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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死生不复相见


    雷雨夜,颍川侯府老太太房内灯火通明,但却无一人敢有所动作。


    老太太见了谢长溪,泪眼婆娑,喘着气,抬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雪臣,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如此行事难不成是想气死我?如今侯府上下只你说了算,你年岁大了,也不管我和你母亲的死活。你为那丫头的事,若叫旁人晓得了,你这官还做不做了!”


    谢长溪立在门前,眸光微沉,听老太太一番话,便知老太太尚未病到需要他赶回来侍疾。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白光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眸中神情纷杂。


    末了,他不疾不徐地道:“祖母,我赶回来,是担心祖母。而祖母却以此哄骗孙儿,孙儿尚有要事在身。”


    “雪臣,你今日若是走了。我活到这一把年纪,倒也是活够了,左右是以为我要死了,你才肯回来。”老太太苍老的脸上泪痕纵横,双手捂着心肺,抽噎不止。


    当年,她若是执意将那丫头要走,今日又何至于此。为了个丫头,要搅得侯府天翻地覆,什么仕途名声都抛了去。


    早些年,谢父去世,侯府只靠崔氏撑着,如今好容易熬到孙子仕途顺遂,重振门楣,却不想要为了个女使败坏名声,落人把柄。


    她活了这一把年纪,也觉着没什么是豁不出去的。若谢长溪今日不许那丫头下葬,来日这事若叫有心人捉住,她也不必活了。


    “祖母!”谢长溪凝眉,沉声道,“您要孙儿怎么做?您说。”


    窗外的雷声滚过檐角,沉闷绵长。


    “你把那丫头好好葬了,别再闹出动静来。”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婉转劝道:“你还要成家的,雪臣。你爹走得早,你母亲一个人撑着侯府熬到今日,你若再为了一个已经没了的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老太太婉转陈词,谢长溪岂能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他如今仕途正好,若叫旁人晓得他为了个外室,推拒婚事,气死祖母,他这官也不必做了。


    怎巧偏是今日,恰逢施筠出殡的日子。


    崔氏那头料理完施筠下葬,忙不迭地回侯府,生怕染了晦气。崔氏裙角沾了泥水,绣花鞋湿涔涔的,只她心里念着老太太那边,赶早把话回了,也好叫老太太放心。


    甫一进屋,崔氏便瞧见儿子立在榻边,房内熏得的炭火正旺,她瞧着谢长溪脸上似有恼意。


    虽不知老太太和谢长溪说了什么,却也明白现下,正是说施筠那事的好时候,也好叫谢长溪收了心,莫在惦记着那头。


    谢长溪见崔氏进门,躬身作揖,换了声“母亲”,崔氏擦身而过,身上带着凉气,又见鞋上沾了泥渍。


    他心下生疑,暗想崔氏去了何地,又为何着急赶来。


    崔氏只一心想向老太太请安,并未察觉谢长溪审视疑虑的目光。她坐到榻边,瞥了眼谢长溪。


    “你如今做事张狂得很,府里上上下下只看你的眼色。雪臣,往日纵你在外头养着那蹄子,如今她死了,你还不肯给人下葬。想来你是失心疯了,我且告诉你,你也不必再惦记着那头,我已命人给她下了葬。”崔氏顿了顿,这事虽是她亲手做的,但坟茔却不是她选的。


    她如今瞧着谢长溪这模样,只怕是下了葬也要将人挖出来,倒不如扯谎,只说葬到了别的地。


    谢长溪听罢,便明白了,冷声问:“葬在何处?”


    难怪今日他尚未见着母亲在老太太身边,原是打着这个时间差,亲自去枣冢巷将他的人料理了。


    “狮子冈。”崔氏淡声说着,“我亲自送她这最后一程也是她的福气,给足了面子,雪臣你可安心了?”


    谢长溪心下冷笑,那狮子岗与夷门山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当日施筠自刎之时,求他将她葬在妹妹旁边,如今却被崔氏草草了了。


    思及此,他转身欲走。


    崔氏见罢,不知谢长溪是犯了什么浑,怒声道:“你去作甚?”


    “迁、坟。”他冷冷甩下这句,甩袖欲走。


    老太太听罢,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崔氏拍了拍老太太,旋即惊呼一声,“老太太!快去请大夫!请大夫来!”


    闻声,谢长溪倏然回身,见老太太面色难看,栽倒在榻边。


    —


    戌时,暴雨如注,林间枝叶在狂风里翻卷,簌簌地往下掉,山路泥泞得几乎无处下脚。


    疾风呼啸而过,恍若猛兽。


    一行黑衣人沿着青石阶摸上山,浑身上下湿透,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肩上扛着铁锹,回头压着嗓子催:“快点!那头说了,今夜必须办成,误了时辰赏钱一分没有!”


    身后几人气喘吁吁地跟上,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啐了一口:“他娘的,这鬼天气,咱们挖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在雨夜里干。”


    “少废话,银子到手才是正经。”领头的一脚踹开挡路的断枝,“再说了,山上那坟不过是个丫鬟的,又不是什么大墓,挖开取件东西,再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另一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头儿,那物件到底藏哪儿?棺材里?还是坟土底下?那位娘子也没说清啊。”


    领头的不耐烦地横了他一眼:“说是在尸身手里攥着。挖开,取出来,完事。”


    几人不再言语,闷头往上赶。雨声太大,盖过了他们踩碎石头的声响。行至半山腰,领头的猛地一抬手,众人齐齐蹲下。


    “到了。”他眯着眼,透过雨幕望向前方。


    领头的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紧铁锹:“开工。”


    铁锹扎进湿土的那一瞬,闷响被雷声吞没。一行人冒雨掘坟,闷头往下挖,雨声盖过铁器翻土的闷响,泥浆四溅,


    一锹接一锹,土堆在坟边越垒越高。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铁锹磕到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到了!”领头的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露出一截棺木的边角,雨水顺着棺盖淌下去,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开。”他一声令下,几人合力撬动棺盖。


    钉子早被湿土泡得松动,吱呀一声,棺盖被推开了一道缝。


    见棺盖一开,领头的探身往里一看,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铁锹哐当掉在地上。


    棺椁里,躺着的女人面容苍白,胸口尚有轻浅的起伏。只她猝然睁眼,瞳仁漆黑闪着异样的光彩,浑然不似活人。


    施筠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雨水溅落的微光里轻颤。天边无明月星子,黑压压的一片,冷冽的雨珠一颗颗砸在身上。


    良久,她侧了侧身,面无表情地看雨中微弱的灯烛。是她托铃香找来掘坟的人,只这时辰不巧,正赶上她醒来。


    施筠抬了抬手,呼吸每一口自由的气息,她攀上棺椁,眸光坚毅,一点点地从棺材里爬出来,凌冽的眸光扫过掘坟的人。


    领头的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锹,指着她,手抖得厉害:“你、你、你是人是鬼?!”


    同行的人围聚在领头的身边,战战兢兢地看她。


    施筠瞪圆了眼睛,两只手在胸前张牙舞爪地乱抓,声音又尖又哑,混着雨声竟真有几分阴森鬼气:“索——命——!我要索——命——!”


    她尚觉不够,便又伸手去扯脖颈间的假皮子,抬手扔到他们面前。


    领头的“啊”地一声惨叫,铁锹脱手甩出去,泥浆溅了身后人一脸。他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往后窜,语无伦次:“鬼、鬼、真的是鬼——!”


    其余几人像是被这一嗓子生生拽回了魂,争先恐后地转身就跑。


    泥地里太滑,有人绊了一跤,面朝下栽进泥水坑里,爬起来时满脸泥浆,连方向都顾不上辨,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别追我!别追我!我什么都没拿!”


    施筠站在原地,还维持着吐舌头的姿势,雨水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


    她慢慢放下手,收回舌头,腮帮子有点酸。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瓢泼大雨敲打树叶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裙摆上全是泥,发梢滴滴答答地淌水,活脱脱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水鬼。


    她抿了抿嘴,心头欢喜,浑然不觉狼狈辛苦。这一招,便可以叫谢长溪彻底死了心。


    死生不复相见。


    三年痴缠,终在今日做了了结。至始至终,她待谢长溪问心无愧,而谢长溪多次逼她走投无路。


    到今日,过去种种,都将被冲刷。天地辽阔,何愁没有去处!


    不多时,施筠拾起铁锹,将宝玉随手丢了进去,复又把棺盖推回去。待做完这一切,又一铲一铲的将坟填回去。


    末了,施筠累得慌,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任由雨水泥土冲洗。


    再苦再累,她都熬了过去。雨水是自由的,被冲刷,被淋湿,都是她自愿的,每一口潮冷的空气,都是她期盼已久的。


    施筠心血火热,欢喜地在泥土里打滚,像她刚出生时,不知所谓地滚来滚去。


    淋了好半晌的雨,施筠缓缓起身,往青荷的坟茔去,额头抵在墓碑上,虔诚认真的开口。


    “阿荷,姐姐知道,是你为姐姐送的西北风对么。”她鼻尖一酸,泪珠混着雨水滚滚而下,“你一直都在帮姐姐,但姐姐以后不能再回来看你了。阿荷,每逢四月初八,我都会为你诵经祈福,姐姐走了。”


    这回她要走得远远的,任谁也寻不见。


    良久,施筠三叩首,跪别青荷。而后才慢腾腾地下山,没入无边雨夜。


    第52章 捅成筛子


    大晟三十四年,杭州春。


    “前阵子两浙路不太平,闻说是侯爷平了乱可厉害了呢。”致同摇头晃脑地同身边的兰轩说话,他侧目看他。


    兰轩生得极好,书塾里的孩子都爱跟他说话。且看他一双桃花眼还未张开,睫毛密而长。


    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小袍子,襟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坠子,活脱脱的小公子。


    致同没忍住捏了捏兰轩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冷漠。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人家侯爷平定两浙路,多威风的事,你就不想听听?”


    听致同这番话,兰轩抬起头,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是山间初化的雪水,透亮得不像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两浙路的乱,是去年秋末的事,正月里朝廷就下了嘉奖的折子,你从哪儿听来的‘前阵子’?”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不紧不慢地把它编成一只小蚂蚱。


    致同一噎,咳了声,“我、我昨天听街口茶摊的老板说的……”


    “茶摊老板上个月才从苏州搬来,他能知道什么。”兰轩把编好的草蚂蚱搁在膝盖上,抬眼看他,“再说了,平乱的是宣抚使,不是侯爷。侯爷那是世袭的爵位,不掌兵权的,你连官制和爵位都分不清,就敢到处说。”


    兰轩低头摆弄草蚂蚱,拿指尖拨了拨它的触须,将蚂蚱塞到致同怀里,“喏,给你。待会先生来了,我们还是先回书塾。”


    致同捧着蚂蚱,起身忙不迭地跟上他。


    学堂里荀自唯已坐定,正翻开一卷旧书,花白眉毛下面一双眸子,透着几分威仪,只他这年纪含饴弄孙,到底多了些慈爱。


    他扫了一圈座下学生,目光落在兰轩身上时略顿了一下。这孩子来学堂不过半月,却是他几十年来见过的最叫人省心的学生。


    旁的孩子捧书念三遍还磕磕绊绊,他扫一眼便能通读,读完了还要歪着脑袋问一句:“先生,这‘仁者爱人’,爱的是天下人,还是只爱天下好人?”


    问得他愣了一瞬,捋着胡须想了半天,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这书塾本是他闲来无趣打发时间办的,收的多是巷陌间寻常人家的孩子,不求他们科举入仕,只求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分理。


    可兰轩这孩子,显见不是这点儿浅水能困住的。他翻《孟子》,翻完了便自己摸到后排架子上抽《左传》。


    读《左传》读到“郑伯克段于鄢”,跑来问他:“先生,郑伯忍了二十二年才动手,那他到底是仁慈还是狠毒?”


    荀自唯记得自己当时放下茶碗,看了这孩子许久,才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兰轩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地答:“我觉得他既仁慈又狠毒——仁慈是对弟弟忍了二十二年,狠毒是忍了二十二年之后还是杀了。”


    荀自唯当时没说话,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年纪,连“克”字都未必认得全,却已经在掂量人心的斤两。


    这点倒与他的得意门生谢长溪相像。他收回目光,又扫了一圈底下那几个打瞌睡、抠手指、偷偷传糖吃的孩子,轻轻摇了摇头。


    “今日讲《论语·里仁》——”荀自唯垂眸,翻开书卷,余光却忍不住又瞥了兰轩一眼。


    他有些恍惚,那神态,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太像少时的谢长溪,坐得住、问得深、想得远。


    这几年来,谢长溪笼络朝臣,手握兵权,与韩国公一党对立,旧党纷纷投靠谢长溪。


    只韩家仗着皇亲国戚,始终苟延残喘,且太子势渐增长,除掉韩家还需慢慢来。


    如今老皇帝卧病在床,二大王隐有篡位之意,太子党岂能坐得住。两党在朝堂上争锋相对,荀自唯劝谢长溪独善其身,不妨避上一避。


    谢长溪心下了然,遂远上北境震慑蛮人,蛮人愿降,只他们请求嫁公主以示两国之好。大晟适龄公主只一位永福公主,自幼体弱养在宫外的别苑,兄长疼爱,官家亦有几分怜爱,一时舍不得,并未即刻应下。


    待北境事了,谢长溪又远下江浙平民乱山匪。这一来,他便远了政治中心,他自苏州民乱后,便常住苏州。


    前阵子,荀自唯向他传了信,谢长溪有意过杭州见一见恩师,只待雨停,他便启程去杭州。


    苏州旧宅里尚有施筠残留的物件,那年施筠逃到苏州,他追她而来,置了宅子,将她锁在院子里。


    那院子如今空着,偶有几次,谢长溪经过总要进去待上一待。多则半日,少则一两个时辰。


    纵使过了三年,他却从未忘记施筠的脸,便好似她一直活在他身边。曾几何时,他想去掘了施筠的墓,却被裴桢拦下。


    裴桢和他在施筠的墓前打了一架,裴桢指着他鼻子骂,“谢长溪,枉你出身高门贵族,骨子里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从未将她视作一个人!你囚着她,逼她,算什么爱,不是人人都爱权势富贵!你没见过筠娘自力更生的一面,你简直是侮辱她!”


    裴桢骂得越狠,谢长溪笑得越欢,气定神闲地讽了回去,“筠娘再好,跟你也无甚干系,我与她是实打实的夫妻。”


    裴桢喜欢他的筠娘,他的筠娘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妙人,自私一点,任性锁在身边又如何。


    难不成要所有人都知道筠娘值得被爱,要天下的人都来跟他抢筠娘?锁着,囚着,都是轻的。


    倘若再来一回,他宁肯以金屋筑之,不给一丝机会。


    可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筠娘已死,兴许已转世为人。什么招魂的法子,他不是没试过,都以失败告终。


    筠娘太倔了,不肯回来。


    西院月洞门前,谢长溪伫立不动,春光明媚,西院八角亭下空无一人,院内姹紫千红开遍。


    多年前,施筠随他去江陵,在江陵的宅子里,她流着泪,弹了一曲琵琶。那曲调怪异,是他从未听过的,轻快缓和的调子却叫她落泪。


    午夜梦回时,他总梦见自己牵着施筠的手,抚摸、占有,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她不是她。


    他从未看透过施筠,连她的死,他都觉得那样的不明不白。


    “筠娘,你是否已转生,兰花召不回你的魂,那首曲子可否召你回来。”他眸光黯然,眼前浮现起当年施筠弹琵琶的模样。


    —


    阳春三月,杭州风轻云淡,桃红柳绿。


    窗外,春色正浓,杨柳依依。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时有嘈杂人声,铺子窗前,身着茶白衫裙的女子,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简单挽起。


    她垂眸认真抄写诗文,不多时,有人在窗前挥臂大喊,脸上洋溢欢喜的笑,“娘亲!”


    “兰轩!”她搁笔,回以温柔一笑。


    兰轩人小腿短,一溜烟便进了铺子。上了二楼,推门便扑进她怀里,仰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眨巴着,“娘亲,老师今天又夸我啦。”


    “啊!我们兰轩真厉害!”她惊叹一声,故作夸张“又不是第一日夸你了,成日都要同我炫耀。”


    施筠黯然垂眸,温柔慈爱的目光中透出不易察觉的哀伤,抬手轻轻戳了戳兰轩的腮肉。


    这几年兰轩年岁渐长,眉眼越发的像一个人。偶有几次,看见兰轩,她不免想起谢长溪,亦回想起第一个孩子。


    当初她在离开汴京时怀了兰轩,偏他命大,竟也陪她熬过船上颠簸。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杭州,她知道,她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并不是承载父母的爱而诞生,可他却是孤寂漂泊人生里的一盏明灯,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相信她可以将他教养的很好,她可以为他选择过怎样的人生。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无法再看着第二个孩子从她生命里消失。


    许多的念头,许多的挣扎。最终,她还是想留下这个孩子,想与不想,从来都是一念之差。


    这些年,她做药膳的手艺不改,只她不愿再做药膳生意,便在杭州租了间铺子,专做时文生意,替人代写乡试、会试的程文范本,也卖些新科进士的墨卷抄本、时下流行的策论集子。


    杭州文风盛,赶上大比之年,来买时文的考生络绎不绝,铺子虽小,生意倒是不愁。


    兰轩仰头看施筠,伸出稚嫩的小圆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娘亲,你总是很难过,是因为爹爹不在了,还是兰轩做得不好呀。”


    施筠鼻尖一酸,眼底水雾氤氲,轻轻摇头,“怎么会!有你是娘亲这一生最最最幸福的事。至于你爹,他死得很惨,唉”


    兰轩皱眉,小小的脑袋,目光里藏着疑惑。他其实极少提起爹,其一是有娘亲在,怕提起爹伤娘亲的心;其二,娘亲总说爹死得很惨,若要问必要说起爹的死状。


    那残忍程度,兰轩以为他爹定然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估摸着他爹作的孽,足以下十八层地狱。


    再说,如今他和娘亲很好,爹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有很好,没有也无甚关系。


    “只要娘亲在就好!娘亲我今晚要吃樱桃煎,前些日子我带到学堂里,老师还问我要了好几块吃,我都没吃够!”兰轩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的道,“娘亲,你多做些吧,我想分给小伙伴们吃。”


    施筠敛去眼底神伤,转而盈盈笑道:“那就多做些,什么樱桃煎,桂花糕,海棠糕,冰雪团子你想吃什么娘亲都给你做。”


    兰轩想得不错,她方才确实是想再讲一遍谢长溪的死法。仔细想想,当初说他被万箭捅成筛子还是太轻了些。


    唉,可惜了,这样的谎话,只能用一次。否则,她能想出一百种谢长溪的死法。


    第53章 施箨


    四月初,万物生发,杭州天高云淡。施筠将手中食盒交给兰轩,叮嘱道:“呐,这是今日的,爱吃的话,娘亲下回再做。”


    “娘亲今日不送我吗!”兰轩拽住施筠的手,可怜巴巴地仰头看。


    学堂里许多小伙伴都喜欢他娘亲,总要在他面前夸夸,一来是说他娘亲手艺好,人又温柔,二来是说他娘亲生得漂亮。


    这些对娘亲的赞语,落到兰轩耳朵里,令他非常骄傲,心下欢喜。因为只有他才是娘亲的孩子呀,别人都不是。


    施筠戳了戳他眉心,无奈道:“你忘了,过几日是你姨姨的忌日呀,这两日我让阿春来接你。”


    此言一出,兰轩羞愧垂头,咬唇道:“对不起,娘亲,我忘记了。”


    “好了,快进去罢。”施筠温柔地摸他的脑袋。


    兰轩不过才六岁,她实在不指望他能记得,何况自他出生起,也不曾见过青荷。要记得一个过世已久的人,实在有些为难小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施筠也有些忘记青荷的脸,但她心里一直惦念着。人会死去,但仍旧活在人心里。


    —


    书塾隐在一方竹林,此地清幽安宁。荀自唯的宅邸也在不远处,因谢长溪转道杭州的缘故,他早早的备好了宴席,也让学生们早些回去。


    荀自唯久不见他,甫一见他,便上下打量审视。汴京那头的事到底没瞒过荀自唯,他也不避讳地开口询问,“雪臣,闻说你要为一个女使以正妻之礼下葬,想来那姑娘必有过人之处,令你倾心,不知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昔年汴京一别,他也只见了王二姑娘,不必细想也知那只是婚嫁权宜之计。只怕是从那时起,谢长溪便在心里有了那姑娘。


    竹林风清,谢长溪与荀自唯对坐,面对恩师的这番话,他竟觉羞愧。他的筠娘是个怎样的人,想来只有一字。


    “倔。她是个很倔的姑娘。”他垂首,为遮掩眸中异样的神情,捧起面前的茶盏。


    他恍然记起前两年,为逃避施筠的死,不肯再踏入枣冢巷一步,只他梦里又总见着她,看她眉眼如故,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立在他身前。


    他们离得很近,亦很远。那日梦醒,他总觉着施筠还活着,便去了夷门山,在夜里狼狈的用手掘墓。


    当日鹤木以为他疯了,其实更早的时候,他就为施筠发了疯。只可惜,他的筠娘,去意已决,纵使抛开坟,也换不回活人。


    也只差一步,他便能开棺。只那时恰有太子的人来寻他,此事也就罢了,后来他又将坟填了回去。


    荀自唯见谢长溪这架势,也不便多问,遂调转话头,说起正事,“官家身子不大好,若真以永福公主换北境安宁,你瞧着如何?”


    “自是不好。韩家诸多罪名呈上去,皆被官家压了下来,”谢长溪顿了顿,唇角微微一扯,眼中笑意森然,“官家未必不知道韩家做了什么,永福公主一旦嫁出去,北境便少了一个隐患,朝堂也少了一道纷争。至于韩家那几桩案子,说到底也只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被推出来顶罪罢了。”


    “你打算怎么做?”荀自唯问。


    谢长溪笑笑,斟了一盏茶推至荀自唯跟前,“老师,他既不肯处置了韩家,只好来日亲自动手,到时还请老师相助。”


    荀自唯知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些年,谢长溪明里暗里没少给韩家使绊子,小打小闹,消不了他心头恨,自然也解不了自个儿的心头恨。


    当年,谢凝玉与荀伯灵两情相悦,只这层纸窗户尚未捅破,谢凝玉便嫁给韩行,后来荀伯灵得知谢凝玉死讯,亦是服毒自尽。


    那封遗书到如今还在案上,荀自唯老来得子,膝下只荀伯灵一子,荀伯灵一死,荀夫人未过多久也撒手人寰。


    那时韩家根基稳健,自然容不得他二人有异议,如今时过境迁,谢长溪大权在握,韩家大势已去,正是一举扳倒的好时机。


    只是这中间夹着一个韩皇后和太子,到底难办。


    “雪臣,两浙路的人脉声望,我一直为你留意着。可用之人,皆在册子上,你此行要小心。”荀自唯将袖中卷轴递给他,蹙眉长叹,“伯灵去后,我便视你做亲子。只要活着,有一口气比什么都要紧。”


    谢长溪面色沉凝,郑重颔首,“学生明白。”


    “罢了罢了,只你想清楚便是。”荀自唯挥了挥袖,一转头便见有人近前来。


    小厮拱手作揖,禀明来意,“大人,是您的学生来了,说是给大人送糕点果子的。”


    荀自唯白眉轻挑,瞥了眼谢长溪,笑笑:“雪臣,今日你在正好,这学生与你可有八分像,聪慧伶俐。日后若登科入仕,亦能成大器。”


    谢长溪微讶,疑道:“有多像?”


    他自开蒙便由荀自唯教导,若荀自唯都说像,那定然是像的。


    荀自唯朗声笑道:“让兰轩进来,告诉他有个前辈在。”


    谢长溪难得放松一回,且竹林清风阵阵,赏心悦目,他心绪尚佳,便也跟着笑了笑。


    他不疾不徐地呷了口茶,等那小童进来。


    兰轩提着食盒,跟着小厮进了一方竹林。他听闻有个前辈,心下好奇,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直往前看。


    竹亭里,一身天青色的中年郎君,姿态优雅闲适,生得光风霁月。这是兰轩第一回见这样卓绝的人,像画一样。


    只一看见他,兰轩一双眼睛便怎么也移不开。


    觉察到灼热的目光,谢长溪眉心轻拧,转头看来人。一团靛青色的小人,亦步亦趋地走过来,好奇地看他。


    只兰轩盯着他,他也盯着兰轩,兰轩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兰轩看得出神,一不小心磕在石阶上,“哎哟!”


    鹤木见罢,连忙上前扶起兰轩。


    “多谢。”兰轩捧着食盒,摸了摸膝盖,眼睛红了一圈,“老师,这是娘亲今日做的新糕点,让我送来给老师尝尝。”


    谢长溪看他粗心胆小,心下排揎,这孩子哪有半分像他。他抬眼看荀自唯面容慈祥,满目慈蔼,又觉老师是年老慈悲,这才说了这么番话。


    只他看着兰轩,不禁想到当初他与施筠的孩子。倘若那孩子在的话,也应当读书识字,那才是真正像他的孩子。


    “来,兰轩,让我看看有没有摔到哪里。”荀自唯招手,示意他上前。


    兰轩将食盒放到石桌上,走到荀自唯跟前,咬唇道:“老师,我给老师丢脸了。”


    “哪有!你瞧瞧,这位大人看起来如何?”荀自唯将他身子掰了掰,兰轩便正对着谢长溪。


    谢长溪气定神闲地品茶,对兰轩怯怯委屈的眼神,视若无睹。


    兰轩看他这般轻慢,亦有些不满,忿忿道:“娘亲说了,与别人说话要看着别人的眼睛,不能因身份地位轻慢他人。这位大人生得不俗,却因我年幼,便不愿正视我。”


    闻言,谢长溪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抬眼正视他。荀自唯觉着这孩子像他,他倒觉得这孩子像另一个人。


    尊重,重视,向来是给身份地位同等的人。说到底,他确实没将兰轩视作同等的人,只他这话里有几分像施筠,他愿意正眼看他。


    “你娘亲教得不错。”谢长溪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不过,大人不看你的眼睛,不一定是因为轻慢你。”


    他放下茶盏,“你这般小,何必在意他人如何看你,那是你往后该思量的事。你若生得有权有势,任何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兰轩心下鄙夷,眸光愈发锐利,他头一回见识到了娘亲嘴里那等狂妄自傲的权贵。


    “想来大人就是有权有势之人。权势这种东西,一日在手,也非终生在手。风水轮流转,大人焉知旁人没有出头之日。”他气鼓鼓地说道,纵使面对谢长溪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也浑然不怕。


    荀自唯听兰轩这话,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现下他只等着谢长溪如何回他这番话。


    谢长溪眼角眉梢带着笑意,看兰轩不过看一个无知小儿,同一个孩子置气太没雅量。


    就像当初他不同施筠置气那般,女子和小人,有何可计较的。


    “何谓出头之日?你的出头之日,于我的权势有何干系,我若轻慢嫉恨你,只需在你出头之前,折了你的臂膀,断了你的双腿,你如何出头?”他唇角轻勾,笑里藏刀,“你这么小,懂什么呢?想来你娘亲是个无知妇人,爹也是个没用的书生,这才将你养成了这天真痴傻的模样。”


    听谢长溪诋毁娘亲,兰轩心头气恼,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谢长溪身上砸。谢长溪闪身躲开,眉眼弯弯,笑得漫不经心。


    鹤木见罢,亦是忍俊不禁。


    荀自唯本想去拦兰轩,兰轩冷声哼道:“我是年岁小,但请大人尊重我娘亲,她是世上最好的人。至于我爹,随大人如何编排。”


    “好了好了。雪臣,你倒是越活越回去,戏弄孩子作甚。”荀自唯一眼看穿谢长溪的把戏,盯了他一眼。


    谢长溪难得真心实意的笑笑,“老师也听见了,是他理不如人。”


    兰轩冲谢长溪龇牙,转头笑盈盈地看荀自唯,揭开食盒,一股清润的甜香便轻轻散开,“老师,这是娘亲做的芙蓉糕,老师尝尝!我娘亲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了。”


    碟中糕体莹白如雪,薄薄一层,呈半透明状,隐隐透出底下淡粉色的芙蓉花瓣碎,糕面撒着几粒干桂花,金黄点缀其间,衬得那层莹白愈发温润。


    谢长溪瞥见芙蓉糕,微微蹙眉,问兰轩要了块。


    “娘亲说,芙蓉糕要用清晨带露的花瓣,捣碎了和进米浆里,蒸的时候火不能大,盖子要留一丝缝,这样蒸出来的糕才透亮。”兰轩大度地赏他一块,他对娘亲做的糕点很有信心。


    “施娘子的手艺,比外头铺子里做的还好。”荀自唯尝了一块,心满意足的喟叹。


    谢长溪拈着糕点迟迟不肯入口,他吃过太多施筠做的糕点。到如今,他看着那碟糕点,便好似看见了人。


    “你姓什么?”他抬眼看兰轩,眸光凌厉沉重。


    兰轩被他看得微微一凛,下意识挺直背脊,昂着头答道:“姓施,名箨,小字兰轩。”


    谢长溪勾唇一笑,将芙蓉糕放了回去,“哪个箨?”


    兰轩皱眉,那位大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温和、好奇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竹字头,下面一个择。”


    他缓缓道:“我娘说,箨是笋壳。笋壳护着笋长成竹,等竹长大了,壳就自己落下来了。”


    谢长溪多年来心头积郁的闷气,只这一瞬全部呼出,哼笑一声,“你娘可是叫施筠?”


    第54章 小星星


    兰轩一听这话,唬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向荀自唯,“老师,他是算命的道长吗?”


    荀自唯亦是奇怪,谢长溪怎会晓得兰轩母亲的名姓。


    谢长溪仔细打量起兰轩,从上至下,目光由阴翳冷冽渐次温和柔情。是了,是了,只有和他生得孩子才这么像他。


    难怪荀自唯会说这孩子像他,原来就是他的儿子。


    他盯着兰轩的目光越发痴狂,兰轩悚然一惊,一股脑地往荀自唯的怀里钻。


    施筠啊施筠,你果然不会先我一步死了。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的死了。这么多年的相思折磨,辗转难眠,只将他困住。


    思及此,他胸中火气大涨,却又极其庆幸,她还活着。


    只她还活着,过往种种,又有何不可抛。况她还为他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儿子,娶她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从前她不愿做妾,如今有了孩子,她还有什么是不肯的。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


    大晟二十七年到大晟三十四年。七年!整整七年!这是怎样的七年,这七年她有没有旁人,这七年她有没有念着他。


    一定是念着他的,否则怎么会生下兰轩。


    七年啊,筠娘!


    兰轩见谢长溪眼中有泪,不知他是怎么了,心下害怕。荀自唯瞧谢长溪不对劲,便召来小厮,“送你家大人回去。”


    谢长溪抬手制止。


    鹤木猝然顿步,顺着谢长溪的眸光看向兰轩,心觉那小子有些像谁,一时说不上来。


    且他家郎君今日着实怪异,先时逗一个小孩,复又热泪盈眶。


    谢长溪心头大恸,悲喜交加,种种情绪交杂,终是化成一句,活着便好。他从未想过逼死施筠,不过是想要她服软,要她依靠着自己。


    怎么就会到了横刀自刎的地步,倘若再来一次,他他一定换种法子磨她。


    他二人之间,总归是他对不起她。


    活着便好,活着便好人死不能复生,还好她还活着。


    “兰轩,你过来让我瞧瞧。”他如墨般的眸子荡漾起别样的光亮,与兰轩方才见着的人简直是两幅面孔。


    兰轩眉头高高蹙起,似在看什么怪异的人,“我凭什么要过去,你方才还诋毁我娘亲!”


    谢长溪抿唇,面露难色,心下虽有气,却见他维护娘亲,也是好的。再退一万步讲,到底是亲儿子,狠不下脸来。


    七年相隔,他不认他也是常事,也不知她这七年是如何过的。凭她的本事,也应过得不错,只是这世道待女子总要苛刻些。


    她那样要强,如何能好过。


    “兰轩,这位大人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能把一整部《汉书》背下来了。且他十七岁中探花,盐铁改制、清剿水匪,桩桩件件都不是寻常人做得来的。”荀自唯见兰轩表情忸怩,便知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兰轩人小,志向却远,平日里最仰慕的便是凭真本事立身的人。以兰轩的才智,往后定是个能臣。


    荀自唯这番话,叫兰轩重新打量起谢长溪,向他走了一步,“可你方才说,权势地位最要紧,你也是凭本事立身,为何要看不起我。”


    谢长溪心道兰轩定是被施筠教坏了,这样好的苗子,却被教的刚直倔强,简直是翻版的她。


    “何谓看不起?不过是你心里觉得低人一等,才觉我看不起你。”他不欲和兰轩争,到了这地步,他不妨教他些道理。


    “打你进门起,你与我长辈与后辈,纵我待你轻慢,你也不该觉得我看不起你,只你心里有这茬,才觉我是如此轻慢你。我且告诉你,不论出身如何,好的出身那是实打实的底气,人与人生来便是不同,出身贱籍,自来就是低人一等。”他眸光淡淡扫过兰轩,捧起茶盏,呷了口茶。


    “其实你说的不错,方才我确实轻慢瞧不起你,你胆小、怯懦,无半分男子气概,你娘亲就是这样教你的?”他语气平平,言语间的傲慢让兰轩不适,却无力反驳。


    鹤木奇了,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要什么男子气概。他打小跟着谢长溪,二人幼时与兰轩也无甚差别,只兰轩看上去吃得多,圆溜溜的。


    这倒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他家郎君为何要对一个小孩斤斤计较,惹得人眼眶通红。


    荀自唯心疼兰轩,低声呵斥谢长溪,“他多大,你多大,你这个年纪也不必他强,倒在他跟前装起老爹了。”


    兰轩揩了一把泪,直想回家去。早知道他今日就不来送糕点了,先是被人瞧不起,又被一通数落。


    此人太坏!


    “过来,你不想学些真东西?”谢长溪放软声音,面色柔和,朝他笑笑。


    兰轩被他这笑唬得头皮发麻,那里是笑,分明是刀。他心里害怕,却也想问问他,是如何十七岁探花及第,是如何平乱,做一个大功臣的。


    他若做了大功臣,往后他和娘亲就能过上好日子,他也不会再被人瞧不起。


    “大人,你不能撒谎。”兰轩亦步亦趋地走向他,咬紧下唇,“我娘说了,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对自己好,大人若是要什么请直说。”


    话真多。谢长溪微微蹙眉,拉过他的短胳膊,双手摁在他肩上,将他左右转了一圈。


    像,很像,非常像。


    不仅像他,也像施筠。眉眼像施筠,轮廓像他,身板如今还瞧不出来,他和施筠皆不是圆鼓鼓的人。


    兰轩被转得脑袋发晕,待他再回过神看谢长溪时,他隐隐看见谢长溪眼中有泪,在透过他的眼睛看什么。


    那目光似要将他凿穿,骇人得紧。


    “我问你,若你有机会,你想做什么?”谢长溪语重心长地问。


    兰轩被这问题问倒,思索良久,才缓缓道:“想和娘亲一直生活在一起,让娘亲老有所依。”


    谢长溪凝眉,以烂泥扶不上墙的目光看他,末了他缓了缓神色,循循善诱道:“不是这个,若你想要权利,你想要什么样的权利。”


    兰轩不解,但明白自个儿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要天下不再贫苦战乱,人人都有饭吃。”


    闻言,谢长溪架起兰轩的胳膊,将他高举起来转了圈,朗声大笑,“好啊,好啊,不愧是我的儿!”


    此话一出,荀自唯同鹤木俱是一愣。


    如此,方才谢长溪怪异举动便有了解释,谢长溪极少与孩童交谈,方才破天荒地谈了许多,又阴晴不定。


    鹤木猜出几分,只是,太荒谬,太离奇。


    七年。


    这七年里,谢长溪不提婚嫁,亦不许旁人近身。前两年,谢长溪喝得烂醉,兰芳做女使打扮,神韵足有七分像施筠。


    兰芳以为只消一次便可飞上枝头,岂料,被谢长溪识破,撵出了侯府。后来,兰芳如何,鹤木便不得而知。


    这些年,施筠的旧物,旧事一直是谢长溪的禁忌。就连铃香平日与他相见,也要避开谢长溪。


    兰轩脑袋晕乎乎的,竹林在转圈,人在转圈,转着转回了家。兰轩嚷嚷着头疼,施筠忙上前摸了摸他额头。


    “这是怎么了?今日病恹恹的,明日要不告假?”她轻声问他。


    兰轩摇了摇头,糯声糯气地道:“娘亲,我今日见着了一个狠厉害的人?”


    施筠担心他生病,顺口应付着问:“什么人?”


    她一面说,一面拧了帕子给兰轩擦额头。


    今日兰轩是荀自唯亲自送回来的,施筠觉着那老先生很眼熟,在何时见过却记不太清。


    平日里兰轩皆是她或是阿春接送,今日怎么会是老先生送回来,还提前了一盏茶的时间。


    兰轩欢喜地说:“老师说,他十七岁就中了探花,可厉害了。娘亲,我以后也要做探花,要阿娘富贵,有很多很多的人服侍娘亲,让娘亲成为最尊贵的人。”


    施筠眸光微颤,紧了紧手上的帕子。她从来没教过兰轩这些,人与人是平等的,何来服侍一说。


    “兰轩,人贵自重。不是旁人对你阿谀奉承,就能成为尊贵的人,明白么?”她揉了揉兰轩的脑袋,温声细语的教导。


    “可是,娘亲,若我出身好,旁人也不会轻看我呀。我贵在自重,旁人却不这么想,若我家世好得不能再好,便也不会有人敢轻慢我,轻视我,也不会有人轻视娘亲了。”兰轩耷拉下脸,振振有词。


    “兰轩,你上哪里去学的这么些歪理?可是那老师教你的?”施筠起身,心头闷着一口气,将帕子丢进铜盆,溅起大片水花。


    她无法反驳兰轩的话,在现代不论你如何身份,旁人也会尊敬你几分。可这是在吃。人的古代,什么尊贵体面都是依靠身份地位。


    于这件事上,兰轩说得没错,她亦没错。兰轩没有爹,又只有她这么一个寡母,往后若真要走仕途,她实在无力托举他。


    这么多年,施筠头一回感到无力,若兰轩资质平平,一生安于现状,做些小生意,她还能助力一番。只他胸怀大志,非池中物,终有一日,他会走他爹的路。


    兰轩与谢长溪再见,不过是时日长短,同朝为官,到那时怎么藏也藏不住。命运予她走的路太窄,太单一。


    这一生,好似不论做什么,都无法真正的逃离谢长溪。


    想到此处,施筠心下悲戚,眼底泪意朦胧,背对着兰轩偷偷揩泪。


    “娘亲,别哭。是兰轩不好,这些话,兰轩以后再也不说了,娘亲别难过,兰轩不会抛下娘亲的。”兰轩从凳上跳下来,抱住施筠,稚气的说,“娘亲,我永永远远站在你身边。”


    —


    打那日过后兰轩总怪得很,早出晚归,浑然不似往日按时守规矩。且他这两日话也少了,好似憋着一口气,难不成是课业太重?


    施筠左思右想,眼下暮色四合,却不见兰轩的身影。若是搁在往日,早就在窗前,欢欢喜喜的唤她。


    因这两日兰轩回来得晚,施筠心头不安,兰轩向来听话,近来实在太奇怪。思及此,她搁笔起身,只刚出门,便见一个小厮在铺子前踌躇。


    小厮见着施筠,忙迎上来,笑盈盈地道:“娘子可是出来了,若娘子还不出来,我便要进去寻娘子了。”


    施筠凝眉,将这小厮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惊觉他有几分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


    “你是?”她心下生疑,不知怎得,总有说不上的怪异之处。


    小厮恭恭敬敬地道:“施娘子莫怪,我是荀大人身边的人。这两日兰轩在学堂格外用功,现下还在书塾,荀大人便命我来请施娘子,去劝一劝兰轩。”


    施筠听罢,煞是担心。兰轩虽对诗书有兴趣,可也不至于到如此走火入魔的地步。


    难不成是从兰轩那日说的那番话,话里话外皆是对权势地位的向往。他那样小的孩子,懂得些什么,想来是有人教唆。


    日暮时分,霞光轻柔如锦缎。


    小厮引着施筠往书塾的竹林后去,竹林清幽宁静,只竹亭里空无一人,且四周静得出奇,亦是空落落的一片。


    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挠得人心口痒痒。


    施筠猝然顿步,疑道:“此为何地,兰轩呢?荀大人为何不在此地。”


    小厮面露难色,他那里知道是何事,不过受人之命,请兰轩的娘去竹林禅房。那禅房平日里是荀自唯所用,这两日有贵客至,便将那处给了贵客。


    这回他请施筠来此,亦是那位贵客的命令。


    眼见就要到了,小厮挠挠头,道:“娘子,若有话不妨到里头说,我也只是听人的命令罢了。娘子请进。”


    语罢,他躬身做请。


    施筠心下犹疑,禅房地势偏僻,隐在竹林间,倘若出事不不不。


    荀自唯怎么会动她?他们无冤无仇,只是这做派究竟是何意,而兰轩又为何如此反常。


    如今,恐怕只有禅房内的那人才能同她说清楚。


    良久,木门嘎吱一响,里头挂着许多素纱白绸。窗棂大敞,四面清风灌进来,光阴斑驳,纱绸随风飘摇。


    如梦似幻的清净地,施筠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只她一动,身后那扇门砰的一声被合上。


    施筠指尖攥紧衣袖,僵立在原地,低声唤了声,“兰轩?别和娘亲躲猫猫了,快出来”


    不多时,有琵琶声响起,竹林清风悦耳,与琵琶同奏颇为风雅。只施筠心慌意乱,无心欣赏。


    琵琶声零碎断断续续,似有些不熟悉,而后渐次连了起来,轻快的、上扬的、近乎天真的音节。


    单一的重复,可施筠听得热泪盈眶,泪眼迷蒙间,她好似看见一盏又一盏的小灯在眼前亮起,它们对着她眨眼睛。


    竹叶沙沙作响,琵琶声还在继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


    1155665—


    一闪一闪亮晶晶,


    4433221—


    满天都是小星星。


    是《小星星》。


    这是妈妈从小给她唱的歌,也是人人都听过的现代儿歌。想到这里,施筠心血翻腾,猝然抬眼,撇开飘摇的白纱,循声而去。


    这世上!这世上难道还有与她一样的人,从现代来,从那个平等光明的世界而来。


    十三年!她穿来十三年了,她快要忘记自己只是刚毕业的小姑娘。


    “谁!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可以带我走吗。”施筠喉头发紧,眼前的白纱怎么撩也撩不开。


    她想回家,妈妈会亲昵的安抚她,叫她宝贝女儿。爸爸也会给她买心爱的琵琶,她活得那么灿烂,怎么会过成这个样子!


    疾风翻卷素绸白纱,她觉察到身后的人,蓦然回首,阴云蔽日,一道冷沉的光洒在那人身上。


    如暗鬼一般在飘摇白纱里盯着她,看她的眼神灼热嫉恨,似有烧不尽、说不完的幽怨,而他手上的琵琶弦被生生掐断,血珠滴在地上。


    沸腾翻涌的鲜血骤然变冷,施筠脑袋发懵,浑身不受使唤的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连带呼吸也忘了。


    她静静地看那模糊的噩梦变得清晰,一次又一次,谢长溪又一次打碎了她的美梦。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倒霉蛋,有她一个就够了吧。


    七年再见,谢长溪风姿依旧,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唯独他眼底的痴缠怨念,越发的深,似要将她拆吃入腹,将她囚于永夜。


    逃不开啊逃不开啊!这些年,三度出逃,胆颤心惊,身心俱疲。命运从不肯放过她,就连这些微小的愿望,也要被拆穿戳破。


    施筠垂首不语,感知他的靠近,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颤栗,想要后退,却像是生了根扎在原地。


    是命运锁住了她。


    任她机关算尽,任她透支骄傲尊严,终抵不过命运轻描淡写。


    只施筠心里记恨命运无情,谢长溪却叩谢命运有情,让他得见筠娘。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她身前,垂眸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这么多年,他以为他了解施筠,他明白她有傲骨心气。可此刻再见施筠,见她低眉垂目,知她骨气尚在。


    眼睛,是一个人最容易露破绽的地方。他的筠娘,至始至终待他都是狠心肠。


    他恨她的呀,恨不得日日将人锁在身边,恨不能吃了她的心肝,永远与他融为一体。


    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心与心隔得太远,他什么都想要。


    想要施筠的真心,想要她的人。她本该属于他的,他们有过水乳交融,如今还有一个孩子。


    他的筠娘宅心仁厚,难道忍心让孩子没有爹,让他承受钻心蚀骨的痛。


    到如今,他已经知道错了。错在当初手段强硬,应该放软态度,让他的筠娘可怜可怜他。


    是啊,同情、可怜,不是她最柔软的地方吗。他的筠娘这回跑不掉了,他们有了孩子,唯一的孩子,“筠娘,你好狠的心。这些年,我日夜饱受相思之苦,你可知道?”


    他若有似无的叹息,唇角微扬的笑意,都让施筠觉得恶心。施筠稳住心神,缓缓抬眸,黑寂的瞳仁剧烈颤动,“我不想知道!”


    谢长溪恍若未闻,步履轻盈地绕到施筠背后,不紧不慢地启唇,“筠娘,你一个人养大了我们的孩子,兰轩长得颇像你,聪慧伶俐,胆大心细,向来是你悉心教养的。七年了,我不敢忘了,当年你在我面前自刎,脖子上的伤口还疼吗?下了药的海棠糕,为了逃开我,也不怕手下失了力道,多划了一寸该如何办呀。”


    “筠娘啊,有些事,是命。若我不过杭州,来日我亦会在朝堂上见到兰轩。”他墨如点漆,在阴沉的禅房里如伏在夜里的蛇,目光尖锐阴湿。


    渐渐地,他抬手去抚她脖颈上的伤痕,下颚抵在她瘦削的肩,仍旧瘦得单薄。


    多年来,他的筠娘什么都没变。这样就好,她还是以前的筠娘,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上一生一世。


    施筠被燥热的气息吞没,身后的人像蛇一样缠着她,压得她身心难受。她正欲挣脱,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叩住腰肢。


    他了解她,了解她身上的弱点,以及敏感点。梦里柔软有温度的身体,终于终于又出现了。


    眼底水雾氤氲,一滴热泪落在施筠肩上。


    谢长溪在哭,她又何尝不想哭,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这回她结结实实地栽在谢长溪手中了,她有了软肋。一个母亲,可以为孩子豁出一切,倾尽所有。


    “谢长溪,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能找到我。你说这是命,我认了。这么多年,无论多苦多难,我也熬了过来。我且告诉你,你若敢向从前那般逼我,锁着我,我也不介意再逃一次。”施筠咬紧后槽牙,忿忿说着,她扭了扭身子,却他搂得喘不上气。


    谢长溪听她话里有威胁的意思,只他明白她,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从前她尚不忍身边人因她遭难,如今有了兰轩,又怎会轻易抛下他。


    她爱兰轩,必然舍不得他颠沛流离,四处躲藏。


    “筠娘,你不会的。”他窝在她颈间,若有似无的香气,他轻轻地舔舐她的伤口,指尖划过腰间的系带。


    “你做什么!”施筠如惊弓之鸟,眉心一拧,踩了谢长溪一脚,这才趁势从他怀里挣脱开。


    “谢大人,还请自重,禅房这样的地方也由得大人胡来么?”她抬步欲往外去,但听身后人云淡风轻地开口。


    “筠娘是说别的地就可以了?那我便去你书铺、宅子里,不知筠娘喜欢那个地方,我这儿无下榻的地方,还要你收留我一阵。”语罢,谢长溪挑眉笑笑。


    施筠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冷声驳道:“谢大人既然当官穷到了这个地步,也别和兰轩相认了,别叫兰轩知道有你这么个落魄爹。”


    “你也知道我是兰轩的爹!”谢长溪顿了顿,放低声音,“你既然知道,不若让他认祖归宗,也好过如今这样。筠娘,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他天资过人,日后前途无量,他若只这样跟着你,往后恐怕也埋没了天赋。你身为他娘,难道甘愿看他泯然众人矣?”


    施筠深知谢长溪说得不错,兰轩跟在她身边,除了能保证他衣食无忧,旁的学问,她给不了。


    可那又如何,兰轩是她的孩子,她看着他从那么小的孩子长到如今,亲热的叫她娘亲,说要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穿来这么些年,难道连唯一的亮光都不能留吗。


    “你想将兰轩从我身边带走?”施筠骤然回身,嗓音嘶哑,“你凭什么!你凭的是什么!”


    “凭我是他爹!”谢长溪看她目眦欲裂,恨不能吃了他,他便明白,从兰轩身上下手,事半功倍。


    孩子算什么,总会再有,他要的至始至终只有她。


    第55章 谈判


    谢长溪觉得这世上不会有再有人比他懂施筠,故而他看穿了她,明白她的软肋。


    从前他可以用旁的人的命加注在她身上,可旁人到底是旁人,他又不是什么阎王,知她一人死,难道还要叫全天下的人陪葬。


    可如今,他有了别的把柄,最好用的把柄!天助他,送来了兰轩。只兰轩在他身边一日,拴住施筠那太过简单,勾一勾手便能让她回来。


    “筠娘,我要的很简单,你做我的妻子,入谢氏宗谱。往后,施箨会是谢家子,是名正言顺的小侯爷,我会给他最好的,为他铺路,不必像旁人那般苦读无路。”谢长溪立在原地,高大的阴影笼住施筠,一步步地向她逼近。


    施筠被他逼得后退,一面退,一面讽他,“你说这话,足以叫天下读书人为你羞愧而死。”


    已无路可退,施筠脊背贴着墙,纵使身处下位,目光仍旧清倔不屈。


    谢长溪无心与她争这些,这些事都是次要的,他要她嫁给他,做他的妻子,这才是正经事。


    七年太久了,前后十三年,他一刻也等不了。他们早就该成婚的!在大晟二十七年她就该是他的妻子。


    “整整七年!!”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胸口的那口气,千丝万缕的凝结,怎么散也散不开。


    禅房里的素纱白绸飘来飘去,一次次从他面前抚过,而施筠就在这薄纱后面。


    这一层的薄纱上写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他晃了晃神,双眸轻眯,看着施筠的脸在薄纱下时隐时现。他爱她,爱她爱到害怕她死,这一回,他不能再让她死。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只要能把人留在身边,使什么法子又有什么可丢人的。可是他恨啊!恨这七年的杳无声息,恨她绝情,恨她半分愧疚都无。


    他没有为她豁出一切么,他为了她延医问药,为她远下江南,这些都敲不开一颗石头做的心。


    越恨,越怕,越愁,到最后他眼底腾起一片水雾,他抿唇,用哀戚可怜无措的目光看着施筠。


    水光潋滟的眸子里,他只看见施筠冷硬的心。


    “谢长溪我绝不与你做夫妻,你死了这条心。兰轩是我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孩子,他是由我养大的,你不能这么自私!”施筠唇瓣颤抖,指尖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稳住心绪。


    她不能崩溃,若她崩溃,便再无谈判的条件。


    谢长溪倏然抬手,捉住被风吹动的白绸,他一面直直看着施筠,一面扯下悬挂的白绸。


    “有何分别?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没有我,你怎么生得出这个孩子?筠娘,你对着我也要装傻吗?”他逐步靠近,将人圈揽在怀中,“这么多年,你也是这样骗自己的对吗?筠娘,你是不是不喜欢兰轩,我们可以换一个孩子,有没有兰轩都一样。”


    施筠扭动身子,却挣不开谢长溪,双手被反剪,一层白绸将她锁住。再一垂眸,她已被绑了起来。


    余下的一段白绸被谢长溪塞入她口中,他心满意足地笑笑,眼尾上挑的弧度格外诱人,如墨般的眸子,贪恋的看她,凭借目光疯狂的索取。


    “筠娘,你看,我要驯服你的身体,就这么简单。可是筠娘,我不想这么做,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法子磨你,自然我也知道,若你一心求死,我也拦不住。”他俯身,双手绕到她身后,揉搓碾磨她的手心。


    温凉柔软,一如从前。


    施筠喉咙发出呜咽的声音,抗拒不得,只能任由谢长溪俯身凑近亲吻她,从发丝到额头、双眼、鼻尖、嘴唇


    他一点点回味从前的筠娘,一点没变,也变了。他有点想要杀掉兰轩,因为兰轩,他和施筠不再是最亲密的人。


    兰轩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他们有血缘、有他不在的七年。这七年,他不信施筠没在兰轩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怎么办啊,筠娘,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筠娘,你不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只要你跟我待七个时辰,这是你欠我的,你要还我,我们才能扯平。”他鼻尖抵着施筠,热息渡了过来,施筠猛地挣扎摇头。


    施筠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扯平的,亦不知道她哪里对不起他,何故要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好似她是个罪大恶极、忘恩负义的人!


    谢长溪便是有这么不要脸,黑的说成白的,这天底下只有他的委屈,旁人什么都不是。


    恶心,恶心极了。


    “别挣扎了,省些力气,筠娘。”他禁锢怀里挣扎的人,将她打横抱起,阔步走向禅房的床榻。


    施筠脚蹬得厉害,再大的力气落在谢长溪手里也变得较小,他握住她的脚踝,往他的胸膛上压,复又攥住她的脚踝往下要腰腹。


    此举,惊得她坐起身,恨不能往那地方揣上一脚,她口内塞了布条,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扭身抗拒。


    “筠娘,你一点也不爱我,我好难过。”他一面说,一面推高她的裙摆,卸去她的鞋袜。


    他要她如此而已,人的贪念欲望都是一点点的膨胀出来的。起初她只想施筠留在她身边,他要她的人,要她的身子,后面贪心的想要她爱他。


    时至今日,她的心终于有了破绽。


    “筠娘,你不知道,我有一段时间想你想到发疯,我怨恨自己没能锁住你。我们已经有了兰轩,你且为了他想想,嫁给我。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双手奉上,筠娘,我们别再这样了好吗。”谢长溪伏在她胸口,侧耳听她剧烈起伏的心跳。


    她的心跳得很快,是因为他才跳得这么快。谢长溪明白,他不能那样做,尽管他想她想得发疯,恨不能即刻融为一体。


    谢长溪扶起施筠,让她靠在榻边,指尖的血痕在她眼角点了点,“筠娘,你别哭,我给你弹琵琶好不好?”


    施筠满目疑惑,也不知他要闹哪样,如今她只能静观其变。她觉着谢长溪变了,至于何处变了,她却说不上来。


    依照他往日的性子,势必要先做了她,而后又是恩威并施,总之他有的是法子逼她就范。


    谢长溪从床榻边取了新的琵琶,那是一柄通体乌沉的老琵琶,浑然一色,暗光浮动。


    他拨了一下弦,那声音像是从旧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空阔的、被岁月盘过的涩意。


    不多时,拨弦,挑、勾、抹、拂,指法成熟,那首小星星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


    施筠心脏顿疼,她无法接受,这首曲子是谢长溪弹出来的。琵琶,她许久不碰琵琶,杭州的宅子里,有一柄她心爱的琵琶,但她从来不弹,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害怕,害怕一碰琵琶就想起从前肆意张扬的模样,那时候她不需要处心积虑,只需要弹奏一曲就有人为她鼓掌,她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小女孩。


    为什么这首曲子会是谢长溪弹给她听,琵琶声凄凄切切,拨乱心弦。直至如今,她方才明白,那是永远回不去的曾经。


    过得太久,就像梦一样,她究竟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谢长溪跪坐在地,抬眼去看施筠泪流满面,眼尾通红,眸光一片死寂,思绪不知飘往何处。


    这首曲子,是为数不多的能让施筠动摇的东西。世上有三种东西能让施筠动摇,兰轩、人命、这首曲子。


    “筠娘,你恨我的。从今往后,我愿意赎罪,愿意听你差遣。”他一面拨弦,一面以卑微可怜的神态开口,“我知自己有错在先,强要你做妾,烧了你的铺子,圈禁你,逼得你无路可去。桩桩件件皆是我的不对,我该问问你,听你一言。”


    十三年的恩怨情仇,竟比他在朝堂上唾面自干,虚与委蛇更为难受。他明白施筠想听这些话,亦知道她在意这些话,在意他肯不肯认错。


    认错不过嘴上说说,他的筠娘又怎么肯忍心罚他。


    谢长溪这番话说得轻松,落在施筠身上却是实打实的伤痛。前后十几年,难道她不累吗,曾几何时,她也想一了百了,活着有甚趣味。


    向死而生的心气不会再有,她太累了,若要再筹谋,再逃,又要从何处开始筹谋。


    她不信谢长溪的认错,不过是另一种叫她妥协的手段。兰轩会成为她唯一的软肋,谢长溪不是个在意孩子的人,他发起疯来,一怒之下想杀了兰轩亦不是不可能。


    施筠扭动身子,发出呜咽声,谢长溪恍若未闻,只一个劲地认错。


    谢长溪曲调越发激昂,小星星的温和平静渐次激烈昂扬,已听不出原曲。施筠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在身后摸索白绸系上的结。


    良久,她摸到白绸结,费劲地扯了下来,这才结了束缚。旋即,又扯下口里的布条。


    “谢长溪,你既然要认错,怎么不这里跪上七个时辰?要我听你弹七个时辰的曲多没意思,莫不是你以为你的技艺价值千金?”施筠动了动酸涩的腮帮子,冷声道,“你若真心觉得对不起我,就不该在这里装模做样。兰轩在哪儿?我要带他回家。”


    谢长溪挑断琴弦,猝然抬眸,仰头看逆光的施筠,他虽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却知道必然是不情愿的。


    施筠可以觉得他这招无用,可他得演下去,演到施筠觉得他是真的认错了。


    攻心为上策。


    “筠娘,你若非要如此,我便在这儿跪上七个时辰,若能抵消你的痛苦倒也罢了。但在此之前,我不会让你见兰轩。”他跪坐在地,不紧不慢地说。


    施筠勾唇冷笑,这是不想跪,又想叫她原谅他,什么好事都占尽了。


    “随你,反正你也从未觉得自个儿做错过什么。谢大人愿意如何就如何,恕不奉陪。”她抬步往门口去。


    乍一开门,清风拂来,房内白绸飘逸,身后穿来诡异的动静。


    施筠回头见是谢长溪丢开琵琶站起身来,心下冷笑,再一回神,她眼前赫然立着一道黑影。


    “夫人。”鹤木拱手,轻声唤了句。


    施筠停在门前,眸光微动,温声问:“铃香可还好?”


    “劳夫人记挂,娘子一切安好。”语罢,鹤木垂首,眼中带起几分羞赧之色。


    “那便好。”施筠笑笑,抬步出去,似想起什么,又折回身,“带我去见兰轩,谢大人,就不打扰你了。”


    那头兰轩见天色不早,正欲出学堂,却见娘亲和那位大人一道来了。两人并肩而行,好似一对壁人。


    兰轩暗戳戳的想,这位大人堪配娘亲。


    荀自唯侧目瞥见来人,便朝兰轩道:“今日我同你说的事,不可告诉你娘亲,此间大事,可明白?”


    兰轩点点头,老师告诉他,只要他想,他便可以做太子,往后还可以做皇帝。这一切,都建立在听那位大人的话。


    他和娘亲,很快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施筠接走兰轩,路上施筠问兰轩,“近来你总回家很晚,是为何?”


    兰轩磕巴了一下,记起老师的叮嘱,便只说了不重要的,“老师和谢大人教了我很多学问,我想多学些。”


    施筠凝眉,垂眸看兰轩,“兰轩,你以前从不骗人的。”


    兰轩心下又惊又怕,施筠的目光将他看穿,兰轩喉头一噎,打起了嗝,“不、是的、娘亲、我、我”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施筠撇开眼,不再看他。娘亲生气了,可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娘亲、兰轩错、了”他可怜兮兮地扯了扯施筠的衣袖。


    施筠侧目看他,终是不忍心,只当此事没发生过。谢长溪想从她身边带走兰轩,可他不爱兰轩,只是想要以此挟制她。


    她怎么能放心把兰轩交出去。


    这几日兰轩去学堂皆有谢长溪接送,眼皮子底下,施筠也不怕谢长溪有什么动作。


    眼见兰轩对谢长溪的态度越发亲昵,施筠心有不安,恐谢长溪骗了兰轩,尽管她再三叮嘱兰轩,也不见兰轩厌恶谢长溪。


    这日黄昏,兰轩早早地回来,他指着前头的米粮店,“娘亲,米价涨了。”


    近来杭州不太平,听说是有北边的流民涌了进来,为着安危着想,施筠关了书铺,这两日都在在宅子里不怎么出门。


    “兰轩,这些日子暂且先不去书塾了可好?”施筠恐他出事,便想让他待几天。


    这几年两浙路都不算太平,只她们在城里,极少出事。如今流民都往城内来,想必外头乱得很。


    兰轩一口回绝,他淡声道:“娘亲,有爹在,他会保护我的。”


    施筠微怔,“你知道了?”


    兰轩颔首,眸光平静自若,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不是傻子,当日谢长溪将他架起来时,就已说漏了嘴。


    只是兰轩知道娘亲不喜欢爹,故而不愿提及谢长溪。可这事,迟早要摆在明面上,不过是时日早晚。


    在这事上,兰轩觉得娘不够稳重,即使再恨爹,也该利用一番,而不是如今这样处于一个尴尬无所为的境地。


    施筠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兰轩转身回房。现下,她也不知该同兰轩说些什么,是她先瞒了兰轩。


    在这一切在谢长溪出现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变成这样。她和兰轩之间有了一层撕不开的膜,无论日后再怎么亲近,也无法消弭。


    兰轩同往日一样去书塾,只是由谢长溪和鹤木亲自护送。兰轩的话变得少了,回了宅子便一头扎进书房。


    施筠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晚些时候会送些糕点果子。兰轩偶有几次也会对她笑笑,只是笑得浅淡,言语间的习惯愈发像谢长溪。


    这日夜里明月高照,清风徐徐。


    谢长溪心里念着施筠,算着时日二人已有一月未见。平日也只见上一见,话是一句说不上的。


    如此想来,那日在禅房,他便不该忍,这一忍就是一个月。


    施筠忧心兰轩,正于榻上枯坐,房中只燃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她起身开窗,见书房的灯熄了,这才准备睡下。


    岂料,她还未关窗,就见窗前一道黑影,旋即一张逆光的脸出现在眼前。


    看清来人,施筠索性摁下窗棂,只她还未动手,那人便从另一边的窗子翻了进来。


    施筠回身冷冷看他,讽道:“大人私闯民宅的习惯还在,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我怕你忧心,见着我也好叫你不为兰轩忧心。兰轩天资聪颖,如今已学了许多,他很有天分。”谢长溪带着热息凑近施筠,借着暖黄的烛光看她。


    他缓缓道:“筠娘,你不能这么自私的留他在身边,我要带他回汴京。”


    “你说什么?”施筠眉心深蹙,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真的是来和她抢兰轩的,兰轩是她的孩子啊!


    施筠咬牙切齿,恨恨道:“那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再把兰轩带走,你就是不想让我活。”


    她就是死了,谢长溪也不会善待兰轩,只有她活着,兰轩才有生路。从她生下兰轩那一刻,她就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活了。


    “筠娘,别叫我为难。你应当知道,即使是你死了,我也不会善待兰轩,我还会恨他,恨他没本事留住你。”谢长溪指尖轻挑,轻咬她的耳垂,声音低沉轻哑。


    施筠身子因他的逗弄而敏感,长睫轻颤。她了解谢长溪,谢长溪又何尝不了解她。


    两人算死了对方的命门,这中间除了妥协相互挟制,再没有别的办法。谢长溪一生只在意三件事,亡故的妹妹,权势,和她。


    至于旁的,于谢长溪而言无关紧要。


    纵使谢长溪爱她,也不会因她而善待兰轩。施筠清楚的知道,她必须活着,为了兰轩活着,直到某天兰轩能独当一面。


    “谢长溪,我答应你,为了兰轩我会留在你身边,但你不能从我身边带走他——”施筠一心只想找到两全的法子,只她还没说完,谢长溪便欣喜若狂地吻了下来。


    “筠娘,你答应我了!”他一点点地啄吻,复又碾磨她温凉的唇,一点点地染上绯色。


    施筠本能地回应他,自她做出要留在他身边的决定起,这一遭便是不可避免的。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她已学会如何让自己好受些,也明白如何让谢长溪满意。


    烛光摇曳,满室温情。


    施筠攀上他的脖颈,坐在他身上,下身略有异痛,她已很久没再做过。一时间,尚有些不适。


    谢长溪仰面看她,抬手抚摸她的面颊,白皙的脸浮上一抹酡红,眸光荡漾起春水。


    他有许久不曾见过这样的她,他们的身体还是那样的契合。


    “筠娘,只你在一日,我便善待兰轩一日。”话音甫落,他挺身而上,摁住施筠的腰肢,“筠娘筠娘我好想你。”


    他一次次进入,也想去她腹中走一遭,是不是只要去过了,他的筠娘,也会像爱兰轩那样爱他。


    施筠吃疼,抿紧下唇,喉间发出嘤咛声。这样的姿势,从前是极少的,且那时候他并不为难,这回也不知是怎么了,直想将她贯穿。


    不多时,她瘫倒在他怀里,微微喘气。


    “不行了,你出去吧。我已经答应你了,你也别得寸进尺。”施筠鬓发皆湿,额头密汗涔涔。


    谢长溪揉了揉她的肩,一转身将她叩在身下,“筠娘,夜还长,这才哪到哪儿。我可是念了你七年,好筠娘你疼疼我。”


    他尚不满足,以诱哄的语气在她耳畔呢喃。他黑沉的眸子里倒映着施筠香汗淋淋的模样,娇艳欲滴,多年来她一直为他守身如玉,怎么会没有爱。


    “杭州不太平了,筠娘,我给你留了护卫。兰轩必须跟我回汴京,用不了多久的,我就接你回汴京。”他一面做,一面说,一双眸子紧紧地粘在她身上。


    施筠思绪乱飞,身体的愉悦,险些盖过理智,她檀口轻启,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连成句,“为何不让我同你一起!”


    谢长溪若想留住她,只带走兰轩未免太过奇怪。难道是以为,只要有了兰轩她就一定会回汴京。


    只是明明可以一道回汴京,又何必分开来,谢长溪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筠娘,汴京亦不太平。”他挺了挺身,隐隐有了感觉,却不肯轻易交代,只好多说些话,转移注意力。


    “召我回京的圣旨早已下了,我一直拖着,已是抗旨,此番回京必定要遭难,我舍不得你,我只带走兰轩。”他俯身,轻咬蜜果,唇齿碾磨几番。


    “我舍不得你受苦,兰轩尚小,带在我身边,亦不会出事,且你日后还会回汴京,这是最妥当的打算。祸不及兰轩,我会将他交给裴桢,想来裴桢为了你,也会悉心待他。”


    第56章 引狼入室


    前些日子谢长溪便得了汴京那头的消息,太子赵澜不肯以永福公主换北境太平,执意要以武力震慑。


    老皇帝自然不肯,他虽疼爱体弱多病的永福公主,却也知道能用一个女人解决的事,何必劳民伤财。


    二大王赵源瞅准这矛头欲图造反谋夺帝位,太子杨源一面护着永福公主,一面又要防着赵澜和老皇帝。


    如今汴京局势混乱,赵澜对永福公主是何心思,谢长溪不是不知道,否则便不会将这事先告诉赵澜。


    赵源残暴不仁,早有不臣之心。他虽长在慧贵妃膝下,却与永福公主不甚亲近,如今见着妹妹另寻他人,自然有恨。


    过不了多久,汴京便有弑兄杀父的乱事。太子和二大王,谢长溪明面上始终站在太子身边出谋划策,且太子势大,挑拨太子,比挑拨二大王有用得多。


    老皇帝如今夜夜留宿寺庙,做着成仙的美梦。谢长溪给了太子一个好法子,趁老皇帝服仙丹时,暗中杀了,待老皇帝一死,太子名正言顺的继位。到那时,朝堂任由他做主,永福公主亦可不用出嫁。


    赵澜觉得这主意不错,许诺事成之后,让谢长溪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掌天下机务,总揽军国重事。


    那时,谢长溪只笑笑,他要的自然不是这个。


    说到底太子背后到底是韩家人,谢长溪自然不会让他弑兄杀父的过程太容易,二大王已在暗中筹备,两王相争,他在外围捡个便宜就是。


    拱手让江山,他会笑盈盈地收下。北境和两浙路的兵权,可在他手上,汴京里的待血洗一番,他再长驱直入。


    至于兰轩,他也不会让他太轻易的当太子。不从尸山血海里走一遭,怎么磨砺出一颗强大的心脏。


    若要像他娘亲这样软心肠,也不必坐拥江山了。


    赵澜要他回京便是要他祝他一臂之力,他拖了这么久,想来赵源也要动手了,赵源难道就对永福公主没有一丝觊觎之心吗。


    如此论起来,永福公主赵泠当真算得上红颜祸水。


    翌日一早,施筠尚未醒,谢长溪屈臂在一旁看她睡颜。稀薄的晨光照亮她白皙的脸颊,温热的、尚有气息。


    不再是记忆里那张冰冷泛着阴气的脸。


    施筠其实早醒了,只是不想睁眼就撞上谢长溪灼热的目光。从前晨起后也没少闹过,待会若兰轩过来,谢长溪也不见得会收手。


    谢长溪垂眸看她轻微颤动的眼睫,知她醒了,却不想戳破,毕竟这样静谧美好的时光,实在难得。


    他在心里盘算着回汴京后的事,两王相争,后头的事处理起来也棘手。不管谁得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也不愿当皇帝,不过是老皇帝自找的,既然老皇帝不肯处置韩家,那便由他了结了。


    只可惜,崔氏还在汴京,颍川侯府不能无人坐镇。崔氏向来聪明,不会不知道他抗旨是为何事。


    他这个母亲为侯府做了许多,如今也不差这一件了。日后东窗事发,不论谁胜,侯府必遭清算。


    这段时日,只有苦了崔氏。


    谢长溪正想着崔氏会如何,不多时便见施筠缓缓睁眼,正巧对上谢长溪漆黑深沉的眸子。


    “睡醒了?”他温声问她,指尖情不自禁地把玩她的发丝。


    施筠闭上眼,不置一词。


    谢长溪指尖刮过她鼻尖,复又捏住她的鼻子,不许她呼吸:“你若不肯醒,不若做些醒神的事儿来,也好叫你缓缓神,”


    施筠忍了一会,终是败下阵来,旋即撩开被子踹了他一脚。


    “我瞧你精神好得很,赶紧送兰轩去书塾。”她起身往梳妆台去,如今她和谢长溪打开天窗说亮话,也不必时刻都顾及着他,猜他的心思。


    就目前而言,谢长溪想用兰轩拿住她,算盘打得又快又好,于这事上她着实没辙。


    好在,不用再担心被囚禁,日日看着他脸色过活。日子还长,有的是她给谢长溪甩脸子的时候。


    “你想如何我不管不着,只一件事,你要顾好兰轩的安危。”施筠刚拿起木梳便被谢长溪夺了过去,他上手为她梳发。


    谢长溪只着月白中衣,满头墨发垂下,他垂眸静静地打理她的头发。施筠透过铜镜看他,百感交集。


    多年来的恩怨纠葛,何时才能了解,难不成只能与他如此一生?


    她没办法再逃,她无法狠心割舍兰轩。兰轩陪她渡过最黑暗无光的日子,让她觉得这冰冷的世道有一丝温暖。


    她爱兰轩,就如同妈妈对她的爱,这种爱是一种本能,是不求回报的。


    谢长溪温声道:“我明白你,你放心。我必不会叫兰轩出事,你我之间向来无信任,如今有了兰轩也难得互相牵绊。”


    兰轩,是他们割舍不断的羁绊。他只爱施筠,故而兰轩的死活向来不重要,而施筠只爱兰轩,故而兰轩的死活很重要。


    从前无法触摸衡量的天平,因为兰轩的存在变得真实可测量,这杆秤是就是兰轩。不论兰轩如何,他和施筠总有顾虑。


    于兰轩的事上,他们达成了共识。


    直至回京那天,施筠也不知谢长溪在酝酿什么,她直觉此次回京必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临行前,兰轩向往常一样拉过施筠的手,放在头顶,“娘亲,等爹处理完汴京的事,你就来见我好不好?”


    他本想用成熟稳重的声音说话,只一开口童声的稚气便藏不住。


    施筠蹲下身,轻轻抱着兰轩,泪眼朦胧,“娘亲会的,一定要顾好自己,明白么?”


    “我知道的娘亲,我有好多的话想对娘亲说,娘亲别不要兰轩。”兰轩点点头,紧咬下唇,逼着自己不落泪。


    他记得谢长溪教他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不能不哭,他要快点长大,长大到能保护娘亲,理解娘亲为何恨谢长溪。


    谢长溪看他二人母慈子孝,心头极不是滋味,遂上前一步,提着兰轩的衣领一把往后丢。


    “好了,哭什么。”他一面冷脸丢开儿子,一面对施筠做出可怜委屈的姿态。


    “筠娘,兰轩那么小,自然不会有事,你不妨多担心担心我,我若死了,兰轩将来再汴京可要如何活?”谢长溪眉眼低垂,俯身扶起施筠,“筠娘,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施筠勾唇冷笑,当着她的面就对兰轩不满,背后还不知是什么态度。她自然明白谢长溪想听什么,不过他说得也对,去了汴京,他若不活着,谁来护着兰轩。


    “那你此番一路平安,好生活着,我等你与你相见的那一日!”施筠冷声说着,目光频频朝他身后看去。


    兰轩见谢长溪故意挡着他,气得牙痒痒,横眉怒目的模样让鹤木瞧见,鹤木上前牵过兰轩的手,低声道:“小郎君,先上马车,夫人和郎君许是有话说。”


    鹤木跟着谢长溪这么多年,对十分了解谢长溪的脾性,凡涉及妹妹与施筠的事,那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他也要算计。


    况如今这事,谢长溪留崔氏在侯府掩人耳目,将自己择了个干净。


    兰轩恨恨回头,瞥了一眼谢长溪,心道难怪娘亲那么恨他。来日,他必要让娘亲不再受制衡,他要奋发图强,早日大权在握。


    施筠心忧兰轩,却被谢长溪结结实实地挡住。


    谢长溪自是不管兰轩如何,他现下只一心想听施筠多与他说些,此番回京,生死未定,少不得要血战。


    “筠娘,我定会为了你,平安回来。”语罢,他垂首,额头与她想贴,嗓音温柔似水,他的目光将她圈揽。


    “谢长溪,既如此,你便好好活着吧,为了我,也是为了兰轩。”施筠垂眸,放软语调。


    这会了,没必要同谢长溪争这么些。


    施筠送别二人,不知怎得,她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心悸不已,一种没由来的恐慌担忧涌了上来。


    谢长溪只告诉她抗旨回京,这次回去恐怕要左迁。只左迁也就罢了,若是还有旁的,会不会连累兰轩。


    兰轩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开她。


    施筠眼眶湿润,泪水决堤。她不想放手的,可是除了谢长溪,又有谁能护兰轩一世周全。


    人握在掌心的东西太少,用力攥住的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溜走。


    从前谢长溪想要她的人,后来想要她的一颗心,逼得她自刎。如今她想要兰轩平安喜乐,却又不愿他终生平庸。


    她不知道命运会将兰轩指引到何处,但她会拼尽一切保护他。


    —


    返回汴京已是盛夏,金明池绿意盎然,暑气渐浓。甫一入汴京,谢长溪便将兰轩送到了韩国公府。


    鹤木原以为会亲自交到裴桢手上,没曾想竟是直接送到韩国公府。韩国公对谢长溪早有防备,如今将兰轩送过去,岂不是亲自送了个把柄。


    虽说韩家那头不知这孩子的底细,可要查也不是查不出。


    回京前几日,谢长溪便已知道崔氏被扣押进皇宫,闻说入宫前形同疯妇,口内不停地喊过世的女儿。


    汴京上下谁不知谢凝玉已死,且崔氏极少提及这个女儿,如今想来是真疯了才说得出这些话。


    老皇帝死在道观里,太子为护住永福公主,二人逃出汴京不知所踪,至于二大王,现已入了皇宫,扣押一批贵妇官眷。


    二大王名不正言不顺,自不敢轻易继位。赵源知道谢长溪会给他出主意,且他还知道谢长溪恨韩家人,况且谢长溪手上还有北境的五万的精兵,两浙路又唯他是从。


    谢长溪的势力分布在何处,赵源一清二楚,只他漏算了谢长溪居然会造反,谋夺帝位。


    赵源自觉他不会像赵澜那样为了妹妹丧心病狂的想要篡位,赵泠心里不会有任何人,等他称帝,他相信赵泠会乖乖回来继续做永福公主。


    韩国公府。


    裴桢得知谢长溪回了汴京,便出府与他相见。裴桢的立场与谢长溪相同,纵他们因施筠生出过嫌隙,可在世事大局中,也可暂时搁下。


    赵源曾暗中调查过裴桢,昔年裴桢因畏惧韩家权势,被迫入赘韩家,做了韩令仪的新郎。


    韩家双霸王瞧不上裴桢出身草芥,肚子也只有点墨水,能给他们的妹妹带来什么?他二人一有机会便对裴桢冷嘲热讽,韩令仪向来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此以往,裴桢岂能没有恨?且裴桢早已向赵源投诚,谢长溪将消息递给裴桢,裴桢再传信给赵源。


    如此一来,他们三人暗中通信,便成就今日局面。韩国公一家被软禁在国公府,除裴桢外旁的人不许出入。


    事到如今,韩令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暗恨当初识人不清,招了个白眼狼赘婿。


    这么多年,她自问待裴桢不薄,他凭借韩家的权势加官进爵,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如今卖了韩家,往后还有什么是做不出的。裴桢无情无义,丝毫不顾念他们的女儿,文希还那么小。


    国公府后院,满池莲花荡漾。华贵精致的卧房里,韩令仪侧坐在榻上,一连几日皆是以泪洗面,她已经许多天不见父兄。


    慧灵守在她身边,忧心忡忡,“姑娘,莫哭了,眼睛都肿了。”


    韩令仪蹙眉,唇瓣颤动,“我怎能不哭,如今父亲和哥哥们不知所踪,一点消息都无,我连后院都出去,可裴桢却能自由出入!”


    裴桢简直狼心狗肺,当年她怀了文希,本该跟她姓。可她心软,知道裴家只裴桢这么个儿子,便不顾父兄的反对,让文希跟着裴桢姓,入了裴家的族谱。


    她以真心想待,裴桢却反过来捅了韩家一刀。她不知道裴桢到底与谁一派,如今局势不好,韩家自来是与太子挂钩,如今太子狼狈出逃,老皇帝又死了。


    他们韩家搞不好便是家破人亡,株连九族。只一想到这里,韩令仪身心都冷了,暑气化不开身上的冷意,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该如何办。


    韩家沦落如今,都怪她引狼入室!


    “裴桢呢?他这会在哪儿?我要见他!”韩令仪猝然起身,正欲出房门,却见裴文希漫步而来,她手上还拿着串糖葫芦,笑得人心里甜滋滋。


    韩令仪缓了缓神色,温柔地蹲下,擦了擦嘴角的糖渍,“文希,你怎么这会来了?这会应该睡觉的呀。”


    裴文希葡萄大的双眼弯成月牙,笑盈盈地扑进韩令仪怀里,“我想娘了,近来爹爹好忙呀,都不来看文希了,我还等着爹爹跟我讲故事呢。”


    韩令仪垂眸,敛起眼底的异样。


    不等韩令仪开口,裴文希又道:“娘,我今夜想去爹爹的院子里睡,哪儿有好多的书,爹爹说今晚会在书房等我,有事要交代我。”


    韩令仪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她想就算裴桢再狠心,也不至于让女儿受难。


    看来她今日是见不到裴桢了。


    慧灵瞧出韩令仪心不在焉,恐叫裴文希看出异样,便叫女使将裴文希带去小憩。


    “姑娘晚些时候再来好不好?”女使上前轻声哄她。


    裴文希生得玉雪可爱,且又被韩令仪教养的极好,府上但凡见过裴文希,无有不喜爱的。


    慧灵摸了摸裴文希的脑袋,抿唇笑,“去睡会罢,待会醒了,娘子就来看你啦。”


    裴文希点点头,跟着女使去了裴桢的院子。她其实记不太清爹娘是从何时开始分房而居,好似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裴文希走后,韩令仪心头大恸,泪如雨下,转头扑进慧灵怀里,扯着慧灵的衣领,泣道:“我韩家哪里对不起裴桢!他要这样在背后捅刀子,当初要不是我,他能做到如今这个位置,他究竟在想什么!”


    慧灵任由韩令仪拽着,扯着,她担心韩令仪想不开,如今虽说局势不大好,但却尚未真的有什么,需再等等,才能知道后面的事。


    “姑娘,会没事的,再等等,莫要伤心坏了。”慧灵轻拍韩令仪的肩,轻言细语地安慰。


    她自小服侍韩令仪,自然清楚自家姑娘的脾性,虽有些骄纵,本性却不坏。平日里年节的赏银够外头人过好几年,韩令仪待她很是大方,她心里记着韩令仪的恩情,一刻也不敢忘。


    暮色四合,霞光万里。


    裴文希在书房待得无趣,正欲出门去找韩令仪,却见月洞门那头一袭天青色身影与她父亲交谈。


    不多时,他父亲手里多了个人,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人,圆嘟嘟的。


    “文希?”裴桢牵着兰轩进来,却不见裴文希。书房空无一人,只余宣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记得今日要裴文希在书房等他,这会人怎么不见了。


    “啊呜!”裴文希从门后钻出来,大叫一声,唬得兰轩连连后退,躲在裴桢身后。


    裴文希见着兰轩,却没多看,转而扑进裴桢怀里,糯声糯气地道:“爹爹,你好久没来见我了。”


    话落,她又外头看向裴桢身后躲着的人,指着他问:“他是谁?”


    裴桢早已想好说辞,便很快地回答她,“是爹爹朋友的儿子,近来要在府上住几天,他初来乍到,文希你可要多照顾着他,明白吗?”


    裴文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娘知道吗?”


    这话一出,裴桢拧了拧眉,摇了摇头,“别告诉她。”


    “爹爹,你很久没去看娘了,她很想你的呀。”裴文希面露难色,一双眼睛带着委屈看他。


    她不想爹娘的感情有问题,她很久很久没见到爹娘在一起笑过了。


    裴桢为难地笑笑:“再过几日爹就去看你娘,这两日爹不得空。他叫兰轩,长你一岁,你叫他哥哥吧。这是我和你的秘密,这件事不能告诉你娘,明白吗?”


    裴文希不情不愿地点头。


    裴桢叮嘱了兰轩几句,叫他暂且在书房住了,待过几日便会送他回去,兰轩慎重地点头。


    动乱来的很快,当日夜里,兰轩宿在书房听到了外头吵嚷的声音,他睡不着。谢长溪告诉他,这几日会很乱,叫他暂且躲着,不要暴露身份。


    不多时,书房外燃起大火,兵器相接的声音传进来。兰轩连忙起身,推开书房门,他瞧见不远处起了火,许多人都在逃窜。


    滔天的火光映在漆黑的瞳仁里,兰轩手脚僵硬,没有人告诉他现下该如何办,他应该做什么。


    他连怎么逃,从何处逃都不知道。


    兰轩不知道他看了那场火多久,但血腥气已经漫了过来,他害怕的往外走,跑不动,跑不起来。


    少顷,身后传来一道清亮急切的声音,“呆子!跟我走!”


    兰轩骤然转身,第一眼看见的是裴文希脖颈上的璎珞项圈,火光让她的项圈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而她的脸亦被闪的虚幻。


    裴文希觉得兰轩有点傻,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往书房后的柜子里去。她一面走,一面说,“爹爹书房里有密室,这是前几天爹爹告诉我的,我们先进去躲一会。我很担心我娘,你就在这里呆着吧,我要去找我娘。”


    听见裴文希说要走,兰轩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你不能出去!你不知道外头是什么人,如今这里尚且安全,你若出去了,很危险。”


    裴文希愣在原地,知道兰轩说得对,可是她真的很想去亲眼看看。府上向来有护卫家丁,想来也不会太危险,思索一番,裴文希决心等到她爹来找她。


    她爹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娘出事的,再等等,等到动乱过去就好了。


    兰轩不动声色地凑近裴文希,却不敢抬眼看她明媚的眼睛。


    第57章 你哭什么


    日出前,宣德门地上的血蜿蜒流到街上,血腥气萦绕皇城。昨夜裴桢已快马加鞭地通知同僚不要轻举妄动。


    二大王篡位本就人心惶惶,已好几日没上朝。如今裴桢给他们递来两封信,一份要他们追随先帝前朝而去,一份给他们加官进爵。


    裴桢递信的官宦人家的妻儿尚在皇城内,这也是谢长溪给赵源出的计策,先挟制朝廷重臣的妻儿,而后再以此要挟,要他们史书留情。


    只可惜,谢长溪一向蛰伏在暗处,就连早些年给韩家做的顺水人情,也让旁人觉得他无任何反叛不臣之心。


    起先谢长溪确实不想当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可是韩家一直扎根,像刺一样提醒他的妹妹死在韩行手上。


    年少时,妹妹放弃自由,被迫保全家族权势地位;可如今,施筠为了自由,宁肯不要权势地位。


    他只有凳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韩家和施筠都该如探囊取物那般任他拿捏,这才能让他真正的畅快。


    汲汲营营到头来也是为他人做嫁衣,不妨让他人汲汲营营,来揣度他的心思。世上的人心、计谋,不外乎有所求,有所不求。


    太子为了永福公主可以杀父,二大王为了皇位亦可以弑兄杀父,而裴桢在韩家多年被辱,心头自是恨的。


    利用人心最薄弱的地方,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钓着他们,他们就会争得鱼死网破。


    谢长溪手握长剑,立在宣德门下,黎明的曙光将他笼住,脸颊上温热的血给他渡上一抹艳色。


    他点漆般的瞳孔里映着那道从宫墙尽头缓缓升起的晨光,整座汴京城都在替他铺一条新路。


    鹤木从宫道另一头快步而来,谢长溪收了剑,眸光淡淡,“去把兰轩带来,让他从宣德门走过来,不许乘车,不许哭,把剑给他,告诉他,凡有活人一剑刺死。”


    “可——”鹤木皱眉,几度欲言又止。


    兰轩不过六岁,莫说杀人,便是这等血流成河的场面恐怕都没见过。在此事上,鹤木觉得他家郎君有些疯了。


    谢长溪已将长剑丢到鹤木怀里,他往皇城内去。临行前,他语气平静地叮嘱,“剑上的血擦干净。”


    除了皇城内,皇城外围几乎按兵不动,且把手城门的是他的人,凡他接触过的人,基本都已为他效命。


    他不想当皇帝的,可是,韩家怎么就是除不掉,而他的筠娘又为什么爱逃,他想给她天下大权,他想叫她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论逃到何处,他都会在身边。


    韩国公府内血气沉沉,这一批人不是谢长溪派的,里头逃的逃散的散,几乎瞧不见什么活人。


    如此记恨韩国公的除了谢长溪,便是裴桢。只是裴桢昨夜满汴京的送信,为何要下死手,里头尚有他的妻儿在。


    裴桢按照约定,正欲送兰轩出府,却见鹤木已寻到垂花门来。兰轩一见着鹤木便扑了过去,腿肚子还在打抖。


    裴桢看着那孩子,隐约猜到那是施筠和谢长溪的孩子,他于心不忍,温声对鹤木说:“他受惊了,你好生带他回去歇着吧。”


    鹤木苦笑不言,兰轩的苦还在后头,韩国公府的那点惊吓又算什么。只是兰轩尚小,鹤木心下亦有几分心疼。


    这孩子到底是谢长溪的亲生骨肉,怎么舍得叫他在尸横遍野的宣德门前走过去。


    起初兰轩抱着鹤木不撒手,后来鹤木狠心掰开他的手,叫他一步步地走过宣德门。谢长溪下了死命令,不许他牵他的手,也不许他哭。


    鹤木根在兰轩身后,看着他双手用力地提着那柄锃亮的长剑。兰轩比那剑高不了多少,却仍旧努力的挥动。


    小小的身影逆着光往前走,鹤木不愿跟在他身侧,兰轩会不会哭,鹤木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


    倘若他六岁见到这尸山血海的城门,他必然哭得昏天黑地,这地方的血腥气很重,温热的血和干涸的褐血交织在一起,分不清那些人死了没死。


    兰轩目光麻木,他不知道手上提着什么,只觉得好重好重,怎么都提不起来。他眼前有好多的血,好多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些一切都是他爹的吩咐,他想娘亲了,他不想当太子了。


    “小郎君——!”


    鹤木眼见那小小身影栽了下去,飞奔上前,将人抱了起来,那柄剑哐当倒地。


    —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谢长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一本折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案上摊着一卷长长的名单,墨迹新鲜,是他亲手批注过的,朱笔勾画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名字上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旁边批了两个字:“留用。”


    “陛下,”内侍省都知躬着身,小心翼翼地禀道,“韩家旧党在京官员共四十七人,按您的旨意,已清查完毕。其中革职流放者二十二人,贬谪外放者十六人,另有九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按您的吩咐,已经拿了。”


    谢长溪“嗯”了一声,并未抬头。他翻过一页名单,目光停在韩令仪的名字上,指尖点了点:“留她一命。”


    谢长溪搁笔,起身望向窗外的明月,当年凝玉看到的这轮明月是否也这样圆。韩家父子不会死的太痛快,至于韩令仪的命,是裴桢要留的。


    “韩家盘踞朝堂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老皇帝不敢动。”他微微侧过头来,烛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分明,“但朕能。”


    他有他的铁血手腕,治国也非难事。


    “告诉御史台,明日早朝,朕要听他们参人。”谢长溪回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内侍。


    内侍被他唬得心里发麻,新上任的皇帝不知什么脾性,但以宣德门那场血战来看,必然不是善茬。


    伴君如伴虎,他只有一个脑袋。他领命退了出去,走出几十步才敢大喘气。


    御书房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他眸光一转,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是时候接筠娘回来了。


    他会给她最盛大的封后典礼,权倾天下,做最尊贵的女人,这就是当初她想要的天下大权吗?


    远在杭州的施筠听到谢长溪称帝,一时心慌意乱,久久立在原地。古来篡位称帝的有几个好下场,这是九死一生的事。


    他要做这样的事,居然敢带走兰轩,他究竟想做什么!


    来杭州传信的是春和,经年不见,春和依旧敛去憨厚老实的一面,眼里转而多了些许机敏。


    春和恭敬地行礼,“夫人,请吧。只要夫人回京,后位便是夫人您的,大人说了,兰轩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提及兰轩,施筠勾唇冷笑,胸口积了一团火,她也忍不下,冷声对春和道:“他是疯了?瞒着我带走兰轩,兰轩才六岁!”


    春和也觉谢长溪做得过分了些,毕竟哪有带六岁小孩造反的道理。只他不好说什么,只要垂头不语,等施筠散了气再劝她。


    施筠心里有气,可也明白她若不上汴京,谢长溪必定要为难兰轩。她没想到谢长溪居然真的这么狠心,竟连亲生儿子都可以拿来做把柄!


    再回汴京,竟已是初秋。望着眼前熟悉的市巷街景,恍若隔世。施筠并未在街上停留,鹤木将她接进仁明殿。


    晨光从东窗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殿内磨得发亮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仁明殿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庄重与雅致。殿中设着一张黑漆大案,案上搁着几卷未批的奏折与一方青玉镇纸,白瓷香炉里正散着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这是施筠第一回入宫,真切的感受到宫墙里的肃穆庄重,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挤压她的身心。


    施筠骤然回身,这才发觉谢长溪在身后,他不知道是何时来的。灿灿秋光里,他着一身明黄织金团云龙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带走兰轩的时候,有没有顾虑过兰轩的安危!”施筠咬牙切齿,目光死死盯着谢长溪。


    谢长溪阔步而来,不顾她忿然的神情,只一把将人拉进怀里,他能感受到施筠起伏的胸膛,她见着他很开心,很激动。


    “筠娘,你也很想我对吗?”他嗓音低沉,按捺不住的欣喜,“筠娘,你从前说想要天下大权,我如今做的这些你不喜欢吗?你可以当皇后,当太后,只要你想,我们让兰轩登基,他做皇帝好不好?”


    只一想到这里,谢长溪又将施筠搂得更紧,他的心很空,只有这样紧贴着,才能叫他觉得真实。


    施筠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惶恐、颤抖,她并不知道谢长溪是怎么了。他像是变了个人,动不动便要搂她,抱她,而她说的话,他一个字好像也没听进去。


    “你放开我,好好说话。”她不做挣扎,静静地等谢长溪松开。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谢长溪听了进去,缓缓松开她,“筠娘,兰轩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我只是教他不要怯懦,让他成长起来。他是我们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他。”


    他摸摸她的脸,珍重地看她。


    “他还小,你不要让他这么早知道这些。我也不想要当什么太后皇后,宫里很压抑,我不想在这里。”施筠黯然垂眸,这里何尝不是新的囚笼,且她也当不好什么太后皇后。


    她想,谢长溪大抵是有些疯了,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不想在这里,可兰轩要在东宫。你不想在这里你想去哪儿?你若执意出宫,我即刻传位兰轩,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谢长溪不想听施筠说别的,她嘴里每一局他想听的。


    他如今也不怕施筠逃了,普天之下,九州四海,她能逃到那里去。她若逃,他便找人画下她的画像,张贴到大街小巷。


    施筠没想过再逃,为了兰轩,她情愿与他周旋,也不想让兰轩在谢长溪身边受苦。


    “够了,兰轩才大多?你想叫他被架空,当个傀儡皇帝?”她厉声质问,目光交接,她看得清他对兰轩的利用,无半分父子情。


    兰轩怎么能在他身边长大。


    谢长溪原就是想兰轩当个傀儡皇帝,做个提线木偶,他会是掌权的太上皇,留给兰轩长大的时间还很多。


    而这一切都要看施筠愿不愿。


    “筠娘,裴桢会是太子太傅,他会悉心教导兰轩,我觉得你还没想明白,我替你选吧。”谢长溪眉梢轻扬,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而后折身关上殿门。


    殿内的光线黯淡,沉水香腻得人发慌。


    施筠几欲作呕,强行掐着虎口,忍下恶心。她见谢长溪逆光而来,衣袂拂地,看不清那双眸子里藏着怎样的神情。


    “筠娘,你确实不适合做皇后,皇后多应酬世家贵女,笼络朝臣。我不想充实后宫,我只想要你。”谢长溪箭步上前,拦腰抱起施筠,将她放在御案上。


    他的声音沙哑,俯身贴在施筠颈窝,“你既在意兰轩,我退位,让他继位,我做太上皇,直到将来兰轩真正立起来,我再放权。在此期间,我会亲自教兰轩,他会有父母的爱,长成一个好孩子,会是一个好帝王。他很有天分,筠娘,别辜负了他的天分。”


    那天,兰轩从宣德门晕倒,却强撑着没有掉眼泪,剑上虽没有血,但他知道兰轩是个可塑之才。


    兰轩真是个好孩子,他能拴住他娘亲的心。他可要快快的长大,这样施筠才会由他磋磨。


    放权,是他对施筠的权宜之计。兰轩不会有真正掌权的那天,他这么小,做谁的傀儡,都不如做自己老爹的傀儡。


    自然,这些都是他心里的算计,不会拿到明面上来。他只要以此挟制施筠变好,天长地久,终有云开见月明的那一日。


    “筠娘,你答应吗?”谢长溪眸光极尽温和,墨色的眸子柔情似水,让人瞧不出端倪。


    施筠出于本能的怀疑,可也没有别的法子。如今,她能为兰轩做的,便是当好一个太后,做好他的母亲,等他真正长大的那一日。


    兰轩是个好孩子,他会成为明君。


    “我答应你,但我要随时都能见到兰轩,且我不要成婚,就如此便好。”施筠慎重应下。


    她和谢长溪是做不成夫妻的,从前的恩怨,她一刻不敢忘,但她需要时间。再给她一些时间,再等一等。


    谢长溪唇角微勾,轻咬她颈上白嫩的皮肉,不轻不重,恰好留下齿痕,“好筠娘,你想明白就好。”


    施筠眉心深蹙,紧抿下唇,任他指尖揉搓,游走每一寸肌肤。


    —


    大晟三十四年深秋,即元咸元年,九月。


    谢长溪退位做太上皇,施箨继位,施筠亦有了新身份,元咸的太后。


    崔氏称病,不愿进宫,亦不肯做太皇太后,只守着颍川侯府。当年,崔氏装疯卖傻从宫里出来,她清楚得很,这一切不过都是谢长溪早就安排好的。


    他这个儿子恨透了她,宁愿让她留在侯府掩人耳目,直至她被带进宫那日,她才明白,谢长溪挑唆了太子杀了老皇帝。而二大王赵源想用崔氏威胁谢长溪,可谢长溪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


    从前的高门贵女,在幽暗的深宫里,对着官眷贵妇说出韩家秘辛,说出当年女儿是如何死的。


    有时候死了远比活着畅快,谢凝玉的死,不止是谢长溪的心头刺,亦是她不肯提及的往事。


    谢长溪不是她,当年韩家权势如日中天,为了保全侯府,出此下策罢了。而今,谢长溪篡位称帝,情愿做太上皇,与她已无甚干系了。


    崔氏丢尽了脸面,谢长溪却不肯背不孝的罪名,崔氏依旧是元咸的太皇太后,只是在宫外静养,不便见人。


    兰轩没在东宫住几日便又匆匆的搬去了福宁殿,大殿宽敞庄重,殿宇坐北朝南,面阔五间。


    殿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砖庭院,两侧植着两株梨树,枝繁叶茂,夏日里能笼出一大片浓荫。


    沉静宽阔的殿宇,只他一个人住,紫檀木长案上搁着几卷奏章,那是谢长溪已经批好的,不过是送给他过过眼。


    兰轩坐在福宁殿的台阶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蒙上一层灰。周遭的内侍都在看着他,一个六岁的小皇帝。


    不多时,裴桢来抽查他的课业,兰轩缓缓起身,面容平静并不多言。


    “这些是你批的还是太上皇送来的?”裴桢随意看了两本,不似兰轩的作风。


    做太子太傅的那一个月,他清楚兰轩的性子。


    兰轩颔首,并不像过多的交谈。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呈给太上皇,而他娘亲亦会看到。他的娘亲已经是世上最尊贵的人了,不会有人看不起娘亲,亦不会有人看不起他。


    可他心里很空,这些日子,施筠来福宁殿的日子很少,纵使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且太上皇每次都会跟来。


    裴桢清楚谢长溪尚年轻,自不会放权给兰轩,兰轩不过是个摆设。


    “罢了,你也不必太用功,今日且歇歇吧,文希今日也入宫来了,你若觉得无聊,可以同她说说话,她近来不太开心,有个伴说说话也是好的。”裴桢心有不忍,对两个孩子颇为担心。


    前阵子,谢长溪处置韩家,韩行被做成人彘,最终咬舌自尽,韩行被五马分尸,人头悬挂在城墙上,足有七日。


    至于韩国公,在听到谢长溪反了的那一天便服毒自尽。


    国公府被抄,裴桢带着韩令仪和裴文希回了裴宅,裴文希敏锐的察觉到父母关系的僵硬,可她不知道该怎么修补,她成日黏在裴桢身后,想让父亲多去看看母亲。


    裴桢并非没有去看韩令仪,只是韩令仪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亦没给过他好脸色。如此,他再去看她又有什么意思。


    听了裴桢的话,兰轩也不犹豫地往外去,平日裴桢来时,这些内侍并不会跟着他。


    裴文希是头一次来福宁殿,但兰轩知道她在哪儿。


    兰轩绕到福宁殿后,那里的粗大的梨树掩住瘦小的身影,只是桃红的裙角格外扎眼,兰轩一眼就看到了。


    他本来想像当初裴文希吓他那样去吓她,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却听见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她在哭。


    很伤心的哭,因为他也经常这样在福宁殿哭。


    兰轩蹑手蹑脚地靠近她,用温柔轻细地声音说话,“你靠着我哭吧,我知道怎么哭得更小声。”


    裴文希听罢,泪眼蒙蒙地侧目看他,见到一身龙袍的兰轩,一时惊讶,“你是皇帝?”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不是,所以你可以不把我当皇帝。”兰轩抿唇,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却又觉得男女有别,这样做对她不好。


    裴文希心里难受,她娘亲不愿见她,她爹爹不肯见娘,她好像没有家了。一想到这里,裴文希哇哇大哭起来。


    兰轩瞪圆眼睛,不知所粗地拍拍她,复又站起身,在裴文希跟前倒立,“这样眼泪就不会向下流了。”


    裴文希还是想哭,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她说:“还是会流泪,管它怎么流。你好像比之前瘦了?”


    她记得初见兰轩的时候,他圆鼓鼓的,如今却很瘦。


    兰轩坚持不住了,他瘫倒在地,看着枝叶缝隙里的天空,忽然也想哭了,“你哭什么?”


    裴文希静静地擦泪,捋了一下思路,“我爹爹好像不喜欢我娘,他们很久没说话了,也很久不在一起用饭了,我觉得我要失去他们了。这些天,我娘也瘦了很多,她心里应当很难过。”


    很久以前,他爹娘也不怎么在一起说话,但是他们会为了她在一起用饭,也会说说笑笑。


    诚然,都是演给她看的,可是她想要爹娘和睦恩爱,这么寻常的愿望,怎么就这么难。


    兰轩温声开解裴文希,“我从小没见过爹,是不久前才找到了爹。我娘不喜欢我爹,我娘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我觉着她是世上最好的人。你让你娘进宫来,和我娘见上一面,兴许我娘能开解一番,让你娘好受些。”


    裴文希猝然抬眼,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希冀,殷切地看着他。自打她去了裴宅,她娘就再也没和别人说过话了,没有那么多人来拜访她娘了。


    “谢谢你兰轩!”裴文希骤然起身,也学着他的样子倒在地上。


    枝叶横斜的缝隙里透过来的秋光和煦轻柔,兰轩侧目去看裴文希的眼睛,很漂亮,没有眼泪的眼睛,兴许会更漂亮。


    第58章 经年不见


    日暮时分,秋光散尽。


    仁明殿里施筠支手扶额,她近来头疼得很,许多事又搅在了一起,她害怕再度怀孕,这好几次都没喝避子汤。


    当年她生产完,大夫看过后是说日后难以再有孕。可她成日在宫里,谢长溪送来的补药不断,日日诊脉,身子竟又养了回来。


    如今已经有了兰轩,她不想再要别的孩子,且生产是九死一生的事,没必要为此事冒险。


    “娘娘,官家来了。”内侍匆匆来禀,打断施筠的思绪。


    施筠回过神来,听是兰轩,面上绽开轻柔的笑,温声道:“快让他进来。”


    兰轩进了仁明殿,依照宫中规矩向施筠行礼,刻意以稳重的声音向她请安,“母后万安。”


    施筠忙起身,一把捞起他的臂弯,“兰轩,跟我论这些吗?”


    兰轩垂眸,余光瞥见周围的内侍,郑重道:“是父皇要我这么做,太傅也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娘如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应该受我的礼。”


    施筠看出他的拘束,便叫内侍退出去。


    “来,叫娘亲看看,是不是瘦了?”施筠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薄了许多。


    兰轩泪眼婆娑地看着施筠,扑进他怀里,蹭掉眼泪。他今日求了太上皇很久,才许他进仁明殿来看娘亲。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在娘亲身边,那天宣德门的血一直在他的鼻腔里,怎么散也散不开,他没法对娘亲讲。


    “娘亲,我有事想同你说。”兰轩仰起头,水漉漉的一双眼睛叫施筠看出端倪。


    施筠屈指轻轻压了压他眼角,一颗豆大的泪水滚落,“兰轩,你要和我说实话,你爹是不是为难你了?你告诉娘亲好不好”


    兰轩咬了咬牙,觉得这事不能说。若太上皇想让娘亲知道,不过一句话的事,可到了如今,娘亲也不知道,便说明此事不能由他说出来。


    “不是的,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妹妹,她说她的娘亲郁结于心,我想娘能和她娘亲多说说话。”他调转话头,转移施筠的注意力。


    施筠眉心轻拧,眸光忽沉,想来他是从兰轩嘴里问不出什么了,便只好顺着兰轩的话往下说,“她是谁?她的娘亲又是谁?”


    兰轩止了泪意,谈及裴文希,“是太傅的女儿,叫裴文希。”


    施筠了然,是裴桢的妻子韩令仪有心事。只是韩家与谢长溪并不对付,如今谢长溪手握大权却没波及韩令仪,想来对她并不设防。


    可她与韩令仪,素来没什么交情,她又怎么开解韩令仪,且她自顾不暇。


    思及此,施筠欲回绝兰轩,兰轩却咬紧下唇,眼含期盼的看她。思忖间,施筠觉着韩令仪待她也是友善的,倒也不必回绝了。


    当年赏花宴和相国寺相遇,她也从未为难过她。韩令仪毕竟是裴桢的妻子,当年裴桢明里暗里也帮了他不少,若要还清这些,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也不是不可以。


    重要的是,兰轩想要她这么做,他是为了裴文希。


    末了,施筠还是应下了,她点了点兰轩的额头,“好,但此事我要先告诉你爹。”


    兰轩欢喜地点点头,拉着施筠的手说了许多话,施筠一一回应。


    不多时,谢长溪来了仁明殿,瞧见兰轩还在这里,径直叫人将他送回福宁殿。兰轩不敢不从,抿了抿唇,飞快地跑出仁明殿险些撞到艳红的梁柱上。


    施筠眸光淡淡,扫了谢长溪一眼,从前是枣冢巷,如今是宫墙,总之逃不开,心里闷得慌。


    见着谢长溪来愈发的胸闷气短,只她这么些年,也养成喜怒不形于色。


    谢长溪对施筠颇为了解,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他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搁在案上。


    “我知你恨我,横竖你我之间有隔阂,不妨你也捅我几刀,也算抵了。”他竭力维持语气的平静,却忍不住想要施筠给他些反馈。


    他面上从容不迫,余光扫向那把匕首,倘若施筠真往他心窝子上戳该如何办。难不成任由她杀了他解恨,但愿他的筠娘不要这么蠢。


    许多事,不过做做样子,施筠若真要杀他,他也不介意将兰轩叫来,告诉他,你娘杀了你爹。


    “筠娘,舍不得么?”他假惺惺地问,眼角眉梢带出几许异样的兴奋。


    仁明殿的灯烛明亮,莹煌灯色照亮他颤动的眼睫,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施筠。


    施筠黛眉深蹙,指甲掐紧骨肉。他太奇怪了,谢长溪完全变了个人,像个疯子,好似她有一丝的反应,都能叫他圆到一个“爱”字头上。


    她记得初见谢长溪时,是在侯府东苑小径,皎皎如月,如松如竹,纵使后来三番四次地强她,却也不会这副唯她是从的模样。


    “不舍得,拿远些。我说过,你要好好活着,至少活到兰轩能掌权那一日。”施筠不敢惹他,她将匕首推了回去,匆忙别过眼。


    谢长溪薄唇轻抿,眸中带笑,不紧不慢地收回匕首,“筠娘有此觉悟也是好的,可有所求,奇珍异宝都可为你寻来。”


    施筠本欲勾唇冷笑,余光瞥见谢长溪深不见底的眸子,又敛了回去,“倒也不必,我想见韩四姑娘,昔日赏花宴她是东家,如今也轮到我做回东,请她来叙叙旧。”


    “韩令仪?”谢长溪挑眉看她。


    施筠与汴京诸多贵女不相熟,昔年,不过哄她开心将韩令仪的帖子给她,如今她倒念起这份情了。


    是真的想见还是韩令仪,还是与裴桢有关。


    苏州那遭事,虽是裴桢先招惹施筠,可施筠笑魇如花,那夜的情形犹在眼前。如今裴桢已娶妻生子,他不信裴桢还敢肖想施筠。


    “你要见她也不是不行,你哄哄我。”他支手扶额,微微后仰,促狭一笑,“好筠娘,裴桢和韩令仪可是生了一个女儿,听说生得玉雪可爱,不若我们也要一个?给兰轩做个伴。”


    施筠自是不情愿,但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她轻笑:“兰轩就够我头疼,何必呢。当初我生兰轩,险些死了,命大才活了下来。”


    闻言,谢长溪面露憾色,叹道:“那便不要了,有兰轩倒也够了。”


    孩子算什么,不过是锁住她的手段和把柄。


    —


    韩令仪得知要进宫的那日,拉着慧灵的手仰天大笑,笑着笑着便哭了出来。那时,裴文希满脸疑惑,不明白她娘为何要哭,为何要笑。


    慧灵向韩令仪使眼色,示意裴文希还在。韩令仪看懂她的眼神,转头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裴文希的头。


    又摸了摸她颈上的璎珞,眸光颤动,声音也抖得厉害,“这是你大舅送你的,你可还记得?你每回过生辰舅舅和外祖都要给你找最好的宝贝,你记得吗?”


    裴文希被她攥得手腕很疼,疼得眉心凝起,眸光疑惑。她虽然不知为何,但她知道,知道现下该轻声安抚。


    “娘,我记得,外祖和舅舅对我很好,对娘也很好。”裴文希抿出甜腻的笑,抬手抱住韩令仪,“娘,我想舅舅和外祖了,什么时候能和娘见他们呀。”


    闻言,慧灵眼底浮起水雾,韩令仪紧紧搂着裴文希,痛哭流涕,“很快,很快,娘就会见到他们了。”


    裴文希心头不安,她被搂得很紧,能感知到韩令仪颤抖的身体,还有悲痛欲绝的心绪。


    她没由来的害怕,害怕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进宫那日,韩令仪穿着素白的衣衫,并未佩戴多余的首饰。裴文希牵着韩令仪的左手,笑盈盈地道:“娘,兰轩哥哥说她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娘你见到她一定会开心的。”


    韩令仪垂眸,眼尾通红,她抿唇笑笑:“会的,我会很开心。”


    语罢,她紧了紧右手的袖子。


    施筠遣了内侍去迎韩令仪,韩令仪蹲下身,眸光温和,语气轻柔,“文希,你先去找兰轩哥哥好不好,娘有些话要同娘娘单独说,晚些时候你再过来找娘好不好。”


    裴文希欢喜应下,揉了揉韩令仪的脸,“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不要进去!娘,我等你,娘要多笑笑,可漂亮了。”


    韩令仪声音沙哑,良久才站起身,进仁明殿前又回头看了看裴文希。裴文希眼睛弯成月牙,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上。


    “经年不见,没想到娘娘风采依旧,只我不如从前了。”韩令仪坐在绣凳上,眼波盈盈。


    施筠坐在上首,一时无话,她与韩令仪本就是萍水相逢,哪有什么深情厚谊。


    韩令仪自说自话,眼睫低垂,把玩着右手绣菊纹的罗衣,“当年我见到娘娘的时候,年纪轻,也不知有没有冲撞到娘娘。如今我家破人亡,实在不敢不尊敬娘娘,娘娘若对我有怨气,也不要迁怒了文希。她还小,我一点点看着她长大,她很可爱,很细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施筠岂能不知道,她宽慰她:“我省得的。当年裴夫人并无不妥当的地方,我又怎会嫉恨?裴夫人大可放心,文希是个好孩子,不会有人为难她的。”


    她大抵知道韩令仪的心结,谢长溪不死,韩家必然有倒台的那天。只是于施筠而言,她无法感同身受,除可怜可叹之外,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施筠叹息一声,“节哀。”


    韩令仪低眉垂目,笑不出,哭不出,“节哀”这两个字太重,是用韩家上下的命撑起来。


    她如何能节哀,她怎么节哀,她要等,等到那个人来仁明殿。


    “太上皇应当很爱你。”韩令仪调转话头,她忆起相国寺初见,谢长溪说施筠是他的妻子。


    算来已有七八年之久,从前看都不看一眼的人如今却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母仪天下。


    第59章 我要娶她


    施筠接不了韩令仪的话,不论说什么,韩令仪总能绕到韩家去。见她泪眼盈盈,施筠递了一张绣帕,吩咐内侍上茶。


    内侍从前见过韩令仪,暗叹,物是人非。往日韩令仪入宫,那派头可与公主比肩。


    韩令仪含笑接过兔毫盏,淡声问她,“娘娘,我今日话有些多,瞧着外头天都要黑了。娘娘会不会嫌我烦?”


    施筠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霞光澄明,确实不早了,“怎么会韩四姑娘,不若在宫里多待些时日,也好散散心。”


    宫墙太高,她有点记不清宫外是什么样的了。这世上,她的朋友又太少,从前裴桢算一个,如今也算不得了。


    她想和人说说话。


    韩令仪听到“韩四姑娘”这四个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旋即她又抿出笑,“娘娘,我是不是该走了?”


    施筠一时失言,唤了往日对她的称呼。她抬眼看向殿外,算着时辰,谢长溪快要过来用晚膳,只她不好撵客,何况韩令仪似乎还有话要说。


    “裴夫人还有话要说吗?若有的话可要尽快了,再晚些时候,太上皇要过来了。”她温声说着,害怕触动到韩令仪。


    韩令仪置若罔闻,转头说起了别的,她语调凄切,“娘娘不知道丈夫背叛的滋味,我以为我待裴桢是恩情,我的父兄提拔他,让他官途顺遂,我亦做起贤妻良母,时时照顾他。可是他跟谢长溪反了呀,他不知道谢长溪明里暗里的给韩家使绊子吗,他都知道呀。”


    裴桢明明什么都知道,仍旧选择与谢长溪同流合污,韩家株连九族,裴桢却还要假惺惺的留下她的命。


    施筠抿唇,正欲拉过韩令仪的手,却听外头内侍步履匆匆,进殿禀道:“太上皇来了。”


    闻言,韩令仪猝然起身,双眸通红,死死盯着殿门,“娘娘,我活不下去了。”


    暮色四合,漫天霞光洒金仁明殿,通往仁明殿的宫道上,兰轩递了一包芙蓉糕给裴文希。


    “我娘亲最拿手的就是芙蓉糕啦,但是娘亲许久不做了,宫里的比我娘做的差些,但也不错,你尝尝看。”兰轩目不斜视,只盯着宫道尽头的那处虚无。


    但他的余光总能不经意的瞥见裴文希,裴文希尝了一口,欢喜地点点头。


    “我还是头一次去娘娘的殿里,娘怎么这么久还不来找我。”裴文希抿唇,芙蓉糕再甜也没有滋味了。


    兰轩顿步,装作大人的模样,拍拍她的肩,“沿着这里一直走就能到仁明殿,你娘肯定在那里等你。”


    听他如此说,裴文希稍稍安心,抿唇轻笑:“好,我夜里很怕黑,从前都是娘陪我一起的。”


    仁明殿。


    “你还我韩家的命来!”韩令仪上前几步欲行礼,岂料她刚走出两步,便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


    施筠瞳仁骤然一缩,身子不听使唤地往后跌了半步,匕首的刃尖正刺向谢长溪。


    韩令仪动作极快,眼见就要刺到谢长溪,谢长溪一动不动,冷眼看韩令仪疯了般地冲过来。


    内侍眼中精光一闪,忙上前踹了韩令仪一脚,将她整个人踢倒在地。


    谢长溪选在身边的内侍皆是会武的人,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何况还是韩令仪这么个闺阁女子,纵使有再大的力,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拉下去,她进宫时为何没有搜身?今日值守的人都是废物吗?”谢长溪越过地上狼狈不堪的韩令仪,径直走向施筠。


    “有没有伤到哪儿?”他将施筠上下左右看了个遍,确认无伤才慢慢看向韩令仪。


    韩令仪的匕首被内侍收走,因握刀不顺,她的掌心被匕首划开一道口子,素衣被染得鲜红。


    仁明殿的宫女燃了灯,又匆匆退出去。


    韩令仪笑得发苦,泪眼婆娑,她仰头看谢长溪,声嘶力竭,“你和裴桢!同流合污,谋权篡位,不得好死。”


    “可惜了,我有心饶你一命,既你不知好歹,也不必活着。刺杀太后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名,你的女儿,你的丈夫,一个都跑不掉。”谢长溪面沉如水,眸光渡上一层杀气。


    韩令仪又何尝不是,一双丹凤眼淬了毒一般地看他,恨不能将他一口吞下,碎尸万段。


    事已至此,她从没想过活着走出仁明殿,腰腹被踹得生疼。


    韩令仪眸光坚决,勾唇冷笑,什么株连九族,谢长溪不会傻到杀裴桢,至于她的女儿,裴桢一定会保全的。


    “爹娘,女儿不孝!”韩令仪仰头嘶喊一声,目光迅速锚定那根艳红粗大的梁柱。


    语毕,她一头碰死在宫柱上。


    韩令仪磕破额头,倒在血泊里,染红了素衣。血腥味铺面而来,引得施筠胃里一阵恶心,她眼眶湿润,尚有些不可置信。


    方才还在跟她说话的韩令仪死了,死得惨烈悲壮。施筠推开谢长溪,别开头掩唇痛哭。


    世上情义向来两全,韩令仪强撑着活到如今,想必是极痛苦的。她不敢深想,韩令仪是靠恨活到现在。


    她必须依靠恨才能活着,可她明明知道杀不了谢长溪的。


    施筠心绪纷乱,紧咬薄唇,泪止不住地往外淌。


    “娘——!”裴文希扬声大喊。


    仁明殿的灯烛那样亮,亮得她看清娘流了多少血,看清娘眼底的怨恨伤痛。她娘不要她了,她没有娘了。


    裴文希跑到韩令仪跟前,匍匐在地,她伸手摸了摸流血的额角,眼泪滚滚落下。


    “娘,你流了好多的血,娘你不要文希了。”裴文希悲痛欲绝,眸光看向立在殿外不知所措的兰轩。


    她再一转头,便瞧见冷眼旁观的谢长溪以及低声啜泣的施筠。


    施筠头一回见到裴文希,那双眼睛很像韩令仪,一个母亲竟舍得抛弃自己的孩子。


    “文希?”她想上前安抚哄她。


    一个小姑娘亲眼看见母亲死在面前,这太残忍。


    只施筠还未上前,便听谢长溪冷沉的声音,“把她送出宫去,无诏令裴文希日后不得进宫。”


    施筠微怔,疑道:“她还小!你这样吓他做什么。”


    谢长溪对施筠的话充耳不闻,反手叩住她的手腕往殿外走,殿前她见着兰轩像木偶一样呆着,眸光空洞虚幻。


    “兰轩,兰轩你也瞧见了吗,别怕,娘亲今晚哄你睡好不好。”施筠挣开谢长溪的手,“兰轩你跟娘亲说句话,你怎么了?”


    兰轩耳边一阵嗡鸣,他不知道施筠唇瓣开合在说什么,方才他和裴文希都看见了,看见一身素衣的女人碰死在宫柱上。


    而那个女人是裴文希的娘。


    施筠本想去牵兰轩的手,兰轩却面无表情地甩开她,一个人往殿外走,没入宫道。


    谢长溪扶起施筠,命内侍跟了上去,他见施筠惶恐不安,温声抚慰,“筠娘,这不怪你,与你没有干系。”


    施筠鼻尖酸涩,泪眼迷离,她抬眸看他,心头酸胀,“当然不怪我,怪你啊!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吗?不是吗?”


    “你知道什么!韩家人本就该死,我留韩令仪一命已是仁慈,你觉得我应该大度?我应该放过韩家?”他眸中怒意横生,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筠娘居然要站在他的对立面,当年谢凝玉死的时候,韩家又放过她了吗。


    谢长溪捏着她的肩,眸光将她锁死,恨恨道:“你同情旁人,却从不体谅我一二分,这就残忍了?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施筠勾唇冷笑,多日积攒的怨气恨意喷薄而出:“我凭什么要体谅你!我凭什么!要体谅你?谢长溪,你就是什么大善人吗,全天下只你最委屈吗?”


    疾风乍起,吹落殿外枯枝败叶。细密悲痛的哭声自殿内传出,裴文希依旧守在韩玲身边,她索取躺在温热的鲜血旁,还像是在母亲的怀里。


    施筠余光瞥见这幕,长舒口气,淡声道:“我不想和你吵,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你确实需要静一静,来人,将太后送到延福宫。”谢长溪被施筠那番话气得不轻。


    言外之意,还是他在强她,他所做的一切难不成都是无用功。


    延福宫的榻上,施筠辗转难眠,她一闭眼便会看见韩令仪含恨的目光,看见仁明殿满地的鲜血。


    一连几日,她都在做这个噩梦,梦里谢长溪还杀了好多人,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


    裴宅。


    裴桢得空便陪在裴文希左右,兰轩时常跟着裴桢出宫,朝堂上的政务由谢长溪把关,兰轩其实什么也不用管。


    裴文希许久没说过话了,她只呆呆的坐在慧灵身边,她知道慧灵在哭,也知道兰轩在外头陪她,可是她喉咙发出声音,一句话说不出。


    她好想娘,好想好想。


    慧灵轻轻搂着裴文希,低声道:“都是因为谢家的人,韩家落得如此下场都怪谢家的人。文希,你要记着,若有机会,一定要报仇雪恨。”


    裴文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没有娘了,只剩慧灵姑姑了。


    —


    施筠那场噩梦一做便是五年,这五年里谢长溪每日都回来看他,以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跟她说话,就好似仁明殿的事从未发生过。


    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对谁都好。


    “兰轩近来如何?我许久不见他了。”施筠淡声问他。


    谢长溪眉眼温柔,眸中汪着一池春水,他面带微笑,喂她吃了一颗梅子,“他学得很快,比我当年更有天分,也兴许是裴桢教导有功。”


    自仁明殿那事之后,她和兰轩的话更少了,兰轩亦不像从前那般缠着她。平日他课业重,极少来见她。


    施筠心里比谁都明白,兰轩其实不想见她。


    如今兰轩年岁渐长,往后他们母子见面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渐行渐远,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去。


    “过几日便是春日宴,从前你称病不出,这两年你身子大好,你可想去?”谢长溪轻言细语地问她。


    施筠像个瓷人,有时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总之不会轻易地主动提及什么。


    施筠愿意这样同他演夫妻和睦这出戏,他便陪她,倘若能演一辈子,又怎么不算真的。


    谢长溪眸中笑意愈深,“筠娘,你可是有顾虑?”


    施筠摇摇头,忆起仁明殿里的那个小姑娘,便道:“其实没什么有趣的,不过我想见见裴文希,不知她如何了。”


    谢长溪明白施筠记挂着那孩子,索性顺水推舟,买她一个开心,“你想见她,那便解了她入宫的禁令,只是筠娘,你又如何哄我开心呢?”


    施筠还能不明白他,他给她一颗甜枣,她必要舍身取义。


    “我这话说得轻巧,筠娘可要做给我看看。”语罢,他一把揽过施筠,将人圈在怀里,低头吻她。


    施筠回应他,按照他想要的回应,这么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谢长溪轻咬她耳垂,他垂眸能瞥见她动情的容色。


    只是动情,身体上的情动。施筠可以骗他,他甘愿被骗,只是他还是希望她有真心,一丝真心。


    他贪恋她的温柔小意,她待旁人总有十成十的善意,柔韧美好。这世上不会有人不爱这样的她,可她的心里好似装不下他。


    施筠明明在吻他,谢长溪却垂泪,吞下腥咸的眼泪要她跟他一起品尝。


    “筠娘,为何这样倔,你为何不肯回头看看我?”他问她,一遍又一遍地问。


    施筠不语,只吻他。


    谢长溪在意她的回答,可她不想回答,她对谢长溪不是没有真心,江陵城外她甘愿为他赴死,可是谢长溪辜负了她的真心。


    前后十八年,她早生华发,郁结于心,什么爱不爱,都已经不重要了。


    只是为了兰轩。


    —


    春日宴,桃红柳绿,繁花挤在一处争奇斗艳。


    施筠想了许久,她还是不去宴会,外头越热闹,她的心就越冷。鎏金铜镜前,她指尖拔了一根白发,她脸上尚未有细纹,但她今年已三十二岁了。


    岁月流逝,容颜也有衰退的迹象。她从前向死而生的心气亦被打磨,有一两个瞬间,她竟觉得如此一生亦没什么不好。


    只这念头一出,施筠便恨自己,竟然想要一辈子做掌中雀。


    镜子里的人笑靥如花,满头珠翠,她笑笑,“有什么不好的,不用为生计发愁,再说也逃不掉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去哪儿都会被捉回来,何必折腾呢。”


    施筠眸光微动,黛眉深蹙。她没有说话,是镜子里的人在说话,那不是她,不是她。


    那是谁!


    镜子里的脸跟她一模一样,唇瓣一张一合,笑得太妩媚妖娆。


    施筠怒从心起,一把推开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子,连带那面铜镜亦被摔碎。


    殿里的响动,引得内侍忐忑不安。


    阖宫皆知太后脾性最好,极少发火,如今却摔东西,砸盒子。施筠头脑昏沉,眼前恍惚一瞬,待她再回过神,就见满殿的人都跪下。


    每个人都在发颤,神情惶恐害怕,而他们只是因为她而害怕。


    施筠闭眼,极力抑制颤抖的声线,“收拾好了就下去罢,这事就别告诉太上皇了,我不过是失手打碎了镜子。”


    春日宴上,兰轩瞧见裴文希,又惊又喜。当年太上皇不许裴文希进宫,兰轩只敢出宫去见她,没曾想过竟能在宫墙内遇上她。


    他目光时不时落在裴文希身上,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的莲纹缠枝衫裙,发髻简单,钗环素净,淡极生艳。


    裴文希得知施筠要见她,允她入宫,那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而后又蹦出当年仁明殿里的情形。


    宴会上她不苟言笑,只静静地饮酒。


    兰轩看出她面色不虞,便遣了内侍跟她说悄悄话。裴文希看了他一眼,旋即跟着内侍出去。


    内侍引她到殿外,裴文希下颚紧绷,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袖口。


    “文希妹妹!”兰轩借口身子不适,从席上脱身。


    裴文希乍一听见他声音,心头一惊,抿唇生涩的笑,“你唤我出来是有话说么?”


    兰轩面带微笑,温声询问她的近况,他们有半月未见了。


    裴文希敷衍了几句,她见兰轩身边无内侍跟着,眸光一转,便笑盈盈地说,“闻说是太后娘娘允我进宫的,你带我去见太后娘娘吧。”


    语罢,她眸光迅速别开,垂眸看被月光映得发亮的地砖。


    宫道两侧的灯烛微弱,一抬眼是望不到头的。


    这一刹那,裴文希心头怅惘,忆起韩令仪在她面前又哭又笑,那时她的心就像这宫道,空洞见不到底。


    慧灵姑姑告诉她,她娘是被谢家人害死的,这一切跟兰轩脱不了干系。


    倘若兰轩没有自作主张的让她娘进宫,她娘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因为兰轩。被送出宫的那天,宫道也是这么长,这么黑。


    裴文希紧了紧袖口,余光扫到兰轩的衣袂。只要他死了,也算为娘报仇,太上皇会很痛苦,太后也会痛。


    “对不起,兰轩哥哥。”裴文希心下一狠,拔出匕首,锋利的刀刃刺进他的胸膛。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宫道。


    兰轩没躲开,他受了裴文希那一刀,血浸染明黄衣衫,他拧着眉,紧紧捂着伤口。


    撕裂的疼痛传遍全身,尽管如此,他仍旧温柔地安抚惶恐不安的裴文希,擦去裴文希眼角的泪。


    “没事的,没关系。”兰轩眸中带泪,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从仁明殿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文希,真的没关系,是我对不起。这么多年你也很难过对不对。”他气息渐次微弱,跌跪在地。


    裴文希甩开带血的匕首,声泪俱下,她掩面摇摇头,泪珠滚滚,“慧灵姑姑说,只要杀了你,就可以给娘报仇。我做梦都忘不了。”


    宫道那头,谢长溪带着内侍赶来,他本是想看兰轩因何而病,却不想在这里看到这幕。


    谢长溪目力极佳,又闻到血腥味,旋即阔步而来,抱起兰轩,眸光森冷幽寒,“裴家也是活够了,到底是流着韩家的血,当初也不该留你。”


    闻声,侍卫架起裴文希,将她带到暗室里。


    兰轩想为她说情,只他身上太疼,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兰轩被刺杀的事很快传到延福宫,施筠着急忙慌地赶到福宁殿,她满目担忧,轻轻揭开他胸前的伤口,血肉淋漓,刺得施筠双眸通红,


    谢长溪这会不在福宁殿,想来是去问罪裴桢。


    施筠默默守在兰轩身边,泪也流尽了。


    兰轩醒时,惊动神经紧绷的施筠,她揉了揉酸肿的眼角,温声问:“好些了没,还疼吗?”


    看着母亲急切忧心的目光,兰轩悄然垂眸,咬了咬牙,强撑起身子,“母后,我有事求你。”


    施筠扶起他,疑道:“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一定为你去。”


    兰轩知道利用娘亲的爱很可耻,可他没有办法了,太上皇一定会杀了裴文希泄恨,但他不想裴文希死。


    其实是他欠裴文希的,他能为她做的事太少。太上皇从未真正将权利下放,他名为皇帝,朝政却不由他做主。


    他是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皇帝,他说的话不是圣旨。


    福宁殿一片死寂,施筠屏退众人,再次关切的问他:“兰轩,你想要什么?”


    “娘亲或许不知道,六岁那年我随爹上汴京,爹让我提剑走过宣德门,不许我哭,要我见人就杀。这几年我用功读书,只为早日掌权,可是爹根本不让。”兰轩顿了顿,下榻跪在施筠面前。


    “我要娶她,我要娶裴文希为妻,请母后成全。”


    第60章 如月之恒


    当年再见谢长溪,施筠没想过再逃,为了兰轩她觉得可以忍。左右能等到兰轩掌权的那一日,直至如今,她才明白谢长溪不会让兰轩真正掌权。


    只谢长溪在一日,权利便不会下放。


    如此下去,谢长溪会逼疯兰轩,也会逼疯她。谢长溪瞒得太好了,这么多年,宣德门的事,她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过。


    从前,她只是以为谢长溪想用兰轩锁住她,为了锁住她,至少应该善待兰轩,爱护兰轩。


    她知道的只有宣德门这件事,那她不知道的呢,谢长溪究竟让兰轩做过多少这样的事。


    “对不起兰轩,是娘亲不好。娘亲,这就这就为你求你爹。”施筠心口一窒,泪水涟涟。


    都是她的错,不该轻信谢长溪。他就是个疯子,疯到不在乎亲儿子的死活。


    兰轩眼眶通红,叩谢施筠。施筠支手撑着榻,费劲气力起身,问内侍谢长溪在哪儿。


    她一路走回延福宫,宫灯明灭,一眼望不到头,哪里是尽头。施筠从寝殿里翻出当初自刎的匕首,她真想杀了谢长溪,想杀了他。


    走到如今这步,都是被他逼的。可是谢长溪死了,兰轩如今也无法掌控朝廷,没有人能护着他。


    是夜,明月高悬。


    施筠在延福宫备了酒菜,静静等着谢长溪来用饭。不多时,谢长溪一身玄衣,踏月而归,面沉如水,一双眸子乌黑深沉。


    他远远瞧见施筠在殿门前等他,他上前牵过她手,弯唇轻笑:“筠娘,外头冷,何必在此等我。”


    延福宫外的梨花簌簌,乍一看像雪。


    施筠盯得出神,好半晌才跟着谢长溪进殿,她近来神思不属,总爱盯着物件出神。


    “放了裴文希罢,本也是我让她进宫的,”施筠轻声说着,眸光藏不住哀戚,语调却分外平静,“兰轩喜欢她,你若杀了她,往后父子不睦,也不是好事。”


    谢长溪不会懂什么是爱恨,施筠清楚兰轩的本性,他与谢长溪不同,他敬爱裴文希,不会用权势相逼,若不是万不得已。


    兰轩不会这样求她。


    谢长溪大抵猜到她的意图,扫了眼满桌佳肴,冷哼一声,“你就是为了她说情?你可知道她险些杀了兰轩?”


    言外之意,裴文希死有余辜,若不是她刺偏了,今日该悲痛的就是他们二人。


    当初,他格外开恩留韩令仪一命,韩令仪不感恩,她女儿也不感恩,反倒要杀了他儿子。


    “有人要杀你儿子,你难道一点不心疼?”他质问她,又忆起什么,淡声讽了一句,“从前兰轩性子软糯,皆是你教出来的。”


    言及此处,施筠拍案起身,面带愠色,“谢长溪!你把兰轩逼成什么样子了,他不是你的孩子吗!他是人啊!不是你我博弈的棋子。”


    语罢,施筠心头大恸,掩面痛哭,袖中匕首倏然滑落。


    哐当一声。


    谢长溪眸中寒光闪过,猜到她想做什么,这么多年维持的平衡,终是在今日打破。


    他眼睫轻颤,忆起夷门山上,她翩然赴死的模样。


    “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留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演累了,不想再继续了。”施筠瞥了眼匕首,好似无关紧要。


    她淡淡道:“我也想通了,没必要再做挣扎,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细细算来,已经有十八年之久,十八年啊,太久了。


    “你退位吧,我愿意和你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只过一夫一妻的生活,你也不要再拘着兰轩。”她怕他不信,复又轻言细语地说,“我是真心的,我余生只和你过,绝不生二心。”


    谢长溪双眼微眯,审视施筠的眼角眉梢,他阅人无数,纵使对施筠总摸不准。


    只是,如今施筠没有骗他的必要,这些年,他最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他竟不敢轻易去取,越美好的东西,越易碎。


    施筠惯会哄他,倘若是骗他的呢。


    谢长溪心下揣度施筠,思忖间,已想清了前因后果。她这么是为了施箨,不管她是为了谁,她终究是肯了。


    谢长溪心心念念十八年,恩怨痴缠,也终有了结的一日,这一切都多亏了兰轩,真是他的好孩子。


    见施筠退了一步,他也不便为难,“一时间,兰轩掌不了权。我答应你,待兰轩真正掌权那日,我与你隐退,不问世事,如今我可以居宫外陪着你。”


    “当真?”施筠原以为他不会同意,其实她做好了毒死谢长溪的准备。


    若有人要下地狱,施筠宁愿那个人是他。


    “筠娘,你早这样又何必生出这许多事,我要从来都只有你,你为何不明白呢?”谢长溪起身,一脚踢开匕首。


    他当时确实想杀了裴文希,不过是怕兰轩心慈手软,着了裴文希的道。有他利用兰轩控制施筠便够了,难不成还要叫裴文希控制兰轩杀了他?


    可笑。


    不过裴文希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裴桢不是傻子,不会眼睁睁看着裴家因裴文希株连九族。


    裴文希和兰轩都是好棋子,而他们的婚事,会让棋盘处于巧妙的平衡。


    施筠将消息递给尚在养病的兰轩,而后又去暗室看了裴文希。小姑娘蜷缩在角落里,见着来人,一时惊慌。


    “娘娘,我不是真的想杀他,可是我必须要杀他。”裴文希声线颤抖,语无伦次。


    施筠蹲下身,轻柔地摸她的脑袋,“好孩子,我知道的。从此以后忘了仁明殿的事好吗,否则你和兰轩会一直痛苦。”


    冤冤相报何时了,她或许不了解裴文希,但她了解兰轩。兰轩不会记恨她,他会待她如初。


    成婚也不过是兰轩想出来的权宜之计,他想保全裴文希。而裴文希呢,也不过才十岁。


    他们都太小了,从小就要背负父母带来的重担活下去。


    —


    元咸九年,春三月,帝大婚。


    暮春的晨光落在宣德门前的青砖上,御道两侧红绸如霞,从宫门口一路铺到太庙阶前。


    伏地的百官衣冠齐整,隔着一道道低垂的额顶,新帝的御辇正沿那条被红绸浸透的路缓缓向前。


    太上皇和太后并未观礼,一切皆由裴桢定夺。


    施箨立在大庆殿前,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腰间的玉带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温润光泽。


    百官依次叩拜,他一一受了,目光却越过重重冠冕,落在殿外那株正开满花的梨树上。


    他已经有六年未见过母后。


    那天施筠离开延福宫,恰是梨花落的日子。此后延福宫的梨花又开了数年,只是不再有她的身影。


    殿前疏疏落落地站着几名内侍,金漆的仪仗被日光晒得发烫。


    施箨回首,瞥见裴文希迎着晨光走来,一步步落在他心上。


    裴文希搭上施箨的手,施箨忆起多年前,他们躺在梨树下,晒着日光,是从那时起,他就决定要娶她。


    不论前路如何,不管她是否还怨他。


    福宁殿的梨树开了又败,皇城外的青山不老,绿水长流。


    施筠立在山林里,谢长溪牵着她的手,叮嘱她雨后泥泞,不便走得太快。她不肯听,转身跑到梨树下接了一捧梨花,而后又跟着谢长溪看流水东去。


    世事繁华一梦,她能为兰轩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她其实快忘了,忘了自己从哪里哪儿,又要回哪儿去。


    是夜。


    谢长溪搂过施筠的腰,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贪婪迷恋的气息将她裹住,他温文尔雅地说,“筠娘,我会永远这样陪在你身边,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窗外清风明月,林间青山绿水。施筠听窗外的风声,似乎是从西北边来,她神思疲倦。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许多人在笑,又有许多死去的人,那些脸在青荷的脸上切换,有绿萝的、卖花女、卖饼郎、韩令仪


    还有很多人的脸,最后定格在延福宫铜镜里的那张脸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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