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今天
6月28日,有点眼熟的日期。
是下午6点的消息。
施然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正在忙些什么,竟然整整一天都忘记回复。
到了第二天中午,才终于回复他。
【SR:不好意思昨天忘记回复了!请问有什么急事吗?】
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
说没事了,打扰了,还向她道了歉。她随手发了个小猫的表情包,对话就结束在此处。
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年少的沈礼周到底找她有什么事情,又为什么一定想要见她一面。
施然无意识地划着屏幕,一下,一下,不小心点到他那个纯黑的头像。
微信界面跳出来。
【我拍了拍“S”】 !
施然眼睛瞬间睁大。
她刚想要撤回,程子淼的声音却从背后响起。
“然然。”
声线依然磁性,却有些突兀,甚至有些陌生,让施然的思绪空白了一瞬。
她竟然一时间好像都忘记了他这个人,也忘记了她还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施然望向面前那熟悉的男人。
程子淼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眉眼之间带着极具攻击性的英俊,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冷光流转的腕表。
他好像也喝了些酒,像是刚在家里绕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又出来了的模样,低声问:“你喝酒了吗?”
施然在这一秒突然想起来了。
6月28日。
这是她和程子淼在一起的第一天,是他们的恋爱纪念日。
下午6点,他们应该正坐在露天餐厅,吹着海风,看着日落,吃着晚餐,商讨着一起出国的事情。
大概在8点左右的时候,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际,天空变成了深邃而梦幻的蓝紫色。远处的灯塔开始闪烁,路边暖黄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和海面细碎的星光交相辉映。
浪漫的钢琴乐随海浪而摇晃,无数彩色的气球飞上天际,彩带喷筒“嘭”的一声,金色彩带漫天飞舞。
程子淼不知从哪里捧出一大束娇艳的花。
【施然,我喜欢你。】
程子淼说。他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好像盛着整个星空的光,用很轻柔的语调和她讲。
【我们在一起吧。】
她接下了那束花,他自然而然地亲吻了她的唇瓣。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施然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可以跳得那样快。
从四面八方突然出现的朋友们开始齐声尖叫起来,疯狂地起哄,拍下了很多热热闹闹的照片。
后来照片乱糟糟地airdrop过来,施然一股脑儿地接收,挑选,P图,终于在零点之前,紧赶慢赶地发布了朋友圈。
她甚至清楚地记得,当时程子淼是怎么一模一样地完全抄袭了她的朋友圈,被她评论“毫无创意,请付版权费”,也记得当时她左刷新右刷新,都没有看到他回复她的留言,只收到了他在私聊的对话框里直接转来的52000元。
那些桩桩件件的细碎小事,印象都太过于深刻。
所以一时间,她不小心忘记了还有一个印象不太深刻的普通同学。
“……你为什么不联系我?”程子淼好像有点醉了,他有些踉跄地靠近她,垂眸望她,视线又落在了她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声音很低,很哑,看起来好像是生气,却也好像带着些无辜的茫然,“我们以前说好的,你要喝酒的话要我去接你才可以……是谁送你回来的?”
他带着温热的气息靠近她,施然嗅到他身上那带着花香的香水味。
她已经闻到过很多次。
那是吴怡珺惯用的花香。
施然慢慢地想起,在某一年的6月28日,程子淼因为某个商业晚会缺席了纪念餐后,第一次带着这样陌生的花香回来。
她扔掉了他的礼物,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她也忘记是怎么和好,只记得程子淼仍每年在6月28日准时地送来各种各样昂贵的礼物,而她却已经渐渐地淡忘了这个纪念日。
“离我远一点。”施然道,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淡,“我们已经离婚了,程子淼。你搞搞清楚好不好?”
程子淼的动作顿住。
酒意在这一瞬间清醒了大半。
刺骨的寒意一丝一缕地冒出,他看着施然的眼睛,感觉浑身都开始变得冰凉。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施然。
……怎么会这样?
他看着施然面无表情地越过了他,走入亮着灯火的家中,一时竟想不起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吵架,为什么离婚,为什么会闹到今天这样。
“施然!”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开始运转,程子淼旋身追上去。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隔绝了外界温柔而包容的夜色。
施然没有回头。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灯冰冷的光,她换掉鞋子径自走到水吧,从冰箱里拿了杯冰镇气泡水灌了几口,浇灭了一些酒意带来的燥热。
玻璃杯放在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程子淼就在这时赶到。
酒意和被遗忘了的,有些模糊的记忆一同翻涌上来。他想起了。
想起他当时为了能够和她一起看一部新上的电影,是怎么按着抽搐的胃,强撑着几瓶灌醉了那些难缠的欧洲佬。
想起他是怎么吃下双倍剂量的解酒药,怎么急急忙忙地洗掉那些她厌恶的烟草味和酒味,怎么赶到电影院,看着进场的人越来越多,然后突然收到了施然的讯息。
她说临时有点急事,今天不过来了。
他问什么急事,她没回复,打电话也没接。于是他让助理去查。
助理很快回复,说施然在某个农场。
又是农场!
程子淼第一次去到农场。
那个施然从来不让他去的神秘农场。
路很远,很偏僻,周边的路灯也不够亮,完全是个破破烂烂的地方,是程子淼从小到大都未接触过的地方。
程子淼冷着脸打开车门时,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几乎是忍着呕吐的欲望向前走,走到昂贵的鞋底沾满脏污,才看到不知是羊圈还是牛圈那边围了一群人。
他一眼看到施然,她坐在正中央。
几人好像已经忙活完了,正在一起喝着啤酒畅聊,程子淼从没见过这样的施然,身上的白大褂沾上了血污和草屑,长发有些凌乱地挽了起来,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看起来很是狼狈,笑容却如此地明亮。
是程子淼很久没见过的肆意,欢畅。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他笑。
农场主不停地感谢他们,说是他们保住了他这只珍贵的纯种萨福克种羊,生下了三只健健康康的小羊。
她身边坐着的男人程子淼有印象,叫陆知非,是她当年学动物医学时的同学,也是她的搭档。
程子淼没想到毕业这么多年,他们两个都还有着如此深厚的联系。
陆知非笑着,用很亲密的、让程子淼反胃的语调夸奖:“我就说还是要施医生出马。她读书的时候专门研究反刍动物的疑难产科急症,她在我们就都安心了……”
“行了行了,”她带着笑意斥道,“刚刚我手术刀都快拿不稳了好不好,现在也就只能给你打打下手……”
程子淼不想听了,他走上前:“然然。”
施然抬眸看到他,整个人明显地一怔:“……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程子淼带着笑道,“我老婆在这里不嫌脏不嫌累地救死扶伤,我当然应该来探望了。”
陆知非笑容敛了敛,而他身边的农场主倒是很吃惊:“原来施医生已经结婚了,看不出来……”
“我们已经结婚几年了。”程子淼走上前很大方地和他们握手,带着矜贵的笑,“谢谢你们照顾我太太。”
到了陆知非那里,程子淼好似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像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啊,怎么看你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做过一个什么流浪动物救助的公益项目,来到过我公司申请资助?”
陆知非脸色有些发白,而程子淼好脾气地笑了笑:“早说啊,原来认识我们家然然,都是熟人,下次我一定多批几百万的预算,坚决支持你们的公益事业。”
面前带着春风般笑意的程子淼,和当年冷淡的、如对待街边一条流浪狗般对待他的程子淼,几乎像换了个人一样。
但几百万……
陆知非嗫嚅着,低声道:“……谢谢程总。”
“客气什么。”程子淼笑着,明明陆知非还大他几岁,他却像对待小辈般拍了拍陆知非的肩膀。然后望向施然,带着温柔的笑意,“太晚了,我们回去休息吧,然然。”
他拉住她的手,她没有闪躲,却也没有回握他。
两人沉默地走回车上,并肩坐在后排,司机启动车子,然后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家。
程子淼模模糊糊地忆起。
那天晚上,施然好像第一次没有和他说“晚安”,他便也硬生生忍下。
同一张床。
她辗转反侧,他一动未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
华御壹号院里。
程子淼收起了思绪。他站在施然旁边,拿起她喝剩下的气泡水,仰头也灌了几口,压住酒精带来的躁意。
沉默了会儿,他终于低声开了口:“陆知非的公益项目方案一直都没有发来。”
“哦,你不用管了。”施然重新开了一瓶气泡水,道,“钱我已经给过了,以公司的名义。”
程子淼一口气梗住。
果然,陆知非还在和施然联系。
他深深呼吸,平复心情。
男人永远最了解男人,程子淼看到陆知非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小子绝对没安好心。
他一定是喜欢施然的。
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配不上她而已。
哦,那个沈礼周也是一样。
高中时就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厌烦,现在就更加碍眼了。
不过没关系。
施然和他们,就像天上月和地上尘,光辉能映照到尘土,已是他们一生之幸事。
“……露露今天说,”程子淼换了个话题,“明早想去游乐园。”
“她和我发了消息。我明天带她去。”施然道,“你不用管了。”
这也是她今天回来这边的理由。
不然吃完饭回来露露已经睡觉了,她根本没必要再回壹号院,回自己家就好。
又是他不用管了。
程子淼深深呼吸,停了几秒,道:“我收购了几家莲市的猫咖,挂在你名下。我去看过了,里面都是名贵漂亮的品种猫,很温顺,乖巧。”
施然没说话,但眉眼间好像并没什么喜悦的情绪。
又沉默了会儿。
程子淼又道:“我约了后天的胃镜。”
施然顿了顿。
她之前不知道和他说了多少次要他去做胃镜了,他每次都各种找借口不去,还说私人医生说他很健康什么的……现在不知是怎的突然想开了。
程子淼握紧手中冰冷的汽水玻璃瓶。
他很讨厌失控的感觉。尤其不能接受全麻后自己无知无觉地任由他人处理。施然以前为了让他去做胃镜,和他说了很多次,也许诺一定会陪他去,保证他闭上眼睛前,和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她……
但她如今只是“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程子淼觉得施然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从前的话,他的话如果说到这里,她就会明白,会巧妙地给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台阶,然后……
他们就会慢慢地重新朝彼此接近,直到和好如初为止。
可如今,两人却默契地同时陷入了沉默。
施然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很轻地震动了一声,她有些跑神,只喝了口冰凉的水,没有伸手去拿。
一秒。
两秒。
三秒……
程子淼微微地吸一口气,想要开口。
而施然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是电话。
她回过神来,径自接起手机,往卧室走去。
屏幕很快地翻转,程子淼没有看到来电人的姓名。
只听到她很轻松的、带着笑的声音。
“我吵醒你了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今天晚上很开心……”
第22章 今天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沈礼周微阖着眼眸,靠在纯白的枕上,透明的营养液顺着输液管缓慢地流入他的身体。
刚洗完胃,整个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放射着钻心的灼痛。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一阵阵涌上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呼吸也觉得费力。
意识逐渐回笼,他很艰难地睁开眼睛,去拿自己的手机。
按了紧急拨号键,一个电话给梁叶生拨了过去。
“沈总!”梁叶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您还好吗?”
“她,”沈礼周开口说了一个字,便引发了极为剧烈的呛咳,他咳了几声,勉强压制住,问,“你把她送到家了吗?”
声音哑得有些听不清。
每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无数根长针穿入般,几乎能感受到血腥的气息,
梁叶生已经出了一身汗:“送到家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您不是酒精过敏吗?而且这几天在服药应该不能喝酒的吧?我已经联系了医生去您那里,应该已经到了……”
沈礼周压制住咳喘的气息,回他:“在医院。”
那边空白几秒。
“您……”梁叶生好似惊极了,声音都有些颤,“您自己去的医院吗?”
沈礼周随着呼吸轻浅“嗯”了一声。
连镇静剂也没打。
梁叶生莫名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呼吸,低声道:“我现在去医院接您回家。”
沈礼周又“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阖眸休息。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走进医院的门,就好像迈入了地狱之中。
会有无数诡异的东西从地底里翻出来,带着腥潮的泥土气息,缠住他的脚踝,再往上蔓延,勒住他的咽喉,让他窒息。
但这次,他必须要第一时间到医院处理才可以。
他不能酒精中毒晕倒在哪里,或出什么更大更不好的事情……如果不小心被施然发现,她一定不会开心。
就算面前是地狱,他也要一步步地走进来才行。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有些诡异。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时间,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丧钟。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惨白的光落在墙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渐渐混进了雨水的味道,雪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沈礼周微微睁开眼睛。
他看到母亲赵晚箐站在他的病床前。
【礼周。】母亲对他缓缓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伸出冰凉的手,慢慢地抚摸沈礼周的脸颊,笑着问,【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
他艰难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看到她身旁的父亲。
他身上落满了雪,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冰,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像从冰窖里传出来一样。
【沈礼周。】他的眼神像冰冷的,怨毒的蛇,【乐为都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恍惚之间,沈礼周仿佛回到幼时的家。
那个有着妈妈和乐为的家。
你的……生日礼物。
妈妈把正在做饭的他拉了过来,呆呆地指了指藏在衣柜深处的木匣。
那个缠着鲜红丝带,有着精致镂空的木匣。
她的表情怔忡,眼神失去焦点,头发也蓬乱。在某天突然发病后,已经不太会说话,也不太认识人了。
那时距沈礼周的生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他说谢谢妈妈,然后抬手紧紧地拥抱她。
沈礼周平静地望着年幼的自己。
他看到他露出了纯真而期待的笑容,朝那木匣伸出手。
那双小小的、带着薄茧和无数伤痕的手伸出去,拖拽着如今的他一起,共同跌入深不见底、无法逃脱的黑暗地狱。
层层叠叠的鲜红丝带散落在地上,像枯萎干涸的血迹。
“吱呀”一声,木匣子缓缓打开。
死去的小猫也会说话。
它说。
【沈礼周。】
【你为什么还活着?】
周围的无数双眼睛如利刃般死死地盯着他,无数个声音如冤魂般在他耳边重叠,回荡,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拉拽着他,风在耳边呼啸,他不断地下坠,下坠,下坠到无穷无尽的深渊里。
沈乐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哥哥。】
清脆的,熟悉的,朝气蓬勃的。
沈礼周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沈乐为。
还是那个小不点的模样。
站在床前,歪着头,用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然后说。
【你要好好活着呀。】
沈礼周安静地望着他。
半晌,轻轻地叹一口气。
可你都已经死了,乐为。
我为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如此煎熬地活下去?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突然响起了“叮铃”地一声。
是钢琴音,极轻极脆,很特别也很干净的音效,像雨滴落在深潭里。
声音像一根针,穿透他混沌的意识,沈礼周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艰难地抬手拿回自己的手机,点开看。
【“SR”拍了拍你】
……
这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艰难地打字。
【S:怎么了吗?】
对方未回复。
沈礼周突然有些心焦,开始胡思乱想,知晓对方极大可能是按错,却又担心这是否会是什么求救的信号。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不再犹豫,立刻打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她的声音很欢快:“喂。”
沈礼周慢慢放下心来。
“……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施然。”
“我吵醒你了吗?”那边的声音带着有些抱歉的笑意,明明是夜晚,却有种亮堂堂的温暖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我不小心按到啦。”
“没睡。”沈礼周低声道,身边重重叠叠的人影变得扭曲,他轻轻深吸一口气,带了点笑意,“那就好。我怕今天招待不周……”
“今天晚上很开心啊,这还不周。”她笑起来,“你手艺超好的,房子又漂亮,我们大家都很开心,千万不要这么客气。刚刚包成功喝大了一直在群里发消息,啰嗦得要死,说下次他一定要请你,看你给不给他面子。”
沈礼周也笑,他刚刚也收到了包成功的消息,说自己到家了,并附赠了大段大段的赞美之词。
艾丽和陈安可也发来了感谢的消息。
她的朋友和她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是健康的人,是正常的人,是可以开开心心、无所顾忌地喝酒畅聊的人。
真好。
“……对了,”沈礼周轻声道,“谢谢你的礼物。”
施然送他的是辉系的周年限定典藏木盒套装组,全球限量发行,价格不菲,内含各种绘画工具,包括PITT艺术笔、蜡笔、顶级色铅笔等,非常难买,要在国外托关系才能带回来。
算算时间,可能是在两人约好去一起看门市的时候就预订了,如今才能够恰好送到。
“都说了不要这么客气,”施然笑道,“你打开盒子看了吗?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啊?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是我学艺术的朋友给我倾情推荐的。”
沈礼周奇怪地停顿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我还没有打开。”
“哦。”施然也没在意,她打着电话,没有直接进主卧,怕打扰露露休息,便拐到了旁边露台上,吹吹风,正好散散酒意。
春夜的风带着凉意,一轮满月悬在头顶,清辉遍洒,把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远处邻居家的灯零星亮着,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格外安静。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漂亮。”她道,“你在家看到的海上月色一定更美吧。”
沈礼周靠在病床上,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
病房的窗户对着医院的后花园,只能看到几棵梧桐树影,还有远处亮着灯的医院大楼。
没有海,没有风,只有惨白的灯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还好。”他带着笑意道,“对了,刚刚管家说,观澜天地可能有一户要出售。业主是外地的投资客,买了从来没住过,一直空着,最近可能手头比较紧张,想要出手。”
“真的吗?!”
还有这等好事?简直是刚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施然惊喜道:“太好了!”
怎么这么幸运——
施然觉得很神奇。
沈礼周简直就是她的贵人,是锦鲤,是幸运星。回到国内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而这一切好像都和他多多少少有点关系。
更神奇的是,他开口说话时,好似很容易让人信服,让人心定。
只是告诉她有房子而已,就莫名地让她觉得好像这房子一定非她莫属,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别的差池。
怪不得当年拿了一个猎人就能干掉所有的狼,甚至包括程子淼。
只送了他一个十来万的绘画礼盒未免也太轻飘,毕竟对方也不差钱,她一定要想其他的方法报答他才可以。
施然边想边问:“有说什么价格出吗?是不是要竞价的?无论什么价格我都要拿下——”
沈礼周说了个数字。
施然有点疑惑地“啊”了一声,道:“还好哎。也没我想象中的高。”
“可能急卖吧。”沈礼周道。
她生怕被其他买家抢了先:“方不方便把管家推给我?麻烦帮我和他说,明天我就去看房,合适的话我会立马定下……啊,不行,明天我不一定来得及。后天?”她顿了顿,有些犹豫,“后天……”
她以前答应过,只要程子淼肯去做胃镜,她一定会陪他一起。
承诺是不是应该随着婚姻一起过期?
沈礼周刚想说什么,喉咙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痒意涌上来。
他猛地侧过头,将手机迅速拿远,用手背捂住嘴,压抑着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发起抖,却几乎没出什么声音。
施然还是听到一些:“怎么了?”
沈礼周想说“没事”,但床头的输液泵突然发出了“嘀嘀”的尖锐报警声,提示输液即将结束。
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格外刺耳,透过听筒,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施然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迅速伸手,按掉了输液泵的静音键。
左手还扎着针,动作太急,扯得血管一阵尖锐的刺痛。营养液顺着针孔渗出来,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淡青。
医生和护士在这时推门而入,推车、器械撞击的声音响起,梁叶生也跟在他们身后进来,刚开口刚想说话,看到沈礼周抬起食指放在唇畔,示意他们噤声。
“……喝水呛到了,没事。我在看电视。”沈礼周握着手机,笑着道,“你忙你的事情,有空再来看就好,我和管家说留一下,房子不着急。”
他抓紧被子,指节泛起白,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常一些,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
施然那边始终沉默着。
沈礼周屏住了呼吸。
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
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即将开展审判的序章。
终于。
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
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施然只温柔地道了句:“好。”
顿了顿。
电话两边都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她开口,声音像羽毛般,轻柔地抚过他心脏。
“那,”施然道,“晚安啦。”
沈礼周怔怔地攥紧手机。
半晌,低低地,沙哑地回应她。
“……晚安,施然。”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要和我说的话,”在挂掉电话之前,施然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认真,“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第23章 今天
施然这夜睡得不太安稳。
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舒服,不知道多久才睡着,又做了很多杂乱无章的梦,醒来时房间都还是暗的,只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光。
她翻个身,看到露露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她,奶声奶气道:“舅妈。”
“……嗯?”施然睡眼惺忪地看表,“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我早就醒了,”露露眨巴眨巴眼睛,道,“听到舅妈说梦话。”
“说什么?”
露露坐起来,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清清嗓子:“你还好吗?你在医院吗?是生病了吗?出了什么事情,不可以告诉我吗……”
施然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
露露顺着她手心的力道栽在她怀里,小女孩软绵绵的,拱了拱,又抬起头:“舅妈,你心情不好的话,我们就不去游乐园了。”
反正也是舅舅提议的。
舅舅给她买的switch她还没玩过瘾呢……
施然把她抱紧,亲了一口她脸颊:“去了游乐园心情就好啦。”
话说施然还没怎么去过游乐园呢。想想还有些期待。
她的童年被精准地切割成了一块又一块,从早到晚,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家庭教师会教授义务教育的课程,还有钢琴、芭蕾、马术、礼仪、法语……
几乎没有玩乐的时间。
也就偶尔去趟奶奶家时可以喘口气。
露露听了重重点头:“好!”
一大一小爬起来洗漱打扮,走到客厅,程子淼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桌面上的早餐都没动,他面前只摆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手里拿着平板,微蹙着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是项目报表和数据图表。
他难得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看起来年轻又英俊,竟一时让施然想起他们的学生时期。
施然看一眼时间:“你没去公司?”
“嗯。”他抬眼看过来,呼吸停顿一拍,又落向平板,过了两秒,把平板关了。
“……去个游乐园而已。有必要么。”
声音很低,施然没听清,也没搭理。
她前几天和露露买了生万物授权亲子装,鲜亮的晴空蓝T恤,锁骨间有个猫猫头的镂空,收腰的位置还缀了两只柴犬,下面是简单修身的牛仔裤。
没化浓妆,只扫了一层淡淡的腮红,涂了点豆沙色的口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透亮。
“那我们出发吧。”施然牵着露露的手往外走,“舅妈带你去吃迪士尼乐园的儿童早餐。”
“出发啦——”
程子淼的杯子不轻不重地落在了餐桌上。
露露站住,很吃惊地转身:“舅舅怎么不走,舅舅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呀!”
“你舅舅忙着呢。”施然道,“大公司总裁,日理万机,哪有空……”
“我今天正好有空。”
程子淼冷声道。
他站起身,把那平板丢开,朝她们走来,顺手还把施然提着的一个大包拎走了。
里面装着单反相机、云台相机、防晒霜、防晒伞、露露的外套……
杂七杂八的,沉甸甸很多东西。
露露已经兴高采烈地跑上前去,程子淼提着包,又弯下腰,径自将她揽了起来,抱在怀里。
露露扒着他的脖颈冲施然笑:“舅舅开车,舅妈正好和我打游戏!”
施然顿了顿,最后还是迈开了脚步。
这是难得阳光明媚的一天。
春末时分,暑意还未完全到来,天空湛蓝无垠,飘着棉花糖似的云朵。
记忆中的好天气都是相似的。
曾经与现在恍惚地重合起来,就好像时间从未向前,人从未变-
沈礼周再次清醒时,天色已经昏沉下去。
灰蓝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橘红色的晚霞投来狭长的光影。
高烧还未褪,浑身的骨头像被拆解了一样,散着滚热的气息。他起床去冲了个澡,人清爽了许多,温度却烧得更加厉害。
他摊开画架,想要画一会儿画。
可脑海里却回响起施然的那句“随时随地都可以”。
随时随地都可以。
那句话他曾经和她说过,他等待的时候看了很多很多遍,所以记得很清楚。
或许是巧合,但总让他心里隐隐地不安,忐忑,一颗心七上八下,其中好像还夹杂了一些让人难以发觉的期待。
随时随地都可以……
和她说话吗?
沈礼周拿起手机,点开和施然的聊天界面。
再点开她的头像——是只被人拎起来的长长的无辜小白猫。每次看到都会让沈礼周微微弯起唇角。
刚点进去,突然看到她下午时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是在游乐园拍的照片。
戴着白雪公主的发箍,举着冰激凌,和一个小女孩脸贴着脸拍的合影。
啊,这是露露。
沈礼周之前看到过她的照片。
她好像长高了一点,头发也留长了,看起来很可爱。
两人都笑得阳光灿烂,背后是蓝天白云,和闪闪发亮的城堡。
原来今天的天气这么好。
摄影师虽然未出镜,但凭借熟悉的手法,沈礼周知道那是谁拍出的照片。
程子淼的拍摄技术还是可圈可点的。沈礼周想。
他不是爱做这种事的人,服务别人对他来说难如登天。他确实是真的爱施然,才能够低下身子弯下腰,准确地抓拍到她开心又鲜活的模样。
当然,施然也是真的很漂亮。
谁拍都会是一样的漂亮。
几个共友都点了赞。
包成功操心地评论一句:【你发这种照片很容易让别人误会这是你的孩子好不好。】
陈安可:【摄影师是哪位呀(偷看emoji)】
艾丽回复包成功:【误会又能咋?】
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一概没回。
随时随地都可以。
沈礼周深吸一口气,点了个赞。
纯黑色的方块头像出现在她明媚的朋友圈下面,显得很是突兀,甚至……
好像有几分晦气。
不吉利。
他很快地又取消了那个赞。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突然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的手机屏幕瞬间变成了扭曲的光斑,沈礼周指关节抵住眉心压了压,可那天旋地转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
空空荡荡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走去了卫生间,然后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一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清水,喉咙火辣辣地疼,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浑身发着抖,过了许久才终于找回了些力气,站起身来。
一股熟悉的、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猛地涌上心头。
他几乎不敢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径自开始冲洗卫生间,然后仔仔细细地洗漱。
先刷了牙,又用冷水一遍遍地冲刷着自己,眼,眉,鼻,口,直到苦涩的味道完全消失,重新有了清淡的气息。
水珠从发丝上、睫毛上慢慢地往下落,视线有些模糊,意识也有些模糊起来。
应该吃点东西。
他慢慢地想。
然后把药吃了才行……
门铃就在这时响起。
他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去-
施然拎着几个袋子站在门口,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今天从游乐园回来得早,她一心惦记着观澜天地的房子,便直接联系了管家说想去看房。
管家很是热情,立刻现场带她去看了房子,那房子果然是全新未入住的,傍晚蓝调的海景极美,她很顺利地付了定金。
钱掏出去,合同签订,她心情轻飘飘地满是欣喜。刚拿出手机准备告知沈礼周这个好消息,邀请他狠狠搓一顿庆祝,结果打开朋友圈,看到沈礼周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这什么意思?
她发了个消息,他也没有回复。
反正她的房子离他也就几分钟的步程,她干脆过来看看什么情况,顺便还回了趟车里拎上了今天从游乐园买回来的伴手礼。
门铃按下,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什么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那本《猫应用行为学》。
又想起自己这段空闲时翻阅过的各类精神疾病相关书籍。
科学的观点是,精神疾病患者,最害怕的是被贴上标签,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害怕被视为“脆弱”或“不正常”。
作为朋友,如果直接挑破自己知情,可能会增加对方的病耻感,让对方应激,适得其反。
而装作不知情也很困难。
因为这类群体往往非常敏感细腻,可能会很快发现,认为自己是个麻烦,需要朋友费尽心力在自己面前演戏。
所以最好的选择是合理地接受他所有不合理的行为。
然后像对待正常人一样对待他。
所以,他流血的手指也好,摔得一身瘀青也罢,还有大晚上聚餐完毕好像就去了医院的事情……
施然统统都接受,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毕竟他们是朋友。
不是健康人和病人的关系,更不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
只要他没有病恹恹地出现在她面前的话,她都可以……
门被打开了。
裹挟着冰凉而又滚热的皂香,男人垂眸,望住了她。
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清冷浅淡的眉眼也被染出了些绯色,眼神有些虚焦,还有些迷离的水汽,慢慢落在她脸上,然后微微地睁大了些,像受了惊的猫儿。
“你……”
话还没开口便是咳。
眼尾迅速泛起潮红,睫毛被水汽沾湿,他别过头压制着,声音很轻,好像要和呼吸一同戛然而止一样。
施然下意识地上前,抚上他的脊背。
滚烫的触感让她眉心一跳。
“你发烧了。”她道,“烧得好高。”
沈礼周不知是想脱离她的手,还是想和她摆摆手,总之是下意识地几乎逃开般的举动,想要向后退——
但施然却跟着他向前进了一步。
他退的远没有她向前进的多。
沈礼周只是微微往侧面退开的一个趋势而已,施然却向前跨进了一大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进。他滚热的呼吸和她温凉的呼吸瞬间搅在一起,干净的皂香中入侵了柑橘般的甜美气息。
手中的袋子被扔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
“我可以进来吗。”
问题是陈述的语气。
“砰”地又一声。
她顺势关上了门。
第24章 今天
她离他太近了。
沈礼周几乎没站稳,他向后踉跄了下,背部抵上冰凉的墙壁。
完全无处可躲。玄关的感应灯明亮地映照出他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无比糟糕。他实在不想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但她仰头望着他,他根本无法逃离,就像猎人和猎物的关系。
施然望着他,思维少有地停顿了一拍。
他黑色短发湿漉漉地落在额上,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悬着水珠,白色T恤被洇开一小片,露出冷白色的细腻肌肤,线条分明的锁骨。
耳根是绯红的,两颊是绯红的,眼尾也泛起奇妙的红意,偏那双浅淡的眸被水汽浸染得清澈透亮,专注而乖巧地望着她,好似在等她发落一样。
那薄薄而漂亮的两片唇轻启着,随着他胸口的起伏不断地吐出滚热而干净的气息,她的视线毫不遮掩地掠过去,他很快轻轻抿了起来。
那气息停止了。
施然回过神来。
她抬手按上他额头。
他好像想要后退,却没成功,任由她看似温柔却又不容抗拒地贴着。施然一瞬间有些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你发烧了。”她再次道。
沈礼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正常一些,健康一些:“嗯,有点着凉……”
施然放下了手。
“吃药了吗?”
她微微退开一步,重回正常距离,沈礼周面前空了一块,他垂下头来,显得有几分丧气:“……准备吃。”
“吃饭了吗?”她笑了笑,拎起地上的纸袋,“我带了好吃的来。”
“……谢谢。”沈礼周又抬起眸,他后知后觉地捡起一些理智来,问她,“房子买好了是吗?”
“是的,非常顺利。多亏了你帮忙。”
施然走向厨房。
昨天刚来过,记忆还深刻,她从纸袋里翻找出来一个印着杰拉多尼的可爱玻璃杯,拆开包装,用热水烫了烫,又倒了水,递到沈礼周面前:“喝水。”
沈礼周没想到那是给自己的,明显地一怔,然后接下,捧在手心。
过了几秒才小口小口地喝了。
水温很合适,带着微微的烫意。
令人战栗的阴冷感稍稍淡去一些,他努力打起精神来,仰头对她笑了笑。
“可爱吧,露露亲自给你挑选的。”施然也笑,“就是那天在车上非要我唱歌的小女孩。”
沈礼周望着杯子,点了点头:“……很可爱。”
露露给他挑选的……
露露并不认识他。
施然是怎么描述他的呢?
她好像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道:“我其实不太懂迪士尼那些IP,但露露很懂。我说有个很温柔的哥哥,喜欢画画……她就挑了这个给我。说杰拉多尼是来自意大利的小猫画家。我一看,哇塞,也太合适了。喏,抱着个调色盘,感觉和你一模一样的。是吧?”
沈礼周当然清楚全球所有的IP,但他还从未想过竟然有个如此可爱的小动物IP,会被说成和他一模一样。
他定定望了一会儿那只薄荷绿的肥美猫咪:“是。”
“你喜欢就太好了。”她变魔术一样,立刻又从纸袋里捞出一条杰拉多尼的毛毯,塞给他,“裹上吧。晚上还是挺冷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穿着睡衣。
很简单的白色短袖,灰色长裤……他平时见她时不可能随随便便地穿成这样。
他抿着唇,慢吞吞地用毛毯把自己裹了起来。
施然打开那些纸袋,一样样地往外面拿东西。每样都印着各种IP的卡通形象,是独立包装的半成品。
“这些都是我今天尝过的,虽然是儿童套餐,但味道不错,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她道,“热一下就可以。”
有印着小丑鱼的蓝色盒子,是鳕鱼蒸饺,没放太多调料,只加了一点点胡萝卜碎提鲜;
有黄色的盒子,装着米奇薯饼,是用土豆泥压制的可爱米奇头模样,外脆里软;
有美人鱼的铁盒,里面装着小鱼形状的芝士鳕鱼烧,金黄色的外皮,带着淡淡的奶香;
还有印着白雪公主的陶瓷蛊,里面是美龄粥……
沈礼周和她一起,把蒸饺放进蒸锅,薯饼和鳕鱼烧放进空气炸锅,粥蛊隔水加热。
水蒸气慢慢升起,食物的香味溢出来,一点点填满了这个空旷的房子。
“我真的很喜欢这些IP,”两人面对面地坐下,施然有些感慨,“明明是普通的食物,因为有了这些可爱的包装和造型,吃起来就会让人很开心。”
“是的。”沈礼周道,“因为赋予了特别的意义。”
他夹起一个圆滚滚的小鱼蒸饺,那蒸饺尾巴翘得老高,连鱼鳍都刻得清清楚楚,一时让人不忍心下口。
想到是施然和露露一起买给他的。
……
更舍不得吃了。
“现在大多数人都会有自己喜欢的IP,生万物也好,迪士尼也好……就算不是IP,也可能会有喜欢的偶像,歌曲,电影……”施然思索着,道,“我可是很会送礼物的。但昨天来你家参观了一圈,我竟然没什么思路。你家好像只有些画画的东西。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沈礼周顿了顿,道:“你已经送过给我礼物了。”
施然瞥一眼被端端正正摆在客厅正中间桌子上,但仍未拆开的木质绘画礼盒,猜测可能送得不是太好。
沈礼周突然道:“我很喜欢。”
停顿了下,又低声道:“真的……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拆开。”又道,“我会拆开的。”
在说什么呢。
施然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他这会儿还昏昏沉沉地烧着,人虽然坐得笔直,但脸颊和眼尾都泛着潮红,她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饭吃得差不多,施然起身走进厨房。
拉开那个矮柜的柜门,她呼吸顿了一拍。
各类药摆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
上面有很多熟悉的名称,都是她在书上看到过的,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
旁边贴着字迹漂亮的便笺,是沈礼周的字,认真写下了服用时间和剂量,有的地方还重点圈了起来。
比如:
【副作用:手抖严重。】
【副作用:易出现解离状态。】
【副作用:耐药性强。如果可以再坚持一下,尽量不要吃这个。】
“再坚持一下”下面被画了几道横线。
笔迹深浅不一,看起来好似不是同一时期。
施然慢慢地深呼吸。
她按照便笺上写的内容认真地取了满满一小盒药,还有一粒退烧药。
等走回餐厅,发现沈礼周竟然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他看到她回来,又看到她手中的药,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张张口,喉咙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
施然递过去水和药:“检查下,看药对不对?”
药很准确,分毫不差。
沈礼周接过,慢慢垂下眸,很轻声地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也不麻烦。”她道。
满满一个小药盒的药,但他好像很习惯似的,娴熟地区分,顺畅咽了下去。然后对她露出个笑:“这样就可以了。”他补充道,“睡一觉,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晚霞褪尽了最后一点橘红,潮水漫过的沙滩,留下一片空落落的湿冷。
沈礼周握紧了手中的药盒。
明明很慢很慢地吃了一餐饭,但时间还是这样快地过去了。
面前的女人四处张望了下,好似在寻觅还有什么未解决的事情,然后转过来,他跟着抬起眸,准备站起身,感谢,送离。
却没想到她却突然开口,问他:“你想不想看场电影?”
她声音很轻快,带着笑意:“反正现在时间还早,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情。”
施然刚刚在柜子里看到了各种类型的安眠药和助眠产品。
但她明明已经见到过他睡着两次,还都睡得很沉的样子。施然粗浅地猜测,大概沈礼周需要有人在身边陪伴,才会睡得比较安心。
看电影是最好的选择。正好她有一部挺感兴趣的爱情文艺片的下部还没来得及看,几年前和程子淼一起在电影院看了上部,她记得程子淼刚开始在接电话回消息,安静之后没看十分钟就靠着她肩膀睡了过去。
男人好像都是这样子,看个半小时包他睡到昏迷。
沈礼周好似很吃惊她的提议。
眼眸微微睁大,眨了眨,望了她半晌,才道:“想。”
于是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视。
施然道:“这是系列电影。你看过上一部吗?”
他摇摇头:“没有。”
施然更加放心:“没事,直接看这部也不影响剧情。”
灯光被调暗。
客厅陷入柔和的黑暗里,屏幕发出淡淡的蓝光,像一汪平静的湖水,将两人笼罩在一起。
整个电影色调都很昏暗,巴黎的阴雨天,湿漉漉的石板路,男女主并肩走在塞纳河边,说话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狗血的剧情,只有细碎的对话和缓慢流淌的时光。
施然很快就看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打量身边的男人。
余光扫过去,看到他睁一双眼睛很认真地在看,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他脸上,英俊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
总之,完全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施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摇曳。
他坐得离她有些距离,但她能感受到沙发的下陷,感受到身旁男人的存在,也能感受到他滚烫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干净又清新的皂香气。
余光又望过去一眼,发现他刚刚湿漉漉的头发现在已经干了,略显凌乱地搭在额上。再望过去一眼,发现高烧让他两颊和唇都泛着些淡淡的绯色。他目不转睛,视线完全专注地落在那电影上,半晌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唇瓣立时变得晶莹许多。
……
施然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水有些凉了,压了压莫名其妙的躁意。
然后沈礼周很快站起身来,重新倒回来了杯温水。
施然道了声谢,克制自己杂七杂八的思绪,重新投入电影剧情之中。
直到电影播放结束,响起暧昧而温柔的片尾曲,沈礼周也没有睡着的意思。
施然终于忍不住:“你不困吗?”
他转过头望她,语气是有些真切的困惑:“为什么会困?很精彩的电影。”
……他居然也觉得是很精彩的电影。
“上一部应该也很精彩吧。”沈礼周道,月光将他苍白的皮肤映照得有些透明,他声音很轻,带着些迷惘和怅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续集。”
窗外的月光和屏幕滚动的字幕相交,舒缓动人的钢琴乐缥缥缈缈,片尾曲就结束在这里,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四目相接,海浪的声音很遥远,她和他的呼吸声都很轻,在黑暗里交织,慢慢变得同频。
“怎么会看不到呢。导演早就官宣了,下一部也是原班人马,过几年就上映。”她笑了笑,“只要有人想看,故事就会继续。”
说着,她站起身,伸手打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他眯了眯眼睛,长睫忽闪几下,又仰头望向她,瞳孔被灯光照得透亮,视线柔软而湿漉漉,潮红的绯色仍未褪去,看起来还在发烧。
她轻咳了一声,觉得他长得有些过分漂亮。
这么想来,想要入睡肯定不能看精彩的电影。
回忆一下上两次,一次是在车内看日出,一次是在诊所等待她打电话。
看来只要安静地陪伴就好了。
视线很快逡巡一圈,定位在了角落摆放的巨大画架上。
施然有些好奇地走过去:“这个我能用吗?”
第25章 今天
“当然可以。”沈礼周道,“你随便用。”
他揭开防尘布,露出绷得很紧的白色画布,又顺手将旁边的工具柜拉过来,上面有很整齐干净的调色盘,按顺序摆放的颜料管,和各种型号的画笔。
旁边有张桌子,上面放着洗笔筒和擦笔布。
施然小时也学过画画,和马术、击剑之类的课程一起,雨露均沾。她对画画还挺感兴趣的,只是后来没时间系统学。在空白的画板前坐下后,颇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沈礼周问:“你想画什么?”
施然道:“小猫吧。”她也没想好画什么样的,干脆打开手机搜了生万物的盲盒,准备模仿着画一张。点开看到朋友圈很多个红点,问:“对了,你为什么给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沈礼周答不上来,觉得自己的真实理由过于幼稚,只好道:“手滑了。”
她“哦”了一声,沈礼周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补上那个赞,但仍然倔强地认为自己的黑色头像出现在她朋友圈不吉利,于是抿住唇,没说话。
施然没在意。她挑了张图,兴致勃勃地坐下拿起了笔,看到男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她身旁,帮她递了笔又挑颜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仍是滚热的温度。
“怎么还没退烧呢,一点汗都没出。”她道,“你去沙发上休息会儿吧。”
他顿了顿,只好走开,重新坐回沙发上。
施然远远强调:“多喝水。”又道,“一会儿出汗的话要及时擦干,换衣服,不然会着凉的。”
他道声“好”,喝了水,余光忍不住往她那里瞟。
施然和高中时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还是喜欢画小猫。
沈礼周想起高中时,施然第一次不小心看到他画的画时很惊喜,夸他画得很好,说很喜欢这种风格,还问能不能帮她画个简笔画。沈礼周认真地握住了笔,点头,问她想画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画一只小猫。
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程子淼,又和他道,想画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他说好。
画出来后她很喜欢,自己临摹了几次,为了感谢他,后来还专门送了他定制的猫猫饼干。
包装很精美,每枚饼干都活灵活现,是那时沈礼周不曾见过的精巧零食。
【可爱吧?这可是用你的画做出来的饼干哦。】她笑着道,【本来只是普通的饼干,但因为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就会变成独一无二的东西。】
因为是她送给他的,所以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
只可惜饼干会过期,他最后还是珍惜地品尝了。抱着橙子的小猫饼干是巧克力味混着柑橘味的,甜美中带着极淡的酸涩。
如果不是饼干就好了。他当时这样想。
如果是摆件,是毛绒玩具,是水杯,是挂件,是衣服,是包包……
他就可以永远地珍藏了。
这是他做生万物的初心。
头晕乎乎的,呼吸也有些发沉,施然抬头看他一眼,顿了顿,道:“闭上眼睛。”
她望向画布,道:“看着我画画,会画不好的。”
沈礼周“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闭上眼睛。睁开眼睛时好像一切都还好,刚一闭上,瞬间感觉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施然的视线掠过画板,刚好看到男人的模样。
他应该烧得很不舒服,闭上眼睛时,眉轻微地蹙着,头往下一点一点,有些左摇右晃,又强逼自己清醒地抬起。她很想过去扶一把,又担心他会彻底清醒,只好敛过视线,安心画自己的画。
画笔的声音唰唰作响,是很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沈礼周的意识浮浮沉沉,不知自己在哪里,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却绷着一根弦,觉得不能够就这么松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施然很温柔的声音:“好好睡会儿吧。”
他好像应了一声“好”。
紧绷的弦被人稳妥地收起,意识滑入无穷无尽的深渊中去。
……
男人垂头沉沉睡去,响起均匀而轻浅的呼吸。
施然呼一口气,紧绷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的简笔画也画好了。
是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白猫。
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又翻阅手机,在旁边画了各种各样的小猫,晒太阳的,伸懒腰的,玩毛线球的,啃小鱼干的,舔爪子的……
哗哗啦啦地画满了一整面。
那只睡觉的小白猫看起来不太显眼了。他也彻底睡熟了。她这才放下了笔,起了身。
走近那个沙发。
掀起被汗浸湿的毯子,手贴了下他潮热的额头,稍稍使力,让他仰起脸,靠在沙发背上。他的脖颈和喉结被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眉眼都舒展,漂亮的薄唇无意识地微启,露出嫣红的舌。
潮热的额头探不出温度,她的手背又贴上他脸颊。男人无知无觉,瓷白的肌肤上泛着淡红,触感细腻,柔软,温凉。
在退烧了。
施然稍稍放下了些心。刚准备抽回手,他却微微侧过了头,极为自然地,压住了她的手。
重量倚了上来,他压制住她的动作,嗅着她的气味,然后轻轻地蹭了蹭她手背。
原来手背的触觉也可以如此丰富。
施然感受到略显灼热的呼吸,随着呼吸颤动的长睫。
和比想象中触感更加柔软的唇。
烫的,痒的,软的。
依恋的,乖巧的,像小猫对待主人一样的。
视线不自然地转开,落下,她看到毯子掀起时将潮湿的T恤一角也跟着掀起,露出男人薄韧紧实的腹肌。
人鱼线没入灰色卫裤的腰边,他的腿靠在她腿边,隔着薄薄的纯棉质料,她能感觉到那下面结实而温热的肌肉。
……不。
不是小猫。
施然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手去-
沈礼周是被日出晃醒的。
金红色的朝阳从海平面一跃而出,海浪泛着碎金,整片大海像正在融化的琥珀一样美丽。客厅的灯光还亮着,昏黄温馨的光和金色的晨光交织在一起,面前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
画架被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
上面挤满了各种各样俏皮的小猫,都是仿照着生万物的系列盲盒画的,每一只都活灵活现,憨态可掬。右下角还有施然秀气的字迹。
【本画家大作,送给你^^】
……那是施然的画,和施然的字体。
原来真的不是梦境。
头还有点沉,但烧好像已经褪了。浑身都很干爽,好像没怎么出汗似的。
他发觉自己枕在枕头上,身上的毯子也被换成了主卧里松软的被子,但他竟然毫无印象,真是要命。
他起身走向那画,一只一只小猫细细看过去,觉得比他设计得好多了,真的是好漂亮好完美的画,让他整个无聊无趣的家都蓬荜生辉。
这画一定要密封好挂起来才可以。
沈礼周环顾四周,发现她只来过那么两次,他的家竟然就变得如此可爱,如此不同。
她送的毯子和毛巾都被晾晒在阳台,桌子上是她送的杯子,隔热垫,甚至还有冰箱贴……
迪士尼里所有和杰拉多尼相关的日用品。
哦,还有那盒木质的画具。
沈礼周拿出手机,看看施然的朋友圈,看看自己的黑色头像。
犹豫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面前的画-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滨海大道,路面泛着暖光。
司机在前面开着车,程子淼余光看一眼身边的施然,想到昨天的游乐园之行,心情很是舒畅。
他觉得她和他之间还是和以前没差,进鬼屋的时候他牵住了她的手,她没挣脱。他给她和露露拍的照片,也得到了她的好评,甚至还发了朋友圈。
刚刚也没有推拒,顺其自然地陪他一起出门去做胃镜……虽然两个人现在的话还不多,但随着时间,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的。
她偶尔不回家,想散散心,想玩一玩,那就随她好了。
做胃镜一般是家属陪同。施然望着窗外想。
总不可能让父母陪他一起。
助理什么的就更不可能,她知道程子淼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人,更不可能和其他人建立起能够一起去医院这样的亲密关系。
毕竟是曾经许下的诺言,她就再陪他一次好了。
最后一次。
车子开去莲市国际医疗中心的VIP院区,健康管家早已办完所有手续,带他们直达三楼的专属候诊区。
这里离观澜天地很近,窗外也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景。
“景色真好。”施然叹息着,想到昨晚签下的房子还要收拾收拾才能入住,不由得感怀,“当时我就该直接拿下观澜天地。”
“观澜天地?”程子淼也还记得,沉吟道,“确实户型位置都不错,档次也高,只是不适合谈生意。你喜欢的话……”
“我说我自己买。我又不谈生意。”施然打断道,“没有邀请您点评。”
程子淼冷了脸:“你自己买是什么意思?我们不还是要住在一起?”他在施然冷着脸准备开口说出“我们已经离婚了”的时候猛地站起身,转头去按了铃,问管家:“好了没有?”
对方忙道:“现在请您过来吧,程总。”
程子淼大踏步地路过施然时,听到她的手机响了一声。
余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没看到姓名,只看到【昨天晚上谢谢你……】
后面的也没看清。
但那个头像好像有些莫名其妙地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进入诊间时,那个头像还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莫名其妙地,程子淼打开手机,找到高中微信群,点开了沈礼周的头像。
“S”的黑色的头像刷新,消失,变成了一只窝着睡觉的小白猫。赫然便是刚刚施然聊天界面的头像。
像是对着某张画的翻拍。
程子淼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他确认自己没见过这幅画,也没见过这个头像。
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呢?
他放下手机,更衣,躺上病床。
在麻醉劲儿上来之时,程子淼的意识开始昏沉,检查室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都渐渐远去,所有和她的争吵、狠话、冷战、沉默,统统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和他一起经历过的好。
他们坐在钢琴前四手联弹,他们在宴会厅里捉迷藏,他们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两个人都红了脸庞。
她给他画了只抱着橙子的小猫,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才成稿,右下角写着“橙子喵”。他说着好丑好幼稚,又忍不住看了很多遍,最后干脆设置成自己的头像。
就在那些美妙的画面如透明斑斓的肥皂泡飘在空中时,突然莫名浮上来一个有些奇怪的猜想,像一根细长而尖锐的针一样。
那小白猫的头像画,线条歪歪扭扭,脑袋大身体小。风格和他的头像,那个抱着橙子的小猫很像。
就好像……
就好像都出自施然的手笔。
但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沈礼周模仿的吧。
真是拙劣的手段。难道以为他会在意吗?
从小到大喜欢施然的人多了去了,以为他程子淼真的会把谁当做他的什么竞争对手吗?
就凭他们?
他在心里轻蔑地嗤笑。
麻醉剂的作用开始发挥。
程子淼感觉到了些许倦意。
这场冷战耗费了他无数的精力,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并不开心。
他突然不太想睡过去。
想要很快地醒来,睁开眼,见到她。
想靠近她,想拥抱她。
和好吧。
他在心里下了决定。
就在睁开眼睛,望到她的第一秒。
等他醒过来,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模样。
他知道睁开眼睛时,她总会在他的身旁。
在意识消失之前,程子淼笃定地想。
第26章 今天
施然的朋友圈多了一个新的点赞。
方方正正的头像,框着一只正呼呼大睡的小白猫。
……他竟然用她画的画当头像。
像不小心咽下一大口冰镇的橘子气泡水似的,心口有些莫名其妙地发涨。
她点开他头像仔细看了看,觉得当时画的时候有些心猿意马,不够认真仔细。
又觉得她画得确实很可爱,小白猫头顶上还专门加了一顶五颜六色的画家帽。
【S:昨天晚上谢谢你。谢谢你送我的礼物,送我的画。】
【S:真的很抱歉,我不小心睡了过去,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吗……
手心好像还留有男人脸颊枕上来的温热触感。还有睫毛随呼吸颤动时带来的痒意。
施然握了握手,打字。
【SR:不麻烦~身体好些了吗?】
【S:好多了,已经完全退烧了。】
【SR:那就好。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健康最重要~!】
【SR:(小猫加油.gif)】
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个个被打开的绘画木盒套装,里面的画具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暖意。
【S:我打开了。都是很实用又很特别的画具。我会好好珍惜。】
【S:(小猫鞠躬.gif)】
图片里能看到后面是她的画,被摆放在了客厅最中间很显眼的位置。
……
明明只是她很随便地,打发时间画的画儿而已。
施然有些失笑。
沈礼周这个人……
好像给他什么东西都非常珍惜。
是放凉了的早餐也会认真吃掉的那种,很神奇的类型。
小燕发来几个视频,是医院门头的最后调试。
“生生动物医院”几个字漂亮又显眼,旁边还画了几只超级可爱的小狗小猫——她最后还是听从了陈安可的建议,邀请沈礼周画了几笔,没想到效果意外地好。
医院收尾工作已经完成,诊疗设备调试完毕,药品和耗材入库归置好了,基本可以准备开业了。
开业——
施然心情雀跃,立刻把视频给朋友们转发一遍,顺便也给沈礼周转发过去。
【SR:欢迎光临生生动物医院!】
【SR:(小猫鞠躬.gif)】
过了会儿,管家礼貌地敲门,说程子淼的胃镜已经做完了,现在在恢复室,想要见她。她心情莫名有些紧张起来,跟着管家走出了候诊间,问:“检查结果怎么样?”
那可是程子淼。
应该不会生什么严重的病吧?
管家语气很温和:“胃溃疡,需要住一段时间院调整。但目前不算严重,您不用担心。”施然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道:“那就好。”
管家道:“但程总长期空腹喝酒,熬夜,三餐和作息都不规律……这些确实需要注意。”他很是无奈,“我已经提醒过他很多次了。”
她也是。施然想。
谁能劝得了程子淼?
那可是程子淼。
两人还没走到病房口,施然便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程总在这里吗?”
吴怡珺。
施然辨认出那个声音,顿住了脚步。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吴怡珺时的模样。
那时施然刚去邻国的兽医院交流回来,得知程子淼生病住院的消息。
急匆匆地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吴怡珺在门口徘徊的身影。她以为是程子淼的哪个同事,询问是否要进去探望病情,但吴怡珺只说不要,说程子淼是她的竞争对手,她只是想来刺探敌情。
那时她们都还很年轻。
吴怡珺转身走时,施然多看了她一眼。
而后来施然偷偷摸摸地毕了业,本打算参加最后一次钢琴演出便宣布退隐,专心从事兽医职业,不承想母亲突发心脏病,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回地下工作。
她想起那时程子淼总是要带着她去参加他那些无聊的商务宴会,想起那些宴会上他和吴怡珺是多么地珠联璧合、默契无敌,想起吴怡珺是怎么清楚直白地、毫不避讳地和别人讲起她对程子淼的爱慕,想起她终于找到机会模模糊糊地提起此事时,程子淼竟然只是扯扯唇角,漫不经心地道:“现在才问?我还以为你不在意。”
施然当然不在意。所以她再也没有提过类似的话题。
“我就不过去了。”施然和管家道,“我还有点事情。”
管家怔了下,有些焦急:“但程总刚刚……”
“让他好好休息吧。”
反正就算劝他注意身体也是浪费口舌。
施然浪费得已经够多了。
她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推开医院的玻璃门,外面的世界辽阔,空气清新。她开着车沿滨海大道前行,宽阔大路直直通向生生动物医院,一路海风扑面,卷起花草树木的淡香,把心口的浊气吹得一干二净。
到了医院,看到想象中的样子完完全全落地,心情就更加美妙。小燕翻着黄历和她商量,说开张一定要选个吉利的好日子。
她笑着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选在明天开业好了。陈紫璇和何斯明都在场,听闻明天正式上岗,一起发出小小的欢呼。
施然不在意晦不晦气、吉不吉利、哪些日子才是好日子之类的事情。
被她选中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没有剪彩,没有礼炮,生生动物医院就这么安静而简单地开了张。
门口立了两个亚克力立式展架,陈紫璇专程学习了可爱的手写字体,明晃晃地写满了开业活动。
免费全项健康体检,三人成团或集赞免费绝育、疫苗、驱虫,人宠共患病免费筛查……
陈紫璇写的时候直咋舌:“然姐,咱这是开业撒钱呀。”
施然笑笑:“钱什么时候都能赚。我现在最想要的是经验。”
临床经验,和宠物主人的沟通经验,具体的诊疗路径,团队协作的磨合,供应链的管理,想要摸清楚目前国内动物救助体系、相关法规、政府在动物保护方面的态度和边界……
她需要大量的病例和实战经验积累,才能找到可能通向成功的路径。
展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施然补充上去的:
*与生生庄园建立长期绿色通道,流浪动物领养诊疗费全免^^
沈礼周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半蹲在展架旁写下这行字。他安静地看着,没打扰她,身后却传来轰轰隆隆的车声。
陈安可开着辆豪华跑车闪亮登场。
作为自由职业人员,她今日专程代社畜艾丽、包成功等人送来开业花篮,身后跟着花店的配送车,整整二十个花篮一字排开,从门口几乎摆到马路边。
下车,推上墨镜,吹个口哨:“施大院长~”很快看到沈礼周,“小猫校草~”
施然抬头,朝他俩笑起来:“早上好。”
沈礼周点点头,也弯起唇角:“早上好。”
陈安可踩着高跟鞋摇曳到展架旁,立刻提出意见建议:“宣传有点单调,不够吸睛。建议展架设计一下,画几只小猫小狗之类的——”她指了指门头,“和门头配套。”
开业活动哪里需要那么花里胡哨。
顾客注重的都是实用的优惠内容好不好。
施然的想法还没变成话语,沈礼周已经道了声:“好。”
他自然而然地半蹲下来,就在她身旁。浅淡的眸被晨光映得有些明亮,望着她,手掌张开,一副等她递给他笔的模样。
“不用麻烦了”五个字卡在喉中,施然从善如流地递了过去,道:“谢谢。”
她一起身,就看到陈安可又在诡异地冲她挤眉弄眼,见她望过来,连忙把墨镜一戴,转头当做无事发生。施然对她做了个挥拳的小动作,口型是“小学生吗。”
陈安可看到也装作没看到。
施然白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在旁边的沈礼周的身上。
他单膝点地,身量比坐着时更显得颀长,肩背的线条利落,腰侧的布料被扯出一道褶皱,隐约能看出底下紧实的线条。
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漂亮,画画动作极为流畅,轻重拿捏得刚刚好,寥寥几笔,一只歪着脑袋,扒着纸箱的三花猫就跃然而上。
陈安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突然想起当时义诊视频对那些简笔画的评论,又有了新想法:“我昨晚帮你发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上面写,这里会每周末开展领养活动?”
“对,我和理想哥说好了。”施然道,“虽然是医院,但一楼专门留了这半面墙做领养展示区放照片,露天花园也能让领养人跟宠物近距离互动。以后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末做大场,平时也会放几只性格特别好的待领养动物过来……”
“别放照片,照片拍不好。你可以这样,”陈安可天生具有发觉他人天赋及合理使用他人天赋的能力,她立刻给出建议,“让小猫校草每周给待领养的小动物画一张小像,贴在这面墙上,他画得这么好,绝对能吸引很多人注意,领养当天又和网友面基一样刺激,肯定很多人来参加……相信我,领养成功率绝对翻番!”
陈安可向来营销一把好手,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施然也有些动心。
小玉最近在上学没空来庄园,她看了理想哥拍来的照片,怎么说呢,确实也只符合中年男子的审美水平。
但沈礼周也还要工作的吧?之前还要很早去上班的样子。
每周都要画十几只不同的动物,还要大致了解每只的性格特征才能画得准确,也太耗精力了……
但沈礼周的回答总是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在心中早有预料。
很干脆利落地一个“好。”
施然有些无奈。
他是不是什么都好?
人生中曾经说过“不好”两个字吗?
沈礼周画好了那画架,他站起身,道:“我到时提前画好送过来。”
寥寥几笔,画架上便被填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弓着背扑蝴蝶的橘猫,叼着木质领养牌的金毛……角落藏着小小的爪印,像被猫猫走过一样,灵动又吸睛。
施然被他画的宣传页面惊艳了一小下,真诚地道:“谢谢。你画得真的很好。”
“不谢。”沈礼周碰了碰口袋里的东西,道,“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他的意思是他本来就是生生庄园的投资人,但陈安可不知道,闻言心情很激动,墨镜都快挡不住她眸中燃烧的八卦之火。
沈礼周的手握紧,又松开。离开口袋附近。
陈安可的眼神总是太过于直白,他不想让施然感到困扰。
还是等两人单独相处时送出去比较合适。
就在这时,远处开来了一辆拉风的改装越野车。
车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只柴犬迅速跳下来,原地转了一圈,不知怎么把绳绕开了,迫不及待地奔向施然的方向。
然后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大雄!”他急急地一个趔趄扯住狗绳,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几步跑到了施然面前,耳朵尖唰地一下红了,“施、施医生,您好。”
施然不明所以:“您好。”
男人站直身子,轻咳一声,死死攥住那狗绳不让它乱扑,道:“我是陶见溪。昨晚加了您微信,和您预约今早看诊。”他扯扯那狗绳,低声喝道:“大雄,坐下。”
柴犬啪嗒地一下坐在地上,亮亮的眼睛望向施然,尾巴疯狂地扫。
“哦,我记得。现在还没开业呢,你来得真早。先进来坐会儿吧。”施然低头摸了摸那小狗,小狗激动地“嗷嗷”叫了两声,她忍不住笑,“它叫大雄呀,好巧。我养的猫叫胖虎。”
“是吗?”陶见溪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双眸明亮,“那真是太巧了,我们真的很有缘。之前大雄生病的时候,我到处搜资料,意外在期刊上看到过您的研究论文……”
陶见溪这家伙。陈安可简直无语。
一下车就跟着他的狗直奔施然面前,都没注意到介绍人本尊就站在旁边吗?
也不想想他昨天是看了谁的朋友圈,才加上的施然微信?
她很想开口说两句,但此时陶见溪和施然两人正聊得开心,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那个氛围,任谁也能看出不好打扰。
所以连她也没想到,旁边一向安静的男人竟会突然出声。
“施然。”
沈礼周的声音很低。陶见溪甚至没有听到。
但施然听到了。
对话被打断,她望向他,陶见溪也跟着望过去。
沈礼周这才好像有些如梦初醒般。
琥珀色的双眸中有着很浅的茫然和惊疑,长睫很快落下,又看不太清。
“恭喜你今天开业。”他走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漂亮礼盒,递过来,“这是我的礼物。”
他浅浅吸一口气,唇微微弯起,声音有些轻。
“……希望你喜欢。”
第27章 今天
是很有设计感,也很特别的礼盒。
施然感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纯白的纸张叠制,很有肌理感,上面拓了一些深浅不一的猫猫头印,还有种淡淡的、清冽的猫薄荷气味。
她接过,差点没忍住当场拆开,抬头对他露出个笑,道:“谢谢。”
沈礼周摇了摇头。
一旁的陶见溪眨眨眼睛,主动地向沈礼周伸出手:“你好,我是陶见溪。看见的见,溪水的溪。”
“你好,”沈礼周伸出手,语气很淡,“沈礼周。”
陶见溪:“礼数周全的礼周?”
“嗯。”
松松一握便松开。
陈安可在旁清清嗓子:“咳~嗯~”
“哎呀,”陶见溪这才看到陈安可,立刻露出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安可姐,今天真漂亮!见到你真开心。”
陈安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勾勾唇:“弟弟开心就好咯。”
姐姐弟弟来回来去,施然忘记之前问没问过:“你多大来着?”
陶见溪冲她笑:“早已成年。”
“他23,小着呢。”陈安可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道,“我们几个都是同学,你也要叫施然姐姐。”
听到“同学”时,陶见溪又看了一眼沈礼周,笑容真诚了几分。
他冲陈安可胡乱“嗯嗯”一声,阳奉阴违:“走吧,施医生。”
施然不太在意这些称谓,她看看时间也差不多,朝陈安可和沈礼周挥挥手:“谢谢你们这么早来捧场!不耽误你们时间,我也先忙了,改日我请客吃饭。”
几人告了别。施然和陶见溪一起走进了生生动物医院。
陈安可坐上跑车之前看了一眼沈礼周的背影。
清凌凌的。
笔直,挺拔,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事情-
医院一开张,时间仿若流水,哗啦啦地从指缝中流去。
王理想很有号召力,陈安可等人也不落下风,包成功出去采访时见到有宠物的采访对象,就不忘给生生动物医院做个软广。
生生动物医院的生意越来越好,预约排到了半个月后,施然每天穿着白大褂在诊疗室和手术室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都笑意盈盈。
程子淼住院这段时间很安静。
倒是管家,一天几个消息地和施然报备。她有时候看到回复个ok,有时候没看到就干脆不回。
这天,施然成功结束了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介入手术,正在整理诊疗记录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人闪烁着“妈妈”。
施然眉心一跳,赶忙接起。
“喂,”她甜甜蜜蜜地,“妈咪~你们回来啦?玩得怎么样?”
“玩得挺开心。国内现在好多地方比国外都先进,怪不得你们两个又想回国内定居。”孟黛女士的声音温和,又有些无奈,“然然,不要再给我买这些杂七杂八的保健品,还有什么护心偏方了,都是骗人的。这一回来,快递堆得快没地方下脚了都。”
施然笑道:“怎么会是骗人的啊?这偏方都是我精心搜集的,汇集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你试一试,说不定哪个效果就很好呢。”
孟黛叹一口气,轻轻地:“心病,哪里那么好治愈?”
施然捏紧手中的笔,沉默了一下,又听孟黛问:“都十点多了,你们也该睡了吧。子淼呢?”
“哦,我还没回去呢。”施然顿了顿,道,“今天有点事情。”
孟黛闻言蹙眉:“别天天就顾着玩。这么晚了,早点回家休息。”
施然“嗯”了一声,干巴巴地道:“晚安,妈妈。”
对面顿了几秒,道:“晚安,乖乖。”
电话挂断了。
施然深深叹一口气。
心病,哪里那么好治愈?
妈妈的心病是她对钢琴的放弃。
孟黛是孟家最小的女儿,天生的钢琴家。她从小接受严苛的教育,三岁识谱,五岁登台,十二岁办了个人独奏会,指尖流淌的琴音曾惊艳音乐界。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一定能够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就算后来家道中落,兄弟姐妹四散,她也能够依靠这琴音在莲市的富贵圈里屹立不倒,最终接受了大她七岁,白手起家的施国立。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总在你以为终于抓住幸福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在生育后,孟黛总觉得手指发麻,拿筷子都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是生育引发的神经病变,不可逆。
孟黛再也无法像曾经一样弹奏钢琴了。
但她拥有了施然。
她以前总是很喜欢讲一个故事。
她会讲施然那时候多么多么地小,坐在琴凳上悬空着脚晃荡,胡乱在琴键上弹着玩。她是怎么哄她,唱了几句童谣,而施然是怎么用琴键弹奏出了那段旋律。
虽然不够准确,但旋律的走向,上行下行变奏,几乎完全一样。
她孟黛的女儿,是个钢琴天才。
故事一般讲到这里,就会得到这样的评价,而孟黛会笑一笑,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些夸奖。
施然当然也不负众望。
从小到大,她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被媒体唤为“天才钢琴少女”“东方的阿格里奇”,也成功地站在了孟黛幼时梦寐以求的领奖台上。
面对无数观众和闪光灯,面对未来一片大好的前程,却说出如此决绝的、毫不留恋的,和钢琴,和过去彻底割裂的话语。
孟黛接受不了。
一口气没喘匀,心脏病就发作了,当场昏晕了过去。
……
施然也不是没试探过母亲对于兽医这个职业的看法。
“我有个朋友,是学医的。”她某次吃饭的时候这样道,“动物医学。在国外很受尊重的,收入也不低……我有点感兴趣。”
孟黛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医学已经够累的了,还动物医学。”
她拿起餐巾纸按按唇角:“那些猫猫狗狗都不会说话,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全靠猜,一不小心就被抓被咬……”知女莫若母,一个眼神丢过来,是严肃地警告,“你的手只能用来弹钢琴。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后来施然就没再提过了。
瞒瞒瞒,一直瞒到今天,不知道能够继续瞒到何时何地。
施然按了按太阳穴。
她从那纯白的礼盒中抽出一张卡片,嗅到淡淡的、清冽的猫薄荷清香。
这是沈礼周送她的开业礼物——“小动物平安符。”
整整24张卡片,没有一张重样。
有肥肥美美的橘猫,旁边写着:“人生最大的福气,是消化得了所有^^”
有扒拉逗猫棒的矮脚猫,旁边写着:“能抓到的东西不多,有开心就好。”
有摇着尾巴的金毛,旁边写着:“你扔出去的东西,我都会捡回来。包括好心情。”
有抱着瓜子的仓鼠,蹲在滚轮边上。旁边写着:“跑累了就停一停。”
……
画活灵活现,可爱至极,旁边的配语每条都戳中施然的心,她爱不释手,发消息感谢沈礼周,“啊啊啊”地尖叫一通,问他是在哪里买到的,能不能发个链接来,她想要批量印制,作为伴手礼送给顾客。
沈礼周没发给她链接。
他说这个很便宜的,然后直接送来了几大箱。
陈紫璇精心制作卡片收纳册,将卡片翻过来,规规整整地摆在前台。每个带宠物看完病的主人都可以随机抽取一张,像盲盒一样。卡片实在太精美,很多人甚至自发地收集起来,有的还私下会互相交换重复的款式。
生生医院的火爆,和小动物平安符也脱不了干系。
卡片上淡淡的猫薄荷香冲淡了施然的疲惫。
她的心情也一点点地变得明朗。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解不开的结,只要继续向前走就好。
她把卡片放回礼盒,关掉电脑和灯,走出医院。
推开玻璃门,晚风裹挟着咸湿而辽阔的大海气息,抬头是浩瀚的夜空,疏朗的星,海浪拍打着礁石,声音温柔而治愈。
面前传来一声很轻的喇叭声。
越野车的门被推开,陶见溪从里面跳了下来:“施医生——”
“小溪。”施然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嗨,别提了。”陶见溪挠挠头,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昨天晚上通宵在露营基地搞活动,下午路过这边,想问你有没有空一起吃饭,谁知道一不小心睡着了,刚醒……一抬头,就看到你走出来了。是不是很神奇?”
好像有人敲了下他的玻璃似的。
砰砰两声,提醒他现在在何时何地。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前竟然立刻就出现了想要见到的人。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叩响吧。
陶见溪觉得自己很幸运。
“你还没吃饭吧,施医生?”陶见溪道,“我知道一家开在渔港旁边的海鲜粥铺,味道特别好,营业到凌晨三点。我们一起去尝尝?”
施然也确实饿了,她笑笑:“好呀。”
陶见溪的喜爱和追求都很单纯,很热烈。
直白的表达喜爱的话语和表情,时不时的关心消息,很有巧思的零食礼物,对她的一切毫不掩饰的好奇,费尽心思找的各种借口、各种理由和她见面……
施然并不抗拒。
她欣赏他身上这份少年人的热忱,对生活的无限热爱,也时常因此而感到治愈。尤其陶见溪是真心地喜欢小动物,他还真的在很久以前就读过她的论文,还尝试过一些她推荐的治疗方式。
“大雄的命就是施医生救回来的。”陶见溪这样说,“大雄死了的话我的心也死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施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当……”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施然被他逗笑,问:“应当什么呀?”
陶见溪看到施然笑,于是咬了牙狠了心,闭上眼睛说:“我应当以身相许!”说完自己仰头先干了一杯,酒的热意让他耳根和脸颊一起泛起红来,但笑容依然灿烂,望着施然的那双黑眸也愈发明亮。
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在,施然那天请客吃饭,感谢大家对生生动物医院的支持。陶见溪的话撂下来,全场人都笑翻了,只有沈礼周没有笑。
他神色淡淡,低头抿了一口冰凉的苦茶。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莫名让施然留下了些印象。
沈礼周。
施然坐上陶见溪的车时跑神地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刚刚好像看到了个有些熟悉的清隽身影,路过陶见溪的车旁。
可能是太饿了,好像隐隐还嗅到一股海鲜粥的清香。
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地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她今天下班太晚了,一个人回家很不安全。
下午做了那么复杂的手术,应该没吃什么东西,又很疲惫,要放松一下才好。
重点是,她和陶见溪在一起时挺开心的。
不是挺好的吗?
顺理成章。
沈礼周如是想。
他拎着手中沉甸甸的保温袋,漫无目的地沿着滨海大道往前走,月色被树影分割得杂乱无章,海风又潮又黏,像一张让人透不过气的网。
尖锐的喇叭声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面前是根本过不去的红灯。
再一回神,想起自己今天好像是开车过来的。
他扯扯唇角,转头又往回走。
保温袋里的盒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又漫出些无人知晓的香。
走回医院附近时,天彻底地黑了。
整条街静静悄悄,没有什么行人,只偶尔路过几辆呼啸的车。
沈礼周刚走进停车场,余光瞥见一束淡淡的灯光。
一辆黑色宾利悄声无息地滑了过来,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动物医院的门口。
树影遮住他的身形,沈礼周蹙了蹙眉,借着路灯的光打量那辆车。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露出一张精致却略带疲惫的脸。
沈礼周呼吸顿了顿。
是孟黛。
施然的妈妈。
她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几分苍白,穿着剪裁得体、质感高级的真丝衬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低低的发髻,视线掠过那动物医院的大门,又落在了门口那宣传展板上,定定地瞧了好一会儿。
上面有施然娟秀的字体。
和她最爱画的笑脸表情。
*与生生庄园建立长期绿色通道,流浪动物领养诊疗费全免^^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将孟黛的发丝吹乱几缕,露出鬓角深处还未补染的点点白丝。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
车窗升起来,那辆黑色的车重新滑入车流之中,无声无息,好像从未来过这里。
沈礼周站在原地停了一停,才抬起步,重新朝停车场走去。
第28章 今天
生生动物医院很快就要迎来第一个领养日。
离活动还有几天,整个医院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大厅里搭起了临时的展示区。陈紫璇踩着梯子挂拉花,何斯明在给待领养的流浪动物们洗澡剪毛。
陈安可对组织活动最有兴趣。她提前就发了朋友圈预热,自媒体账号也发了几条,吸引了不少来自天南海北的网友,纷纷说要她现场直播,参与云领养。
“云领养可不行。”陈安可划着私信,低声嘟囔,“连来到现场的决心都没有,更不可能下决心照顾一个小生命了。还是朋友圈靠谱,至少大部分都是本地的。”
沈礼周正在旁调整海报,闻言顿了顿:“你微信应该有很多好友。”
陈安可耸耸肩:“是呀。几乎快要到上限了,鱼龙混杂的,有时间真该清一清。”
其中或许也杂进去了些部分好朋友的家长。
沈礼周道:“分起组来应该很麻烦吧。”
陈安可道:“我才懒得分组。所有的我都是真实的我,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或许有需要为好朋友遮遮掩掩的事情。
沈礼周翻了翻,陈安可的所有朋友圈他也都能看得到。
其中不乏青葱年华时期拍下施然弹钢琴得奖的画面,上面写着“如听仙乐耳暂明”,下面还评论说“阿姨咱们然然真的是个天才”。
这个阿姨,想也知道是孟黛。
时间太久远,两人没什么互动,早就被陈安可忘记。
沈礼周用哑光纸处理好海报,走去侧面社区的宣传栏张贴。刚拐过街角,便看到医院斜对面的树下,放着一个半旧的牛皮纸快递箱。
纸箱里传来奶猫细细的喵喵声。
又是被遗弃的小猫。
医院没开张多久,几乎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宠物遗弃点。
生病了的,不想养的,脾气不合的,工作变动的,要搬家的,要生孩子的……人们想要遗弃一个生命,各种理由简直五花八门,理直气壮。
但施然来者不拒,一一检测治疗,建立健康档案,纳入待领养范畴中。陈紫璇每天没事儿就出来巡逻一圈,骂骂咧咧地把那些小东西们抱回去。
按理说,这次也应该是一样。
但纸箱前,站着一个成熟女人的身影。
真丝衬衣,宽边黑墨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露出线条精致而熟悉的下颌,和紧抿成直线的唇。
她手里拎着一只昂贵的皮包,背脊笔直,垂眸望着那纸箱里的小奶猫,和它身旁的一张卡片。
卡片上的字工工整整,很清秀,像出自某个初高中生的手笔。
【我在马路边捡到它的,猫妈妈被车撞死了,它就在尸体旁边一直叫,不肯走。希望生生动物医院可以收养它。】
小奶猫见了人,喵喵的叫声更大了些,扒着箱子高高的边缘想往外爬。在某一瞬间,孟黛几乎轻微地弯了下腰。
但周边人来人往,她很快回过神来,转身沿着滨海大道走掉。
沈礼周收回目光,转身将海报贴好-
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气温适宜,非常适合去海边吹吹海风,顺便去滨海大道附近的商场逛一逛。
孟黛关掉朋友圈界面,一早便独自开车出了门。
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只小奶猫。
小猫巴掌大一丁点儿,软乎乎的,像团没长开的蒲公英。眼睛还没完全褪去蓝灰色的胎衣,鼻尖粉粉的,见到她停下,立刻支棱起尖尖耳,粉嫩的爪子钩住纸盒边缘往上爬,奶声奶气地喵喵叫,又啪嗒地摔了回去。
孟黛定睛看了会儿那张卡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热热闹闹的生生动物医院,转头走进商场。
等她拎着购物袋出来时,天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夕阳将影子拉长,她慢吞吞地沿原路返回,惊讶地发现,那个纸箱竟然还在原地。
晒了一天太阳,没喝水也没吃粮,那喵喵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弱,孟黛快步走过去一看,那小奶猫睁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望着她,拿粉粉的鼻头来蹭她,叫声像委屈的哭腔。
再过会儿医院就要关门了。
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没人发现的话……这小猫还能活到明天吗?
孟黛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三楼院长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透过磨砂玻璃,她能看到施然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咬了咬唇。
算了。
就当积德行善,帮女儿一点忙。
她嫌弃地望了一眼那肮脏的纸箱,用购物的纸袋兜住了小猫,把墨镜紧了紧,低着头快步走进医院大厅。
“您好,请问是咨询宠物领养吗?”
陈紫璇正抱着一摞彩色气球从仓库出来,看到她提着个购物袋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
孟黛把那购物袋小心翼翼往前台一放,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不自然:“这猫在门口放了一天了,你们看着处理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紫璇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地问:“您说在哪里放了一天?我们医院门口吗?”
孟黛一指:“就那颗大树下。不是用这个纸袋装的,是个很大的纸箱。”
“不可能。我们今天出去过几次,刚刚还在那附近贴海报,绝对没有纸箱的。”陈紫璇找身边男人确认,“是吧?礼周哥,你刚有看到吗?”
沈礼周淡然摇头:“没有。”
“怎么可能呢?”孟黛蹙起眉,“这猫一直就在你们医院门口啊!还有卡片……”奇怪,刚刚在那个纸箱里好像没再看到那张卡片?
“您别急。”陈紫璇拿起电话就要拨号,道,“我让我们院长查下监控。”
孟黛一听要找到施然那里,立马急了:“这还要查什么监控,我至于骗你们吗?”
陈紫璇的眉头皱了起来。
监控也不敢查,还说什么这些有的没的!
这几天医院附近被遗弃了好几只猫猫狗狗,全是生病或者残疾的,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直接送到她脸上。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名牌,戴着墨镜遮着脸,气质矜贵得像来参加晚宴的,怎么这么有钱,还要撒这种谎?
“阿姨,这猫是你的吧?”陈紫璇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你不想养了,就想遗弃给我们医院是吗?”
孟黛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遗弃猫?”
“不是你是谁?”陈紫璇双手叉腰,越说越气,“这样的事我见多了!要么是猫生了病不想出医药费,要么是养腻了不喜欢了嫌掉毛嫌麻烦,就往我们医院一扔!你看这猫毛顺得很,身上也没有伤,哪像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样子?”
“我都说了是我捡的!”孟黛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无端的指责,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你们医院开在这儿,不就是救死扶伤的吗?我把捡来的病猫送过来,你还倒打一耙?”
“救死扶伤也不是给你们这些不负责任的人擦屁股的!”陈紫璇也来了脾气,她把那纸箱往孟黛怀里一推,“养宠物之前怎么不想清楚?小动物们是生命,不是摆件,它会生病会捣乱会有自己的脾气,养了就要对它负责一辈子!像你这样说扔就扔,有没有点良心?”
周围带着宠物的主人们都纷纷看了过来,视线直白,其中不乏些窃窃私语。
纸箱里的小猫吓得发起抖,连叫也不敢叫了,孟黛又急又气,下意识地抬头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生怕施然听到动静下来。她不想和这个小姑娘纠缠,转身就往外走:“行!你们不要是吧?我自己养!”
高跟鞋踩在抛光地板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孟黛恼怒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哎——”陈紫璇看着她的背影,发完一通脾气后又隐隐升起了些担忧,问旁边的沈礼周:“……哥,我刚刚说话会不会太冲了?她把猫抱走了,万一真的不想养怎么办呀?哎呀,不会影响我们医院的声誉吧,要不要和然然姐说一下……”
“不用。”沈礼周道,“没事的,你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信服的力量。
陈紫璇悬着的心一下子就落了地。
沈礼周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了。她刚刚说那些话时他都没有打断她,证明他也是认可她的判断的。就不能给这些一边遗弃宠物,一边又假模假样好像很关心宠物未来怎么样的人好脸!
又有顾客牵着小狗进来。
陈紫璇立刻重新打起精神:“您好——”-
施然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生生动物医院的运转已经步入正轨,她已经彻底摸清个中门道,也开始琢磨着从一线手术里适当抽离,多花点精力在救助基地和长远规划上。
是时候找个帮手了。
桌上的文件摞了好几沓,最上面是最后筛出来的几份兽医简历,这几天她抽时间逐一见了面,但都觉得不太满意。
有的技术实在不过关,有的眼里只奔着钱。施然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心里自然而然地浮起一个名字。
陆知非。
她的老搭档。
当时在读动物医学的时候两个人被分配在一组,刚开始互相看不顺眼,后来意外在救助站相遇,再后来便成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打开微信,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次对接公益项目资金的后续。她知道陆知非前几年回了国,但仍和以前一样,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一边做诊疗维持生计,一边贴钱免费救治流浪动物。
他和她理念相合,技术又过硬,如果他能来和她合作……
门被叩响,她道声“请进”。
沈礼周走了进来,端着盘新鲜果切,放在她面前,劝她:“中场休息。”
她仰起脸笑:“这会儿本来就在休息。”又问,“没什么事吧?”刚刚好像听到楼下有些吵吵闹闹的动静。
“没事。”沈礼周道,“一切都好。”
他视线一掠,看到她手机上打开的聊天框,停了停,问:“招人的事情顺利吗?”
“还得再找找。”施然叹了口气,她打开电脑上的文档,给沈礼周看,“喏,又新筛出来的几个简历,明天准备抽时间再面一轮。”
沈礼周微微俯身去看,小臂支在她的办公桌上,一手握住她的鼠标。
距离近了些,施然被干净的皂香包裹,看到他小臂的肌肉线条利落好看,也看到冷白色肌肤下面延伸的青筋,很有力量感。
她忍不住问:“你健身吗?”
问题没头没脑,但沈礼周好似没觉得有什么,回答很诚实:“每天一两个小时。”
施然叉一块橙子塞进嘴里,有些好奇起来:“你喜欢什么运动吗?”
“以前喜欢游泳。”他道,“现在只练练力量。”
施然“哦”了一声,这才隐隐觉得高中时期好像确实路过游泳馆时见过他。她道:“感觉你不像是很爱运动的类型。”
沈礼周顿了顿,还是回答:“心理医生要求的。”
力量训练能刺激大脑分泌内啡肽和多巴胺。感受肌肉的收缩和拉伸,极致的专注能把人从反复循环的负面思绪里强行拉出来,也能带来对生活的掌控感,是一种治疗。
“蛮好。”施然自己吃得香甜,也顺手叉一块橙子抬手递给他,“吃。”
是想递给他的,只是不小心,或者下意识地,举得稍微高了点。
他好像也跟着会错了意。
垂着的睫毛闪了闪,他低下头,淡色的唇微微张开,然后咬住了那瓣橙子。
施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漂亮的唇瓣微微张合,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指尖,浅淡的眸垂着,显得很温柔,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唇上,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很甜的橙子,”施然收回手,视线偏移开,咽了咽嗓子,干巴巴地介绍,“我最喜欢的水果。”
沈礼周不知想到哪里去,轻轻“嗯”了一声。
第29章 今天
施然抽空回了一趟家。
阿姨在门口接过她的包和外套,道:“小姐回来了,先生和夫人在客厅。”
她走进去,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孟黛懒懒斜倚在丝绒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一页,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子淼呢?”
施然刚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谎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旁边的施国立已经放下手里的平板,笑呵呵地接了话:“昨天出差了,飞海市去谈个项目。”
哦,原来他已经出院了。
施然应了一声:“对的。”
“子淼这孩子确实是块好料。”施国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欣赏,“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格局和魄力,做事稳准狠,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样。你们两个好好的,早日生个孩子,我就安心退休,跟你妈环游世界去。”
“什么事都不影响你安心退休。”孟黛又翻一页杂志,淡声道,“反正股份都在你女儿名下。”
莫名地,施然抬眼看了一眼母亲。
孟黛的神色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三人难得团聚,和和美美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孟黛放下餐巾,按了按唇角,对阿姨吩咐道:“把楼上的香薰换成洋甘菊的,我午休一会儿。”
说完便起身,踩着羊绒拖鞋,姿态优雅地走上了旋转楼梯。
她刚走,施国立就凑到施然身边,压低声音,看起来有些神秘:“然然,跟你说个事,你绝对想不到。”
施然眨眨眼睛:“啊?”
“我们近期不打算出国了。”施国立道,“你妈妈养了一只小猫。”
“……什么?”施然难以置信,“我妈?养了一只小猫?”
孟黛从前最讨厌猫猫狗狗的了。说脏,说有传染病,说容易抓伤咬伤别人,弄坏漂亮的真丝衣服,还到处掉毛。
当年施然执意领养胖虎,几乎算是被孟黛逐出家门,施国立怎么劝都没有,于是施然带着胖虎,一人一猫只好勉勉强强地开始了独居生活。
“我也奇怪呢。”施国立道,“阿姨说她有天逛街回来,拎着个购物袋,回来就塞给阿姨,气哼哼地上楼了。阿姨打开一看,是只小奶猫,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养起来。刚开始我看她也不搭理那猫的,结果有天你妈午休,那猫窜进去了……现在可好,都能窝在她枕头旁睡觉了。”
施然目瞪口呆:“她不嫌那猫掉毛啦?不嫌抓坏她的真丝衣服和床单啦?”
施国立“呵呵”一声,道:“哪还有真丝衣服和床单呀,全换成纯棉磨毛的了。”
“……”
“你妈呢,是个慢热的人。什么事情到她这儿,都得有个接受的过程。”施国立慢悠悠道,“孟家在她十五岁那年倒台,她可能到五十岁才真正接受。当年对我也冷淡得很,现在我敢有点头疼脑热的,你妈心疼着呢……”
“行了行了别吹牛了。”施然赶紧打住,问,“那猫是捡来的吗?现在多大?健康吗?有检查过吗?”
“阿姨带去那个很出名的爱康动物医院检查过了,说没问题,又黏人,又懂猫德,是个好猫。”
爱康动物医院,施然知道。
这两年在本地风头最劲的连锁宠物医院,最近更是下了血本,找了当红的流量明星做代言人,电梯里、公交站、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他们的广告,主打“高端宠物医疗”“明星同款服务”。
自家的猫还带去别的动物医院检查,施然心里苦哈哈的。
但心中已经有了些底,她起身告辞,声音都松快些:“我走了,爸。”
“嗯,”施国立一挥手,道,“玩儿去吧。”
“……”
我去工作好不好。
施然有口难言地离开了家-
不管怎么说,妈妈竟然养了一只小猫。
这实在让施然的心情非常好。
慢热的妈妈或许有一天会接受她和她的小猫。
她一路听着歌回到动物医院,刚推开门,被陈紫璇扑了个正着。
“然然姐,你回来了!”陈紫璇脸都气红了,道,“又有人扔猫了,这周第八只了,前几只病猫都不说了,这次更离谱!瘦得皮包骨,身上还有被虐打的痕迹,何斯明刚刚把它抢救回来,一中午都没来得及吃饭。”
施然微微蹙起眉。
她穿上白大褂去看小猫的情况。那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清晰得凸出来,背上几道深深的血痕,有一只腿被打断了,软软地垂在一边。
“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前肢粉碎性骨折,”何斯明做了紧急处理,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伤是人为的。”
施然“嗯”了一声,神色沉静。
正常的遗弃,要么是养不起,要么是生病治不起,最多就是把动物放在门口,希望医院能救。但没有人会特意把一只猫打成这样,再扔到医院门口。
“这不是偶然遗弃,是刻意为之的试探和威胁。”她开口道,“先是批量扔幼猫,消耗我们的人力、物资和精力。见我们无动于衷,就变本加厉,送来这种重度受伤、被人为虐待的病猫。这种猫救治难度大、耗损极高,一旦抢救无效,有心人立刻就会带节奏发帖,抹黑我们公益作假、徒有虚名。”
不用多想,缘由再简单不过。
生生动物医院近期领养日声势太大,公益口碑一路走高,动了同行竞争对手的蛋糕。明面上比拼技术、口碑和服务赢不过他们,就只能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暗地里搞打压、泼脏水。
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她心里早已通透。只是没必要让两个年轻的队员跟着焦虑愤怒,徒增心理负担。院里的本职是救死扶伤,人心龌龊、商业算计的事,该由她这个院长一力扛下。
施然抬眼,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陈紫璇和神色凝重的何斯明,语气柔和,平稳:“你们不用多想,也别为这种事置气。好好守着小猫,专心做好救治护理就够了。”
“这件事,”她笑了笑,道,“由我来处理。”
温柔的语句压下了诊室里紧绷的压抑。施然转身抬步走向电梯,背影挺拔从容,不见丝毫焦躁。
她调取了周边的监控,看到两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鬼鬼祟祟的男人,显然是全副武装,做足了万全准备。
施然拨了个电话出去,语气是小辈特有的乖巧:“林姨,晚上好。我是然然。有点事情想麻烦您。”
林泽英是公安系统的,也是施家的老相识,更是一位实打实的动物保护支持者。施然小时候在奶奶家玩时,经常见到林姨上门拜访。
她听闻情况只简单道:“在莲市还能出这样的事情,真不像话。监控打包发来。”
林姨那边效率很高,很快便定位到幕后人员。
果不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康动物医院。
施然又打了几个电话,吩咐去查爱康动物医院的负责人背景,还有他们最近正在洽谈的几个商场合作项目的对接方,给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也打了个招呼,最后联系了艾丽,聘请她作为自己的律师。
解决这种级别的对手,对她来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这些商业上的弯弯绕绕,她从小耳濡目染,太明白该如何处理。
她是觉得无聊,不喜欢而已,并不是不会做生意。
电话全部打完。
施然端起水杯慢慢啜饮一口,随意地往前拉着监控视频。
目光突然锁定在某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妈妈?
时间线再往后跳一点。
……诶?
沈礼周?-
沈礼周离开医院,身上仍残留着经颅磁治疗仪带来的麻意。
“沈总,”梁叶生在前面开着车,声音比往日轻快几分,“这个月的治疗日程已经约好,医生说完成这个疗程后可以再全面复查一次。”
最近出入医院很频繁,换了新的药,新的治疗方式,也确实带来了一定的效果。
只是那麻意仍带阵阵余韵,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慢慢往下爬,沈礼周克制着浑身向上冒着的寒气,轻阖着双眸,“嗯”了一声。
“生万物出海事宜很顺利。海外市场部已经发来最终确认函,前期展览很顺利,反馈效果也很好,品牌概念接受度很高。”梁叶生一一汇报,如数家珍,“海市当代艺术展发来邀请函,主办方希望您出席开幕式,我已经帮您推了。另外,之前您提过的流浪动物救助联名项目,已经做好初步方案,放在您手边了。”
沈礼周拿起旁边的文件夹,翻阅。
视线从背景介绍,预算表,时间轴等一一滑过,落在某张图片上。
是真实的流浪动物救助照片。
有只小猫蜷缩在纸箱里,毛脱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几乎如骨头般的皮肤。头歪向一边,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直勾勾,像两口枯掉的井。
血液瞬间凝固。
酥麻感好似变成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身体。潮水般的窒息感涌了上来,脖颈像被一条鲜红的丝带勒紧,胸口像被某个沉重的镂空木匣盖子压住,沈礼周一动不能动,也呼吸不进半分空气。
熟悉的濒死感降临,耳边响起熟悉的耳鸣,视线时昏时明,他在朦胧之中感受到梁叶生从后视镜中关心的眼神。
视线陷入完全的漆黑,沈礼周指尖微颤地捻动纸张,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梁叶生跟着放松下来,视线转了回去。
病痛总是如此残忍,它先予人片刻希望,再毫无预兆地掀起风浪。
某个时刻,甚至让他以为他真的已经在康复了。却会在突然的瞬间,将他重新席卷回去。
病情反复是常态,你要坚持。
医生已经这样说了不知道多少年。
是的,要坚持。
至少要坚持到能彻底放得下心为止。
沈礼周平静地等待这濒死感将他整个人席卷,摧毁,再慢慢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满身空乏虚无的疲惫。
车子开回了观澜天地。
他有些虚脱地下了车,背脊依然笔直,梁叶生未看出端倪,安心与他道别。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落日被厚重的云层掩住,泄出一片昏黄晦涩的霞光。
沈礼周缓步向前走,路过隔壁施然的房子,看到门口人头攒动,装修工人正忙着搬运物料、清理杂物。工人们见了他,熟稔地笑着招呼:“沈先生,您来了。”
这段日子他时常顺路过来,留意装修细节,提些改造建议,一来二去彼此早已相熟。沈礼周微微颔首,声音温和:“现在进度如何?”
话音刚落,房门里忽然探出一道身影。
施然手里拿着一卷软装色卡,目光迎上他,眉眼弯了弯:“进度挺顺利的,用不了多久就能正式搬进来。”她侧身让出通道,笑道,“进来坐坐吧。”
沈礼周略一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踏入室内,目光所及之处,处处都有些熟悉,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让他也稍稍放松了些。
“看看效果如何?很多格局都用了你的手稿,装修出来的效果和你家好像,”施然笑了起来,“我都怕哪天咱俩不小心走错了,都发现不了。”
全屋圆弧处理的边角,专为猫咪规划的活动动线,整面墙嵌入式猫爬架,分区预留的宠物电器插座,乃至墙面漆色、地板材质,全都依照他当初的图纸一一落地。
屋内暮色氤氲,光线柔和,落地窗外的海面辽阔,是温柔而美好的家的感觉。
沉沉的疲惫感顺着四肢百骸翻滚着涌了上来,沈礼周侧身抵住冰凉的门框,低低吐出一声:“真好”。
他的神思渐渐飘远,陷入一阵恍惚。
很快,她就会住在自己喜欢的房子,奋斗着她喜欢的事业,身边有她喜欢的人陪伴……
她会拥有很美好的未来。
没有他的未来。
真好。
“对了,”施然慢慢地开口,语气闲适,仿佛聊起今天的天气,“我妈妈养了一只小猫。”
她望向窗外的大海,感慨道:“我妈妈以前最讨厌小猫小狗的了。高中的时候,我去参加钢琴比赛,我出门晚了会儿,路上又堵车,司机开得急,不小心撞了一只横穿马路的小猫。我当时哭着求她先送那小猫去医院,但她依然还是先送了我去比赛的现场。我们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讲话。”
那些年积攒的委屈、不解、隔阂,如今再提起,只剩下平静的释然。
那猫确实活不了了,就算先送去医院也来不及。
施然已经到了理解妈妈的年纪。
“她从小就不同意我养猫。”施然道,“后来更是因为我要领养胖虎的事,都几乎要把我逐出家门了……”
“你说,”她侧目望向沈礼周,有几分好奇,“她怎么会突然想要养一只小猫?”
施然视线这么望过去,才觉察出男人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浅淡的眸有些空,像沉在无边无际的荒芜里,过了几秒,才将将聚焦在她的脸上。
然后他好像回过神来,微微弯起了一个温柔的笑。
“你的妈妈或许从来不像你想象中那样讨厌小猫。”沈礼周轻声道,“就像你,也从来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令她失望。”
他的回答太过于自然,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也没有解释的打算,让施然整个人都发僵。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家事?
这么想来。
他到底怎么会知道她是兽医,怎么会知道她的口味,甚至知道她的一切喜恶?
那双浅淡的漂亮双眸专注地望着她,无数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来,但施然一时无法细想。
视线相接,如铺天盖地的蛛网缠绕。
心跳有些鼓噪,海浪正在喧嚣。
第30章 今天
生生动物医院开放领养日这天,整个商业街区都很热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轻柔的猫狗叫声交织在一起,不少路人被海报上可爱的手绘画吸引,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施然把整个一楼小院设置成了开放领养区。
室内是科普区,王理想和几个志愿者负责介绍,墙上贴着流浪动物救助的真实照片和养宠常识手册。
后院用可移动围栏圈出一片草地,是小狗自由撒欢的地方,小猫则散养着,旁边放着猫爬架,纸箱隧道,猫抓板之类的玩具,几只小奶猫滚做一团,互相舔毛。
院子中央摆着两张长长的原木桌,铺着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上面放着志愿者们亲手做的蔓越莓饼干、蜂蜜玛德琳,还有一大桶冰镇柠檬水和切好的水果拼盘。
最显眼的是一整盘印着小猫爪印的橙子蛋糕。有点丑丑的,每个都歪七八扭的,各有特色。
“是我亲手做的。”陶见溪有些不好意思地和施然道,“已经是最成功的一批了,没想到拿过来一看还是不太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施然很给面子地拎了一个尝尝,橙子的果香很浓郁,蛋糕也细腻软绵,她道:“非常好吃。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辛苦啦。”
陶见溪瞬间挺直了胸膛,笑容阳光灿烂:“下次还做给你吃。”
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施然也跟着笑了,刚想说话,一抬眼,恰好看到不远处的玻璃门外,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礼周。
他靠在玻璃门外,穿一件白色外套,正在翻阅手中的画纸,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浅淡的眸。
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似的。
隔着满院子的阳光和喧闹,他抬起眼,遥遥地望过来,准确地望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接。
“失陪一下。”施然和陶见溪道,然后抬脚朝沈礼周走过去。
“你来啦。”她道,“理想哥刚还问你今天来不来呢。”
“……我来核对下画像,”他微微弯了唇角,道,“没什么问题。你忙就好。”
施然抬头望他,几天没有见面,他的气色好像比上次好了些,只是笑容很淡,人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里。
“不忙。”她笑道,“你忙吗?不忙的话,要不要也进来做志愿者感受一把?”
沈礼周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下。
呼吸紧了几分,他的视线扫过并不宽敞的院子,到处晃来晃去的毛茸茸的小猫,和不远处安静凝望着他的陶见溪。
他开了口,道声:“好。”
施然打开玻璃门,他完完全全地走进了阳光下。
“礼周哥,”陶见溪跟在施然身后迎上来,笑眼弯弯,“早。”
“早。”
神色很淡,看起来也不甚热情。但陶见溪不在意,他很亲近地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向前面正和领养人笑着说话的施然,道:“哥,施医生高中是什么样子的呀?”
沈礼周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很清晰的印象,无法总结,也不欲与他人分享,只简短道:“很漂亮。”
“我想也是。施医生现在也很漂亮。”陶见溪道,“就是对我太游刃有余了,哎,老是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他叹一口气,又问,“哥,她前夫也是你们高中同学吗?他和我比怎么样?我在安可姐以前的朋友圈里看过照片,帅倒是挺帅的,不过我也不差,我又年轻又貌美,还会做橙子蛋糕……”
沈礼周很多年没有出现过烦躁的情绪。
他小心地避让着脚下追逐打闹的小猫,慢慢呼吸,勉强抑制着,听见施然在前面和领养人道:“……以您的生活状态,其实更适合养狗。小狗热烈,赤诚,黏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强,很能让人开心。”她道,“您平时本来生活就热闹,性格开朗外向,空余时间充足,又向往陪伴与互动,其实就不太适合养猫了。猫会比较慢热,疏离,又安静,可能会让您觉得冷清。”
说着,抬眸逡巡一圈,看所有人都在忙,于是朝陶见溪招招手:“小溪。”
“来了来了!”陶见溪时刻待命,此时一个箭步,风一般地冲了过去,“怎么啦,施医生?”
“麻烦给领养人介绍小狗的情况。”施然道,“辛苦啦。”
“不辛苦!”陶见溪立刻进入状态,带那领养人往栅栏旁边走去,“您来这边……”
沈礼周看到施然望着陶见溪,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
视线转向他时仍带着未收回的笑意,她笑着和他道:“小溪的性格好像小狗呀。”
热烈,赤诚,黏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强。
很能让人开心……吗?
好像是这样。
沈礼周扯了扯唇角。
领养人经过前期的筛选,最后参加的不过二三十人。
他们按顺序进入院子,和小猫小狗互动,了解它们的情况。小猫小狗颈上都挂着二维码,扫一扫就可以看到它们的救助故事,陈紫璇、何斯明,还有几个志愿者在旁及时沟通答疑。
沈礼周坐在长桌的一侧,施然站在他身边,笑着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我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跟大家说一下我们的领养规则。”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手里没有稿子,语气真诚又平和,像在和朋友聊天一样:“首先,我们会建立一个专属的领养人微信群。这个群是纯粹的科普交流群。我们会每月举办一次线上讲座,内容包括老年犬护理、宠物行为问题纠正、常见疾病预防等等。平时大家有任何养宠问题,都可以在群里提问,我们会第一时间解答。”
“其次,我们每季度会举办一次‘回门日’活动。我们的回访是监督,也是支持。领养人可以带着自己的毛孩子回医院,享受免费体检、免费疫苗和免费洗澡。我想让大家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在养宠物,生生动物医院永远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格外认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永远允许退养。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工作变动、家庭原因或者其他任何不可抗力,实在无法继续照顾它了,随时可以把它送回医院,我们不会收取任何违约金。”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退养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但我想告诉大家,退养不可耻。比起把它扔在街头、让它自生自灭,把它送回一个安全的地方,才是真正负责任的表现。我们设置这个规则,就是想给大家留一条退路,也给这些毛孩子们留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陶见溪带头鼓掌,望着她的眼眸很亮,笑容也灿烂,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好!”
有人小声说:“这才是真正做公益的样子啊。”
“是啊,比那些只收领养费还不管后续的医院好多了。”
“说完了我们能提供的支持,最后我想跟大家聊聊最珍贵的东西。”施然笑笑,道,“很多人问我,养宠物到底能得到什么,大家觉得呢?”
“得到快乐,情绪价值。”有个女孩说,“每天回家它来门口接我,再累也值了。”
“陪伴……人老了,就更加需要陪伴。”中年人如是说。
有人跟着赞同:“是的,也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施然笑着点头,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全场,望向身边做端坐着的男人时,表情微微凝滞了下。
她看到沈礼周的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猫。
它蜷成一个小小的毛球,趴在他的膝盖上,发出响亮又满足的呼噜声。
“在我看来,”她边说,边随意地朝旁边靠了几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也更温柔了一些,“它们能给你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爱。”
小猫蓬松的尾巴轻轻摇着,一下一下扫沈礼周的身体,像柔软的丝带,也像绞命的绳索。
男人一动未动。
在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端正地坐在藤椅上,脊背依然挺拔,和其他认真听讲的领养人没什么两样。
但施然感觉到了。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微微急促,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前方,瞳孔有些散,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景象。
他放在桌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出死白,指甲已经抵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再用力一分就要渗出血来。
“它们不会因为你今天赚了多少钱而对你另眼相看,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发脾气就记恨你,不会因为你生病落魄就转身离开。只要你给它一口饭吃,给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它就会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完完整整交给你。在你开心的时候围着你转,在你难过的时候默默趴在你脚边,在你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永远第一个奔向你。”
就在他的指甲即将深深掐进皮肉的前一秒。
一只纤细的手落了下来。
她的手心很温暖,指腹有被琴键和手术刀磨出的薄茧,却异常柔软,不由分说地穿过他蜷曲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垂在米白色的格子桌布下。
沈礼周浑身一震。
周围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领养人的笑声、小猫的叫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的声音。
施然缓慢地道:“既然它们给了我们毫无保留的真心,我们也要用同样的真心去回应。”
“每一只猫都有它自己的脾气。有的粘人,有的高冷;有的调皮,有的安静。它们会掉毛,会打碎你的杯子,会在你睡觉的时候跑酷。它们会生病,会变老,会需要你花很多钱、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去照顾。”
“但没关系。因为它们已经把最好的、最完整的自己都给了你。所以我们也要学着接纳它们所有的不完美。在它们害怕的时候抱着它,在它们生病的时候守着它,在它们需要你的时候,永远都在它身旁。”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兴起领养了动物,新鲜感过了就扔在街头。也见过太多人,因为动物生了病,就觉得是负担,直接放弃治疗。他们总以为自己只是少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宠物,但从来没想过,对它们来说,你就是它们爱着的全世界。”
桌布的遮挡之下,她握着沈礼周的手,轻轻用力。
“世界上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太多。只有爱,清晰又闪亮,难以轻易掩藏。”
“它走向你,你走向它,是牵挂,是魔法,是爱意的抵达。”
她笑了笑,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大家可以继续和小动物们互动,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们的工作人员。”
掌声响起来。
拉着他的手动了一动。
她声音轻轻:“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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