑得娇艳,眼底却因疲倦泛起一层朦胧水雾。


    好似一株艳丽却颓然的花骨朵。


    谢长溪对她的爱,不会赋予她任何东西,甚至让她觉得恶心。他的爱,他的喜欢,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施筠这番话谢长溪心里明白,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你受的是天子的喜爱,九五至尊,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施筠勾了勾唇角,心知他疯了,也不欲同他争,“我乏了,你退下罢。”


    “我来自然不是同你说这些的,行宫外的那座庙里,有个云游四方的僧人,闻说可治心疾,明日带你一道去,权当散散心。”他面色稍霁,不忍跟她使脸色。


    她难得有兴致跟他生气,他甘愿顺着她。


    施筠知道梦魇是因什么而起,折磨自己这么多年,伤到又有谁呢?还是她自己最多。


    今日谢长溪同她将话讲明,她也不想再演下去了,演得多了,她也不想再演了。


    “好,明日你带我去见一见吧。”语罢,施筠正欲起身,却被人拦腰抱起,骤然腾空。


    殿内灯烛翩然,月光幽幽冷冷。


    “我守着你睡,你若魇住,我就将你唤醒,也好受些。”谢长溪动作轻柔,言语更是温和。


    这些年,他守着施筠,什么安魂汤,安神药,都陪她一起吃过。实在无用,他成日为她寻来安神的东西,她每日也只多睡那么一两刻钟。


    梦魇的滋味不好受,施筠太清楚身子使不上力,明知是梦却醒不来的痛苦。每到那时候,她都无力对抗,只能由旁人将她叫醒。


    “随你。”施筠任由他抱着。


    这一觉还算安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比往日多睡了一个时辰。次日醒来,谢长溪仍坐在床沿,轻柔地将她搂着,她是靠在他怀里睡着的。


    晨光轻薄,施筠眸光流转,见他眼下乌青,眉心紧蹙,估摸着也是不好睡。这个姿势,他坐着睡了一晚。


    多年相伴,这一瞬的温情,令人五味陈杂。


    施筠一直明白自己不会爱上谢长溪,他们不具备爱的前提,可他待她的好,那些关心温情都不是假的。


    “醒了?”谢长溪轻轻抬肩,酸胀的疼。


    他面上不显,只轻声地问,“昨夜你只说了些梦话,我见你还算平静,不忍叫醒你,后来你也不说梦话,静静睡了。”


    看来这行宫,有助于治她的梦魇,是块福地。


    施筠声音懒怠,语调温软,“嗯,这一觉睡得很好。”


    谢长溪换人来服侍施筠洗漱,白日他尚有政事处理,不便留在她身边。临行前,谢长溪面带笑意,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温声说,“筠娘,那僧人声名在外,又有些医术在身,或许能治好你的梦魇。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你不要睡。”


    施筠微怔,眉心温软的触感犹在,她慢吞吞地回他,“嗯,我知道。”


    谢长溪凝眉,从她温吞的言行推断出她又在挣扎什么。


    往日里,她因梦魇常睡不好,白日里精神不好,行动总要慢一些,可她昨日分明睡得极好,为何还是这般。


    施筠倒不是故意如此,她昨夜睡得太好,贪恋那安稳的睡眠,故而精气神还没缓过来,实在想再睡一睡。


    昨日和谢长溪争那么些事,好似耗尽两年攒的气力。


    “怎么了?”她见谢长溪还不走,一时疑惑。


    谢长溪抿唇笑笑,转身离去。


    施筠惑然,谢长溪竟也有无可奈何的一面。


    日暮时分,霞光散落。


    施筠换上寻常妇人的装扮,秋香色长褙子,素色百迭裙,素雅简朴,发髻上只用一支银簪挽着,耳畔连坠子都没戴。


    内侍们瞧见,心下喟叹——她们的娘娘是位淡极生艳的主,太后的仪服,金线密织,凤纹盘绕,倒不适合娘娘了。


    施筠立在廊下,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将那道瘦瘦的身影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春日暮色,繁花似锦。


    少顷,谢长溪着常服,踏着暮色而来。他上前,牵过她的手,“筠娘,就你我二人,不必拘束,就像往日那样。”


    施筠掌心温热,她回握他,颔首道:“嗯,知道了。”


    她要抓住些什么,才有勇气走出去,哪怕这个人,是她一直恨着的人。


    沿着行宫北上,有一座山寺,因在靠近皇家地带,少有人来。闻说这庙建成已有百年,还算灵验。


    前些日子,谢长溪吩咐底下人去寻民间治心疾和梦魇的法子。兜兜转转,可靠的好似也只有这么个僧人。


    霞光笼罩沉静的山寺,山寺并不大,里头僧人修行随意,见有人入寺,便有僧人迎上来。


    僧人身上的香火气浓重,交杂山林枝叶的清新,使人如沐春风,很是安宁。


    施筠心神松动,眉眼自然的舒展开来,她含笑望着僧人。


    僧人看他二人一道,笑吟吟地道:“二位是来求什么的?若要上香,往前头去就是。”


    谢长溪摇头,“我们来寻那位坡脚道人。”


    僧人了然,道:“这位道人尚在休憩,二位再等一阵,他要起来喝酒了。”


    施筠颔首,“那就等一等,劳烦了。”


    僧人详细说了山寺的规矩,便去做手上洒扫的活。


    谢长溪领着施筠往前去,方才僧人说,那前面有棵姻缘树,此树百年有余,高大粗壮。


    施筠仰头看这棵树,葳蕤参天,站在树下是看不见天的。


    一棵树能活百年千年,后世会记得这棵树,兴许也会看到那些飘扬的姻缘牌和姻缘带子。


    是一段佳话。


    施筠怔怔地站着,那头谢长溪已写了一块姻缘牌,另外又系上红绸。


    木牌、红绸在暮色里飘荡,枝叶簌簌作响。


    施筠问姻缘树下的僧人,“红绸上都是姓名吗?”


    僧人说:“也不一定,原先我们这里还有一棵功名树,那树不堪其重,长不高,读书人觉得不吉利,偶有些人也挂到姻缘树上,图个吉利。”


    施筠懂了。


    其实姻缘树上也不都是有情人,也有读书人。读书人其实靠姻缘也可以功成名就,不必功名树。


    那她所求,也不必拘泥这棵姻缘树。


    “给我一段红绸可好。”施筠唇角轻弯,向他讨了红绸,飞快地写了什么。


    谢长溪瞧见她动笔,心下微动,正欲凑过去看,却被施筠挡开。


    “这是我的东西,方才你写的时候我没看,我写的时候,你也不准看。”施筠一面说,一面将红绸叠好。


    这棵树很高,树根旁有木梯,但她不打算爬到最高的地方。越高,越容易风吹日晒,到后世也瞧不见什么字了。


    施筠瞅准低矮空荡的地方,亲手系了上去。


    谢长溪问她:“你写了什么。”


    “一些小事,无甚要紧。”施筠跟他往寮房去,算着时间,坡脚道人该醒了。


    谢长溪沉吟,心知是问不出什么。


    领路的僧人叩门,轻声问:“大师,有贵客来见。”


    寮房里,坡脚道人轻“嘶”一声。


    昨天夜里,有侍卫同他说了来龙去脉,这贵客不是旁人,正是当今上皇和太后娘娘。


    坡脚道人挠了挠头,声音清朗,“知道了,请两位进来。”


    僧人得了答允,推开寮房,请他二人进去。待他们入内,僧人阖上门,守在门外。


    寮房被一座屏风隔开,施筠和谢长溪站在外边,坡脚道人睡在里头。


    “我只见有心疾和梦魇的娘娘,还请上皇不要越过屏风。”道人沉声说着。


    江湖中人多是放荡不羁,目下无人。谢长溪久居上位,甫一听这话,心下有些火气,只一转眼便瞧见施筠,又只好忍下。


    当下,能只好她的梦魇最要紧。


    谢长溪恐她害怕,温声安抚,“去罢,我在这儿守着你。”


    施筠睨他一眼。


    活到现在,她没什么好怕的了。


    越过那道屏风,施筠见到那位坡脚道人,竟是个毛头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


    施筠黛眉深蹙,眸光惑然。


    坡脚道人一见施筠,也不慌张,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哦,你是死了的人,不在此间,心在无间啊。”


    这话是他师父教他说的,他师父就在门外跟他比划手势。


    施筠微怔,紧紧盯着他。


    “魂魄离体的人,魂泪不尽。”他解读师父的手势,复又念了几句,施筠听不懂的咒语。


    末了,他大叫一声,“施主,既来之,则安之。良言尽,告辞。”


    施筠满心疑惑,她一句话还没说,那小道士就洒了不知什么粉末,从寮房的榻上掉了下去。


    不多时,外头叮叮当当的锣鼓声在响,“魂兮魂兮,归不归。”


    是一个苍老又洒脱的声音。


    施筠心头大恸,怔在原地,手足无措。


    谢长溪听见里头轰隆的动静,也顾不上坡脚道人的规矩,径直闯了进来,“筠娘,你可有事?”


    施筠缓缓转过身,眸光清明,她惑然发问,“你是谁?”


    谢长溪闻言,骤然发冷,仿佛周身血液凝滞。他眸光颤动,紧紧盯着施筠的眼睛,他好似感知到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在流逝,一点点带走他的喜怒哀乐。


    他难道又要失去她了。甫一想到这里,谢长溪眼角湿润,颤颤巍巍地朝她迈了一步,唇瓣颤抖,“筠娘。”


    江湖术士,什么怪招都使得出来。那坡脚道人给施筠下了什么东西,施筠没死,可她忘记了他。


    遗忘。


    忘了也好,他们的过去,是她的噩梦。可那些温情的时光,他们的孩子,她也曾为他拼过命。


    谢长溪指节发白,鼻尖一酸,一把将施筠揽进怀里。一如既往地搂紧她,恨不能让她融进他的血肉。


    “筠娘,我是你的丈夫。我们有一个孩子,叫兰轩,他很乖,你很爱他,也很爱我,很爱我”他脱口而出,仿佛这些话就是再平常不过的经历。


    施筠被谢长溪锢在怀里,她弯了弯唇,清凌凌的眸子狡黠起来。


    谢长溪肌肤的颤栗,言语间的惶恐,以及心脏不安的跳动,她都清楚的感知到了。


    “你怕什么呢?”


    怕什么呢,谢长溪。


    她再也不会逃掉了,他又怕什么呢,他想要的一切不都得到了吗。


    谢长溪抱住施筠的手歇了力道,眸光黯然。他的脆弱不堪,这样直白的被施筠看到。


    他的惶恐无措,无可奈何,施筠都知道了。


    多年前,杭州再见施筠,他便如此卑微下贱的求她,那时他或许就被施筠看穿。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爱她,又没什么见不得人。


    可如今不同了,他已经爱她爱到无法自控。


    他怕,太怕了。谢长溪心尖打颤,下颚轻轻抵在她肩上,一颗心空荡荡的飘摇,心放不到一起,只能人靠得再近些。


    “筠娘,我已经已经爱你爱到不是我自己。”他的声音抖如筛糠,虚虚浮浮,好似一吹即散的香雾。


    施筠身子僵硬,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和谢长溪争也争过,吵也吵过,这一生的话来回也只有这么些,来回说,反复说。


    好没意思。


    “筠娘,累吗。”他轻轻地问。


    话是轻盈的,落在心上却有千钧中。


    累呀,怎么不累呢。恨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心力,而她的心气、傲气、骨气,早就在时间的长河中一点点被磨灭。


    她已经恨不起来了。


    施筠不语,静静垂眼。


    许是知道她不想说话,谢长溪自顾自地说着,“想忘记从前的事吗?”


    施筠点了点头,鼻尖酸涩。


    她想忘记的很多。良久,施筠平静温和地开口,“想,有办法的话。你替我寻来吧,忘了也好。”


    待回了皇宫,谢长溪搜罗五湖四海的民间方子,什么离魂术、迷魂散源源不断地往宫里进,太医院日夜翻读典籍,皆未有见忘记过去的方子。


    民间的方子进了太医院,也多有副作用,世上怎么可能有忘记过去的药,太医们闻所未闻。


    施筠闲下来也会瞧一瞧医术典籍,明知世上不会有这种药,却还是如饥似渴地找着。


    她的梦魇稍好些了,每日能多睡半个时辰。


    太医院的方子,施筠取了来,留下几份,她想试一试。


    谢长溪得知,步履匆匆地赶来,叹息道:“没有好的方子,筠娘。那些方子对你的身子不好。”


    施筠笑笑:“总要试一试,万一有用呢?”


    谢长溪蹙眉,延福宫的灯烛照出他眼底的担忧无奈。施筠的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可到底是伤身子,来日也不知能不能补回来。


    施筠漫步上前,唇角轻弯,温柔地笑笑,“谢长溪,我只有忘了,才会爱上你,才能活下去。”


    明月高照,她在暗,他在明。


    谢长溪轻叹一声,颓然无奈地说,“筠娘,你也可以不爱我,但请你留在我身边,活着,就这样活着。我也可以也可以不要你爱我。”


    施筠摇头,“这不一样的呀。谢长溪,我只有爱你,我才能活下去的。”


    她只有爱上他,才能心安理得的活在他身边,全心全意地接纳兰轩。


    爱上谢长溪的条件太苛刻,除了失忆,她再想不出别的法子。


    她要忘记,忘记自己的来处,才能爱上他。


    谢长溪拧不过她,终是答应她。他吩咐太医院斟酌用药,每日的补药也不能落下。


    金秋时节,施筠在延福宫外的亭子里看落叶。


    谢长溪从内侍手中取来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施筠指手托腮,目光呆滞沉重,近来她身子疲乏,但比往日好睡了许多。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施筠乍然回首,胸膛剧烈起伏,她眉眼含嗔,“怎么不出声?人吓人吓死人的。”


    这句话好熟悉,她脱口而出,却有些想不起这话是她从哪儿学来的。


    谢长溪微微蹙眉,不经意地提及江陵的事,“前些日子,内侍说你哪儿有平安符,你何时求的?”


    他与施筠相识的第一年,他赏给她的。


    施筠沉思,陷进回忆,她越努力地搜寻记忆,越是一片空白。她朦胧记得平安符,好像是在大相国寺,又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零零碎碎的画面,她捕捉不住。


    “不记得了。”她不想为难自己,“平安符这物件,大抵是在庙里求来的。”


    谢长溪不知那些方子有几分的效用,他不是施筠,没办法钻进她的身体里看她的记忆。


    正是因为这份不确知,让他很惶恐。


    这些方子施筠轮换着吃,太医院看过后,也觉可行。只是这类方子,易伤身子,用得多了也会有神志恍惚,神经衰弱。


    药的副作用施筠和谢长溪都是清楚的,太医们私底下更怕出事,用的量都是极轻的。


    是夜。


    “筠娘,别再吃那些药了可好?”谢长溪贪恋她的气息,从背后抱住她。


    施筠轻笑,柔声说:“可是,真的很有用呀。谢长溪,我觉着我不那么恨你了。我想见兰轩了,你明日让他来见我吧,我很想他。”


    闻言,谢长溪将她整个人掰过来,他垂眸,试图从眼中找出欺骗痛苦的痕迹。


    一无所获。


    “那你不想我吗?”他反问她。


    施筠笑说:“嗯,也挺想”


    挺想他死,这是她下意识地想法,自然而然。她知道这话不能说,便抿出温和的笑。


    谢长溪缠着施筠,与她温存一番。


    再度春风,他也确切的感受到施筠的变化,那种说不出的细水长流在他心间蔓延。


    他和施筠纠缠的时日太多,却没有一日时平和宁静的。许多时候,施筠和他都在忍,不想去撕破面上的和平。


    面上如此,可心底都清楚这是假的,终有一日会爆发。而在那一日没来之前,谢长溪可以欺骗自己——施筠真的爱上了他。


    —


    次日,兰轩得知娘亲要见他,心下五味陈杂,上回行宫路上的事,他还记得。兰轩不明白娘亲为何痛苦,但直觉这一切都和谢长溪有关。


    他不应该将这一切都怪到娘亲身上,趁这时机,他要问一问娘亲和谢长溪的事。


    日暮时分,兰轩同施筠用过晚膳,施筠记得兰轩的口味,下意识地问内侍,“有芙蓉糕吗。”


    兰轩微怔,抬手对内侍说:“不必了。母亲,我如今已不大爱吃甜食,不克化。”


    施筠垂眸,心沉了几分,“兰轩,你近来累不累?若是累了,你就告诉我。”


    兰轩原本有许多话想问,想关心母亲,可到了跟前,一句话也说不出。自从来了汴京,他和娘亲生疏许多,就算同住皇城,谢长溪也不许他多见娘亲。


    良久,他才问,“母亲,我很好。只是我有些话想问,这是我心里的疑惑,我想母亲告诉我。”


    施筠看出他的踌躇为难,温声说,“你问,娘亲都会告诉你的。”


    “母亲,你对父亲,是为什么,父亲又为何是这个模样。”兰轩问出藏在心底的话,“母亲,你很痛苦,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父亲。”


    “不是的,不是因为你。”施筠摇摇头,她得想一想,该从何处讲起,要从哪里开始讲她和谢长溪


    二人沉默之际,内侍端来汤药,“娘娘,这是今日的药。”


    黑稠粘腻的药汁在瓷碗里晃动,苦味在延福宫内漫开。兰轩拧了拧眉,看向施筠,“母亲,这是什么药,怎么这么苦。”


    施筠心脏骤疼,脑子里不停地想她和谢长溪,他们的往事,他们的恩怨纠葛


    该从哪里讲,该从哪里讲


    “母亲?”兰轩见施筠面色难看,正欲上前,却见施筠猝然起身。


    施筠扶着案几,不停摇头,“不对从哪里不对不是在颍川侯府,江陵是在江陵,对,是在江陵,她不该救他,他应该死在哪里!”


    她记起来了,是在江陵,那个平安符也是在江陵。


    兰轩皱眉,“母亲,你怎么了。”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施筠盯看殿中的小人,面露担忧,她想去摸一摸兰轩的头,只刚走出一步,便浑身无力,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兰轩箭步上前,回首朝内侍道:“传太医!传太医来啊!”


    “娘亲!”兰轩急声唤施筠,怎么也喊不醒。


    谢长溪得了延福宫的消息,快步赶来。只见太医跪伏在地,抖着声音道,“上皇、官家,这药到底是伤身子,且娘娘又用了别的药,长此以往,怕是……会有损寿元。”


    兰轩悄然抬眸,忍下鼻尖酸涩,看向榻上的娘亲,而后又满目仇怨的看谢长溪。


    谢长溪听不见旁的,唯独“损寿”二字深深烙印在他心里。兰轩跪伏在榻边,紧握施筠的手。


    “哭!哭什么哭!你娘还没死”谢长溪敏锐地听见细微的抽噎声,像是细密的针在刮,难受至极。


    “晦气!”他怒喝一声,“把他带回福宁殿,跪到天明,好好想想,做了什么气着你娘。”


    兰轩被殿外的内侍架了出去,泪眼模糊施筠的面容,他扬声大喊,“娘亲!”


    谢长溪胸闷不已,他眼风扫过太医,冷声道:“停了所有的药,只一心照看她的身子,若有拿不准的,先来问我。将太后用的药,全换了,不必告诉她。若有人走漏风声,数数头上几个脑袋!”


    内侍守在兰轩身边,低声道:“上皇关心娘娘,官家莫要往心里去。”


    兰轩跪在殿外,忆起施筠晕倒前的模样,他从施筠的眼底窥见无尽的仇怨、痛苦。


    母子连心。兰轩心也跟着痛,他不知道为何会和娘亲渐行渐远,从前在杭州,他和娘亲分明过得那样好。


    这一切都被谢长溪毁了!


    十八层地狱,就该让谢长溪去。


    兰轩眸光阴冷,再一抬眸,他瞧见福宁殿里的御案。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夺下谢长溪手上的权利,等他一死,他就将谢长溪葬到荒凉之地,与他娘亲永世相隔。


    谢长溪配不上他娘亲。


    福宁殿灯烛未歇,兰轩跪倒天明。


    天将明,谢长溪抽身离开,他于福宁殿前,瞧见尚未起来的兰轩。


    兰轩听见脚步声,余光扫到明黄的衣袍,“父亲,你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我。”


    兰轩想明白了,这么多年母亲在抗拒什么,他的母亲是恨他的父亲。为什么恨?兰轩不知缘由,可他明白谢长溪的为人,偏执阴狠,他可以用手段得到想要的一切。


    威逼利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不论是朝堂的官员,还是对他母亲。


    终有一日,他要这个父亲付出代价,为母亲报仇。


    “你说什么?”谢长溪猝然顿步,他冷笑一声,垂首俯视他,“兰轩,你是蠢货吗?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此生我只对不起一个人,只有你娘。”


    兰轩勾唇,亦是冷笑,眼底斥满不屑轻慢。他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父亲,无半分濡慕之情,“父亲,你不配。”


    他娘亲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天底下没有人配得上。


    “哦,其实还有一个人。”谢长溪眸光冷冽,看他也不似看孩子,倒像是看下属。


    他冷声道:“是你的姑姑。你只知道我灭了韩家九族,却不知道你姑姑是怎么死的。你姑姑是韩家,裴文希的亲舅舅折磨死的,韩家是该死的啊。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格外开恩,而她呢,不知感恩要刺杀我,你知不知道那天若她对你娘下手,谁会追悔莫及。”


    兰轩一怔,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姑。


    “兰轩,别犯蠢。”谢长溪冷冷甩下一句,他不指望这个傻儿子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要能替他留住施筠,就够了。


    兰轩周身无力,跌跪在地,望向谢长溪的背影。


    从前他只觉得他欠裴文希母亲一条命,到如今他才明白,他们之间本就隔着父辈的仇恨。


    纵使没有那一日的事,日后这些也会翻出来。


    可这与他有何干系,上一辈的仇恨,为何要遗留给他们。而谢长溪又为何要现在告诉他,他触怒了他的父亲。


    又或许,他的父亲察觉了什么。


    —


    施筠醒来时已是日暮,谢长溪守在她身边,她一睁眼便瞧见他憔悴的模样。药定然是不能再吃了,她记得昏迷前,是在和兰轩说话。


    “谢长溪,别为难兰轩。”她声音平缓,轻柔坚定,“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越抗拒,越逃脱不了。你不想我恨你,就请对兰轩好一些,再好一些。”


    第65章 相遇、相识


    大晟二十一年,三月廿四。


    汴京春深,枝头桃红柳绿,清风抚过,颍川侯府东苑几株兰花簌簌飘摇。


    “姐姐”


    轻细的声音丝丝缕缕地灌入耳朵,像是针线,细细密密,隐约还有啜泣声,微弱的,潮湿的。


    总之,让她很不适。


    施筠动了动指尖,记起回家走的那条小路,她不是已经拿到高考成绩,预备填志愿了吗。


    身子和眼皮都很沉,她尚未睁眼。


    “姐姐——”


    又是一声。


    施筠眉心轻蹙,缓缓睁眼。


    入目是黑沉潮润的房梁,日光稀薄,鼻尖充斥着潮气。耳边又传来,轻细的声音,“姐姐,你醒啦。”


    施筠拧着眉转头看向她,一个小姑娘,瘦削的脸,枯黄毛躁的头发,梳着双髻,只一双眼睛盈盈有光。


    但她并不认识她。


    青荷见她醒了,泪也止住了,“姐姐,你睡了好久。前两日,柳妈妈说你掉到了井里,吓坏我了。府里请的大夫来看,说姐姐死了,我不信,我就一直守着姐姐。我就知道姐姐会醒来的。”


    她起身到了一杯水,递到施筠跟前。


    施筠不语,环顾四下,狭小逼仄的屋子,不知是什么东西,腐朽又陈旧。


    她这是做梦了?


    思及此,施筠抬手狠掐了一把脸,掐到一张脸发红,疼得牙齿直打颤。


    这是真的,她没有在做梦。


    青荷一怔,忙拦下她,急声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怪阿荷没有在身边。”


    “你是?”施筠放慢语调,缓缓出声。


    现下她不知周遭是何情况,不敢有所动作。


    青荷小脸一皱,委屈哽咽道:“姐姐,你忘了阿荷?我是妹妹呀,阿荷从小跟姐姐一块长大的。”


    她看着眼前的姐姐,样貌与从前并无分别,就连眉眼间的倔强气好像也还在。


    青荷很了解姐姐。


    她的姐姐温柔,却不软弱。唐志生一直惦记她姐姐,但姐姐回回都从唐志生手上逃脱,且还叫他吃瘪。


    青荷抿唇,拉着施筠地手,慢吞吞地说,“姐姐你别怕,过两日柳妈妈要是再来,我就替姐姐去,我还不信她非要扭着姐姐。柳妈妈要是再这样,我就要告到夫人跟前,要夫人老太太评评理。姐姐,你别怪阿荷好不好。”


    施筠将青荷的话咀嚼一番,大致有了个了解。


    或许,她穿越了。


    穿到了吃人的古代社会,而她好像还是任人宰割的丫鬟,且还有个妹妹。


    施筠口里发苦,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只好顺着青荷的话说下去,她轻声道:“不怕,阿荷。姐姐只是有些忘记了,有许多的事情想不起来了,没事的,你莫哭了。”


    透过青荷干净明亮的眼睛,施筠看得出青荷的担忧惶恐。她年纪尚小,一哭起来就叫人心疼。


    瘦得快成了竹竿子。


    施筠安抚青荷,待青荷伤心劲过了,施筠才问她从前的事。青荷便将从前要紧的事,说与她听。


    青荷扑在姐姐的怀里,感受那份心安与柔软。她和姐姐相依为命,被堂婶卖到侯府,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姐姐了。


    姐姐和从前一样,轻柔地抱住她,但这回姐姐没有说话。


    “姐姐,你不知道。花房里的兰花长得不好,花房妈妈发了好大的火,我只一个不留神,便被骂了。”青荷静静地说。


    她的声音轻细缓慢,浑然不似孩童。施筠垂眸看她,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她的头,“阿荷,辛苦你了。赶明儿等我好起来了,我替你去。”


    青荷一怔,摇了摇头,“姐姐你病刚好,怎么能去,有阿荷呢,姐姐还是多歇歇吧。”


    前些日子落过雨,屋中潮润。


    施筠喉头发痒,看了眼门外,阴沉昏暗。现下她尚不清楚情况,也不知是因何穿过来。


    若想快速摸清情况还得先熟悉周遭的环境,且青荷看上去那样小,如何能独当一面。


    她不论从什么意义上,都是她的姐姐。


    “阿荷,这样,你晚些时候趁着没人,带我去看看那些兰花可好?”施筠顿了顿,柔声说,“兰花同别的花儿不一样,要精细的养。”


    她从前很喜欢花草,窗台前养着许多兰花,对兰花的性子,再熟悉不过。


    青荷仰头看施筠,眸光盛满仰慕依赖。


    她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只要不拖累姐姐,她就是姐姐的小尾巴。


    不多时,青荷去花房做活。


    待到晚间回来,她眼尾泛红,袖口泥渍沾在手腕,隐隐有血。


    “怎么了阿荷?是不是哭了?”施筠快步上前,蹲下身与她齐平。


    青荷离开后,施筠又理了理思绪,她不清楚为何穿越,但原身的记忆渐渐清晰,她接纳了原身的记忆,也从青荷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过往。


    原身和青荷,没过过好日子,入了侯府也因无人照料,时常被人欺辱。青荷年纪小,性子又软,常被欺负。


    而青芜性子刚强,为妹妹出头从不含糊,私底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青荷明白姐姐这么做都是为了她,故而心疼依恋姐姐。


    施筠怔忡,于她而言,她不是青荷的姐姐,也不是青芜。


    她只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她心里的苦也不比她们两人少。


    青荷双眸通红,扑进施筠怀里,委屈巴巴地哭起来,“姐姐,花房妈妈又说我办事不利索,还推了我。”


    施筠凝眉,花房妈妈跟柳妈妈交好,想必是为了给柳妈妈出头才为难她们二人。


    那唐志生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个好色的,待她虽有几分殷勤,却不是真心爱护,时常有轻挑之举。


    东苑这么多女使,唐志生也并非只待她一人如此。不过是看她和青荷无依无靠,这才轻薄为难她们。


    “阿荷别怕,这高门大户最注重名声体面,养兰的人更是如此。兰花养得好,是风雅;养得不好,便是失仪。她骂你不过是怕自己担了责,这事交由我,若养得好了,我们就去求个恩典,让夫人,老太太放我们出府去,或是给我们个良籍。”施筠侧过头,透过半掩的木门望了眼外头沉沉的天色,语气不急不缓。


    阿荷抽抽噎噎地问:“那那兰花要是真的死了呢?”


    施筠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嘴角弯起一点弧度:“不会的,阿荷你信我,你带我去瞧瞧。”


    阿荷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真的?”


    “真的。”施筠伸手把她颊边蹭的泪痕擦了擦。


    阿荷怯怯地点头,眼泪总算止住了。青荷领着施筠往花房去,这会花房的女使都散了去,花房空无一人。


    施筠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小铲子,又拎起半袋新土,朝着花房深处走去,“你在这儿等我,待我去看看,再之后来找你。”


    推开花房后门,夜风灌进来,裹着一股微凉的草木气息。廊下那几盆兰花果然如她所料,盆土湿泞,叶片微微发黄,叶尖已经开始枯了。


    这是因前几日的雨水所致,如不喜爱兰花,不知它的脾性,自然是任由风吹日晒。


    每一株花,都有它的品行喜好。


    她蹲下来,动作轻巧地将一株素心兰连根带土取出,抖掉多余的湿泥,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根须——好在确实没烂透。


    她松了口气,将新土细细填入盆中,又把兰株重新安置好,指尖将土按实,薄薄地洒了一层水雾。


    银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她专注手上的花土,盈盈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笼住。


    花房时去东苑的必经之路,这几日放榜,花房的兰花皆被摆到花厅,留在花房的那些花,恐怕是品相不大好。


    现已亥时,花房为何还有人在?


    谢长溪吃了几盏酒,虽无醉意,但这春风得意、高中探花的好时候,纵使不饮酒,也醉了几分。


    他身着靛青竹纹直裰,立在通往花房的小径。


    清风拂面,神智清明,他远眺花房的灯烛,尚未瞧见人。正欲离去之时,他瞧见花房窗前一道竹青的身影倏然显现,便好似花架上的兰花成了精。


    谢长溪双眸微眯,点漆般的双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烛灯交织月光,那张面容在汴京算不上美艳,却也有几分清丽淡雅。


    她低眉垂首,静静地立在花架前,侧影被烛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目力极佳,清醒后又觉得眼前景象很是清晰。


    他看的见她手指拈着兰叶,轻轻拭去上面沾的尘土,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动了什么。


    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半张素净的脸。


    花房灯烛迷了眼,脚下生了根,他怎么也抬不动步子。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灯,又低下头继续侍弄那盆兰花。


    谢长溪心神一晃,恐她瞧见他,便微微侧身,转身沿着长廊回东苑。


    施筠一心扑在兰花上,并未觉察什么。好半晌,她才慢慢把兰盆放回架上,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细碎的湿土。


    “阿荷,这些兰花过段时日便会长好了,我日日都来看着,它们会越长越好的。”施筠起身,将小铲子和新土放回原处。


    青荷闻声而来,步伐轻快,语调也忍不住地上扬,“姐姐真厉害!”


    “不过我方才好像瞧见有人过来了,没看清楚。”她皱眉,努力回忆那人的模样,站在长廊前头,高高大大的,“站了很久才离开呢。”


    施筠抿唇,“嘶”了一声,“是吗?”


    侯府仆从众多,有人远远站着看一眼,好似也不是什么怪事。只是花房这地方,平日少有人来,除了管事的,便也没有别的什么人。


    她无心纠结那人是谁。


    “你看这叶子,”施筠伸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细长的兰叶,指尖都不敢用力,“不能晒猛了,太阳一毒,叶尖就焦;也不能浇多了水,根一烂,整株就没了。要放在半阴处,风要透,又不能太干”


    阿荷歪头看兰花,满目疑惑,“那什么时候开花?”


    她只知道兰花是士大夫喜爱的,那开花了定然很漂亮。


    施筠笑了笑:“急什么。养兰花急不得的,有人养了三年才见一朵。可一旦开了,那香啊——”


    她眯起眼,回忆那味道,“是别的花都比不上的。清清的,远远的,不凑到跟前闻不着,可闻着了就忘不掉。”


    青荷伸手,学她的样子摸了摸兰叶,触感滑滑的,凉凉的,像一截小小的绿绸子。


    —


    谢长溪转过回廊去了正房,这两日崔氏忙着应酬,他中了探花,前来送礼的官员都登记在册。


    正房灯烛明亮,候在门前的魏妈妈迎上前,满面堆笑,“郎君来了,郎君中了是喜事,夫人欢喜得紧。”


    谢长溪淡淡瞥她一眼,并不接话。


    魏妈妈面色难看,只讪讪一笑,随后打帘请他入内。


    崔明仪捧着一卷史书,见了来人便随手搁在一旁,她缓缓抬眸,见着意气风发的儿子。


    她忆起谢兆,谢长溪的父亲,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雪臣,你来了。”崔明仪轻声说着,语气总也生不出亲昵,“这些日子来侯府过礼的你心里可有数?荀大人过不了多久便回致仕还乡,你也不能一直以他学生的名义来往。如今也不是太后在时的境况了,雪臣,你要为侯府想想。”


    谢长溪凝眉,望见母亲眼中深不见底的忧愁思虑。他如今高中探花,仕途可期,身边良师益友众多,重整侯府指日可待。


    他的母亲因何而愁?


    “母亲,如今我中了,不日便会入朝为官。老师也会照拂一二,太后娘娘虽去世,母亲也还有我,何必如此担忧。老师清正,我怎么能做忘恩负义之人,难道要畏惧外戚,投靠他们?”他字字恳切,绝不因势动摇。


    崔明仪眉心拧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谢长溪前些年一直苦读诗书,极少在官场走动,哪里会知道做官也是门学问。


    她养出来的孩子,在品行上清白,唯独轴了些。这世上权势所迫的事太多,谢长溪怎么还不明白?


    从前太后在,太后与老太太是闺中密友,无论韩皇后再怎么吹枕边风也有太后压着。可如今太后去世,荀自唯也上了年岁,总有一日要致仕还乡。


    到那时,又有谁来护着侯府。


    “细算起来,凝玉也年岁不小了,你也是。这么些年,你身边没个贴心的人,不若从我这挑两个去,”崔明仪眸光一转,瞥见庭中葳蕤的兰花,若有所思地说,“外头那几株兰花生得不错,改日送几株去国公府上。”


    谢长溪微怔,顺着崔明仪的目光看去,忆起花房里兰花变得仙子。只他无心去深想,崔明仪这番话说得奇怪,三言两语便绕到了国公府。


    韩国公府内里腌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崔明仪忧心他将来的仕途,总想叫他与国公府亲近些。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国公府的做派,且也觉得韩征韩行那两人腹中无墨,两个蠢人,有何可结交的。


    论品行、才华,他倒喜爱荀伯灵和裴桢。裴桢辞藻华丽,人却谦卑,而荀伯灵与他自小相识,人品贵重。


    前阵子,荀伯灵祖母过世,回了杭州。谢凝玉悄无声息地跟了去,说是替侯府去,谁都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他这个妹妹,最爱跟着荀伯灵,上天入地,恨不能把自己掰碎了放在荀伯灵衣袖里。


    思及此,谢长溪索性问出了口,“母亲,伯灵与凝玉相识已久,知根知底,母亲若要为妹妹的婚事计,不若多看看伯灵。我与他自小相识,对他很是了解,人品自不必说,家世”


    崔明仪摆摆手,扶额打断,“罢了,雪臣我今儿累了,你且下去罢。”


    谢长溪颔首退下。


    待他一走,魏妈妈便捧了盏上来,“郎君,如今都有自己的注意了,夫人还是安心些的好。”


    崔明仪笑不出,淡淡道:“他只是年岁渐长,心却直了。他的那些主意,在官场上,只会害死他,趁着我还有心思有办法为他筹谋,得赶紧将事办了。”


    她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让谢凝玉嫁进韩家。


    以凝玉的容姿,韩家定然愿意娶她。如此一来,所有难题便可迎刃而解,往后谢长溪在朝廷也有助益。


    只是,韩家是个虎狼窝


    “你叫人送信去,让凝玉早些回来,成日在外头混像什么样子。”崔明仪拧了拧眉,打定主意要谢凝玉回来。


    韩家虽是虎狼窝,可她也不是没有手段,就从如今教一教谢凝玉也是好的。


    且说那头,谢长溪出了正房,心头琢磨崔明仪的话,一字一句反复咀嚼。崔明仪手段强悍,这么些年,侯府大小事一应由她做主。


    若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做他官场上的垫脚石,又岂是他能拦住的。


    他只这么一个妹妹,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长溪踏月而归,东苑一丛青竹在月洞门前簌簌摇曳,书房前的花架上摆放着兰花,同他在花房见到的要有生气。


    花房的兰花有几株叶片枯黄,长得不好。这些兰花是他早年搜罗来的,因喜欢一直养着。


    从前这些兰花,他也养得不好,因此也不会责怪下人。兰花品性高洁,也不是人人都养得好。


    许多事,都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谢长溪指尖轻轻拈兰花纤长的叶片,暗想,或许他的兰花只是机缘未到罢了。


    “将这封信递到杭州,要快,亲自交到伯灵手上,另外一封,是给凝玉的,叫她莫要听母亲的话,一切听伯灵的。”谢长溪将两封信递给鹤木,沉声道,“你路上多留意,若发觉有母亲的人,便将信截送回来。”


    鹤木颔首称是,趁夜出府,随后快马出城。


    谢长溪立在书房窗前,交代完这事,他心静了下来,眸光缓缓移向窗外的兰花。月光轻薄,洒在兰草上亭亭玉立,身姿纤细,清绝出尘。


    汴京的美人太多,他见过不少,明艳动人,名利场上一舞动天下,便有人豪掷千金。


    美人一笑价值千金。


    而她却无法用银钱衡量,风雅、如草木,更像是他栽种的那一丛青竹。


    明月高照,长夜如水。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风从廊下穿过来,掀动门窗轻轻晃了一下。


    施筠尚未睡下,就听青荷喃喃呓语,声音含糊,似是被什么堵在喉咙里吐不出。


    她搁下手上的杯盏,侧身探过去,就着床头那盏昏黄的油灯,瞧见青荷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一层细细的汗,打湿鬓边碎发。


    “阿荷。”施筠拧着眉,轻轻唤了一声。


    青荷并未睁眼,只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大清,“兰花别骂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小小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施筠心头一紧,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急忙起身,倒了碗温水,拿帕子浸湿拧干,轻轻覆在青荷额头上。


    帕子贴上去的瞬间,青荷颤了颤,眉头稍稍松了些,但仍攥着被子不肯撒手。


    “阿荷,别怕。”她声音压得很低,温柔有力,“姐姐在这儿呢,没人骂你。”


    青荷嘴唇翕动一下,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极轻极软,像小猫叫似的,在寂静的夜里一触即散。青荷不过才九岁,被卖到侯府,与姐姐相依为命,怕是没体会过母亲的爱。


    思及此,施筠心下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酸地泛开。


    施筠坐在床边,一手按着帕子,一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攥紧的小拳头,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慢慢摩挲着。


    她低头看青荷烧得通红的小脸,那张脸上还带有泪痕,眼角睫毛上凝着一点泪渍。


    施筠在床边守了好半晌都不见这烧退下去,若一直这样,恐怕是要烧坏身子。


    “阿荷,等着姐姐,我去为你找大夫。”语罢,她轻轻拍了拍青荷的肩,从床底下的破罐子里取出半吊钱。


    侯府规矩严,夜里极少有人出去,她这会子出去怕是有些为难。施筠绕过花房,瞧见东苑书房灯烛未歇,心头犹豫。


    东苑住着的是侯府郎君,闻说温和有礼,今年高中探花,是汴京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


    施筠不敢轻举妄动,话说如此说,她毕竟是个奴婢,且又不常在主子跟前露脸。贸然去求恩典,也不见得能成。


    她站在月洞门前,进退不能。四周风声渐重,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了一阵。


    这声挠得她心神不宁,再拖下去阿荷的病只会越发的严重。她年纪轻,能熬得住几时。


    思及此,施筠欲进东苑,只她还没动身,就听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青芜?”那人犹疑出声。


    施筠在记忆里寻了好一阵,才记起这声音。


    “志生哥。”施筠怯生生地唤了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倾。


    唐志生双眸微眯,眸光迅速打量四周,瞧见并无人,便大着胆子上前,语气轻浮,“青芜,你怎么一个人来这儿了,是不是遇着什么事?我正想去寻你呢,前些日子我娘说你掉井里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语罢,他又凑得更紧,影子缠绕在一处。


    书房内灯花爆了一下,微光闪烁,映得满室暖黄。谢长溪立在窗前,将月洞门前的一双人收在眼底。


    她认出单薄的身影,只是另一个人,他尚未有印象。


    “嗯,此事说来话长,志生哥还是莫要再此处说话了。”施筠垂眸,生怕有人瞧见。


    依照原身的记忆,唐志生本就对她有意,若叫人瞧见,也不知闲言碎语要如何传,她还想离开侯府,并不像嫁人。


    唐志生勾唇,眸子在她身上打转,心下只觉她欲拒还迎。


    “哎呀,好妹妹,这会没人,你若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告诉我。我也好疼疼你,你看看你,你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府上过得多艰难,你若是信我,不妨跟着我。”唐志生顿了顿,目光轻挑,语气暧昧,“来嘛,你莫怕,只你一句话的事,是也不是?”


    施筠凝眉,耳尖微动,旋即想也不想地踹了他一脚,“我有事来寻主子,你一直跟着我作甚,我不是那等轻挑放浪的人,还请你的嘴巴放干净些!”


    闻言,唐志生一怔,抬眼便瞧见施筠身后那人,身着宝蓝直裰,一支银簪挽发,仪态风流、温润有礼,周身气度不凡。


    恰是今岁中探花的谢长溪。


    “你二人行迹鬼祟,在此作甚。”谢长溪眸光锐利,余光匀出几分温和。


    施筠垂首,不敢去看谢长溪。


    她不知来者何人,但却知道有人过来了,无论是谁过来方才那一番话,她都不会有错。


    是唐志生越矩在先,与她无关。


    唐志生躬身,恭敬地唤了声,“郎君。”


    施筠眸光轻转,决心为自己筹谋,她猝然转身,俯首跪地,“郎君,原是为妹妹想来求郎君赐药请大夫,却不想遇到唐志生,自来他就为难奴。奴和妹妹相依为命,只求个平安顺遂,却不想被为难至此。”


    言及此,她声泪俱下,抽噎不已,“如今妹妹病重,实在不得已才求到郎君跟前。还请郎君为我做主,莫要滋长府上这等风气。”


    唐志生咬牙驳道:“你胡说八道!我哪里就为难你了,不过是听不清你说话,凑得近了罢了,你空口无凭,红口白牙的污蔑我。郎君还我个清白!郎君!”


    施筠声音虽抖,可话却说得稳当,身子也跪得板正。她跪得不如旁人,并无害怕胆怯卑弱的肢体语言。


    谢长溪不免怀疑她别有用心,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有些心计也有何妨。反倒是唐志生,走近一瞧他才认出来。


    柳妈妈的儿子,生得还算端正,只是手脚不干净。方才他在窗前瞧得真切,唐志生凑近施筠,眼神轻浮放浪,同为男人。


    他岂能不知他肮脏龌龊的心事,这样的人留在侯府,确实不妥。


    “你明日去庄子上,不得再回侯府,若再叫我知道有这样的事,你和你母亲拾掇拾掇离开侯府。”谢长溪淡声吩咐,三言两语便将人遣了出去。


    唐志生咬了咬牙,横了施筠一眼,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恨恨退下。


    送走唐志生并非她本意,她来此是为了妹妹。施筠微微仰头,额头沾了泥渍,她眸光盈盈,似春水粼粼。


    施筠顿了顿,咬紧后牙,“郎君,奴并无一句话不实。奴妹妹病重,她年纪小,倘若不医治,恐怕难活。郎君宅心仁厚,还请救救她。”


    谢长溪垂眼看她,月光从廊檐下斜斜地铺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


    她跪在地上,额头沾着泥渍,鬓发微乱,显然是急急赶来的,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袖口还沾着白天在花房侍弄兰草时留下的湿痕。


    此时,清风明月,丝丝缕缕的清风,如此闲适。


    谢长溪唇角轻勾,眉眼带笑,也似春风柔情温润。他因她的话和盈盈双眸起了恻隐之心,这份心藏着的情感有点多。


    他不紧不慢地缕清思绪,确信他对施筠有几分欣赏喜爱,恰如他对兰花那般。很是喜爱,却有些拿不准是为何。


    这世上因情动念的事,往往是说不准的。


    他对她有意,顺手做个人情又如何,赏她一份造化,允她一些方便,那不是理所应当的。


    思及此,他眉梢轻扬,温声说:“你细细说来,有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不可撒谎,不可冤枉他人,你若有理,我自会为你做主。”


    施筠微怔,她竟不知这事这么容易。


    “你身上锋芒太重,倒不像是府里的下人。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来东苑多久了?”谢长溪走在前头,颀长的影子笼住施筠。


    施筠慢慢跟着,她不欲同谢长溪谈别的事,只答他后边的话,“奴确实是刚进府不久,约莫三四个月。”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坐在案前,眸光温和,并无打量的意思。


    施筠觉着这目光有些灼人,不似唐志生那般轻浮,却也不像看女使下人倒有些像她看兰花。


    谢长溪实在欣赏她?


    可她与他并不相识,且她方才还利用了他,他是看不出,还是并不生气。


    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长溪自然不明白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盯着她的眼睛和肩膀。他遍观百书,对人的肢体动作有所了解。


    他清楚地知道施筠撒了谎,且她也并不害怕。可他心下好奇,她不过十几岁,如何能有这样的魄力。


    “你叫什么名字。”他支手扶额,歪着身子看她,丝毫不掩饰眼底的欣赏。


    施筠被这目光盯得不自在,仍低眉垂首,“青施筠,我叫施筠。”


    闻言,谢长溪略一颔首,“‘筠竹千年老不死,长伴神娥盖湘水。’倒是衬你。此后你有什么事,可来东苑书房寻我。你妹妹既病了,这两日也不必照看兰花,歇两日便是。”


    施筠眼底一片错愕,只她低垂着头,没被人瞧见。她来之前并未想过这事会如此容易,可细想一番,又觉无甚要紧。


    谢长溪是贵公子,向来注重体面仁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长溪不过是抬抬手的事,虽说有恩,却也算不上大恩。


    施筠微微屈膝,轻声道:“多谢郎君恩典。”


    得了谢长溪的应允,施筠便放心了,她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谢长溪开口,“你这会能寻到什么大夫,且等着,我唤人为你去寻。”


    施筠脚步微顿,只觉心尖上虚虚浮浮,不安稳。


    谢长溪唤来春和,吩咐道:“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要快,等不得。”


    春和方脸阔耳,生得憨厚,他一进屋便瞧见施筠,暗暗打量了一番。他是从未见过郎君书房里出现过什么女子,这倒奇了。


    这阵子鹤木也不在,他无处可说,只在心里暗暗纳闷。


    春和动作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请来大夫。大夫进屋把脉,两人在一旁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他收回搭在青荷腕上的手指。


    大夫捋了捋白胡须,沉声道:“这孩子是受了风寒,加上白日里受了惊吓,郁气积在胸口,才发了高热。倒不算什么大病,只是她年纪小,底子又弱,这一烧要仔细将养几日。”


    他低头写了张方子,递给施筠:“照这个抓三服药,水煎,早晚各一服。今夜若能安稳睡着,明日便无大碍了。”


    施筠接过方子,手指微微发紧,低头看了几遍上面的字,才小心折好放进怀里,朝大夫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大夫。”


    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古怪的瞟了一眼春和。这半夜,他本是要关门的,岂料被人抓了来,险些吓到妻儿老母。


    春和去送大夫出门,大夫不敢看他,这人生得五大三粗,抓人倒是挺快。三下五除二就将他提溜上马,到了这年纪,这把老骨头还要跟着他吃苦。


    他有苦难言,面对春和实在矮了一截。


    “报酬,今日之事不许往外说。”春和剑眉一拧,从袖中掏出一锭银,“掂量掂量。”


    大夫瞧见银子,眸光一亮,只觉神清气爽,清风明月可人,心头积郁的一口气陡然畅快。


    他收下银子,再三保证,“放心,权当今日没来过。”


    春和点了点头,放他离开-


    施筠守在青荷身边,时时探查她额头的温度。直至后半夜,青荷的体温才退下去,梦中呓语也越发的少。


    她在床沿坐下,把那床薄被往上拉了拉,将青荷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去。


    青荷动了动,含糊地喊了一声“姐姐”。


    声若蚊蚋,施筠的心口软塌塌地一陷。


    “姐姐在呢。”她应了一声,伸手将青荷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轻轻蹭过她滚烫的眉心,“睡吧,阿荷,醒了就好了。”


    廊下风清月明,施筠吸了吸鼻子,嗅到土腥气。


    还不待她想明白,就听廊外雨声渐渐沥沥,先是零零落落的几滴,砸在青砖地上绽开小小的水花,旋即便密了起来,织成一张细细的雨幕。


    她蹲在炉前,守着火候,蒲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火光映在脸上,瞳仁里两簇火苗跳动,明明灭灭。


    雨声沙沙地落在石阶上,混着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施筠环抱双膝,下巴搁在臂弯上,盯着火苗发愣。她穿来不过一日,以极快的速度接收了原身和青荷。


    忽如其来的妹妹,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奴颜婢膝,无人权的日子。与她从前所处明媚阳光的日子,相去甚远。


    她低头看了一眼炉火,火舌舔着药罐的底,烧得正旺。雨越下越大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湿漉漉的砖地上碎成一片。


    施筠伸手护了一下火苗,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她起身揭开药罐盖子,拿竹勺搅了搅,苦涩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熬好了药,她进屋轻唤醒青荷,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完。


    青荷苦得皱着小脸却乖乖地吃下,这才让她那颗乱糟糟的心稍稍定了些。


    施筠很清楚这个妹妹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可她却本能地心疼她,担心她,生怕她出事。


    青荷除了她,无人可依,而她亦是如此。


    待青荷重新睡稳了,她才在床沿边坐下,倚着床柱小憩。只她还未睡多久,便被门外一道尖利的声音惊醒了。


    “青芜你这小蹄子!给我出来!”


    施筠猛地睁眼,心惊不已。


    门口站着柳妈妈,生得一张长脸,嘴唇薄而刻薄,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门槛外,冷着脸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施筠被她这气势唬到,因青荷尚未醒,她只得先请柳妈妈出去。


    “我问你,”柳妈妈劈头便骂,“我房里那包党参是不是你拿了?那是我前日才从济安堂带回来的,昨儿还在柜子里搁着,今早一翻就不见了。闻说你妹妹病了,昨儿又与儿子私下见了,你且说说,是不是你拿了!”


    她大声嚷嚷,引得女使婆子围过来。


    施筠正欲开口,柳妈妈一个眼风扫来,厉声道:“怎么?没话说了?”


    柳妈妈往前逼了一步,指着她鼻子骂,“偷了东西还装哑巴?你这样的贱婢我见得多了,头一日装乖,第二日就露了原形!”


    柳妈妈原是有心讨她给唐志生做媳妇,岂料她不识好歹,三番五次拒绝,还蹬鼻子上脸,妄图告到夫人跟前。


    她原想给施筠个教训,谁知施筠竟失足掉到井里,幸而当时无人瞧见。


    “我没有偷。”施筠声音发颤,心也跟着打颤。


    她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一大早又被嚷嚷得头疼,脑子一片浆糊,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妈妈被她这硬邦邦的一句话,怼得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说没偷就没偷?那党参长了腿自己跑的不成?”


    施筠不知谢长溪那头是如何安排,但这事是她去求的谢长溪,现下也不便在这么多人跟前把这事抖出来。


    施筠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道:“这药是我托人给青荷抓的,柳妈妈无凭无据,还请口下积德。”


    柳妈妈一听,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转,勾唇冷笑,“是去偷汉子了?托人,你有什么人,行事不检点,莫要带累侯府的名声,我今日就要带着你去见夫人,要夫人治一治你这手脚不干净的毛病。”


    语罢,柳妈妈朝两个女使使眼色,一把架起施筠往正房去。


    正房苏合香袅袅,静谧祥和。崔明仪倚在榻上,借春光温书,她保养得当,虽上了年岁,仪态面容仍是贵气端庄。


    魏妈妈见柳妈妈提了个人,便小声问她,“这是怎么了?夫人这会正看书呢。”


    柳妈妈咬牙切齿,低声道:“你不知道,这妮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房里的东西,还叫志生被郎君赶到庄子上,你瞧她这模样,生得也不算多美,定然是有那等狐媚手段在身上,尽早发落也好过留在府上是个祸害。”


    唐志生今早就被春和遣到庄子上,柳妈妈还来不及去找夫人求情。唐志生临行前,将昨夜的事告诉了她,她心头一琢磨,这事定然与施筠脱不了干系。


    她就这么个儿子,如今还叫人赶到了庄子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施筠。


    魏妈妈听了首尾,轻“啧”了声,回头瞥了眼施筠,“不过是个小丫头,还不如夫人房里的画秋,这事你要不再缓缓,你瞧夫人这阵子,心里头其实烦得很。”


    她自小服侍崔明仪,最是了解她。柳妈妈是崔明仪出阁前崔母挑来的,也算得上崔明仪的心腹,但她为人泼辣直爽,有些话崔明仪也不会同她说。


    魏妈妈心觉此事不妥,再劝她,“不若再等等,你还怕个小姑娘不成?”


    “走,跟我去见太太。”柳妈妈恨恨道,“不除了她,我咽不下这口气。”


    魏妈妈见她进屋,只好跟了进去。


    “夫人,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我房里的东西,还不承认。”柳妈妈说得绘声绘色,指着施筠道,“还请夫人做主,将她发卖了。”


    崔明仪微微蹙眉,书页上的字竟是一个没看进去。昨夜落过雨,窗外一片新绿,屋内也本该寂静安宁,却因柳妈妈的吵嚷变得烦闷。


    她抬眼,看向施筠,复又看向柳妈妈。


    “你既说她手脚不干净,将她发卖便是,何必要带到我跟前,扰了我的清净呢?”崔明仪心下疑惑。


    柳妈妈平日里雷厉风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这回怎么要吵到她跟前,要她来做主。


    “夫人,我没投柳妈妈房里的东西。昨夜帮我抓药的人,是郎君。妹妹病重,这才不得已求主子帮忙。”施筠眸光坚韧,言辞恳切。


    崔明仪见她不似说谎,便抬眼看了柳妈妈。只她这目光一扫过,就见柳妈妈垂头丧气。


    柳妈妈偷偷瞪了施筠一眼。


    方才在东苑看着是个闷葫芦,现如今到了夫人跟前倒是换了副模样,看来也是个有心机的,这样的人万万留不得。


    他日若是得了主子的青眼,还不得报复她。思及此,柳妈妈决心将她除了去。


    “夫人,这事倒也罢了,本也是些小物件。”柳妈妈泣道,“只是可怜我那痴心的儿子,待这丫头是极好的。岂料这丫头不仅不感恩,反倒对他心生嫌隙,在郎君跟前嚼舌根。”


    崔明仪没得头疼,她轻闭双眸,揉了揉额角。后宅多年,她岂能不知柳妈妈那点心思,方才施筠那番话确实挑不出错来。


    “抬起头来,我再问你。”崔明仪淡声道,“你说是郎君为你请的大夫,是也不是?”


    施筠颔首称是。


    闻言,崔明仪看她的目光柔和起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她问:“你从前是做什么的,何时何日进的府,又是因何而进府。”


    施筠一一应答。


    柳妈妈不明所以,朝魏妈妈投去求助的目光,魏妈妈摇了摇头,柳妈妈只好隐忍不发。


    崔明仪自觉对儿子还算了解。


    为一个素不相干的女使延医问药,想来对她是有几分垂怜,很是难得。她瞧施筠诚恳老实,长得也算清丽,不若就放到谢长溪身边,做个顺水人情。


    “罢了。我瞧你也不似说谎,柳妈妈你空口无凭,她一个小姑娘也怪难的,你也莫再为难她了。”崔明仪看向魏妈妈,吩咐道:“你且去库房抓些人参来,柳妈妈若是缺了少了什么,便也直接去领。”


    崔明仪垂眸看施筠。


    施筠跪在地上,不卑不亢,虽年轻,不轻浮,亦不骄矜。且于这事上,她有些聪明劲,不至于太蠢。


    施筠若方才就将此事告诉柳妈妈,想必柳妈妈也不会将人提到她面前。思及此,崔明仪让她起来说话。


    “看你机灵,花房的事,你也且搁一搁,就到雪臣身边伺候着。”她面带笑意,轻声说着。


    柳妈妈被唬了一跳,恨恨盯着施筠。


    魏妈妈恐她犯蠢,轻咳一声。


    施筠一怔,愣了好半晌才谢恩。


    崔明仪瞧着施筠,心下怔忡。谢长溪身边她是挑了人去,可谢凝玉那头还没着落,她也不知那信何时能送到。


    韩家兴许也是个不错的去处,高门大户,衣食无忧。韩家人再怎么刁蛮,也总不能摆到明面上,何况凝玉自来知趣识礼。


    崔明仪为谢凝玉的婚事烦着,也不欲多说什么,索性让她们退下。


    是夜。


    施筠候在东苑书房门前,不多时,便见谢长溪迎面而来,他眸光一转,就见熟悉的身影。


    谢长溪温声问:“你有何事要求我?”


    施筠抿唇,摇头道,“并非。是夫人调我来东苑伺候郎君,若真有什么要求的,郎君可愿意答应我?这于我来说是大事,可于郎君来说,不过是抬抬手指,吩咐一句话的事。”


    谢长溪垂眸低笑,心下暗想——她真是个明白人。


    这样聪明又不绕弯子的女使,他倒是头一回见,于是他便想听听,她有什么所求。


    “你说,若我觉得可以,自然会答应你。”谢长溪面带笑意,点漆般的双瞳,似有一汪春水。


    施筠垂首道:“我并无大志,却也不甘终身为奴为婢,没有一日是自由的。我心下想求的只一件事,那便是求郎君日后放我出府,予我和妹妹一个良籍,只此而已。”


    话落,施筠觉着这筹码太轻,谢长溪帮与不帮,不过一念之间。思及此,她又补上一句,“郎君若答应,我必定好好伺候郎君,事无巨细,妥帖周到。”


    谢长溪笑笑,挑眉问她:“伺候?是什么样的伺候?我身边可不缺伺候的人,施筠你与她们其实也并无不同,对吗。”


    纵使有几分欣赏她,却也不必为她肝脑涂地,对她赏赐点到为止即可。


    施筠被谢长溪这话呛到,愣了好半晌。


    她明白谢长溪的意思,可她却是没有什么别的筹码了,有的也不过一颗真心。


    真心想逃离。


    “你很聪明,为什么不愿意说点我想听的呢?”谢长溪眼底笑意更深,他透过她的眸子,窥见一颗玲珑心。


    他想,施筠其实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也怕唐突。


    施筠听他这番话,确信谢长溪对她有几分欣赏。欣赏是一种正向的情感,至少谢长溪曾为这份欣赏允了她的请求。


    “郎君,我不敢多加揣测,但我明白郎君许是欣赏我的,许是觉得我为人诚挚,怜我姐妹孤弱。我承了郎君的恩情,却是无以为报,唯独一颗真心珍贵。”施筠字字恳切,语气轻柔。


    谢长溪略一颔首,清风明月与她同在,一幅美景。


    “嗯,说得不错。我也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你只消记得这份恩情,往后用心便是。”他顿了顿,“你既有出府的志向,也是好事,我应了。三年为期可好,你尚年轻,即使早出府也无庇佑。”


    施筠微怔,她没想过谢长溪竟会为她考虑得这么周全。她觉谢长溪仁厚,心下便存了许多的感激。


    异世他乡,旁人一点好,便可叫她觉得温暖。


    大晟二十一年,四月廿四。


    这日天色昏沉,云层压得很低,似是憋着一场雨迟迟落不下来。侯府前院一早便洒扫干净,正门大开——阖府皆知,宫里的内侍今日要来。


    谢长溪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间束着玉带,髻上一支银簪,再无旁的饰物。他立在庭院当中,负手等着,面容沉肃。


    他等这道圣旨,足足一月。与他同科的裴桢已就任,而他尚在等候,他也不清楚官家是如何看他。


    辰时刚过,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黄衣使者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卷轴,阔步入内。


    侯府众人齐齐跪了一地。


    谢长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垂首道:“臣谢长溪,恭迎圣旨。”


    内侍展开黄绫,声音清朗,字字落地:“敕:翰林学士、朝奉大夫谢长溪,学行纯备,才识闳深。荆湖之地,民情繁剧,非良吏莫能治之。其以本职,知江陵府事,兼管内劝农使,即日启程赴任。钦此。”


    谢长溪叩首:“臣谢恩,领旨。”


    他双手接过黄绫卷轴,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丝织纹路时,微微顿了顿。


    内侍扶他起身,笑着拱手:“谢探花,恭喜了。江陵府虽远,到底是一方大郡,圣上这是看重您呢。”


    谢长溪微微一笑,将圣旨交与身后长随收好,又命人备了茶点谢过天使,才独自回了书房。


    他立在窗前,将那卷黄绫重新展开,目光落在“即日启程”四个字上,停了许久。


    他虽是探花,却也不该被外放这么远。与他同科的哪个不是留在汴京为官,偏他被外放。


    崔明仪读懂圣旨的言外之意,可谢长溪尚年轻,心高气傲,总觉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可哪有这么容易,他有才,官场上却不需要那么多有才的人。


    这道圣旨如最后通牒一般,悬在她的头顶上,指不定那一日便会变成铡刀,斩断侯府的去路。


    她不能再拖了,当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向韩家投诚。


    以谢凝玉的婚事,换一个喘息之机。


    崔明仪召来魏妈妈,问:“去杭州的信,怎么还没有回音?拖不得了,你再着人去一封,要快。”


    魏妈妈得令,即刻便去办。


    崔明仪抚了抚心口,不知怎得,她心慌得厉害。


    东苑书房。


    施筠垂首肃立,她余光去瞧谢长溪,观他面色沉凝,便不敢多言,只静静地站着。


    良久,谢长溪盯着那圣旨道:“我即将外放离京,不知何日能回。”


    窗外天色阴郁,时时有风,吹得枝叶摩挲。


    施筠凝眉,抿了抿唇,轻声道:“郎君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三年之期,决不食言。”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心间似有春水淌过。


    他养了一株兰花,那株兰花好像天涯海角都愿陪他去。


    “郎君,我虽要去,可我放心不下妹妹,能否带她一道去荆州。”施筠轻声询问。


    青荷身子弱,倘若她走了,青荷一人在府上,日子定然艰难。


    谢长溪应下,他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姐妹二人本也该在一处,只她身子不好,路上还需随行位大夫才好。你当真愿意去荆州,山高路远,你可能应付?”


    他很喜欢这株兰草,愿意为它遮风挡雨,不忍看它雨中飘零。于他而言,护住它比带在身边似乎更好。


    施筠并不明白谢长溪的顾虑担忧。她只清楚,她应该随他去荆州,她答应过他,三年之期,无以为报-


    赴任荆州那日,谢长溪收到鹤木的回信,鹤木截下两封崔明仪的信。


    荀伯灵亦回了一封信给他,信上写,他不忍凝玉名声受损,虽是无奈之举,他也想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而非此等下作手段。


    谢长溪有些头疼。


    荀伯灵为人清正温良,可如今是形势所迫。崔明仪想要谢凝玉嫁进韩家的心思昭然若揭,待谢凝玉回府,怕是再难见荀伯灵。


    婚姻大事,自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崔明仪不会应下荀伯灵的提亲,如此一来,荀伯灵所想的,都是空中楼阁罢了。


    韩家那等虎狼窝,谢长溪绝不许妹妹嫁过去受苦。这事既然荀伯灵办不到,那便由他来办。


    谢长溪命鹤木回京放出荀伯灵与谢凝玉同行的消息,且他二人一道回杭州。


    不出三日,茶楼酒肆、官衙私宅,便无人不在窃窃私语那桩新鲜事。


    荀家那位素有清名的大公子荀伯灵,竟与谢探花的妹妹谢凝玉同行南下,一路同车同船,到了杭州还住进了同一处宅院。


    京中不少人清楚荀伯灵与谢长溪是知交好友,且荀自唯又是谢长溪的老师。谢凝玉与荀伯灵关系亲近无可厚非,可一同南下,兄长又不在身边。


    这二人私下如何又有谁清楚?


    旁人如此想,崔明仪亦是如此,只一听到荀伯灵这三个字,她便恨得牙痒痒。


    谢凝玉跪在祠堂前,泪眼朦胧,“母亲,那些人胡诌的,我和伯灵哥哥什么都没有的呀。”


    荀伯灵总站在离她三尺之外的地方,跟莫说私相授受。


    老太太心疼地看着孙女,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心疼。老太太与儿媳相处多年,又怎会不知儿媳在想什么。


    可如今又有什么法子,再怎么罚也无济于事。


    老太太叹息道:“明仪,罢了。”


    崔明仪心下绞痛,恨恨道:“我三令五申,不许你和荀家走得太近。你可听进去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明不明白你哥哥的处境,你知不知道!”


    谢凝玉摇了摇头,哭诉着说,“我不明白,我只知道阿兄绝不会让我为难。若阿兄有事需要我,我亦不会让阿兄为难。母亲,我与伯灵哥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外头人嘴巴一张一合,唾沫便能淹死你。”崔明仪横眉怒目,恨声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老太太阖目,深吸口气,对谢凝玉道:“回去罢,凝玉。我有几句话与你母亲说,你且去歇着。”


    谢凝玉抬手擦泪,哽咽道:“多谢祖母。”


    待谢凝玉走了,老太太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为难凝玉了。雪臣,胸有大志,你放下吧。”


    崔明仪心火歇了。


    她也想放下,可要从何处放呢。她的家族,侯府的命运,儿女的前程,她一样也放不下-


    荆州府衙的后院不大,比汴京侯府的花房还小些,只一进院子,三间瓦房,檐下种了一丛竹子,风过时沙沙地响。


    谢长溪上任后头一个月,没在子时前歇过。


    府衙积压的旧案卷宗堆得像座小山,都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田赋不清、户籍杂乱、州县间互相推诿的官司摞了厚厚一叠。


    施筠起初不知道他这么熬,头几日还老老实实按时睡下,后来发现他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眼下一片青黑,衬得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便不再早睡,每晚等他回来,替他热好饭菜,再点一盏灯磨墨,或是把批好的文书按类别归整好。


    “你不用陪着我。”谢长溪有一回抬头,看见她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声音有些哑,“去睡。”


    施筠头也没抬,针尖在发间轻轻抿了一下:“不困。”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批公文。灯花爆了一下,她起身伸手剪了剪,屋里的光又亮了些。


    春末夏初的夜里,蚊虫多起来。


    荆州潮湿,入夜后总有嗡嗡声在耳边绕,谢长溪批公文时眉心微蹙,时时抬手驱赶,可笔不曾停。


    施筠看在眼里,次日便去街上买了一顶青纱帐,又缝了一只驱蚊香囊,里头塞一些艾草和薄荷,挂在书案横梁上。


    一晃半月过去,日子平淡得像窗外的竹叶,风来时晃一晃,风停时便安静地绿着。


    这日夜里,谢长溪回来得晚,施筠坐在灯下替他誊抄一份公文。


    她的字不算好,胜在工整,小巧柔韧,墨迹在纸上匀匀地洇开。谢长溪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自己拿起另一卷文书批阅。


    连日来处理公务,谢长溪身心俱疲,不知怎得,伏案睡了过去。


    施筠起身将灯芯剪暗,顺手取下披风盖在谢长溪肩上。荆州的日子比在汴京苦得多,虽然过的艰苦,却也真实落地,一颗心不会不安浮动。


    思绪游离漂浮,谢长溪做了个梦。


    梦里死寂平静的月夜,雨如跳珠,湿润的土腥气漫进鼻腔。雷声轰鸣,阵阵白光闪过,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他立在坟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刀鞘处有兰草纹,小巧别致。


    他心头绞痛,鬼使神差地靠近坟茔,不由自主地开始掘坟,每往下挖一寸,他的心便沉一分,无边的恐惧惶然将他吞噬。


    雨丝寒凉,一点点渗进肌肤,周身血液凝滞。


    冷,冷得他四肢僵硬。


    他想唤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似是被石子堵住。


    他看见梦里那个“自己”俯下身,在灵堂的棺椁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丝,亲吻她的脖颈,在她耳畔喃喃低语。


    是他的声音,却陌生得让他脊背发寒。


    他说:“筠娘,为何这样倔。”


    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混在雷声里,荒诞又可怖,让他几乎想逃离自己的身体。


    恐惧在血液里蔓延,刺破梦境。


    他惊醒,额头冷汗直冒。


    梦里的一切那么真实,痛觉、恐惧、寒冷,都好似他亲身经历过。他梦见,他杀了施筠,他看着她的血蜿蜒流了一地。


    他的兰花,被他亲手掐死了。


    房中灯烛温暖柔和,与那潮湿寒冷的梦相去甚远。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竹叶,沙沙地响。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额上渗着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谢长溪眸光微动,侧目看施筠。她伏案而眠,身子歪在案上,呼吸轻而匀,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目柔和,唇角微微勾起,好似陷进一场甜梦。


    他凝神看她,胸膛还在起伏。


    梦里那场雨,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具没有温度的躯体,还有“自己”俯身时说的那些话——她不爱他,她恨他,她宁愿死也不要他。


    一幕一幕地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像一个被猛然关上的匣子,可那些棱角还是从缝隙里扎了出来,刺得他指尖都发凉。


    他竟因这梦,感到无尽的后怕。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掌心里全是汗。


    “还好。”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还好不是真的。”


    谢长溪起身,行至施筠身旁。


    她睡着时眉眼舒展,脸颊被烛火烘得微微泛红,鬓边碎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到她的发梢时,陡然停住。


    梦里的那个“自己”,大概也是这样伸出了手,却扼住了她的喉咙。


    他猛地收回手,指节攥紧,攥得关节泛白。


    他静坐了片刻,起身去里间打了一盆冷水,拿帕子蘸了,狠狠擦了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把残余的惊悸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谢长溪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回到外间时,施筠尚未醒。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那支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又将滑落的披风重新盖好。


    他将盏灯拨亮了些,而后退回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来。


    公文还摊着,墨迹已干。谢长溪拿起笔,蘸了蘸墨,许久没有落下去。


    灯花轻轻爆了一下,他看着纸上那团洇开的墨痕愣了许久。良久,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盏灯下熟睡的人:“我不会让你变成梦里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笃定地说:“不会。”


    天边隐隐泛起青色,竹叶随晨风飘摇。他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字迹沉稳。


    三年如一日,院角那丛竹子从稀稀疏疏几竿长成一片茂密的绿荫。


    三月初,汴京的调令到了。谢长溪荆州任满,擢升回京。


    彼时,施筠正在厨房里蒸一笼新学做的桃花糕,听鹤木在院子里扬声说“郎君要高升了。”


    手里的竹屉晃了一下,热汽扑上脸,熏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谢长溪在等着一日,而她也在等重回汴京的这一日。三年期满,谢长溪高升,她也可以放良离开。


    出发前一日,谢长溪并未去府衙。他难得起得晚了些,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他披了件外衫走出房门,瞧见施筠正在院子里给那几盆兰草浇水。


    晨露未干,她蹲在花架前,衣袖挽到小臂,水珠溅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立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在她身侧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兰叶。


    “这盆建兰,带上吧。”他说。


    施筠抬眸看他,有些诧异:“要带回汴京?”


    “嗯。”他语气平静,目光还落在那片叶子上,“养了三年了,换个人怕养不好。”


    次日一早,他们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行半日,谢长溪忽然吩咐鹤木转道。


    施筠撩开车帘问他:“不赶路了?”


    “去个地方。”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施筠不解,却也没多问。


    谢长溪心有成算,许多事,也不会告诉她。


    马车沿着山道绕了几里,在一座不大的寺庙前停下来。


    庙门不高,青瓦灰墙,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云隐寺”三个字。


    山门前的石阶被风雨磨得光滑,两旁种着两株老银杏,枝叶初绿,在春风里轻轻摇着。


    施筠下了车,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谢长溪没有解释为什么绕路来这里,只走在前面,沿着石阶慢慢往上。她跟在他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安静。


    “这寺灵验,因在山中难找,少有人来,此番回京,正巧路过。便想着来拜一拜,也好求个平安。”谢长溪一面走,一面说。


    施筠疑道:“郎君还信这些?”


    谢长溪垂眸,他原是不信的,但那个梦,让他很不安,直至如今也觉那梦里的人,住在他身体里。


    他害怕旧梦成真,以防外一,他想来寺中请大师解梦。


    进了山门,庙里香火不盛,只有一位老僧在殿前扫地,见了他们也并不惊讶,只合掌念了一声佛,便自顾自地扫着。


    谢长溪在殿前的香炉旁站定,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借了烛火点燃,对着殿内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拜了三拜。


    末了,他上完香,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色的绸布包着,系着一根旧线,一看便知是在佛前供过些时日的。


    他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常,“进去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施筠缓缓接过,指尖触到那枚平安符时,微微发烫。她入殿,拜了拜低眉垂首的菩萨,虔诚地求了回家的愿望。


    谢长溪立在殿外看她,望着她的背影,恍然发觉荆州这三年的雨、三年的灯、三年的守候和沉默,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处。


    可是那个梦,依旧如影随形,令他惶恐难安。


    云隐寺的坡脚道人昨日兴致忽起,一言不合地下山游历。谢长溪无缘得见,只好下山离去,施筠跟着谢长溪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山-


    车驾刚在颖川侯府门前停稳,便见几个仆从鱼贯而出,鹤木还未得及搬下脚凳,就见一个身影从门内快步走了出来。


    是谢凝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了少女的青涩,多了一分沉稳。


    只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黑亮亮的,看见车帘掀开的那一瞬,眼眶便红了。


    “阿兄!”她喊了一声,尾音微微发颤。


    谢长溪眉眼带笑,温声道,“长高了。”


    “哥哥瘦了,荆州是不是很苦?”谢凝玉鼻尖一酸,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不苦。”谢长溪说,“住惯了也还好。”


    “明明瘦了,还说不苦。”谢凝玉目光越过他,瞥见他身后的人,她从前好似没见过她,也不记得阿兄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


    她凝眉,意味深长地看谢长溪一眼,问:“她是谁!”


    还不待谢长溪开口,就见崔明仪从门内缓缓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仆妇。


    她穿了一身玄色团花对襟长袄,发间簪着点翠凤钗,眉眼端肃。目光落在谢长溪身上时,又柔几分。


    谢长溪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儿子见过母亲。”


    崔明仪本欲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可却伸不动手,只淡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一行人进了正堂,仆从奉了茶,崔明仪坐了上首,谢长溪在下首落座,谢凝玉不肯好好坐着,着人搬了一张绣墩挤在谢长溪身边,时不时看他和施筠一眼。


    三人寒暄一阵,崔明仪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凝玉的婚事,定下来了。腊月十八,荀家下聘的日子已经过了,婚期定在明年开春。”


    谢长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唇边带了些笑,随即点了点头:“伯灵那边,可有话说?”


    “他亲自登门提的。”崔明仪语气平淡,眼底却透着几分满意,“礼数周全,三书六礼一桩不落。你妹妹也愿意。”她无奈地看了谢凝玉一眼,“那孩子确实稳重。”


    谢凝玉被崔明仪这一眼看得面颊泛红,低下头去假装喝茶,耳朵尖却红透了。谢长溪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究是松了。


    “荀伯灵如今在杭州任职,”谢长溪放下茶盏,看向崔明仪,“凝玉嫁过去,得常住杭州。母亲可舍得?”


    当年崔明仪想过将谢凝玉嫁进韩家,如今想来也是舍得的。时隔多年,谢长溪竟有些理解母亲当年的做法,是为了他的仕途,侯府的门楣。


    可那毕竟是下策,他宁可在荆州多吃几年苦,也不忍妹妹去韩家受蹉跎。他和母亲都没错,可他对母亲,实在难以亲近。


    崔明仪也很懂儿子,知道他这话实在排揎她,可她也觉得自个儿没做错什么。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对这个儿子也无法亲近。


    谢凝玉见他二人气氛古怪,便笑说:“阿兄,我的婚事都定了,那你的呢。阿兄啊,母亲可为你相看了好多人家,你如今回来,定要多看看,我还想见见我的嫂嫂呢。”


    谢长溪微微蹙眉,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堂外的人。


    施筠正站在廊下同侯府的婆子说话,大约是问行李安置的事,日光落在她侧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箔里。


    谢凝玉觉察到兄长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瞥见方才她问的那人。


    “阿兄,你是不是喜欢她?喜欢收在房里就好了呀,是有什么顾及么?”谢凝玉悄声问他。


    谢长溪抿出苦涩的笑,略显无奈,“你不懂她,她是不会为妾做通房的。若真的喜爱她,放她自由,比留在我身边是更好的去处。”


    谢凝玉窥见兄长眼底说不出的悲伤,她很清楚,兄长一定比她想的更喜欢她。


    “可是阿兄,你喜爱她,告诉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阿兄这么好的人,还怕她不喜欢你吗?”她好奇地问。


    她的兄长,文武双全,进士及第,家世又好,是许多人的如意郎君。难道,这也不足以让人心动么。


    好生奇怪。


    谢长溪道:“凝玉,她和别人不一样。你不要告诉她,也别待她另眼相看。你只随心便好,待你出嫁那日,阿兄为你寻来珍宝送你,你想要什么便告诉我。”


    谢凝玉耸耸肩,不再看施筠,“阿兄,我想要的,你不是已经送到我面前了吗。”


    崔明仪看他二人窃窃私语,便对他二人说乏了,由魏妈妈搀着回房。


    是夜。


    施筠将东西安置妥当后,便在书房等谢长溪。如今已回了汴京,再看东苑的一草一木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明月清风,兰草葳蕤。


    谢长溪行至书房前,远远便瞧见施筠,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犹疑片刻,终是踏进书房。


    施筠颔首,直言道:“郎君,三年已到。”


    “我知道,不若再等等,待到凝玉出嫁,再给你放良。这些时日,你也不必伺候我,只待在东苑便是。”谢长溪眉心微微蹙起,“我习惯了你,再换个贴心的也要时日,你若愿意,也可替我挑个伶俐的。”


    施筠微怔。


    谢长溪说习惯了她,可她也没为他做些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和别的女使差不多罢了。


    不过再等一年,也无甚要紧。她离开汴京已久,如今再回来,确实需要再熟悉一番。何况谢凝玉出嫁,到时必有赏钱,也可多攒些银钱。


    回京这年,日子过得比施筠想象中的要快。


    暮春,院里的海棠已经谢了,只剩一地残红。


    谢凝玉筹备婚事,忙前忙后。前些日子,她拉着施筠跑遍了城里的绣庄和铺子,从嫁衣花样到喜烛成色,样样都要亲自挑了才安心。


    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库房里的绸缎箱子搬进搬出,婢女们捧着红绸、喜果、缠丝盒子来回穿梭。


    谢凝玉不见疲态,浑身上下都攒着使不完的劲儿。


    有一回施筠劝她歇一歇,她正对着礼单看宾客席次,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歇什么!筠娘,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亲自做了很安心,我和伯灵一生就一次。”


    施筠会心一笑,便不再劝,只在一旁帮着添茶递单子,偶尔替她把歪了的簪子扶正。


    谢凝玉歪着头看施筠,笑盈盈地说,“前两日我在相国寺供奉的东西应当可以取回来了,筠娘,你替我拿回来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这两日谢长溪常往相国寺去,谢凝玉虽不知是何事,但却想要施筠和谢长溪多见见。


    她们两人近来相见时日太少,气氛总僵硬古怪。谢凝玉知道这些问题不在施筠,而是在她阿兄。


    她就要出嫁了,阿兄却连心意都不敢表露。还要她这个做妹妹从中撮合,这个哥哥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相国寺这日香客不多,殿前青烟袅袅,檀香混着晨露的潮气,在日光里缓缓升腾。


    “郎君,那坡脚道人就在寮房歇着,闻说郎君要见他,现已过来了。”鹤木看向廊下拄拐而来的道人。


    竹杖点地的笃笃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谢长溪循声望去,一个穿旧道袍的人影从廊柱后转出来,肩上挎一只破布袋,手中拄一根竹杖,走路微跛。


    “这位郎君,”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你心里压着一个梦。”


    谢长溪眉心微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道长何出此言?”


    道人默了一瞬。


    他拄杖慢慢走上前来,在谢长溪面前站定,目光从他眉心缓缓移到眼底,似是透过皮肉在窥视他的心,“你夜夜惊醒,梦见大雨、棺椁、一具没有生气的躯体,还有你自己,满手泥泞,疯癫痴狂。”


    “可悲可叹,竟不知那是你的痴狂妄念。”他喃喃摇头。


    谢长溪指尖骤然收紧。


    风从廊下穿过来,将殿前的香烟吹得四散。


    他立在日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道人的眼睛,试图从那浑浊的目光里辨出几分真假。


    “你怕得对,”道人白眉一挑,“那梦不是平白来的。”


    谢长溪沉声问:“什么意思?”


    不等他问明白,就听身后有人唤他,他回身见施筠闯进眼眸。


    道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一震。


    第66章 何处是无间


    春光和煦,万籁俱寂,远处云山共色。


    施筠身后笼着金光薄雾,立在他身前,朦朦胧胧,竟生出几分不真切之感。


    谢长溪陡然见她,只觉她恍若梦境里走出的仙子。只一想到梦,他的心便颤了颤,无尽的后怕恐惧再度灌进流淌的血液,没入每一寸肌肤。


    这些日子,他是不敢见她。


    凡见她一回,便要害怕一回。他的一颗心不安浮动,唯独不见她,才有片刻喘息,可不见又怎么熬得过日夜的旖念。


    他们从前同食同宿,他早已将她视作身边最亲近之人。


    谢长溪惶然后退,眉心不知何时蹙起。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身侧坡脚道人口口吐狂言,“姑娘,你是死了的人。”


    他不紧不慢地拄拐上前,浑浊乌黑的眼盯看她,“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闻言,施筠眸光大颤,只觉这道人的话似天机妙语,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谢长溪侧目看那坡脚道人,言之凿凿,心下犹疑。方才这道人点破他的梦,如今又点施筠非此间人。


    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她的心在何处。


    何处是无间。


    施筠正欲追问,却见坡脚道人仰天大笑,拐杖笃地,“魂兮魂兮,归不归——”


    道人唱着听不懂的梵音,语调悲壮。


    坡脚道人往寺外去,施筠抬眸看了谢长溪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去追那道人。


    谢长溪立在原地,不知她为何如此,却也明白定是那道人触动了她。


    那个梦,扎根于他心底。道人说,是他所生的痴狂妄念。


    可他从未为难过施筠,又怎会亲手杀了她。


    他想不明白,思绪纷乱。


    坡脚道人虽坡了脚,走起路来却是脚下生风。


    施筠追到山门前,跟丢了人。


    清风拂面,香火袅袅,相国寺前人影憧憧,汴河春水向东流,时空在她眼前诡异的静了一瞬。


    坡脚道人的梵音,还在耳边唱,她只听得清那句,“身在此间,心在无间。”


    所谓无间,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如何能回到那无间之地呢。施筠心觉那道人定有法子,待她离开侯府,定要打听那道人的下落。


    再回相国寺时,已不见谢长溪。施筠本也不是来见他的,索性取了谢凝玉供奉的物件便回了侯府。


    谢凝玉和谢长溪待下人很大方,四年来,她攒了许多银钱,足够妹妹和她生活。


    青荷体弱的病,也渐渐好了,现已十三岁,生得俏丽活泼。


    施筠觉得哪儿哪儿都好,生出无边的眩晕感,好似这一切都像梦,一切都太顺利平淡。


    后罩房里,青荷裹着丝衾,笑盈盈地说,“姑娘要成婚了,姐姐何时也寻个如意郎君呀?”


    她意味深长地朝东苑看了眼。


    荆州三年,她们吃了不少苦,地方官员不待见这个从权力中心远离的探花,只看着中书侍郎的薄面,略敬一敬。


    地方官私底下没少给她们使绊子,只他们郎君手段厉害,治得住。且又有旧党倾尽权力护着,这才能如期回京。


    侯府能从新旧两党的争斗存活下来,荀自唯出了不少的力。原因有二,一是荀伯灵决心要娶谢凝玉,二是为他的得意门生。


    国公府将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却也无可奈何,何况官家对侯府有些怜悯。


    这些都是施筠回京后慢慢品出来的,谢长溪从不与她说这些事。


    谢长溪如愿回京,他其实是熬出头了。她亦是如此,离开侯府,是她的夙愿。


    青荷蹙眉,不解地看着姐姐。旁的人瞧不出郎君的心思,可她是知道的,郎君私底下为姐姐延医问药,赠衣裳首饰,嘘寒问暖,桩桩件件她都是知道的。


    但她的姐姐好似只觉平常,若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动心。可她姐姐怎么就忍得住,怎么一丝情意也无呢。


    她有点为姐姐可惜,但姐姐不喜欢,一定有姐姐的道理。


    她只要跟着姐姐,听姐姐的话就好啦。


    青荷仍像个孩子似的扑进施筠怀里,猫儿似的蹭蹭,“姐姐,我们在一块儿也蛮好的。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是姐姐的小尾巴。”


    施筠轻柔地笑笑,摸摸她的头,说:“当然啦,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阿荷,姐姐不想嫁人,我们以后不说这事了好吗。”


    青荷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点头。


    她听姐姐的。


    青荷拉着施筠的手说了许多话,从荆州谈及汴京,三言两语逗得施筠眉花眼笑,施筠点了点她眉心,“你呀!变成小皮猴了。”


    暮色四合,霞光洒落,窗外浮光碎金,春情盎然。


    施筠想起东苑书房的几株兰花,从荆州一路运回来,也不知怎样了。其实这些兰花,本也不该她管了。


    可她还是想去看一看,它们到底如何了,会不会和人一样,水土不服。


    踏着这浮光碎金,施筠去了东苑。


    花架上的兰花生得很好,叶片新绿,兰草葳蕤,看来她不用担心。


    谢长溪正巧写好公文,只一起身,便瞧见施筠。他垂眸,叹了口气,行至窗前,“筠娘。”


    施筠闻声,微微蹙眉,心头掀起怪异的涟漪。


    谢长溪从不这样叫她,这一声,温和克制,好似压着别样的情愫。


    待她转身时,谢长溪已悄无声息地到她身后。她抬眸看他,观他眉心似蹙非蹙,眼波似水,仿佛千言万语凝结。


    可他有什么是要和她说的呢。他们的交集,本该结束了。


    谢长溪负手而立,背后那只手轻轻掐紧掌心,他问她,“今日你为何这样怪,可是对那道人有话说。”


    他忍不住想问她,何所谓心在无间。


    施筠心念一动,倏然垂眸,面露难色,“因为”


    她停顿许久,旋即又自然而来地舒展眉眼,笑靥如花,“我是妖怪啊。”


    长风吹彻,兰叶随风摇曳,搅动暮光碎影。


    这风吹得不好,谢长溪清晰的感受到心沉了下去,她说这话时俏皮可爱,活色生香,可他却想到梦里的棺椁,冰冷的尸体,流不尽的鲜血。


    他掌心似乎残留她的余温,他是不是真的伤害过她。


    暮光温和的落在她脸上,白皙的面颊上有微小的绒毛。这样的她,温暖明媚,他怎么会杀了她,可梦里的一切又那样真实。


    “筠娘。”他眉心深蹙,轻声唤她。


    施筠满目疑惑,“可是吓到你了?”


    谢长溪眸光黯然,摇了摇头,“不是。”


    “倘若我是妖怪,郎君会如何办呢?”施筠笑问,“是请个道士将我撵出去,还是杀了我。”


    听见那三个字,谢长溪眉心拧得更深,他缓了缓神,“妖怪有什么可怕的。你若是精怪,我也愿做亡魂,同你去了也好。”


    施筠微怔,忙道:“别这样说,我不过是说的玩笑话罢了。郎君何苦说这些呢,叫人心里难过。”


    她又没将他视作仇人,怎么会盼着他死呢。相反,她对谢长溪有感激之情,或许还有些别的,但她不想去细分,只想统统归于感恩。


    这几日那个梦越来越清晰,谢长溪甚至能看清施筠眼底的愤恨、怨怼,他越来越怕那个梦成真。


    越怕,越不敢靠近她。


    施筠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思。但他不表露,她只会装糊涂。


    谢长溪隐忍不发,只好将梦中惊惧与心中情思统统压下,投身于公务。他早出晚归,不常在府上。


    谢凝玉婚期将近,她发觉施筠和谢长溪又陷入某种疏远,两人并不排斥彼此,可行为却拒对方与千里之外。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又找不到由头去说。这日,她在房里试戴喜冠,状似不经意地说,“你与我阿兄闹别扭了?是不是他惹你?”


    施筠正替她理冠上的珠串,闻言手顿了一下,旋即摇头说:“没有。”


    谢凝玉透过铜镜看施筠,她恍然发觉施筠和她阿兄很像,总在心里藏事,越掩饰,越有鬼。


    施筠不愿说,谢凝玉也不好再问,但她已有了法子。他们不肯相见,便由她来撮合好了。


    真是难为她这个新娘子,既要操心自个儿的婚事,还要操心哥哥的终生大事。


    次日一早,谢凝玉以试吉服为由,将谢长溪和施筠都叫到了房里。施筠早早候在屋内,谢凝玉拉着她的说话。


    “筠娘,你生得怪好的,我乍一见你,觉得在哪儿见过,总觉得你是兰花变的仙子。”谢凝玉眉眼含笑,歪着头看她。


    施筠含羞垂首,一时无话。


    谢长溪立在门前,脚步微顿,似是没想到施筠也在,他愣了一瞬,旋即面色如常地跨进门。


    施筠余光瞥见谢长溪,亦是愣了愣。


    她其实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她看得出,谢长溪在避着她。


    人与人之间的亲密与生疏,很容易察觉。施筠敏锐地感受到他的疏远,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


    她想这也许也是一种默契。


    谢长溪不想见她,她便躲开。


    吉服被两个女使捧了出来,随后展开铺在案上,满室流光。


    谢凝玉站在一旁,拿眼风扫了一眼谢长溪,复又扫了一眼施筠,清了清嗓子说:“阿兄,你看看这吉服的样式可还合规矩?”


    谢长溪放下茶盏,起身走至案前,目光停在那件锦缎金绣的吉服上,颔首:“很好。”


    “那你觉得袖口这个绲边,是不是窄了些?”


    谢长溪便又看了一眼袖口,认真答了一句:“不窄。”


    谢凝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觉她阿兄是铁了心要做个锯嘴葫芦。这也难不倒她,她又转向施筠:“筠娘,你觉得呢?”


    闻言,谢长溪余光微动,瞥见藕荷色的衫裙走近,嗅到轻浅的兰香。


    施筠走上前来,细看袖口的绲边,伸手轻抚,“不窄,正合适。若是再宽些,反倒压了袖上绣的花样,显得繁复了。”


    谢凝玉见他二人默契的当锯嘴葫芦,倒还挺般配。


    她让施筠替她展平袖口,施筠应了,便在案前轻柔地动作。谢凝玉自然不放过这机会,绕到谢长溪身边,挤了挤她。


    “阿兄,你也替我理理,我累得慌。再过两日,我就出嫁了,可别拒绝我。”谢凝玉狡黠的笑笑,转身上榻,静静地看他二人。


    春光明媚,郎才女貌,如一对神仙眷侣。


    谢凝玉指手托腮,想不明白他们在闹什么别扭,人的一生太短,要掂量许多东西,就更短了。


    她能帮他们一时,也帮不了一世。


    谢长溪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在艳丽的吉服上显得格外漂亮,施筠痴痴地看了两眼。


    她目光似焰火,只一触到他的手,就叫谢长溪颤了颤,他猝然收回手,凝眉问,“你看什么。”


    这双手,在梦里紧紧掐着的脖颈,一次次的抚摸过她。


    施筠那样的目光,好似在提醒他,他曾对她有过旖念,甚至囚禁她、圈养她、强迫她。


    可那是梦,不是真的。


    他待她,并未任何越矩。只是这些梦如恶鬼缠身,阴魂不散地提醒他,曾做过多么混账的事。


    “郎君是在躲我吗?”施筠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谢长溪微怔,眸光微微颤动,似是觉得她这话问得不可思议。


    他们之间的默契,被打破了。


    施筠不明白他,谢长溪本不该是这样的。


    “没有。”这层名为默契的薄纱揭开,便好似将他的心脏暴露在日光下,鲜血淋漓的肮脏。


    他甩袖离去。


    旁人看他阔步离开,施筠却知道他生气了。


    他太奇怪了。


    施筠眸光追随他的身影,直至他消失不见。


    谢凝玉也说不出阿兄哪里奇怪。


    但她没空再管他们了,过两日就要出嫁,她还要高高兴兴的。


    大婚当天,颍川侯府红绸漫天。


    从大门到正堂,一路铺着崭新的红毡,廊下的灯笼全换成喜字纱灯,连檐角的铜铃都系了红绸穗子。


    谢凝玉天不亮便被叫起来梳妆。


    施筠在一旁帮着递簪子、理鬓发、熨平吉服上最后一处细褶。


    铜镜映出谢凝玉的脸,粉面桃腮,唇上点了胭脂,眉眼盈盈,似春水荡漾。


    “筠娘,”谢凝玉忽然抓住她的手,声音发紧,“我竟有些紧张,总觉一切如梦似幻,就好像这一切本不属于我。”


    太顺遂,太美满。


    施筠轻柔地笑笑,安抚她,“娘子今日很美,不用怕,都是真的。”


    话落,她上手捏了捏谢凝玉的脸。


    谢凝玉嗔道:“唉呀,你呀,别和我阿兄计较,他人很好的,只是遇上你后,倒变得古怪了。”


    她略提了一嘴,见施筠面色不好,便也不说了。


    吉时一到,喜娘唱礼,施筠扶着谢凝玉出闺房,红盖头垂下来,遮住她明媚美艳的脸。


    一路走过长廊,穿过庭院,两旁站满贺喜的宾客和婢仆,满院红绸在春风里飘摇。


    谢长溪立在正堂阶前,换了一身绯色锦袍,比平日更显端肃,好多了些艳色。


    施筠见着谢长溪,暗暗垂眸。


    谢凝玉在他身前站定,拜别兄长和母亲。


    谢长溪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温和有力,字字清晰:“嫁过去了,便好好过日子。若受了委屈,写信回来,哥哥替你出头。”


    谢凝玉没忍住,笑了笑,声音却沉闷:“哥哥,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谢长溪心头一沉,看着自小长大的妹妹,就要出嫁,日后怕是再难见到。罢了,只她平安喜乐,旁的也不要紧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小时候那样。


    喜娘又唱了一声礼,谢凝玉被扶着往外走了,施筠被留在谢长溪跟前。


    日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将谢长溪的侧影拉得修长而挺拔。他站在阶前目送谢凝玉的背影,红绸漫天的映衬下,那一抹嫁衣渐渐远去。


    锣鼓声渐远,他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瞧见施筠站在不远处。


    他上前,行至施筠身侧,心里空落落的,他动了动嗓,感受到干涩的喉,还不待他开口。


    就听施筠平静无波的声音。


    “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筠垂眸,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她等这一天很久了,谢凝玉出嫁,她和妹妹的良籍,也就有了。


    至于这几日来,谢长溪为何疏远她,那些都不重要了。


    谢长溪微微侧目,看她凛冽坚决的目光,知道她想说什么。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他已经多留了她一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的贪欲,是一点点被喂养。


    他留了她一年,便想要更多年,永生永世。


    惧怕那个梦,害怕靠近她,滋养更多的贪念,又不愿看她离他这样远。


    谢长溪跟着她来到一处僻静的地,他垂眸,看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


    施筠抿唇轻笑,抬眸看他,温声细语地说,“郎君,娘子已经出嫁了。郎君什么时候给我和妹妹的身契。”


    他迎上她坦荡明媚的目光,只微微蹙眉,喉头发紧。视线从她水灵的眼眸往下看,白皙的面颊,莹润的唇瓣。


    梦里他吻过千万遍。


    “筠娘,你——”


    施筠蓦然一笑,截断他的话,“我想好了。郎君,总不会对我食言的罢。”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的心思。


    谢长溪眉心拧得更紧,看她的目光斥满依恋不舍,以及没由来的心疼惘然。


    “好,这事办下来,还要些时候,恐要你再等等。”说这话时,他缓缓转身,“筠娘,你有什么所求,可以告诉我。也算我们主仆一场,全了这份情意。”


    施筠微笑颔首,多点银子也是好的。


    谢长溪见她没再开口,便大步离去,留施筠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第67章 这不公平


    谢凝玉出嫁第二日,崔明仪便着手为谢长溪相看京中适龄女子。谢长溪不厌其烦地回绝崔明仪,崔明仪也恼了他。


    “旁人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雪臣,老太太心里为这事愁坏了身子,你也要为老太太想想,你有没有把这事放心上,这你也不满意,哪儿也不满意,那你到底要个什么样的呢?”崔明仪重重搁下茶盏,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是从世家贵女,一路看到小官之女。她瞧着各个都不错,可谢长溪却打她的脸,一个也不满意。


    谢长溪面色不大好,只他在江陵那段时日收敛了脾性,养气功夫也跟着好起来。


    他淡淡说:“母亲,急什么呢。儿子仕途正好,不欲在此事上花心思。母亲又何必拿祖母来压我呢,还是多见见凝玉,再过几日,她便要随伯灵南下杭州。母亲想要再见她,恐怕难了。”


    崔明仪一愣,心知不愿再说这事,索性不提了。她想起从前送到谢长溪身边的那个丫头,跟着他去了江陵,又跟着他回汴京。


    那丫头竟还在他身边。


    待她理清这一层,便有些伤心。崔明仪长舒口气,淡声说,“凝玉这个性子,都是惯坏了。要是留在汴京多好,何必去那老远的地方。”


    南下杭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遇上霜雪天,只怕会更久。


    谢长溪没别的话想和母亲说,他缓缓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母亲,儿子尚有事,便先退下了。”


    崔明仪抬手,任由他去。


    “你还记得,四年前,有个瘦弱精明的丫头么,我看着她很受雪臣的喜欢。你把她带来,我有话要问她。”崔明仪眸光微动,吩咐魏妈妈。


    魏妈妈略一思索,便知说的是谁,“记得,郎君很是宠她。听说待她是极好的,东苑里她最清闲,又只她能进书房。画秋几次想去侍奉郎君,皆被郎君挡了回来呢。”


    忆起那丫头的相貌,魏妈妈觉得还不如画秋明艳大气,也就气质好些。


    魏妈妈知道崔明仪在想什么,很快就着人将施筠带了来。


    施筠一时忐忑,唯恐得罪了什么人,又或是做错了什么,她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


    崔明仪屏退下人,只留了魏妈妈。她抬手示意施筠上前,施筠照做。


    “这些年,你照顾雪臣,很不错。你家世清白,又是个安稳的性子,若雪臣娶妻,你做个妾室也是极好的。你和你妹妹的身契尚在我这儿放着,只等雪臣婚事定下,就给你削了奴籍。”崔明仪见她这不卑不亢的模样,本想亲热地拉她的手,可又觉得她不过是个下人。


    施筠这样的人,得她一两句好话,就该感激涕零才是,她又何必自降身份呢。


    施筠立在崔明仪身前,面露难色,“夫人,我对郎君只有敬意,并无他想。且郎君已答应我,要给我和妹妹放良。”


    崔明仪拧了拧眉,满目疑惑。


    他这个儿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施筠。


    崔明仪稍显无奈,“罢了。既他应了你,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雪臣年岁渐长,旁的人在他这个年纪,娶妻纳妾生子,一样不落,他到底要有个知心人在身边才好。你劝劝他吧。过两日我就将你的身契送与他,叫他给你办这事。”


    这事也难。


    施筠心下犯愁,她和谢长溪,又有好几日没再说话。她只在等他给她放良,崔明仪这番话,明白是要她去劝谢长溪娶妻。


    可她是什么身份,他的婚嫁大事又与她何干呢。


    谢长溪分明答应要给她放良,可她的身契,却还在崔明仪手中。谢长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打量她不敢与崔明仪对峙。


    他的手段竟然已经拙劣至此了吗。


    只一想到这里,施筠便忍不住笑。


    春光明媚,落在心上人的眉眼间犹如清风明月,遥遥一见,足以摄人心魄。


    谢长溪远远瞧见月洞门前的施筠,他连连后退,做了贼似的躲到海棠树后。


    鹤木瞪大双眼,满目疑惑,他不明白自家郎君是怎么了。


    这不是侯府吗,干嘛要躲躲藏藏。


    施筠敛笑,心里琢磨起谢长溪。从前在江陵,他们总被当地官员欺负,偶有几次送来难吃的饭菜,说是当地特色,非要他二人品鉴。


    分明是难看又难吃的菜,可他们仗着本地势力,硬要看他们的笑话。


    说好听了是翡翠羹,实际就是烂叶子菜。


    当时谢长溪拒绝不了,她也没法子,主子都吃了,哪有她不吃的道理。


    她记得那日谢长溪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极慢,腮帮子微微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而后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地对那送菜的小吏说:“风味独特,难为你们费心了。”


    当时,她以为他要忍了这口气,心里正替他憋屈,却见谢长溪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对鹤木说:“去,把方才几位大人送来的菜,每样都匀出一份,再添几道府衙厨房新做的特色菜,一并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去。就说——本官初到江陵,得蒙诸位照料,无以为报,特备了几道宫廷名菜,请诸位大人务必赏光品鉴,吃完了还要写个品评送回来,本官好呈报上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把官印带上,就说这是替朝廷考察地方饮食民俗,诸位大人都是忠君爱国的,想必不会推辞。”


    谢长溪这人,睚眦必报。若惹了他,他心里不痛快,定要你百倍奉还,他若是大度,觉得不那么重要,便要你十倍奉还就好。


    不过,谢长溪待她是极好。可她也从未背叛过他,对她好也是应当的。


    坏就坏在,谢长溪竟然有些喜欢她。


    还好,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以权势倾轧。否则,她又如何能逃。


    说到底,他还是个好人。


    施筠叹息一声,候在书房等谢长溪回来。她还是要劝一劝谢长溪的,为着她的良籍和他的心思。


    谢长溪不该喜欢她的,她才不要留在这冰冷的侯府里。


    谢长溪早日娶妻,也能抹去一份担忧。


    否则,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头。


    谢长溪怎么像个姑娘家呢。


    施筠拧了拧眉,愈发摸不透谢长溪的心思。


    晚间,谢长溪踏月而归,瞧见施筠在房中等他。


    施筠见他进来,迎上前去,正欲为他卸下披风,却被谢长溪抬手拦下,听他冷声说了句,“不必。”


    “你往后不再是侯府的女使,也不必做这些,日后书房重地,也不要再进来。”他语气沉沉,似是有气。


    施筠微微蹙眉,抿了抿唇,暗道他使小性。


    若真不想要她,怎么不立刻放良,怎么不从崔明仪手中要回她的身契。他以为能拖到几时,谢长溪当真奇怪。


    这十天半个月来,总怪得很。


    施筠问心无愧,亦是冷下脸来,“那郎君为何不把我的身契从夫人哪儿拿回来呢,郎君既厌烦我,索性直接先将我打发了,何必要我在府上等呢。”


    “郎君总是要娶妻的,我成日这样留在府上也不像话。非奴非婢,叫旁人看去了,传出些风言风语,得不偿失,郎君为着自己的清白着想。”施筠越说越起劲,像个老母亲似的劝他,“郎君若一直这样,往后妻子听了,也不高兴的。郎君——”


    谢长溪心下烦躁,默默卸下披风,一把掷到她怀里,冷声质问,“你操心这事?”


    胸口积郁的怒气泄了出来,面上也就端不住,愁上眉梢。


    施筠又在跟他装傻,她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偏他又不能说什么。难不成,要叫他跟她表明心意,表明心意之后呢,成为一个怨夫,看着她走远。


    她去意已决,十头牛也扯不回来。


    不知怎得,他觉着梦里的那个“自己”正渐渐隐去,他快记不清梦里的惊惧、害怕。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那个梦是某种预兆,在警示他呢。


    施筠微笑,“这事自然是由夫人来操心的,我是为郎君担心。”


    说得好听。


    谢长溪勾了勾唇角,知道她为何而来。


    “凝玉还在相国寺供了块平安扣,是留给你的。你明儿去取回来,我也就不去了。”他提笔写着什么,眸光微动,余光瞥向她的衣角。


    施筠点了点头,回身看他。


    谢长溪目光慌乱,搁笔坐下,“既无事,便退下罢,日后你也不要再来此地,省得叫旁人知道,坏了你的名声。”


    施筠挑眉,上前一步,目光坦荡清明,“郎君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分明是我为郎君着想,这会怎么又是为了我呢。”


    谢长溪喉头微动,身子向后倚,只觉耳尖发烫,烧得脸红。


    灯烛摇曳,施筠眉花眼笑,颇为坦荡。


    谢长溪曈眸微颤,倒映着施筠的脸。他不明白,施筠为何能如此坦荡,如此轻松地说出那些他再三思量也不敢说的话。


    她明明什么都知晓,却要这样为难他,引得他步步沦陷。


    她活得坦荡荡,他却要受梦魇之苦,想靠近却不能。


    这不公平。


    “筠娘”谢长溪叹息一声,眉心紧拧。


    他的声音温柔轻细,语气却格外无奈幽怨。


    施筠抿唇,忍下笑意。


    谢长溪几时有过这种时刻,就算是人前吃亏,也绝不会露出这幅无可奈何的模样。


    “郎君,我今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也都做了。”施筠往后退了一步,福身说,“还请郎君不要再拖延,我和妹妹耽误不起。”


    谢长溪一言不发,冷着脸看她轻快地出书房。


同类推荐: 大明丫鬟奋斗日常国子监留级生我是吕四娘养兄为夫相见欢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团宠被读心后成为秦国女帝国公府来了个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