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小说网
首页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13-20

13-20

    第13章 今天


    沈礼周停住了脚步,极为自然地和施然拉开距离。


    人来人往,在她和他之间隔出一道流动嘈杂,无法跨越的河。


    沈礼周看到施然的脚步顿了顿,然后朝程子淼身后、那看起来优雅干练的女士喊了声:“妈。”


    “然然,”张国英笑着走出来,亲昵地拍了拍施然的胳膊,和程子淼道,“人家是来逛街的吧,你来参加个车展有什么可看的,脸真大。”


    沈礼周瞳孔微缩。


    他看清了张国英的模样。


    他见过她,认得她……清楚地记得她。


    那是高三某个下午,学校召开了关于升学规划指导的家长会,特意把所有家长和学生召集到大会议室,请来专家讲解志愿填报规则,分析各院校近年录取分数线,还要求每个学生当场填好初步志愿草表,由家长签字确认后上交。


    沈礼周那时已经没有家长,于是便自己参加。他坐在最后一排,很快填完了志愿表,摊开一个巴掌大的素描本,百无聊赖地拿铅笔乱涂乱画。


    家长会进行了快一大半的时候,一个穿着高跟鞋的阿姨猫着腰进来,正好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她手机一会儿一震,全是各种消息、电话,她接连按掉几个电话,边回复消息边抬头看情况,判断家长会主要是讲了些什么,然后视线落在沈礼周的素描本上,再落在被他扔在一旁的志愿表上,眉毛微微挑了挑。


    “拍张照片,不介意吧?”她凑过来,笑着问。


    沈礼周浅淡的眸子望着她,没说话。


    等家长会结束时,她站起身子,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他。


    “喏,这是皇家美术学院的教授,张育伟老师的名片,收好。”她的语气沉稳,笃定,像经过风雨后的树,对他道,“张教授曾经是我的老师,你的画我已经拍给他。他很喜欢,说你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她拍拍他的肩膀,视线掠过他的高考志愿表,对他道:“我想你可能还不清楚你拥有什么样的天赋……高考志愿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情,可以询问下张教授的意见,再和家里好好商量。”


    名片雪白干净,周边烫了浅色的金,散着淡香。


    像一张无比珍贵的、梦寐以求的、通往从未见过的美丽世界的门票。


    那阿姨话说完笑笑便走了,连他的名字也没问。


    毕竟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三五分钟便顺手做了的事情,是完全无足挂齿的、平平常常的一件小事,是她无数善举中的小小一个。


    却真的几乎能够改变他的一生。


    沈礼周在那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长辈。


    原来不是所有的大人都疲惫、暴躁、自顾不暇,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带着附加条件,也不是所有的夸奖都隐隐地含着威胁般的道德绑架。


    她像是小孩子们理想中的、真正的家长,是靠山,是底气,是能够轻轻地推上一把,便让小孩走上自己想要走的道路的,一家之长。


    原来她是程子淼的妈妈。


    也是……施然的妈妈。


    施然和程子淼面对面地站着,沈礼周看不到施然的表情,只看到程子淼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视线,轻蔑地掠过了他。


    沈礼周垂下了眸。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了程子淼。


    世界上的有些东西是早早为他准备好的,不需要他伸出手,甚至不需要他明确地表达出“想要”,就会第一时间送达到他身旁。


    任谁也会感到骄傲的吧。


    施然和张国英说完了话,转过身来。


    沈礼周看起来很平静,温和,完全不介意等了她这么久,还对她理解地笑了笑。


    这让她更抱歉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没事。”沈礼周问,“你要看车展吗?”


    “对。”她说着,低低地叹一口气,没什么解释的心情。


    “正好我有点工作,”沈礼周道,“那我先走吧。”


    “嗯,”施然道,然后突然又想起,“你手上的伤口……”


    “我早上已经去医院换过药了,”他下意识地想牵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来,又堪堪收住,只温声道,“不用担心。”


    “那好,”施然道,“我们改日再约。”她拎起手里的生万物纸袋,笑了笑,“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他道,“也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她谢他一次,他也谢她一次。


    施然眨眨眼睛,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一样……难道她今天不是来感谢他的吗?


    沈礼周礼貌地向她道别,筒灯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孤单的影子。


    施然突然意识到,他或许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她请他吃一餐饭,他立刻便还她一份礼物,好像她的善意是什么紧急债务,要立即归还一样。


    可人和人的相处并不该是这样。


    相处就是你麻烦我一下,我麻烦你一下,一来一往之间,你和我之间的那道墙,就会被凿出一道小窗。然后同样的风吹进来,同样的光照进来,人和人就会变成有共同话语的朋友,不管他们本身的性格相似还是迥异,都不再会有影响。


    麻烦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亲密,就像她毫无顾忌地一大早喊陈安可去生生庄园拍视频时那样。


    “哦,还有,”施然突然开口,又道,“谢谢你帮我找的门市,真的很完美。你昨晚说的那些规划也是,完全符合我心中的想象。理想哥之前说,生生庄园是你设计的是吗?”


    他顿一顿:“对。”又道,“如果你需要的话,诊所的设计我也可以帮忙。”


    “那就太好了。我觉得你很有审美,很信任你的眼光。”施然笑着道。


    她觉得沈礼周天生就该是搞艺术的人,人好看,画画写字都漂亮,衣品也很好。身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logo,但剪裁和质感都高级,肩腰腿线利落干净,整个人清凌凌地往那一站,像哪里来的大明星一样。


    她发出邀请:“到时看设计稿的时候,你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吧?”


    他的回答不出她预料:“好。”


    施然走去车展后台。


    这里工作人员正各自忙碌,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律响。她刚想走进去,却被一个带工牌的人员拦下:“您好,这里是工作区域……”


    “让她进来。”张国英好似就在这附近等她,第一时间看到,向她招手,“然然。”


    程子淼已经不见了踪影。张国英主动解释道:“他一会儿要上台,先去准备一下。”


    施然在心里稍微舒口气。


    不见面是最好。


    离都离了,她真的很厌烦还要勉强故作亲密的戏码。


    “你让你朋友先走了?怎么不带人家一起来逛逛,”张国英带着些歉意地道,“真是的,程子淼那孩子还是任性,非叫你过来,影响你们出来玩了吧?”


    “没有。”施然道,“我们本来也只是约好一起吃个饭而已。而且这毕竟是家里的产业,我也该来看一看。”


    张国英道:“这孩子,说话真是客气。哪有什么你该做的事?你就该舒舒服服地享受人生,做些自己喜欢的、轻松的事情。”


    施然弯了弯唇角。


    活动终于开始。商场中庭从二楼到负一层,每一层栏杆边都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扛着长焦镜头,有人踮起脚尖把小孩架在脖子上。闪光灯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连商场顶层的玻璃穹顶都被人声震得微微发颤。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程子淼从侧幕走出来,深灰色西装将他肩背的线条衬得利落又挺拔。雷霆般的掌声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各位下午好,我是扬帆科技的程子淼。”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清晰又有磁性,让现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视线在场内逡巡一圈,在施然身上顿了顿,又转开,“欢迎大家今天来到峰会现场。今天我们不谈销量,不谈股价,来谈一谈,新能源汽车的下一个十年。”


    他微微颔首,侧身看向侧幕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些属于程子淼的调侃:“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我最敬佩的同行——万量科技的吴怡珺,吴总。”


    追光转向舞台入口。


    吴怡珺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明艳亮相。


    她走到程子淼身旁站定,对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对程子淼笑道:“程总客气了。我今天可是来拆台的。”


    “随时奉陪。”程子淼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程子淼依次邀请了其他几位老板上台,几位大佬展开了精彩的讨论。


    程子淼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直指行业痛点。


    吴怡珺则言辞犀利,经常和他针锋相对,两人你来我往,火花四溅,看得台下观众掌声连连。


    而就在论坛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记者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语气尖锐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吴总,我这里有一份最新的行业报告,显示贵公司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只有32%,远低于行业平均的47%。而贵公司今年一季度的销量同比增长了120%,也就是说,未来三年将有超过十万块废旧电池流入市场。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您是不是只重销量,不重环保责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镜头“唰”地一下全部对准了吴怡珺,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份数据是真实的。她的团队里有内鬼。


    吴怡珺攥紧了手里的话筒,指尖微微发白,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的程子淼却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这个问题,我想我也有资格回答。”


    程子淼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直视着那个记者,语气不疾不徐:“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数据错误。万量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不是32%,而是41%。因为很多退役电池被第三方回收公司倒卖,没有计入官方统计数据,这是整个行业都面临的问题。”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大屏幕切到他的电脑,调出了一份数据:“其次,我想告诉大家,动力电池回收不是某一家企业的事,而是整个行业的事。一块电池从生产到退役,要经过车企、电池厂、回收厂、材料厂多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最终的回收率。”


    “就在上周,我们五家企业,已经共同签署了《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合作协议》。”程子淼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的四位同行,“我们将联合投资五十亿,在全国建设十个大型动力电池回收基地,实现电池的闭环利用。这个项目由万量牵头,我们四家全力配合。”


    他转头看向吴怡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吴总本来打算下周正式宣布这个消息,没想到被你提前问出来了。”


    吴怡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没错。本来想给大家一个惊喜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另位老板也拿起话筒补充道:“程总说得对。新能源行业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才能解决行业面临的共同问题。”


    “没错,”其他人立即点头附和,“以后我们不仅要在市场上竞争,更要在技术上合作,共同把这个行业做大做强。”


    那个记者沉默地坐了下来,视线和程子淼短暂地相交,又迅速撇开。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台上,吴怡珺转头看向程子淼,两人对视了一秒,程子淼勾了勾唇角。


    没有多余的交流,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站在台下的张国英轻轻拉了拉施然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过来人的通透:“你看,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尤其是新能源这种新兴行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子淼帮吴怡珺,其实也是在帮他自己。要是万量倒了,下一个被针对的,就是扬帆。”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赞许之意:“子淼确实长大了。要还是他以前的性格,绝对走不到今天这样。”


    施然没有说话。


    道理她都懂。


    只是她确实觉得很无聊。


    台上那些人,那些数据,那些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像一场精心排演的舞台剧。


    灯光、音效、走位,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无数次彩排,唯独缺少真正令她心动的瞬间。周围的人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和掌声,只有她像个局外人,站在热闹的边缘,灵魂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程子淼在台上讲到固态电池的技术突破,引得台下阵阵喝彩。人潮汹涌中,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施然抬起手抵在唇上,微微蹙眉作思考状,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这还是两人幼时一起参加商业晚宴的时候,程子淼亲自教她的。


    【这样打呵欠比较隐蔽,好像在思考。】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小豆丁,他煞有其事地和她讲,【大人们总讲些无聊的事情,谁听了都会困的吧。】


    她用力点头,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


    台下的掌声恰好响起,掩盖了程子淼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停顿。


    施然提了提手里的生万物纸袋,有些百无聊赖。


    甚至想拆一个盲盒玩玩。


    她的指尖探进袋口,触到那只天使星裙摆上细碎的闪粉,心情瞬间沉沉地低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个了。


    再也不会有新的SSR系列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下。


    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沈礼周的转发。


    生万物官博发布的消息。


    “应广大爱好者要求,经与创始人沟通,SSR系列近日将继续推出新作。敬请期待。”


    施然的心跳忽地跳得快了起来。


    底下评论区已经沸腾。


    【啊啊啊啊我没看错吧!我直接表演一个原地复活!!】


    【刚把哭湿的纸巾扔了,现在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哭泣)】


    【有没有人注意到——经与创始人沟通,说明创始人本来是不想画的,有人去沟通了?谁去沟通了?我要给他磕一个】


    施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人生漫长。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结束。


    死胡同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遗憾可能会变成圆满……


    告别也可能会变成重逢。


    她噼里啪啦地回复沈礼周的消息。


    【看吧!我就说一辈子很长,说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就会让他回心转意的!】


    顺道发去一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喜悦小猫表情包。


    过了几秒,沈礼周发来一个同系列的,小猫的微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空气里弥漫着铅芯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浓黑的夜色褪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海浪翻滚又落下。


    日夜交替,潮汐往复,但都对坐在画架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干扰。


    悬在头顶的灯光一直明亮,冷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像把他笼在一个狭小的、与世隔绝的茧里。


    沈礼周甩了甩发抖的手指,地上溅出几滴鲜血的花。


    伤口不知何时又崩开,缠在指尖的白色绷带被血浸透,但他无知无觉,抽出两张纸巾随便擦了擦,然后换了支笔,继续画。


    手已经不太听使唤,大脑里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视线时不时地突然模糊一下,像蒙上了一层被水汽洇湿的宣纸。要努力地眨一眨,揉一揉,才能重新看清画布。


    他没有进食,感受不到饿,也感受不到困倦,身体好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壳,麻木感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弥漫到头顶,


    沈礼周感觉自己正在冰冷咸湿的海水中浮沉。


    而如果现在停下画笔,闭上眼睛,那些翻涌的、沉甸甸的浓雾般的暗流就会漫上来,将他拖曳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前的画是唯一的锚点。


    他继续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静谧的房间很是突兀,刺耳,震得他心脏一阵不规则地猛跳。


    沈礼周拿起手机,看到施然的消息。


    【今天有没有空?诊所的设计图出来啦!】


    附了一只非常得意的小猫。


    这么快吗?


    【有空。】


    他回复。


    然后按着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一眼日期。


    辨认了很久,才发觉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比他以为的多跳了几格。


    要收拾一下自己才可以……


    沈礼周撑着座椅的扶手站起来。


    腿是麻的,膝盖发软,心跳时而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时而慢到每一次搏动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几乎让人恐慌的空白。


    尖锐的耳鸣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耳旁炸响,像无数只蝉在嘶鸣,又像永不停息的海浪。


    不好。


    他迟钝地思考。


    他的药放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旁边的画架,指尖却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撞在了实木画架的棱角,才勉强站住。


    眼前密密麻麻地冒起黑点,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地上散落的画纸和铅笔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用力眨了眨眼,可视野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隧道大小的一圈光亮。


    哦。他想。药已经全部都扔掉了……


    视线彻底陷入漆黑,像有人“啪”地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一切都平静下来。


    他直直地向前栽去-


    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尤其好。


    她一早抵达诊所,设计师小燕已经在了,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卷尺复量数据。马尾扎得很高,耳朵上还别着支笔,脆生生喊了声:“来啦,然然姐。”


    小燕是陈安可鼎力推荐的。


    才刚二十岁,大专毕业,是半路出家的设计师,但很有冲劲儿,热情,认真,也肯吃苦。陈安可说这个行业对女孩太苛刻,无论如何也要施然给她个机会试试,施然欣然接受。


    反正她自己待过无数动物医院,完全可以把得了这个关。


    “这么早,辛苦啦。来吃早餐吧。”


    施然笑了笑,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去开窗通风,又浇了浇前几日种下的花,然后站在落地窗前,感受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


    小燕说实地感受空间比在图纸上构思更重要,所以这几天她没事儿就往这里跑,施然也跟着来了几次,嫌没地方休息,还确认了大致尺寸,提前购置了桌椅和沙发。


    昨天深更半夜小燕发消息给她,说今天很有信心能拿出初稿,要给她个惊喜,施然早上起来看到,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位大神没用上,于是给沈礼周发去了消息。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


    沈礼周说完“有空”之后她又发了位置,问了具体的时间,但他却没再回复了。


    是不是突然有事要忙?


    施然还是多买了一份早餐。


    小燕量完数据就拿出电脑开始改图,被施然催着才吃了个汉堡,又一口气干了大半杯矿泉水,眼睛基本没离开过屏幕,鼠标和键盘敲的噼里啪啦。


    但沈礼周到下午也没来。


    施然开始琢磨着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大概意思就是她自己能搞得定,让他如果有事的话,就不要过来了,等装修好再让他来参观,别让对方为难。


    消息犹犹豫豫地编辑到一半,门被人轻轻敲了敲。


    施然打开门,沈礼周站在门口,对她歉意地笑笑。


    “不好意思,”他说话声音很轻,有些哑,还带着点喘,“临时有点事情,忙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晃得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逆着光,年轻男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看到他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那双眸显得极为清澈,只是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是失了血的淡色。


    施然下意识地问他:“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对方一怔,道:“没有。”


    施然想说没事的,她自己也能搞得定,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说这话好像在责怪人家来得晚一样,于是笑着道:“那就辛苦你啦!”


    沈礼周也笑,好像明显地松了口气。


    两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小燕捧着刚打印出来的图纸过来,见到沈礼周就小小地哇了一声,坐在桌前还时不时地偷偷朝施然挤眉弄眼,意思是从哪里找来了一个如此惊艳绝伦的大帅哥。


    施然装没看见,她还在桌下给施然偷偷比大拇指,被施然用膝盖碰了下,才微微收敛一些。


    沈礼周没注意到这些。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眉心微微蹙着,越看,蹙得越紧。


    施然掀开图纸,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开始琢磨怎么和小燕沟通。


    “诊室的门不能对着候诊区,”沈礼周已经开口道,他顺手拿了支铅笔,在上面勾画。道,“动物进出的时候容易看到其他正在候诊的动物,会增加应激反应。可以改到这个位置,走一条单独的通道。”


    小燕一怔,点点头。


    “X光室的位置要放在一楼靠外侧,方便设备进出,也减少对候诊区的辐射影响。地面要做防辐射处理,墙面也是,不能用普通的铅板,厚度要够。”他点着平面图,“手术室的门宽度要留够,担架床进出要方便,至少一米二。”


    小燕开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施然瞥了她一眼,笑着道:“是我没经验,作为兽医,对诊所具体的架构都不太了解……”


    “不,这是我作为设计师的问题。”小燕抬起头,问沈礼周,眼睛亮亮的,“那您觉得我候诊区的设计怎么样?弧形的隔断我用了木格栅,光影打上去特别好看。还有住院部的笼位,制式的太丑了,我设计成原木色的屋形小房子,每间都不一样,像个小村落。药房的柜门我打算用长虹玻璃,透光不透人,显得高级……”


    沈礼周翻着图纸,安静地等她全部说完,然后开口,逐一回复。


    “木格栅的缝隙容易积灰,猫毛和灰尘卡在里面不好清理。住院部的笼位设计成不同形状,消毒的时候要准备不同尺寸的消毒工具,增加工作量。还有长虹玻璃……药房的柜门如果用玻璃,药品受光照容易变质。处方药和非处方药要分开存放,玻璃柜门也不符合药品存储规范。”


    小燕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张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认真地道:“您说得对。是我忽略了这些。”


    “你应该设计过很多咖啡馆、工作室之类比较休闲又有格调的地方。”沈礼周的语气很平缓,不急不躁,“但这里是诊所。动物医院的第一原则是安全和实用。地板要防滑、防水、耐腐蚀,不能用太浅的颜色,血渍和污渍会很明显。墙角的踢脚线要做成圆弧形,没有死角,方便清洁也不容易滋生细菌。操作台的高度要根据医生的身高来定,低了伤腰,高了使不上劲。插座的位置要避开动物可能够到的地方,最好带防水盖。洗手池要深,水龙头要能抽拉,方便冲洗大型器械。门把手不能用圆形的,护士端着器械盘的时候没法拧,要用长柄的推拉式……这些都要考虑到。”


    “是的,谢谢您的指导。”小燕感觉耳朵都烧红了,她认真地做着笔记,诚恳询问,“还有别的问题吗?我一起改。”


    施然笑了笑。


    她拍了拍小燕的脑袋,然后起身去给他们倒水,顺便拿了点零食回来。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燕搬着椅子挪到了沈礼周身边,正给他指图纸上的某个位置。


    沈礼周微微侧着头听着,然后用铅笔轻轻画上几笔,低声解释。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此刻尾音又带上了些沙沙的质感,显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施然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不想打扰他们,便将盘子放远了些,抬起眼,恰好和沈礼周撞个正着。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意识到那是她倒的水,便过去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啜饮。又拿了她放在盘里的面包,撕开包装慢慢地吃了几口。


    沟通很高效,不到三个小时就全部梳理完毕。


    施然坐在一旁认真地听,也时不时地提了几句意见,都被巧妙地融入在了设计当中。


    终于,小燕合上了笔记本,收起了图纸。


    然后站起来,朝沈礼周鞠了一躬——


    “真的很感谢您,老师!”她语气轻快,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和兴奋,“我觉得我以后甚至可以设计医院了!”


    “没事。”沈礼周道。


    “我是半路出家,自己摸索,从来没有人跟我讲过这些东西。”小燕抬起脸,直直地望向沈礼周,语气坦荡,眼神干净,“我可以加您微信吗?以后遇到问题还想请教您。我成长很快的,说不定以后也可以……”


    “抱歉。”沈礼周道,“我不怎么用微信。”


    这便是拒绝了。


    施然瞥一眼小燕,心里有些打鼓。


    幸好小燕人年轻,也拥有足够年轻的勇气。她只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见丝毫失落气馁之色,只道:“哦哦,好的,那如果有问题,我和然然姐说。”


    沈礼周颔首,道声“好”。


    “那然然姐,沈先生,我先走了,稿子改完发过来。”小燕背上包,蹬蹬蹬地往外走,还又转头对沈礼周说了句,“沈先生,您真的讲得特别好!感谢您!”


    她大踏步地走出去,门被关上。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


    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小燕是个挺雷厉风行的女孩,性格挺可爱的,设计也有灵气。陈安可的工作室就是她设计的。”


    “哦,”沈礼周干巴巴地道,“这样。”


    施然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了。


    她看了看桌上空空的零食盘,有些意外地道:“咱俩吃零食的口味差不多。”


    沈礼周感觉耳根有些发烫,道:“……对。”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晚饭?”施然笑道,“你今天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沈礼周刚要说“好”,施然的手机铃声便响起来。


    程子淼三个字映入眼帘。


    “你先休息一下。”施然站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院子里。


    风从梧桐树的缝隙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夕阳西沉,天空是漂亮的橘粉色,光线变得柔软而绵长,落在她的发梢。


    沈礼周隔着玻璃望着施然的身影。


    他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下令自己挪开视线,但没有成功。


    她将发丝别在耳后。


    她打着电话,又弯腰去摸了摸刚刚种下的花苞。


    她微微扬起唇角笑……


    沈礼周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久违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于美好,美好到不像真实的世界……


    好像做梦一样-


    施然挂了电话,推开门走回来。


    “我们……”


    话音被生生截断。


    因为沈礼周已经靠在椅背上,微微垂着头,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夕阳穿过玻璃落在他脸上,能看清眼底疲惫的淡青。


    他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桌沿,铅笔从他指间滚落,停在桌子的边缘。脖颈拉出一道弧线,衣料也被拉开了一小截,肩胛处冷白肌肤上,有着奇怪的颜色。


    ……好像是淤青。


    怎么会有淤青?


    施然下意识地蹙起眉,走向前看。


    触目惊心的青紫,很大一片,像皮下的血都凝在了一起,从肩胛边缘向里延伸,不知是撞到了哪里。


    她侧过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发丝从耳畔滑落,不小心经过他的脸颊。


    他轻浅绵长的呼吸微微一顿,睁开了眼睛,仰起头来。


    四目相接。


    男人那双浅淡的眸有些湿漉漉的,视线从虚空中收拢,懵懵懂懂地,毫无防备地,落在她脸上。


    施然的呼吸一窒。


    她想撤开距离,想解释,想发问,但都没来得及。


    因为他仰着头,定定地望了她几秒,然后莫名其妙地,朝她弯起了唇角。


    那是个很孩子气的,很满足的笑容。和平时的沈礼周很不一样。


    他带着那样的笑容向她身侧靠了靠,额头抵住了她的身体,柔软的黑发和英挺的鼻梁隔着衣料触碰她的肌肤,温热的呼吸也随之喷洒上来,像是一个虚虚的环抱。


    施然整个人都僵住。


    铅笔“啪嗒”地掉落在地上。


    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打到桌角才停住,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但沈礼周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额头抵在她身上便沉沉睡去,眉眼舒展,干燥的唇微微分开,呼吸平稳绵长,好像从来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好觉。


    她听到他含混的梦呓。


    “又梦到你了。”沈礼周用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真好。”


    第14章 活下去


    沈礼周很难得地梦到自己的童年。


    记忆像五彩斑斓的肥皂泡。在阳光下膨胀成无比圆满的幸福模样,浮着令人怀念的流光溢彩。


    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画架前都够不到上缘的小男孩,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画画,用温柔的语调,教他拉线,轮廓,光影,结构,物体和物体之间的关系……


    他懵懵懂懂地听着。


    美丽的泡泡在空中飘呀飘。


    突然莫名其妙地,彻底碎掉。


    没有任何预兆。


    年幼的沈礼周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夜之间就不再爱他。


    她再也不夸奖他的画,再也不给他讲睡前故事,再也不关心他想吃什么,也再也不拥抱他。


    当夜晚降临,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母亲和父亲争吵的声音。


    摔杯子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哭声、沉闷的安抚声、偶尔的怒吼声……


    他将自己塞在枕头里,蒙在被子中,但那些声音还是毫无阻碍地钻进他的耳朵,像无数根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的皮肤里,让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


    他听到那些争吵声中总是夹杂着他的名字。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遥远的钢琴音。


    弹得很一般,磕磕绊绊,断断续续。但主人异常地执拗,一遍又一遍,错了就重来,重来又再错,循环往复,好似能够永不停歇。


    小小的沈礼周跑神了几秒,然后发现,当他认真倾听那琴声时,父母的吵架声就会变得很遥远,很缥缈。


    那些尖锐的、令人恐惧的争吵,被这琴声全然挡住。他听到那琴声越弹越顺,越弹越好,莫名其妙地,他也开始相信自己能像这琴声一样,会变得更好,总有一天,他最爱的妈妈会重新喜爱他。


    就和以前一样。


    他应该更加、更加努力地画画。


    妈妈最喜欢他画的画。


    她说他画画时的模样很像她。


    后来他见到了琴声的主人。


    暮春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漫成温柔的橘粉色,他画完画,趴在窗台上透气,忽然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远处有个小女孩,正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手里还拿了一条小鱼干,朝他晃了晃,好像在诱惑着他下来吃一样。


    他吓了一跳:“你……”


    那小女孩连忙把食指放在唇边,冲他“嘘”了一声,眼神飘到窗台下方。


    沈礼周怔了下,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台下面看,发现有只小白猫正蹲在水管上,圆溜溜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手里的小鱼干,肉粉色的鼻子一耸一耸,但就是不动。


    它不动,她不动。


    他也不能动。


    两人一猫就这样僵持着。那小女孩终于出声,软乎乎地,黑葡萄似的双眼一会儿看他,一会儿看小猫:“下来呀,小白,可爱的小白白,下来给你小鱼干……超级香香的小鱼干,是我奶奶亲自做的小鱼干,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小猫试着挪了一步,又立刻缩了回去。


    沈礼周和妈妈一起喂过这只小猫。他知道喂猫的时候最好是把食物放下,人走开,小猫才能安心地过来品尝。


    而小女孩不知道这些。而且她颇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举着小鱼干的手酸了就换另一只手,沈礼周看着她,觉得她好像能这样站到天黑。


    他只犹豫了几秒,便伸出手,快准狠地抓住那小白猫的后颈。


    猫细细地“喵”了一声,四条腿乱蹬了几下,就被他稳稳地提了起来。


    “你等一下。”他和她说,“我这就出来。”


    他蹬蹬蹬地从家里离开,转个圈跑出去。


    但推开门时,看到小女孩旁边停着一辆非常漂亮的车,车上下来了一个年轻优雅、和小女孩长相很是相似的阿姨。


    沈礼周站住了脚步。


    阿姨脸色看起来好像很不高兴,训斥她类似于“又不好好练琴”“天天就爱在外面疯跑”“不要摸流浪猫”“再不听话再也不让你来奶奶家了”之类的话。


    然后将她抱回了车上。


    她不太开心地嘟着嘴,脸贴着玻璃,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眼睛一亮。


    在车启动的前一秒,她终于寻觅着按下了车窗,然后伸出手,将那小鱼干丢了出来,指了指沈礼周怀里的那只小白猫。


    “哥哥,”她脆声道,“你帮我喂它,好不好?”


    沈礼周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哥哥。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说“好”。


    车窗很快升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橘粉色的天空尽头。


    她给他和它留下了全世界最好的小鱼干-


    沈礼周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好久没有拥有过如此黑甜的睡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聚焦。


    窗外本该是橘粉色晚霞铺满的天空,此刻沉得像墨,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睡得头晕脑胀,浑身发软,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慢悠悠地浮上来。


    这里是……


    “醒了?”


    温柔的女声响起,是和那声“哥哥”相同的、更加成熟的声线。


    沈礼周浑身一僵,彻底清醒了。


    他偏过头,看到沙发旁的落地灯映出一小片暖色的轮廓,施然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猫应用行为学》,长发散在肩侧,正抬眸望向他,微微弯起唇角。


    他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暖意。


    垂眸一看,他枕着的是个猫猫头形状的粉色抱枕,身上裹着那条小猫头图案的粉色绒毯,周围包裹着他的全都是淡淡的、熟悉的柑橘清香。


    “我,”他耳根是红的,嗓子是哑的,“我……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


    施然笑了笑,起身给他倒水,他跟着站起身来,不成想腿脚都发软,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人都向前踉跄,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摔倒。


    动静挺大,把施然也吓一跳:“小心点。你先坐下吧。”


    她把水端回来,沈礼周还是站在那里,他熬过去了那股眩晕的劲儿,接过水,低声道:“……谢谢。”


    “别谢了,先喝点水吧。”施然等着他喝水,又问,“饿不饿?”


    沈礼周咽着水,下意识地想摇头,又想到什么,低声问:“你饿了吧?”


    本来说好要一起去吃饭来着,怎么现在天都黑了。


    几点了……?


    他余光偷偷望向手机。


    然后眼睛瞬间睁大了。


    22:36。


    他睡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吗?


    他吗?


    他明明从初中起就开始入睡困难,又醒得早。后来愈发严重,发展成只能浅眠。再到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要依靠安眠药……直到安眠药也不再起效。


    怎么会这样?


    醒来的感觉也很不一样。


    之前每次醒来之后,头会疼得像要炸开,浑身会像灌了铅般沉重,胃里会不断上涌着恶心感,什么也吃不下。而他现在却只感觉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眼皮还有点沉……好像如果闭上眼睛,还能再睡过去一样。


    胃里一点都不恶心。


    甚至好像……还闻到了些饭菜的香气。


    “我吃过了。”施然指指桌旁的外卖袋,道,“我吃饭很准时的。我也给你点了一份,没想到我吃完了你都还没醒……”


    她还没见过睡眠质量如此好的人。


    本来准备小小声地偷偷吃饭,不打扰他,连手机都调了静音。结果这里之前安了个很响的门铃,外卖小哥没打通电话,站在门口一通狂按,吓得她打了个激灵……他也没醒。


    于是她就坐在那里正正常常地吃了一餐饭,发出正正常常的声音,正正常常地看了几眼他舒展乖巧的眉眼,也正正常常地听了几声他轻浅绵长的呼吸。


    ……应该也不是睡眠质量的问题。


    施然微微蹙起眉:“你到底这几天有没有睡觉啊?”


    “这几天……”沈礼周顿了顿,道,“工作比较忙。”


    “长命工作长命做,再忙也不能不按时吃饭睡觉。”施然道。


    他点点头,回答得不出乎所料:“好。”


    施然瞥他一眼,去拿了外卖放微波炉,他好像很不好意思自己什么也不干,又不知道这时候可以做些什么,便亦步亦趋、尴尴尬尬地跟在她后面。


    微波炉旁还有一份没有拆开的早餐。


    沈礼周看了一眼,又别过视线,再看一眼,然后在微波炉那两分钟的加热时间即将结束之时,低声问了句:“这是买给我的早餐吗?”


    “叮”的一声,晚餐加热完毕。


    施然与此同时说:“对。”


    于是他把那份早餐也送进微波炉叮。


    施然晚上又点了那家海鲜粥。


    点的时候只剩下一份她最爱的虾蟹粥,于是她顺手给他点了生滚鱼片粥,还有白灼菜心,豉汁蒸排骨,反沙南瓜芋头,凉拌海蜇头。


    暖黄色的灯光落下,色泽鲜明的食物在空气中酿出温柔的暖意。


    粥熬得很绵稠,鱼片切得薄而嫩,极为鲜甜可口。沈礼周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勺子舀粥的动作轻缓,一点声音都没有。


    施然在他对面坐下,问:“味道怎么样?”


    他点头夸赞:“很好吃。”


    她托着腮“哦”了一声,道“那就好”,然后视线有意无意地,拂过他那衣领下大片淤青的地方。


    他明明垂着眸,却似有所感般,动作顿了下,极为自然地抬手紧了紧领子。


    施然错开了视线。


    “你慢慢吃,不急。我正好还想再看会儿书。”


    她重新窝回沙发上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过了会儿,余光里才看到他终于开始夹菜。


    ……


    怎么像流浪猫一样小心警惕。


    ……


    怎么还像流浪猫一样最喜欢吃鱼。


    施然看到他将她买的晚餐和早餐都慢条斯理地吃得干干净净,又看到他动作麻利地收拾了碗筷,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桌子。


    然后安安静静地坐着。


    也不催她,也不玩手机,也不打算离开自己所在的这一个小小片区,像暂时被人收留,又随时可能被遣返的乖巧小猫。


    施然收回自己不太恰当的联想。


    她定睛看书,又翻了几页,才起了身,道:“看完了。我们走吧。”


    他也起身,道:“好。”


    淤青处明明那么严重,但他看起来一如既往,干净,妥帖,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皂香,好像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


    两人走出门,夜风迎面扑来,天空是深不见底的靛蓝,缀着疏朗的星。


    施然看着前面的路:“你最近一切都还好吗?”


    他点头,道:“一切都好。”


    第二次了。


    他对她毫不吝啬地提供帮助,又小心翼翼地拒绝她的靠近。


    施然转过头望他,看到他懵懵懂懂又莫名好似有些警惕起来的眼睛,又看到他的手机亮着,上面是正在叫车的界面。


    ……


    都开不了车了。


    还一切都好!


    施然有一瞬间真的很想戳破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手指上的绷带还会渗出血迹,问他为什么肩膀上会有那么大块的淤青,问他为什么会让自己累到睡得好像昏过去。


    但她突然想起刚刚一边跑神一边读的书。


    书上说,恐惧是猫诊疗的最大障碍,无信任则无治疗。


    受伤/应激猫必须先通过缓慢靠近、气味熟悉、正向奖励建立安全感,再触诊、包扎或用药,否则会引发挣扎骨折、伤口撕裂甚至应激休克。(注)


    于是她拉开她的车门,扬声道:“上车。”


    沈礼周抬起头,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月光落在他皎洁清俊的脸颊,那双浅淡的眸子又深又亮,专注地、疑惑地望着她。


    施然朝他笑了笑,用温柔的,却不容置喙的口吻:“我送你回家。”


    第15章 今天


    “不用……”沈礼周往后不太明显地退了半步,道,“真的不用。”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语速甚至都稍快了一些:“车很快到了……今晚已经太晚了,真的不能再麻烦你了。”


    “怎么算麻烦,”施然问,“我今天算不算麻烦你?”


    “当然不算。”他下意识地回答,眉微微蹙起,“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路灯下,她的一双眼眸温柔而明亮,很耐心,也很固执地望着他。像小时候举着小鱼干在楼下等猫跳下来的那个小女孩一样,很难轻易改变心意。


    沈礼周张张口,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施然的电话又响起来。


    她没有继续等他的回答,也没关副驾的门,径直坐进主驾,接通电话。


    “舅妈!”奶声奶气的小女孩声音从听筒里钻进来,甜甜蜜蜜地道,“我已经落地啦,你想我了吗?”


    “当然想你。”施然笑道,“露露累不累呀?”


    副驾的车门被人虚虚握住,沈礼周犹豫几秒,终于还是坐了进来。夜风带着凉意,混合着干净的皂香,拂入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他开关门的动作都很轻,像怕发出太大声响惊扰了她似的。


    施然扬了扬唇角,径自点亮车机的导航界面,抬抬下巴,示意他输入位置导航。沈礼周顿了顿,抬起手,看到绷带上干涸的血迹,立马迅速地放下,略显别扭地换了另一只。


    车子启动,手机被她随手一搁,按了公放,“程子淼”三个字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屏幕上。


    沈礼周礼貌地别开眼睛。


    “一点都不累。我一上飞机就睡着了,醒来就到啦!”露露雀跃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道,“舅舅有没有给你听我的语音呀?”


    “听了听了……”


    话音还没落,就被露露打断,不知道从哪个综艺里学来:“随堂检查!”她甜甜地道,“我唱的是什么歌呢?请舅妈现在再唱一遍。”


    施然看起来早已习惯被随堂检查,一边开着车,一边从善如流地随意唱起来:“准备好了吗~我是快乐小马~世界之大每天都出发~奇遇闪电漂流风雪和浪花~收藏一个个微小的萌芽~heyho~!”(注)


    她从小学音乐的,音准本就感人,平日里轻而软的声音,如今哄小孩的时候更是俏皮可爱,活力满满,听得人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电话那头传来小女孩咯咯的笑声,银铃似的:“舅妈唱得真好!”


    她笑,施然也笑,车子拐了个完,望向后视镜时的余光扫到,沈礼周也笑了。


    眼眸弯弯,唇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像夜风拂开湖面,荡起温柔的涟漪。


    施然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哄小孩嘛,不需要什么心理建设,唱首歌的事,她向来张口就来。


    但身旁男人露出那样的笑意,忽然让她感觉耳根有些发热,莫名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转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沉稳道:“露露唱得最好。”


    “舅妈唱得最好!”


    “露露唱得最好。”


    “舅妈唱得最好!”


    施然在沈礼周的笑意更加扩散之前结束了这场小学鸡对话:“好好好,舅妈唱得最好。”


    露露突然委屈:“舅妈觉得露露唱得不好。”


    施然:“……”


    这魔丸真让人受不了。


    她瞥一眼已经转过头去望向窗外的沈礼周,沉下气来道:“舅妈觉得露露唱得最好。”


    露露立刻又来了兴致:“舅妈唱得最好!”


    施然:“……”


    不是,这孩子身边的大人都去哪儿了?没人管管吗?


    “对了,舅妈,你今晚回哪里住呀,”露露很开心地笑着道,“舅舅让我说……”


    电话突然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杂音,施然听不清露露说话,她“喂”了几声,过了十几秒,露露的声音才重新传出来。


    “舅妈,我想你,”露露大声道,“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


    施然心中暗道糟糕。


    露露要和她一起睡的话,程子淼肯定也要跟在旁边……那她就不能回现在住的那套小别墅,只能回去她和程子淼的婚房,华御壹号院了。


    真是的。都怪程子淼。当年她都说根本不用在国内买婚房了,反正大学就在国外读,又不打算在国内定居……但程子淼好像有钱烧的一样,执意要买,说结婚怎么能没有婚房。


    最后那婚房在整个结婚期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没住超过一个月。


    现在离了婚再回去,就更不合适了。


    她力挽狂澜:“舅舅陪你睡呀。舅舅最会讲睡前故事了。”


    “不,”露露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最喜欢舅妈,我要舅妈陪我!”


    露露是她以前最疼爱的小孩,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独自一人跟着保姆刚刚回国,施然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吧。”


    反正华御壹号院那么大,只当程子淼不存在,也不影响什么。


    应该也就一晚上。


    “那我在家等你回来!我爱你舅妈!”露露欢呼雀跃地挂了电话。


    施然头痛地叹口气。


    车子已经拐上滨海大道。


    夜晚的海边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有路灯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像散落的珍珠,在墨色的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带。


    再往前走,她看到巨大的景石,低调的门廊,小区的名称是很内敛的金属字,嵌在石材里,看不太清晰。


    却莫名地熟悉。


    她瞥一眼导航目的地。


    嚯,天地观澜。


    “你住这里?”施然问,“怎么样?”


    沈礼周顿了顿,道:“还好。”


    这不是她当年一眼看中的那套大平层吗?


    莲市当年最顶级的海景楼盘之王,独占了整个滨海湾最金贵的一整片海岸线,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南山,前面是毫无遮挡的海面。


    整个小区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往上建,朝向都经过精密的日照计算,拥有无死角的海景视野。


    当时程子淼一定要买婚房,她跟着看了一圈,便建议买在这里。


    但程子淼考虑大平层私密性差,不方便接待客户谈生意,选了壹号院的独栋别墅。她当时也觉得反正不会在国内长住,买什么都无所谓,而且未来如果有需要,随着时代进步,技术发展,肯定会有更好的楼盘,更棒的设计,到时候再买新的就好,便也没再坚持。


    没想到房价后来一路走高,开发商又开始偷工减料,再也没有出现更好的楼盘。


    再后来房地产市场遇冷,烂尾楼遍地,二手房价格腰斩,而像天地观澜这种高端小区,房价却水涨船高。


    施然有次翻自己之前的微博,看到当时看房时拍下的海景照片,心血来潮地搜了搜,好家伙,压根没有二手房出售。


    问了下陈安可,说现在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了。


    陈安可那时候不知道受什么情伤,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沧桑,和她拿腔捏调地讲,有时候错过就是错过,因为好东西是绝版的。


    施然才不信。


    她认为好饭不怕晚,良缘不嫌迟,好事总得几回磨。话说她现在已经离婚了,是个干净利落的自由身,决定定居在国内开诊所,又有的是钱,买个新房子也合理吧?


    这里离诊所也近点,位置也不错。


    越想越合适,她问沈礼周:“观澜天地现在有没有业主出售的,你在业主群吗?”


    “我……”沈礼周顿了顿,“我没进业主群。”


    “好吧,”施然遗憾地道,“如果听说有出售的消息一定联系我。出租也行,就算没人卖,我先看看房型也可以。过去太久,都有点忘记了。”


    如果真的非常完美,她多加点钱买也不是不可以。如今这经济形势,重金之下,必有勇士。


    沈礼周颔首:“好。”


    车刚驶到门岗,保安已经提前抬了杆,像是早就在等他们一样。施然慢下车速,看到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大堂门口,微微欠身,等车停稳,才上前一步拉开车门。


    “沈总,欢迎回家。”


    沈礼周下了车,低声和施然道:“太晚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停了停,“到了的话,能不能给我发个消息?”


    “OK,”施然道,“拜拜啦。”


    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车灯在门廊的柱子上画了一道弧,然后拐出去,汇入浓稠的夜色里。


    沈礼周目送她的车远去,助理梁叶生也站在一旁。


    作为专业的私人助理,每月收取巨额高薪,梁叶生当然要按下心中的疑惑不表。


    但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车消失的方向。


    他跟了沈先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身边有除了沈乐为以外的别人。竟然还是女性。难道铁树也会开花?


    沈先生是个好人,虽然人很冷淡,却帮了梁叶生很多。他真心实意地希望沈先生能够得到幸福。


    车拐了弯,消失不见。沈礼周也转身走,梁叶生连忙跟上,道:“沈先生。您上个月让我去检查的北山那套房子,我已经去检查过了。水电都没问题,燃气、热水器都运行正常。”


    梁叶生不敢打量沈礼周的神色。


    但他心里很是忐忑。


    为什么如此有钱的沈总执意要买下北山海边那里的一个小房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没有邻居,没有商店,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孤零零的一片海。


    买了这么多年不管不问,突然又联系他去检查水电……


    导致梁叶生开车过去的一路都提心吊胆,总感觉要发生些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一样。


    如果真的在这个偏僻无人烟的小房子里出了事,也不会打扰到任何邻居,不会连累周边的房价,不会登上第二天的社会新闻……


    会几乎完全不惊动这个世界,便彻底消失。


    梁叶生当时抵达时,心里莫名浮起来这个诡异的念头,让他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幸好推开门,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是他太敏感了。


    “辛苦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梁叶生立马垂头:“应该的。您有其他需要请随时联系我。”顿了顿,他微微吸了口气,还是低声提醒道,“明天是您去医院的日子。我已经预约好了,这次请您真的……”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甚至早早便在心里打好了下一句劝说的腹稿。


    没想到话还没说完,竟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好”。


    梁叶生怔怔抬起头来。他反应过来,激动地有点卡了壳:“那、那我明天早上,9点来接您?”


    沈礼周点点头,独自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咸咸的海风吹动了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有些迷茫地想。


    上个月啊。


    原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又活下去这么久了吗?-


    施然抵达了华御壹号院。


    夜色深浓,独栋别墅沿着缓坡错落分布,暖黄色的路灯从爬满蔷薇的围墙间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施然把车停在自家门口,刚推开车门,就看见玄关的灯亮着,程子淼正抱着露露站在台阶上等她。


    他穿着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灰色猫猫家居服,前额的发被露露抓得凌乱,少了些商场上的锐利,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


    那双桃花眼在夜色里泛着潋滟的光,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似……有些委屈似的。但施然还没看清,他便偏过头去:“你的大忙人舅妈终于回来咯。”


    一样的阴阳怪气。


    施然立刻白了他一眼。


    露露已经挣着要下来,拖鞋还没穿好就啪嗒啪嗒跑过来,仰着脸伸着手,奶声奶气地喊:“舅妈抱!”


    “露露,”施然赶紧上前一步接住她,小姑娘软乎乎的身子撞进怀里,带着沐浴露的水果香味,她抱起来把她掂了掂,“你长大啦!”


    “那是。”露露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妈妈说我现在是大孩子啦。”


    施然抱着露露,程子淼向前走,余光看到玄关的落地玻璃门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暖黄的灯光落在玻璃上,他们其乐融融,显得柔和又温馨。


    一家三口。


    程子淼的脑海莫名跳出了这个烂俗的词汇,害得他脚步顿了一下,心跳也跟着不小心漏掉一拍。


    露露很兴奋,缠着施然在客厅里玩了好一会儿。


    一会儿给她展示新买的绘本,一会儿非要给她扎辫子,一会儿又骑在施然腿上,说要坐摇摇车。施然配合着颠了两下,露露咯咯笑得停不下来。


    程子淼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时不时地呷一口茶,手里翻着平板上的数据,心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他们以后也可以拥有个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


    如果能够长得像她就最好。一定最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发脾气的时候会鼓着腮帮子瞪他,但瞪完了还是会扑过来抱他……


    露露在旁闹着要看施然小时候的照片,施然便扒拉出来很早以前的朋友圈,是对着小时候的照片翻拍的。


    “看,这是我奶奶家,”施然神色怀念,温柔,“这时候我应该也就和你差不多大吧。”


    照片里是个留着长发的可爱小姑娘,穿着层层叠叠的繁复洋裙,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旁边卧着一只正睡觉的小白猫。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很开心地朝镜头比着V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下面还有她当时歪歪扭扭的题字。


    【第一次接近小白——大成功!】


    “哇,舅妈小时候好漂亮!”露露惊呆,拿着施然的手机跑向程子淼,“舅舅,舅舅,你快看。舅妈小时候是不是好漂亮?”


    程子淼淡淡瞥一眼,道:“也就那样。”


    “把舅妈手机拿过来,露露。”施然笑眯眯地招呼露露,道,“你舅舅的审美不好。”


    露露跟着道:“就是,舅舅审美不好!”


    程子淼眯起眼睛,佯作威胁:“说谁审美不好?”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半分。


    “舅妈”“舅舅”这几个简单的字像羽毛一样,从她口中再次说出,轻轻扫过他心口,让那些心口外竖起的尖刺,都跟着软成了一团绒絮。


    绒絮在心口挠啊挠,变成了一句软绵的,很难说出口的话。


    我很想念你。施然。


    想和你和好。


    露露咯咯地笑着继续往下翻:“舅舅审美不好!舅妈多漂亮呀——哇!你看这张!”


    手机再次递过来。


    这次程子淼却没看进去那些照片。


    因为顶端上跳跃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S:安全到家了吗?】


    第16章 今天


    程子淼第一次发现,愤怒到极点时,会血液倒流。


    而血液倒流的时候,人会感到浑身发冷。


    S。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是沈礼周。


    客厅那欢乐的笑声,那温馨甜蜜的气氛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那横亘着的,尖锐的,无法忽视的黑色礁石。


    “……露露,”程子淼温声细语,“你该去睡觉了。再不睡觉就倒不过来时差了。”


    魔丸也有乖巧的时刻,露露看着程子淼的脸色,几乎没有犹豫,就迅速奔回了施然的怀抱,小声道:“我和舅妈睡。”


    施然将她抱起来,走向程子淼,伸出一只手。


    程子淼抬起头,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以为她要拉他的手一起,眼中有些怔愕。


    “我的手机。”


    施然提醒他。


    她有些奇怪地注意到程子淼正攥着她的手机,指节几乎都泛起白。他闻言嗤笑一声,别过脸去,把手机递还给她。


    施然拿走自己的手机,抱着露露回卧房。


    好久没有回到壹号院,一切都看起来很陌生,她自己都有些晕头转向。


    墙上挂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油画,水晶吊灯的光芒柔和清亮,可再精致的装潢,没人住也透着一股冷清的空荡,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回忆了一下,朝客卧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偌大的房间一尘不染,可两米宽的大床上严严实实地罩着米白色的防尘罩,连枕头被子都收得干干净净。


    阿姨竟然没铺床。


    看来程子淼是打算好了要睡沙发?


    施然不管那么多,抱着露露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倒是布置得柔软而温馨,床边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落地窗旁摆着龟背竹,原木矮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和铃兰,花瓣上带着晶莹的水珠。


    床品选用的是温馨的浅杏色,上面还摆着两个奶白色的针织抱枕。


    一个绣着小猫,一个绣着小狗,是她婚前和程子淼一起去买的,还被他嘲笑幼稚来着。


    旁边的梳妆台上是她习惯使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套盒,常用的口红,甚至喜欢的发圈,香水……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让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新婚的时候……


    这里的布置好像也是这样。


    她和露露一起洗漱,一起换了睡衣,一起吹头发,然后指挥露露上床,拉过被子盖好,拿起枕边的《小熊宝宝》绘本:“好了,我们讲故事,讲完就睡觉。明天起床,舅妈带你去买你之前惦记的那个蛋仔派对联名Switch,好不好?”


    正在床上打滚的露露听到“蛋仔派对”时,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啊”的一声跳起来,从床上滑下去:“我忘记了……舅妈,你等一下!”


    施然疑惑地看着她啪嗒啪嗒地跑出去,没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身后拖拽着一个看起来好像有些不情不愿的程子淼。


    他也刚刚洗完澡,头发都还没完全吹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上。


    浓情蜜意时,施然曾经批评过他,说他湿发时虽然看起来非常性感,但对身体很不好,尤其是他又有个偏头痛的毛病,痛起来很要命,就更加不允许这样。


    但他屡教不改,总爱湿漉漉地来勾引她,后来干脆把吹头发这件事全权委托给她。她给他吹头发时两人的视线总会在镜中相缠,缠着缠着便接起吻来,然后黏黏糊糊一通,最后又要一起重新洗澡。


    湿漉漉、冷冰冰的程子淼被露露拖来床前,施然顿了顿,视线撇开,有种不好的预感,笑容都变得虚假:“这是要干嘛呀,露露?”


    “我要舅舅也一起陪我睡觉!”露露大声道。


    不好的预感迅速成真。施然两眼一黑,只好僵着身子往床尽头侧了侧,差点悬停在床边。程子淼冷着脸,却没挣开露露的手,任由小姑娘把他拉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来。


    三个人并排躺在两米二的大床上,中间隔着一个露露,空气莫名的尴尬。


    “现在开始讲故事!每个人念一句,不许错!”露露把绘本举在中间,像个严格的小老师。


    这好像是程子淼姐姐和姐夫喜欢玩的游戏。


    也不知是精心设计的小巧思,还是某种推诿扯皮,反正哄睡是两个人一起的事,妈妈爸爸必须每人念一句绘本,念到露露睡去。


    在这里,规矩也一样生效。


    施然硬着头皮开口:“小熊宝宝要睡觉了。”


    程子淼冷着脸接:“小兔子也要睡觉了。”


    就这么来回来去地念,正常应该很快就能把露露哄睡的,但程子淼今天不知道什么情况,总是跑神,该她念的时候不小心会和她一起开口,轮到他念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沉默几秒,不知道在想什么。


    磕磕绊绊地,终于把露露哄睡着,施然也快睡着了。


    她打了个呵欠,用气声问:“你表姐和表姐夫又怎么了?”


    其实她没怎么见过程子淼的表姐和表姐夫。只知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崩了就往他们俩这儿送露露,别说他俩,连露露都已经习惯了。


    程子淼视线停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晃得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道:“不知道。”


    “总这样也不是个事情。”施然琢磨着道,“小孩成长很需要父母在身边。这次吵架有那么严重吗?还需要把露露送回国……”


    “嫌烦了吗,”不知道哪里点燃程子淼,他语气冰冷,“很急着让露露回去,很急着摆脱你这个舅妈的头衔?”


    施然一顿,然后语气比他还冷:“我是这个意思吗?”紧接着更加恶劣,“就算是又怎么样?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的睡意消散,微微坐起身来,像炸毛的猫,随时打算下床出去吵上那么一架。


    或许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也好。施然想。


    破罐破摔,摔完落到最低的低谷,后面就都是上升的路了。


    只是妈妈的身体……


    她微微攥住了被角。


    程子淼从来擅长吵架。


    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无数句话,能够轻松地开启这场战役。


    比如。


    哦?那么急吗?


    急着去和你的假男朋友约会吗?


    如果不是今晚露露回来,你打算住在哪里,你的假男朋友家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


    明明她和沈礼周根本就不熟。


    明明就只是假的男朋友而已!


    但所有的话在他脑海里跑了一遍,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这让施然有些意外。


    一向牙尖嘴利的程子淼竟然只闷闷地道了声:“我累了,不和你计较。睡吧。”


    谁和谁计较啊?


    施然停了几秒,问:“你也在这里睡吗?”


    “这是我家。”他冷冰冰地,脊背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施然从善如流地起身:“我走。”


    他猛地坐起身来:“施然!”


    施然连忙举起手指冲他“嘘”了一声。好在小孩睡眠质量好,睡得香甜,连眉都不带皱一下的,让她还无端联想到另一个人。


    跑神的这一瞬间,便被程子淼敏锐地抓住,沉下声:“在想什么?”


    她不理他,径直下床,刚踩上柔软的羊绒地毯,却被他覆上了手腕。


    程子淼的体温比她高些,掌心是热的,指尖却冰凉,攥着她手腕的劲很大,好似她如果试着挣脱,就想要把她的骨头压碎一样。


    施然转过身去,对上他的眼睛。


    床头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是那么的英俊,熟悉。她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也看到那双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一瞬不眨地盯着她,质问她:“施然……你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我怎么样了,程子淼。”施然说出的话比大脑转得还快,还未过脑子,便已经听见自己的声音,高傲,冰冷,很不真实,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觉得我们应该睡在一张床上吗?”


    房间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露露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施然话音落下,才缓慢地注意到,程子淼的声音很哑,眼底有暗青,眸中有血丝。


    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今天戴了婚戒。


    无名指的戒圈硌在她柔软的肌肤中,冰凉,生疼。


    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伤心。


    这让她一时也有些恍惚。


    这是她从少年时期就喜欢到现在的男人。


    是她以为会和他相知相伴,共同走过无数漫长岁月的男人。


    是好友,是知己,是丈夫,是爱人。


    ……到底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她张张口,没再说出话。


    程子淼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猛地松开手,仿佛刚才碰过她是什么奇耻大辱,然后下了床,径直走向门口。


    施然看着他笔直的脊背,看到他连拖鞋也没穿,又快又重地走出去,也看到他走出门,关上门……


    全程没有回头。


    ……


    就这样吧。


    反正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说。


    施然坐在床边,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慢慢缓缓地舒一口气,也下了床。


    睡意全然消散。


    心中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


    她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向天边的月亮。望了一会儿,更加心烦意乱地掏出手机。


    恰好看到刚刚她给沈礼周回复后,他又发来的一条消息。


    【S:安全到家了吗?】


    【SR:到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左右。


    【S:观澜天地目前没有出租或出售的房子。】


    【S:如果你需要的话,要不要改天来看看我家?】


    第17章 今天


    施然欣然同意。


    沈礼周很快回复,带着歉意,说他最近有点事情,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行。施然说没关系,也不急,反正最近也要忙诊所这边,等他方便时随时联系。


    两人互道晚安后,世界再次安静。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铺成一片银白色的浅滩。光影随着窗帘的微动轻轻晃荡,很像海浪拍岸时泛起的粼粼波光。


    如果住在观澜天地,在这样的夜,她看到的应当是真实的、呼吸着的海面。海浪会一层叠着一层漫过沙滩,月光会碎在翻涌的浪尖上,变成千万点跳动的银星,和远处渔船上的灯火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墨色的天际线。


    她会在那样的夜里睡去,又在霞光铺满整个海面时醒来。起床后应该会煮一杯热拿铁,安安静静地坐在日出中醒神,然后开车沿着滨海大道去往她的动物诊所,治愈那些病痛之中的小动物们。


    想着,想着。


    施然心中的躁郁慢慢平静。


    过去的都会过去。


    继续向前走吧。


    总会有更好的际遇-


    小燕的效率高得惊人,隔天交出了设计稿,还排出了施工节点表。施然对着图纸改了两处细节,当天就签了合同,诊所的装修工程正式启动。


    一切都在同步推进。


    装修工地每天都有新变化,艾丽托了熟人加快了资质办理的流程,设备采购清单被一项项勾画掉,人员招聘也有了眉目。


    前台是包成功推荐的,叫陈紫璇,之前在包成功他爸的连锁饭店里做前台,性格活泼开朗,干活又麻利,包成功说她自己就养了好几只猫,平日里喜欢拿饭店剩菜剩饭偷偷去喂猫猫狗狗,导致饭店附近成了流浪猫狗聚集地。


    她听说有动物诊所的前台招人,立马和包成功表明心迹,让他帮忙推荐自己。


    护士是王理想推荐的,生生庄园的一个志愿者,叫何斯明,之前在某家动物医院做护士,后来医院老板卷款而逃,他被欠了几个月工资,也没急着找新工作,天天就泡在生生庄园里。


    施然都对他有印象。


    义诊的时候就看到他跑前跑后,是个腿勤脚勤的年轻人,有专业知识,还能以一己之力抱起大型犬,是个不错的苗子。


    两个人施然都面了试,觉得很满意。


    还有个打扫卫生的张叔,是自己找上门的。


    他是隔壁小区退休的物业维修工,平时没事就拎着个铁桶在附近喂流浪猫,诊所刚围上施工围挡的时候,他就天天过来看看进度。看到门口贴的保洁招聘启事,当天下午就揣着身份证来了。


    小小的队伍就这么组建了起来。


    诊所的名字是老大难,施然想了好多个都觉得俗,后来才发现是有个沈礼周的生生庄园在前,她在起名时总是不自觉地和“生生”进行比较,于是选不出更好的名字。


    生生。


    总让她联想到《周易》中的“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注)


    每天都能够自我更新,去除旧弊,获得新的进步,是最高尚的品德。


    生命不断地诞生,成长,变化,延续,这是永不停息的事情。


    日日更新,才能生生不息。


    生生,多么适合动物诊所。


    小动物们带着旧的伤口来到这里,然后在这里长出新的生命。


    她也一样。


    于是施然干脆征求了沈礼周和王理想的意见,在两人的大力支持下,将诊所的名称也定为生生诊所。


    时间像被谁按下了快进键。


    扬帆科技最近也蒸蒸日上,程子淼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施然总是会不小心刷到各种新闻报道,“扬帆科技新一代续航突破”“程子淼出席全球新能源峰会”“E系列预订量再创新高”……


    照片和视频里的那个他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眼神锐利,是媒体口中杀伐果断的年轻企业家。


    和每晚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和施然一起给露露读睡前故事的男人很不一样。


    夜晚总是安静又缠绵,容易让人产生软弱的时刻。


    有时候他读着读着,视线便会越过露露,落在施然脸上。有时施然也会很不小心地望过去,目光会忽然相撞,世界会立即静止,视线会如同铺天盖地的蛛丝般缠绕,然后她和他会双双别过脸去,扯断那蛛网。


    某次别过视线的瞬间,施然在心中恍惚地想。


    怎么他们好像根本还没有离婚一样。


    他还是他,她还是她,他们好像还是那个曾经的他们。


    会吵架,也会和好。


    在露露睡着后,程子淼会起床离开房间。


    有一次,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那么几秒。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按住,停顿了那么短短几秒。


    幸好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门把手,背脊笔直地走出去,然后关上。


    施然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观澜天地,一盏灯被打开了。


    沈礼周终于回到了家。


    他将手中的一大包药放下,扯掉手腕上那条写着他的姓名,床号,和入院日期的塑料腕带,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手腕内侧的针眼还未完全消退,鼻腔里还残留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有轻微的反胃感。


    他倒了杯冰咖啡提神,然后缓慢地走过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是他亲自设计,亲自装修而成。


    当时一些无意的设计,如今细细看来,有了许多无法解释,无法言说的破绽之处。


    比如。


    玄关处留了足够宽的过道,不会被宠物航空箱或婴儿车挡住,左手边嵌了整面墙的挂钩,高低错落,既能挂外套和包包,也能随手挂住七八条牵引绳。


    地面铺了耐脏又防滑的仿古砖,他特意选了深灰色,就算沾了泥也不明显,旁边还预留了嵌入式的宠物擦脚垫和洗脚池的位置。


    朝南的整面落地玻璃没有任何遮挡,站在屋里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客厅墙角特意留了两个隐藏式的猫砂盆隔间,装了静音排风扇,不会有味道散出来;还做了一体化的猫爬架,台阶边缘都贴了防滑条,防止老狗和小猫滑倒。


    推开门,是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院子,墙角种了几株绣球和月季,围栏上挂了一排木制的小鸟喂食器和鸟窝,旁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小水池,既能给狗狗喝水,也能让小鸟洗澡。中间留了大片的草坪空地,足够十几只猫和狗在阳光下打滚。


    阳光房的窗台特意加高,没有装防盗网,只做了隐形的防护栏,既安全又不会挡住阳光。里面可以放满猫爬架和绿植,让那些怕生的小猫可以躲在里面晒太阳。


    衣帽间重新做了分区,留了专门放白大褂和手术服的格子;厨房的操作台做了高低台,台下柜预留了放宠物粮桶的位置;卫生间装了防滑地砖,主卫特意加宽了淋浴区,还预埋了宠物洗澡台的水管和地漏……


    这是一个完美的适宠化的家,但这里却从来都没有饲养过任何宠物。


    没有小猫,没有小狗,也没有小鸟。


    实在不太像他的房子。


    被问起来怎么办呢?


    她最讨厌别人骗她。


    沈礼周站在空落落的房子中央,慢慢吐出一口气,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在收到施然没有标点符号的“到了”的两个字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发觉她心情不好。


    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那没头没脑的邀请已经发了出去,撤回会显得更加突兀,于是他只能等待。


    她答应了。


    于是约定生效。


    她竟然真的要来他家做客。


    只是想到,就会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在此之前,沈礼周还从未邀请过任何人来他家做客。


    “家”这个字眼,对他而言太过于私密,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只属于他的,相对安全的地方。这么多年来,除了之前装修时进出的施工工人外,还从来没有任何人踏足过这里。


    就算是只有她一人。


    也让他感到非常紧张。


    沈礼周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然后撑住洗手台的边缘,抬起头。


    水珠顺着下颌滑下来,滴在白色T恤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握了握正在发抖的手-


    收到沈礼周的消息时,施然正在请陈安可等人在咖啡厅喝下午茶,准备晚上请客吃饭,鸣谢大家对生生诊所的大力帮助。


    “我的Dating博主号算是火了。”陈安可正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展示她的平台后台,“自上次去生生庄园义诊点赞破万后,我的约会日记点赞也破了3万,排队等着和我约会的男人数不清。”


    艾丽“啧”一声,道:“有好事也不知道和姐妹们分享。”


    “诶你别说,真别说。有几个男的条件非常不错,是我约会对象的朋友,我之前见过几面,和我倒是不来电,但说不定是你们的菜。”


    陈安可来了劲,翻起手机相册,誓要找出照片给大家看。


    包成功刚炫完两个小蛋糕,也凑过头来看热闹:“嚯,这个不错啊,医生吗?艾丽你看看,好像真是你喜欢的类型,和你前男友那个劲儿有点像……”


    “闭嘴吧。哪壶不开提哪壶。”艾丽也凑过来看,“哎呀,确实挺帅啊!手挺好看。什么时候组个局叫上我。诶,这个也不错!施然施然,快来看啊。”


    施然正琢磨着怎么回复沈礼周的消息,闻言兴致缺缺:“我已经吃够了爱情的苦。”


    陈安可很不同意:“不一样啊,施然,每段爱情都有不同的味道,酸甜苦辣咸吃一遍才行,怎么能光吃苦啦?”


    她凑到施然身边,开始疯狂安利,翻出一张穿冲锋衣在雪山顶上打卡的男人,道:“这个是做私募的,话少,人挺稳重的。”


    又指着一个抱着柴犬微笑的年轻男人,道:“看,这个也是个富二代,做露营基地的,性格巨好,阳光大男孩。长得也帅!要不我把你照片也发过去先互相了解下情况?”


    施然随便“嗯嗯”几声敷衍了事,没怎么听进去。


    她刚刚收到沈礼周的消息,说他已经忙完了,随时可以过来参观。


    其实今天和陈安可她们约下午茶和晚餐的时候,施然就在琢磨,要不要叫沈礼周一起。


    毕竟名义上是鸣谢大家对生生诊所的帮助……而沈礼周,实在帮了她太多忙。


    从找门市,帮忙设计,施工时据小燕说还来了几回现场,对了施工进度,调整不合理的布局,连水电走线这种细节都很认真地调整。


    施然确实是想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但又莫名地感觉,如果她开口邀请沈礼周来和她的朋友们一起,他一定会说好。


    可他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出于礼貌?


    平心而论,施然觉得她的朋友们真的很好。


    艾丽嘴上不饶人,但谁受了委屈从来都是她第一个出头;


    陈安可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细腻敏感,会记得所有人的生日,也会在话题不对的时候巧妙地岔开;


    包成功话又多又爱吃,一张嘴从早到晚停不下来,但人却非常靠谱,谁半夜喝醉了给他打电话,他肯定会睡眼惺忪地第一时间出现在现场。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足够真诚,足够善良,是陪伴她走过青葱年少,熬过异国他乡的亲密的家人。


    而沈礼周从高中开始好像就是一个人。


    施然这么回忆起来,发现竟然想不到他和其他人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


    他好像总是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参与课间的打闹,不参加任何社团,上学、放学都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有时候还喜欢戴口罩。


    但施然觉得,她和沈礼周能成为朋友,那么沈礼周和她的朋友们也一定也可以成为朋友。


    毕竟都是高中同学来着。


    施然琢磨着,回复了几条。


    【SR:太好了,我随时有空!】


    【SR:我现在正和陈安可她们一起喝下午茶呢,准备晚上一起吃饭。陈安可刚还提到义诊的事情,说你画的画让她的号流量飞涨。还有艾丽,包成功,都说很久没见你了~】


    【SR:(小猫转圈)】


    非常巧妙的一条消息。施然很是自得。


    如果他不想来,可以回复“好的,那等你忙完有空联系”;如果他想来,可以回复“是吗,那晚上吃饭我也过去?”


    进可攻退可守。


    只待沈礼周回复即可。


    很快,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声。


    施然迫不及待地点开。


    【S:也欢迎他们一起来。】


    啊。施然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这是……邀请大家一起去他家做客的意思吗?


    第18章 今天


    沈礼周站在地库电梯厅门口等候。


    刚刚施然回复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方便。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模样。他于是回复随时。


    然后……


    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


    电梯厅的感应灯投下冷白的光,这里空旷而寂静,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引擎的低沉轰鸣。


    声音越来越近,车灯从坡道的转角处切过来,划出一道道弧形的光。


    一辆,两辆,三辆……


    总共四辆,浩浩荡荡。


    物业管家已经提前安排好车位,四辆车整整齐齐地停下,大家陆续地下来,各种声音一起如海浪般涌出来,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好久不见啊,沈礼周!我还是第一次来观澜天地,真够豪华的。”


    这是艾丽。卷卷的齐耳短发,眉眼带着些英气,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朝他招招手。


    “Hi!小猫校草!”


    这是陈安可。笑眯眯的,穿件鹅黄色开衫,拨开长长的卷发,很费劲地捧出来一束巨大的五颜六色的花,塞给沈礼周,“谢谢你邀请我们!这是施然挑的,如果不喜欢就怨她。”


    “喂,你们刚刚七嘴八舌的都给了意见好不好。”施然下了车,白她一眼,看着沈礼周有点怔然地接下花,问,“还是挺漂亮的吧?”


    好大的一束花。洋甘菊的小白花瓣蹭着他的衣领,几枝紫色的桔梗斜斜地探出来,擦过他的耳廓。还有粉色的玫瑰、鹅黄的雏菊、浅绿的绣球……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


    沈礼周抱着,花朵挡住了他的半张脸,让他稍稍舒一口气。他从那花的缝隙之中望向施然,有些艰难地点点头:“很漂亮。”


    “你好,你好,我是包成功。”包成功一边打招呼,一边打开越野车的后备箱,大包小包地往外拿东西。


    包装袋声哗哗响,有进口鲜果礼盒,手工烘焙点心,云雾茗茶礼盒,还有不少各种各样的熟食、快手菜,包成功一人的细胳膊细腿几乎拿不住,喊她们:“等等我啊。”


    物业管家也过来这边,他适时地上前,微微欠身,接过包成功手里昂贵的两瓶洋酒,又接过那箱摇摇欲坠的气泡水:“先生,给我吧。”


    沈礼周抱着花也走过来想帮忙,被施然推了一下,道:“走啦,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电梯厅。


    有了物业管家帮忙,包成功轻松许多,开始四处张望。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已经带上了点记者的锐利,看了一眼管家的胸牌,道:“哎呀,刘管家,您好您好。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小区呢。环境真好啊,不愧是莲市NO.1,哈哈哈。”


    刘管家谦虚点头:“不敢不敢。”


    “我有几个问题比较好奇,”包成功话锋一转,“据我所知,咱小区物业费是30一平方,是吧?我听说隔壁同档次的盘才20一平,咱们贵出来这10块钱,具体体现在哪些服务上啊?”


    刘管家应答自如:“先生您好,我们提供二十四小时一对一的私人管家服务,还有园区保洁、绿化养护、安保巡逻……”


    “这些别的小区也有。”包成功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直击要害,“我问的是独有的。比如,海边别墅最容易出的防潮和漏水问题,有没有业主投诉过地下室返潮、屋顶漏水?如果出现这种问题,物业是免费维修还是业主自费?维修时效是多久?”


    管家还没开口,包成功又接着问起来:“对了,还有隐私问题。观澜天地这么多明星业主,有没有出现过狗仔混进园区偷拍的情况?外来访客除了登记,还要不要业主亲自下来接?快递和外卖能直接送到家门口吗?会不会有信息泄露的风险?”


    “包成功,”艾丽恶狠狠地拍了他脑袋一下,“我们是来做客的。谁让你来干兼职了?”


    “哦哦哦,不好意思。”包成功实打实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两手都拎着东西也没办法揉,“我就是随便问问,嘿嘿。”


    “叮”地一下,电梯到了,几人吵吵闹闹地往前走,刘管家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在后面和沈礼周道:“祝您玩得开心。如有需要随时联系我就好。”


    沈礼周点点头,和他说:“晚点回复给我吧。”


    管家迷茫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是在说包成功问的那些问题,忙不迭点头:“好的,沈先生。”


    门口整齐地摆着几双崭新的燕麦色拖鞋,棉麻质地,鞋底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几人换好鞋,陆续走进客厅。


    海风从落地窗的缝隙挤进来,混合着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香,面前是正面墙的落地玻璃,和玻璃外一望无际的蓝色大海。午后的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细碎的金箔,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整个空间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是极致的极简主义。没有水晶吊灯,没有繁复的背景墙。灯是白色的,像错落有致的柔和的云,地板一整片地铺过去,所有的线条都是笔直的,所有的颜色都是低饱和的,克制到近乎冷淡,却偏偏因为材质的极致考究和光影的巧妙运用,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高级感。


    大家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哇——”


    “好漂亮——”


    “你是要下厨吗?”施然一眼看到厨房台面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备菜,忙道,“我们带了很多吃的,不用麻烦啦!”


    “是啊是啊,”艾丽也道,“我们平时聚餐都没人做饭的,大家都没有这技能。”


    “很简单的几个菜,很快的。”沈礼周道,“不用客气。”


    包成功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忙。”


    他主动地走入厨房,到处观望,有些为难地道:“菜都洗好了吗?我只会洗菜。”


    艾丽嗤了一声:“好不好意思,自己家都是干餐饮起来的……”


    “你家还是做精密仪器的呢。”包成功问,“你数学及格过吗?”


    艾丽:“你想死吗?”


    包成功:“你别过来啊!”几乎要撞翻身旁的盘碟。


    沈礼周有些委婉地看了一眼施然。


    她心领神会,立刻按住了艾丽的手,对包成功道:“出来。”


    包成功小心翼翼地错过艾丽的击打范围,腾挪了出来,站在施然身后。


    然后探出个脑袋看沈礼周,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终于问出了大家心中都在想的一个问题。


    “那,”包成功问,“我们可以去参观吗?”


    “当然可以。”沈礼周微微弯了下唇角,道,“请便。”


    他说话的语气很真诚,笑意虽然很淡,但也很真诚。而真诚是人与人之间交往最容易传递的东西。几个人得到许可,立马风风火火地挤作探险小虎队,开始四处游荡。


    “这个主卧也太大了,”艾丽的声音,“靠,快赶上我家客厅了。”


    “书房的书柜设计的有滑轨哎,你看……”包成功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推动书柜的声音。


    “浴缸也是正对着海的,”陈安可的声音,“如果在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像被谁捂住了,然后陈安可的声音呜呜呜地再次响起,含混不清,“干嘛呀,我说在这里泡着澡想文案肯定有很多灵感!没事吧你们……”


    紧接着传来几个女孩嘻嘻哈哈的笑声。


    ……


    各种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围墙,轻飘飘地落进厨房里。


    沈礼周把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淌过他的指尖,落入盛着虾蟹的小盆里,好像山间叮咚的小溪。


    这个房子第一次出现除了海浪和风声以外的,那么丰富而鲜活的声音。


    笑闹声之中,沈礼周听见陈安可在喊施然的名字。


    “施然施然,快来看。”陈安可道,“陶见溪回复我了——他说之前我发你那个义诊的朋友圈时他就鼓起勇气在下面问了,结果我没回复他……晕,还真是。朋友圈人太多了,我都没注意。他说很想认识你哎。”


    “陶什么?”施然问,“谁?”


    “陶见溪。就是刚刚和你说的那个富二代呀,不是给你看过照片了吗?做露营基地的,性格又阳光,喏,就这个抱柴犬的,他也很喜欢养宠物呢。”陈安可道,“才23岁,正是青春好年华!”


    “23岁?”施然道,“我23岁那年结的婚。”


    “那不是离了吗,”陈安可啧啧道,“还是这小子好运气。这样,我先把你推过去吧,认识一下。”


    施然:“不要了。年轻的男人肯定很幼稚,想想都累了。”


    “这个年纪身强力壮,正是赏味期限,你真是没品。”陈安可道,“成不成无所谓,就交个朋友呗,他本来也是混宠物圈的……”


    ……


    23岁,是稍显年轻了一点。沈礼周分神地想。


    但性格不由年龄决定。也不一定年纪轻,性格就会幼稚。这个要多接触,尤其要遇到事情时才能知道。


    做露营基地的,应该交友圈很广,比较阳光,也相对会照顾人一些。但交友圈干不干净,需要重点考量。


    喜欢养宠物,这个倒是加分项,可能会有些共同话题……


    不过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喜欢对方。


    找一个喜欢的人,她能开心才最重要。


    思绪正胡乱地飘,施然的声音突然响起:“诶,这是猫爬架吗?”


    沈礼周抬起头来,看到她正站在客厅的角落研究,停顿了几秒,还是回答:“是的。”


    “设计得真好,简直是我的梦中情房,加多少价我也要买一套。”


    施然已经逛完了整个房子,轻快地朝厨房走来。


    她的眉眼清澈明亮,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落下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像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养过小猫小狗小鸟之类的宠物吗?”她弯起那漂亮的眼睛,笑着问。


    沈礼周望着她,一时大脑停转,用了足足好几秒的时间才理解出话语中的具体讯息。


    他垂下眼睫。


    “很早以前……”他慢慢地洗着手中的菜,水流温柔地遮挡住他发抖的手指,“养过一只小猫。”


    施然“哦”了一声,也没有追问,只是感慨道:“在这里生活过的话,一定是只非常幸福的小猫。”


    她朝他望去。


    男人微微低着头,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简单T恤,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小臂,肌肤是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好像深水里温润的白玉。睫毛垂下来的时候,衬得那双琥珀的眸有些深暗,清冷,疏离,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站在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里。


    是很不同,很奇妙的感觉。


    施然觉得自己打量的时间有些超出礼貌的范围。


    刚想要别过视线的时候,沈礼周的睫毛却微微忽闪了下,施然没忍住,又再看了一眼。


    这时艾丽的声音响起:“施然——去哪儿啦?”


    施然立即飞速转过身去:“厨房呢——”


    她离开得及时,没有看到身后男人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的模样。


    在她面前坚持的那几秒,几乎用掉他所有的力气。他微微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水槽边缘。


    又出现了。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深棕色的、纹理精致的木匣,和上面系着的层层叠叠的鲜红丝带。


    潮湿的霉味,腐肉的腥臭,木头被泡胀的枯朽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好像被锁在了那个陈旧的、密封的木匣之中。


    隐约之间,好似听到了一声极细弱的,求救般的猫叫。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几乎无声的喘息,指尖的麻痹感逐渐蔓延至全身。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撑着身体,勉强地挪到水槽下方的储物柜里,颤抖着拉开抽屉。


    白色的小药瓶滚出来,掉在地板上。


    指尖有些打滑,他很费力地捡起那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然后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触感是干涩的刺痛。


    他艰难地平复着呼吸。


    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冷汗浸湿了。


    阳台外几人的笑闹声被海风送了进来,沈礼周隐隐约约,又听见了“陶见溪”的名字。


    就算其他一切都暂且不论。


    至少,应该身心健康。


    就像每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很平静地想。


    水槽的反光扭曲着他的倒影,沈礼周不小心看到,很快别过了脸去。


    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恶心的、令人作呕的、根本无法再看一眼的东西一样。


    第19章 今天


    胡桃木餐桌中央摆了一只精巧的白色陶瓷瓶,插了几支半开的洛神,花心是粉色的,慢慢往外氤氲出浅粉的甜美色调。


    这是刚送来的那一大束花之中的几支。


    其他的也被分拣好重新插入各种瓶内,玻璃水杯,陶瓷小罐,磨砂汽水瓶,装点在各个角落。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来,大家被吸引,一窝蜂涌入厨房,热热闹闹七嘴八舌地抢着端菜出来,很快铺满了整个餐桌。


    辣子鸡丁,鸡丁切得方方正正,炸得外酥里嫩,和剪成段的干辣椒、金黄的花生米混在一起;糖醋小排裹着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酱汁,撒着炒得喷香的白芝麻;清蒸石斑鱼上面铺着切得极细的姜丝和葱丝,刚淋过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蒸鱼豉油单独装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碟里;白灼秋葵蘸着芥末酱油;凉拌海蜇头配黄瓜丝和蒜末;清炒芦笋只放了一点点盐和橄榄油,保留了食材本身的清甜……


    每人面前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砂锅。


    盖一掀开,浓郁的虾蟹香气扑面而来。粥熬得浓稠绵密,里面卧着整只对半切开的青蟹,蟹膏金黄油亮,还有十几只剥了壳的虾仁,表面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和香菜,绿白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熟食袋也被大家一起七手八脚地拆开装了盘,摆满了整个餐桌。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正是一天中最美的蓝调时刻。


    天空是深邃而纯净的蓝,像被海水浸润过的丝绒。远处的海面泛着深蓝色的波光,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海风从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轻轻拂动着白色的纱帘,也吹得餐桌上的花瓣微微晃动。


    “太有感觉了,都先别动,等我拍两张!”


    陈安可迅速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不忘拍上落地窗后蓝调时刻的海景。


    “哇,”包成功忍不住赞叹道,“这……这简直是我家的大厨水准。”


    艾丽握着筷子忍耐:“拍好没?”


    陈安可火速搞定:“好了好了,谢谢大厨!”


    大家很上道地跟上队形:“谢谢大厨——”


    沈礼周:“不用客气。”


    “这辣子鸡丁看着也太是内个了。”


    “糖醋小排真香啊!”


    “你跟谁学的做饭啊?”


    都是社会人,场面话客套话说个不停,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焦过来,明明是好意,却像密密麻麻的针,穿透肌肤,刺入骨髓之中,沈礼周的肩背不自觉地微微绷紧,听到施然道:“你们慢慢客套吧,我先吃为敬。”


    她一筷向辣子鸡丁而去。其他人也都收了势,立马开始动筷。


    然后赞美声更加此起彼伏。


    “光吃饭怎么行,”艾丽突然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去找拎上来的大包小包,“我买的酒呢?都那么鸡贼,又买花又买礼物的,就我和包成功带点儿吃吃喝喝的……”


    沈礼周动作稍稍一顿。


    花是陈安可送的。


    那礼物是什么?


    又是谁送的呢?


    他余光望向身边正专注吃饭的施然,再远远地望向那些没全部拆开的大包小包。


    艾丽拎着那两瓶洋酒回来,在几个玻璃杯依次倒上浅浅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出细碎的光。最后一杯推到沈礼周面前时,她抬了抬眉:“能喝吧?”


    施然已经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而沈礼周没说话,只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于是大家一起举起来:“干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人同时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温热的余韵。


    施然自己酒量无敌,朋友们的酒量她心中也有数,只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沈礼周。


    他薄薄的唇沾了酒液,变得水润透亮,像浸了蜜的樱桃色泽,喝酒的动作干净利落,放下酒杯时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好似只有眼尾泛起了微微的红,浅淡的眸被酒气熏得有些湿漉漉,像蒙了一层薄雾,却依旧清澈透亮。


    应该也挺能喝的吧。


    施然放下心来。


    几杯酒过去,气氛愈发热络。


    包成功的酒量最差,很快开始有些含糊不清,开始追忆往昔:“咱们还是第一次在别人家聚餐吧!以前高中的时候都是在施然家,有一次玩狼人杀玩到后半夜,你们记得吗?哎,当初的好多朋友都不联系了,我们就这样,散落在天涯,啦……”


    陈安可不着痕迹地在桌下撞了包成功一下,道:“不记得。别唱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到狼人杀和提到程子淼的概念差不多。


    那时候施然和程子淼两个人有段时期一起迷恋上了狼人杀,成为狂热爱好者,稍微有点时间就呼朋唤友来家里玩,一个悍跳一个倒钩,配合得天衣无缝,堪称最佳搭档。


    “这你都不记得?那时候经常玩啊。”艾丽的酒量也一般,明显有些上头,她望向沈礼周,“哎,我记得你也来玩过呀!好像没来过几次,但我还记得你玩得超级好来着……”


    施然有些疑惑地望向身旁安静的男人。


    是吗?


    他也有和大家一起玩过吗?


    她都不太记得了。


    “一两次吧。”沈礼周的声音带着些酒后的哑,“好久了。”


    包成功被艾丽点醒,突然想起什么,开始激动起来:“我想起来了——你拿了猎人,一枪崩了程子淼!”


    啊。施然眨眨眼睛。


    那个猎人吗?她还真的记得那个猎人。


    原来是沈礼周啊。


    面前的男人慢慢和模糊的记忆对上了号。


    施然想起了沈礼周高中时的模样。


    好像是高二的某个周五。


    孟女士突然起意,和老施一起去别的城市散心,家中无老虎,施然立刻动了心思要组狼人杀局。


    但临时凑不够人,她又实在想玩,便在班里逡巡着寻找目标,看到沈礼周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好像没什么事忙的样子,便主动上前问他会不会玩狼人杀,他说不会,于是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口,说她可以教他,包教包会。


    他好像犹豫了几秒,但还是同意了,于是施然组局成功,放了学大部队就浩浩荡荡地前往她家。


    沈礼周是她带来的人,她当然要多加关照,施然让他坐在她身旁,很认真地和他讲了讲规则,然后准备对他稍稍放水来小试一把。


    没成想第一把她就抽到预言家,而最强劲的对手程子淼则抽到了狼,起手悍跳预言家查杀她。程子淼向来很有让人信服的能力,发言滴水不漏,她位置太靠后,起跳也无力,最后几乎全票出局,


    只有沈礼周没投她。


    施然当时还抱歉地看看他,以为他没学会。


    没想到夜里沈礼周就直接开枪带走程子淼,白天发言时语气平淡地一个个点出了剩下的几只狼。(注)


    发言逻辑清晰,点狼分毫不差,把白天夜里的工作全部安排完毕,全场都沸腾起来,然后当天票走一只,女巫毒了一只,另一只直接自爆,游戏就这么结束了。


    施然非常开心。因为正常一局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左右,被首刀了相当于直接失去游戏体验,要无聊地苦苦等待一小时,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


    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出色的猎人。记得他精准到可怕的逻辑,记得他轻描淡写就震慑全场的气场,记得程子淼当时僵在脸上的笑……


    只是忘记了那个人原来是沈礼周而已。


    他太过于安静了。


    现在也是一样。满桌都是热热闹闹的谈笑声,包成功在眉飞色舞地讲着高中时的糗事,陈安可笑得前仰后合,艾丽时不时插一句嘴怼他。只有沈礼周坐在那里,神色淡淡,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他不怎么说话,也很少笑,偶尔夹一口菜,或端起酒杯抿一口酒。指尖握着玻璃杯的杯壁,骨节分明,修长干净,之前被的伤口已经愈合,看不出什么伤疤。


    就好像没受过伤一样。


    “我们也玩儿点什么吧!”艾丽晃了晃酒杯,不满道,“酒下得也太慢了。”


    陈安可无语道:“玩儿你的头。我看你都快大了。”


    “谁大了?我越喝越清醒,”艾丽不服,“我至少不赖酒。包成功呢?就知道养鱼。”


    “我已经不行了。你买的这什么洋酒,劲儿太大了,我都想吐了,你不能让我第一次来就吐人家家里吧……”包成功喝大了更显絮叨,“吐家里谁赔偿?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价值不菲,你知道这地毯多少钱吗?我之前采访一个意大利老总的时候可是见过这地毯。你知道我当记者一个月才赚多少钱吗?”


    “我赔,我赔!”艾丽道,“你姐姐不差钱,给我喝!”


    “那行。不早说。”包成功从善如流地举起杯,众人又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只有五个人,能玩儿什么呢?”艾丽撑着混混沌沌的脑袋思索着,“玩‘我从来没有’怎么样?”


    “不行,你们仨好赖皮,每次都说点男的做不到的,光让我一个人喝,”包成功道,“改下规则,玩的话就现场做过的都得喝!”


    “行行行,你酒量差我让让你……”艾丽话还没落,包成功就抢先了——


    “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包成功骄傲地道。


    三位女性同时朝他投去巨大的白眼,纷纷拿起酒杯,包成功得意之余望向沈礼周,有些讶异:“你不喝吗?谈过恋爱就要喝的啊。”


    “我没有谈过恋爱。”沈礼周道。


    “不会吧!你那么帅!”包成功从小最羡慕的就是帅哥,此刻被沈礼周颠覆了对世间所有帅哥的印象,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下一个轮到艾丽,她看着一脸艳羡的包成功,迅速来了思路,道:“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


    包成功仰头喝酒:“你真是有毒。”


    陈安可没喝,施然也没喝,而她身旁的沈礼周顿了顿,突然动了,拿起桌上的酒杯,也一起喝了一个。


    “哇,”包成功再次吃惊,道,“原来这么有钱的大帅哥也会羡慕别人吗?”


    施然也有些好奇地望过去。


    她看到沈礼周喉结滚了滚,干净利落地仰头喝下了那杯酒,然后沉默,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好似感知到她的视线,便主动地偏过头来望她。那双眸像是被酒气浸软了,睫毛忽闪时会稍慢几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有些空,又有些深,直勾勾的,像深海,像黑洞,很漂亮,好像会把人吞噬进去一样。


    ……好像有点喝醉了。


    施然别过头去。


    轮到陈安可。


    她很狡黠地眨眨眼睛:“我从来没有连续超过三个月不谈恋爱——成年后哈!”


    这谁能做到呢?


    于是全体人员一起举杯:“干杯——”


    最后轮到施然。


    她放眼一圈,感觉只有她和陈安可还清醒,其他人她真是灌都懒得灌,两瓶洋酒也已经基本见了底,于是干脆道:“喝了这最后一杯就回家吧!我从来没有在高中时疯狂地暗恋过别人。”


    “是人吗施然?”陈安可恨恨地举杯,全场知晓她当年青春暗恋事迹的只有施然一个,她威胁道,“往事不许再提。”


    施然也去提杯,笑嘻嘻地:“我陪一个还不行?”


    杯子突然被身边人的杯子碰了一下。


    很清脆的一声。


    施然抬起眸,撞向沈礼周。


    四目相接。


    在此时此刻此地,她非常确定,沈礼周已经喝醉了。


    因为他对她露出了极为漂亮的笑,笑意很淡,却比那次做梦时看起来要更加毫无防备,更加乖巧。


    “暗恋吗,”沈礼周脸颊泛出一点极淡的粉,那双清澈的眸染上酒意,带着不自知的艳色,他轻轻地碰她的杯子,轻轻地道,“我有啊。”


    第20章 今天


    “砰。”


    玻璃杯碰撞,发出极为清脆的声音。


    施然在陈安可的挤眉弄眼之下仰头干了整整一满杯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条火舌,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发烫,又慢慢蔓延到脸颊。


    她放下一滴不剩的杯子,不小心呛咳了一下,很快接到沈礼周递来的纸巾。


    陈安可的笑容甜蜜而诡异,眼神九曲十八折,在空气里写出了三千字的阅读理解。


    施然抬起眸,划破空气:“你吃饱了吧?”


    陈安可迅速撤回那一大长溜密密麻麻的无形字:“吃饱了,吃饱了。都有点儿撑了,哈哈。”


    说着,她将剩下的酒匀了,主动提杯:“那让我们再敬一下小猫校草,感谢款待——”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混着此起彼伏的笑:“谢谢——”


    聚会散场,几人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往门口走,包成功掏出手机叫代驾,却被沈礼周制止:“我已经叫过了。”


    几人都愣了下,施然问:“你还帮我们叫代驾了吗?”


    “对。”沈礼周道,“管家帮忙叫的。哦,对了。”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和施然道,“刚刚问管家的那些问题……已经整理好了,我让管家发给你。”


    施然早忘了:“什么问题?”


    包成功立马明白,大着舌头夸赞:“大好人!”他主动打开自己的二维码,递过来,“扫我扫我,加我好友吧,沈哥,以后咱们常联系。”


    沈哥。施然忍不住抿了下唇角。怎么这么搞笑的。


    和沈礼周完全不搭好不好。


    沈礼周看了一眼施然,酒气将他的眸染的湿润透亮,看起来有些无辜。


    包成功的手机几乎怼到他脸前。他顿了顿,还是扫了包成功的码。


    包成功受到鼓舞,酒意熏天地靠近沈礼周:“哎——都忘记问你,你是怎么发家致富的啊?能不能和我说说,我现在在做一个《人物》专栏采访……”


    “说了叫你先采访我了!”艾丽恨恨拍了他一下子,也打开自己的手机二维码,塞在了沈礼周面前,“下次我请客啊!”


    陈安可也跟上队形,打开手机:“那下下次轮到我。”


    沈礼周一一扫过去,很快屏幕上孤零零的对话框变得多了起来。


    包成功加上了沈礼周好友,突然又没头没脑地道:“咱们都是高中同学,怎么大家都没有你微信的?”他又望施然,“你为什么有啊?”


    施然也才知道沈礼周竟然一个人的好友都没有,她也很奇怪:“我……”


    “高中时我没有手机。”沈礼周开了口,声音带着酒后微微的哑,道,“后来是我有事,主动加的她。”


    包成功还要问:“什么事啊?”


    陈安可拼命忍住自己阅读理解的欲望,招呼大家:“好啦!走啦!”


    一行人乘电梯下到地库,代驾已经到了。大家纷纷上车,施然解锁了车,突然注意到站在自己车前的男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仔细一想,好像是上次送沈礼周回家时,在小区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


    梁叶生和沈礼周打招呼:“沈总。”顿了顿,眼睛慢慢地睁大:“……您是喝酒了吗?”


    “嗯,”沈礼周很平静地应一声,看他一眼,道,“麻烦你送施小姐回家。”


    梁叶生脸色有点白,他喉结滚了滚,在沈礼周的示意下转向施然:“施小姐您好,我是梁叶生,您叫我阿生就好。”


    车已解锁,他快速地拉开后排座椅:“请。”


    施然坐进去,梁叶生绕过车又和沈礼周打了照面,有些迟疑而紧张:“您……”


    “走吧。”沈礼周道,“送到和我说一下。”


    梁叶生低声道:“我很快回来。”


    沈礼周微微蹙了眉:“安全第一。”


    “是。”


    施然坐在后排,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梁叶生在和沈礼周说着些什么。


    沈总……


    好奇妙的称呼。她想。


    感觉明明是和沈礼周完全格格不入的称呼,但没想到真的听到他应下“沈总”时竟觉得好像也就理所应当是这样。


    沈礼周确实是很厉害的人。


    靠一己之力走到今天,能够资助生生庄园,还买到了她的命中情房。


    施然来了这一遭,算是下定了决心。


    这房子无论加多少价她都要买到!


    住在这里,未来的人生幸福感不知道能够提升多少。她甚至在琢磨,到时候装修新房,可以直接参考沈礼周的设计稿。


    梁叶生很快上了车,问了施然地址,启动了车子。


    施然降下车窗,笑着有样学样地道:“谢谢沈总!拜拜沈总,改日再约——”


    沈礼周弯弯唇角,也朝她抬了抬手。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施然看了一眼后视镜,沈礼周仍然背脊笔直地站在那里。然后车子开始加速,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一个转弯,消失不见。


    梁叶生慢慢呼出一口气,望向前方。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被车上的生万物各种系列簇拥着,于是从后视镜中小心地望了一眼施然,斟酌着搭话:“施小姐很喜欢生万物吗?”


    “是啊,”施然正刷着手机寻找靠谱的中介,道,“忠实粉丝。”她抬起头问,“您也喜欢吗?”


    梁叶生顿了顿,道:“……挺喜欢的。”


    施然找到同好,立马感觉关系亲近起来:“是吧?新出的SSR系列你买到了吗?我抽到隐藏了。还送了你们沈总一个,虽然是普通款……但今天看他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应该也被我种草了。”


    梁叶生的表情可以说是悚然,他干干地道:“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希望SSR系列可以一直创作下去。”施然道,“再也别出现突然官宣要退圈这样的事情了。”


    梁叶生“嗯”了一声,张了张嘴,又闭上,陷入了沉默。


    施然也低下头,继续刷着手机。


    过了会儿,她听到梁叶生突然道:“您和沈总是同学吗?”


    “对,高中同学。”施然道,“我们都是莲市一高的。”


    “我也是。”梁叶生笑道,“我比沈总小两届。你们高三的时候,我才刚高一。”他道,“我也是特招生,和沈总一样。但我的性格和他差很多,我比较软弱,进校的时候发育晚,个子小,又瘦,经常被霸凌。”


    “大部分都是言语上的,偶尔也会被堵在厕所推搡几下。”他用有些释然的语气,“那时候不懂。以为忍过去就会好,听了难听的话就装作没听到,挨打了就告诉自己也没那么疼……但越忍,他们就越变本加厉。中间我一度想,我要去跳楼,我要写下血书,我要用我的生命来给他们留下一生都无法磨灭的黑历史……”


    “别胡说八道。”施然眉心一跳,“他们也配吗?”


    “当然不配。而且就算我跳下楼,也对他们的人生造不成半点影响。那些做错事的人,本应当清清楚楚地为他们的每一次恶意付出代价,但如果现在把自己毁掉,还怎么能够亲眼看到那个时刻呢?”梁叶生笑了笑,“这还是那天我坐在天台上的时候,沈总这样告诉我的。”


    “他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但没有靠近我,也没有伸手拉我……但语气意外地温和。我后来再也没听到过那种语气。”


    “他说,他和我一样,也曾经坐在过同样的位置,思考过同样的事情。”


    “他说,但他走过来了,所以我也一样。”


    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车内安静了几秒,梁叶生的侧脸在灯的光影中明明灭灭,是崇拜的神色。


    “沈总真的很厉害。”他道,“他数学竞赛能拿全国金奖,还能拿美术联考的状元,教导主任见到他都要笑三分,生怕他受了什么委屈。但莲市一高多的是有权有势的二代,多的是刺头不服。之前有个人撕了他的画,周围围了好多人看戏,以为要打起来,但他站在那儿望着对方,好像望着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那人被看得发毛,骂骂咧咧地走了。”


    “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那人突然没来上学了。”


    “后来才知道他家是搞建材的,那时候中央环保督察,风声正紧,从省到市都很重视,他家却突然被曝光偷排工业废水,群情激愤,网上爆出各种帖子,督导组突击检查,直接贴了封条,谁也保不了,最后好像赔了上下游几个区的污染损失费,被做成了反面典型案例,生意直接垮了一大半。”


    “我们几个特招生私下讨论过,认为这并不是巧合。因为类似的事情,之前也曾经发生过。”


    “沈总说到做到。他一定会让那些做错事的人,为自己的恶意付出代价。”


    沈礼周还有那种时刻吗?


    施然听得有些发懵。


    从小到大,她身边从来都是善意占据了绝大多数。小学初中妈妈都不让她去学校念,只每天对着家庭教师,高中实在拗不过她,才放她出去读了两年。


    她对校园霸凌的全部认知基本来自社会新闻和小说。那些辱骂、殴打、孤立,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无法想象有人在莲市一高那样美丽的学校里,竟然会过着那样暗无天地的日子。


    也无法想象,那个温柔和善的沈礼周,沈总,竟然能够做出如此锋利,如此杀伐果决,如此滴水不漏的事。


    就像藏在暗处的猎人。


    安静,耐心,一击必中。


    施然好像有些想起他玩狼人杀时候的样子了。


    那时她首刀出局,夜里法官喊猎人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和沈礼周是对视了的。他穿着洗得泛白的校服,那双浅淡的眸望着她,冷静,笃定,从容,一枪带走了悍跳成功正闭着眼睛洋洋得意的程子淼。


    她也想起来了,在那局游戏结束后她是怎么开心地夸赞他,夸到他睫毛闪烁,耳根都有些泛红,夸到程子淼整个人都冷下了神色,还重重地放下了杯。


    “你们沈总是好厉害。”施然道,“你从高中就开始跟着他了吗?”


    “当然不是。他早就把我忘了。”梁叶生笑了笑,道,“我也没和他提过。我是凭借工作能力进的公司,绝对不是靠当年高中同学的情谊。”


    “公司,”施然这才想起来问,“你们是哪家公司来着?”


    “是……”梁叶生难得地卡了壳,停顿几秒,才终于道,“是一家创意设计公司。做了好多年了,客户还算稳定。”


    “哦,”隔行如隔山,施然没再追问,“挺好。”


    梁叶生看看车上那挤挤挨挨的生万物,火烧屁股似的扭摆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说话。


    梁叶生很快把施然送到了华御壹号院。


    施然下车道谢:“辛苦了!你还要走出去小区……哎呀,车上也忘记放水,我进屋拿一瓶给你,你稍等下。”


    “不用了不用了,”梁叶生把车钥匙递还给她便要走,道,“我还有点急事。很高兴认识您,施小姐,希望以后还能常见面。”


    梁叶生说完便走了,脚步很快,走了没几步,几乎已经跑起来。


    施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明白已经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着急。


    是沈总有什么急事要喊他吗?


    沈总。


    施然突然升起一点奇妙的好奇心。


    以前的沈礼周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加她的微信……是有什么事情?


    她怎么都没印象了呢。


    施然打开手机,调出和沈礼周的对话框,往上翻。


    对话没有几条,翻到最顶端,真的看到了一条消息。


    看时间,6月28日,应当是高三毕业的那年暑假。


    下午6点的消息。


    【S:施然,你好,我是沈礼周。】


    您已添加了S,以上是打招呼的消息。


    【S:施然,你好,我是沈礼周。】


    【S: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有空。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S: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同类推荐: 高攀败类游戏[足球]恋与内斯塔李师傅拳打好莱坞[六零]我可以叫你老婆吗怪谈制作人夏至带清冷女主回乡养螃蟹[种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