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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今天


    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沈礼周穿西装。


    身旁的男人安静地坐在驾驶位,落日余晖勾勒着他英俊侧脸,定制西装贴合着他流畅的肩背线条,上乘的面料泛着细腻的哑光。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手腕,上面戴着块相当昂贵又相对低调的腕表。


    身后波澜的海面落满霞光,掠过表盘。


    时不时地,闪过一点极淡的冷光。


    施然时不时地被那冷光吸引。


    视线自认为很克制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身旁飘。


    再次转过来时,她看到沈礼周抿了抿唇。


    薄而优美的唇瓣被柔软地挤压,他很浅地探出了一点舌尖,润了润本就莹润的唇。动作很快,施然没看清楚,视线却像被黏住,落在他的唇上,一时腾挪不开。


    然后沈礼周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然,”他低声道,“开车需要很专心才行。”


    施然不明所以,语调飘忽:“那你专心啊。”


    他的喉结滚了滚,她的视线便跟着落在他规整系着的衬衣领结上。


    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冷白而修长的脖颈,再向下,其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下。


    然后听到他有些无奈的声音。


    沈礼周道:“你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办法专心地开车。”


    有些哑的尾音落下,总算抵达到家前的最后一个红灯。


    好漫长的一百八十秒。


    他踩下刹车,抬手松了松领带,好似有些无法呼吸。紧接着领带被施然夺走。她拽住了他的领带稍稍使力,迫使他朝她靠近。


    “开车……”


    沈礼周僵硬了不到一秒,便卸掉了力气。


    他乖顺地微微俯低了肩背,任她仰起头吻住他的唇。余晖透过车窗漫进来,落在她和他颤动的长睫上,像飘然振翅的蝶。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虚虚撑在她身侧的椅背,领带在她手中,她缠吻着他,也将领带缠在了自己手上,领结被束得愈发紧,让他完全无法呼吸。


    口中仅有的氧气也被她掠夺,施然迷蒙地睁开眼睛,望到男人额角因缺氧漫出些青筋,但阖着的眉眼仍舒展,脸颊泛起薄红,是完完全全地动情模样。


    她不怀好意地想将他吻到窒息。


    只是她忘记沈礼周曾经也是游泳健将。


    红灯还未转绿,施然便先坚持不住。她将他推开,头脑一片空白,浑身都微微战栗,呼吸急促地倒打一耙:“开车不许接吻。”


    她给他什么罪名他都欣然认下。


    “抱歉。”他说着,将领带扯开些,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平稳地驶出,声音有些哑,“很快到家。”


    ……


    门扉才推开一道缝,施然便被他扣着腰按在了门板上。


    外套顺着肩臂滑落在地毯上,将脚边的两只看热闹的小猫兜头遮住,两只小猫在衣服里面对着空气打起架。


    他手护着她后脑,俯身吻下来,比在车里要更重,更急。施然只觉电流在体内簌簌乱窜,浑身都发麻,她闷哼了一声,任由他一路吻着向下。


    从唇,到下颌,到颈侧跳动的脉搏上。


    温柔而缱绻,细细密密地将她占有,也将她点燃。


    他动听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我会永远爱你。]


    她当时好像忘记回应。


    永远。


    多么让人向往又让人生疑的词语。


    但由他说出口,却莫名地好似有些信服力。


    施然其实并不是个很相信甜言蜜语的人。


    就算沈礼周曾经告白时,曾对她说过,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她。她也只是猜测大概是学生时代的暗恋而已。


    少年人感情本就充沛而善变,喜欢可能只是某次不经意的照面,走廊上的擦肩,偶尔撞上视线的一眼惊鸿……


    瞬间的动心也有可能瞬间就下头,转眼就遗忘,像夏天的暴雨。


    落下时无比热烈,雨过天晴时再无痕迹。


    更何况过去了这么久、这么久的时间。


    隔着一段婚姻,两个国家,近十年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本该在各自的轨道里渐行渐远。


    偏他翻山越岭,兜兜转转,执意要与她交叠。


    “热心网友……”施然喘息着,伸出手,有些发抖地去解他的纽扣,问,“你怎么起了个这么幽默的名字?”


    衬衣的纽扣设计很精致,扣易解难,她被他吻着,分身乏术,手上动作不够小心,解开几颗时,他冷白的脖颈已被她弄红一片,原本整齐的衬衣也被她拨弄得有些乱糟糟。


    “是你在帖子里说,需要热心网友为你答疑解惑。”他含住她的耳垂,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想做你需要的那个人。”


    话语之中,舌尖和温热的吐息同时掠过她的耳畔,施然将自己抵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一时有些生那些纽扣的气,扯了一下没扯开,便拽着他的衣角质问:“你到底还藏了什么秘密?”


    他轻笑一声抬起手,自己解开那些衣扣,道:“我把我剖开给你看,好不好?”


    沈礼周的手向来灵巧。一路向下,轻而易举地将那难缠的纽扣都解开。薄而韧的肌肉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漂亮得让施然头晕目眩。


    他温柔地朝她贴过来,再吻住她,去掉那层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滚烫而细腻的肌肤。


    唇瓣相合,舌尖相触,巨大的战栗再次席卷而来,施然腿软得有些站不住。刚有些向下滑落的趋势,沈礼周便干脆单手扣住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伸手紧紧环住他脖颈,平复几息,指挥他:“去浴室。”


    他应了一声,另一只手轻松地将罩着两只小猫的外套掀起,扔在一旁。


    胖虎和小欧又追上他那件大几十万的西装外套,一只咬住袖口,一只磨起爪子。


    施然“哎”了一声,道:“衣服!”


    “没事。”沈礼周道。


    她垂下眸,看到沈礼周望着小猫温和而纵容的眉眼,训斥:“太溺爱了。”


    “还好吧。”他温柔地笑笑,道,“难得有小猫喜欢的东西。”


    施然眯起眼睛打量他。


    他抱着她走进浴室,放水,还笑着将她很轻松地在怀中颠了几下,好像是在哄小朋友开心,


    “……不能太溺爱的,宝贝。”施然说着,垂着的脚背蹭了蹭,脚趾有些勉强地勾缠住那边缘,一路攀缘而上。


    她低头咬住他的耳垂,声音带着笑,柔声,“你现在这样,以后我们有了宝宝还得了?”


    说着,轻轻地踩了下去。


    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沈礼周“唔”了一声仰起头,微微蹙起眉,整个人踉跄一步,方才还轻松的步伐完全被打乱,他撑着旁边的墙壁,小臂上绷出几道蜿蜒的青筋。


    西装裤的布料上有逐渐变深的痕迹。


    他睫毛簌簌地颤着,唇微张,英俊的脸露出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的表情,眼尾和脸颊共同漫起薄薄的红意。


    施然勾着他的脖颈闷声笑起来,胡乱地吻在他的眉心,睫毛,鼻尖……


    趁他不注意还咬了一口他的唇瓣,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牙印。


    不知过了多久沈礼周才回过神来。


    他脑袋埋进她脖颈旁蹭了蹭,深深地吐息了会儿,才低声问:“……你真的想要孩子吗?”


    施然竟莫名听出他的抗拒之意。


    她垂着的小腿又蹭了蹭,感受到湿润处再次明显地跳动起来,笑着问:“你难道不想吗?”


    他低声道:“……这不是一回事,宝宝。”


    浴缸里荡漾着浅波,袅袅热气蒸腾而上,水雾浸满整间浴室,灯光软而朦胧,施然定定地望向他那双浅淡的眸,听他严肃道:“生育会带来许多不可逆的损伤。”


    她不以为然:“也会带来许多不可比拟的快乐时光。”


    “生育的过程也很危险。生育一个孩子,相当于要了母亲的半条命……”他只是联想便心口绞痛,呼吸不畅,只将她抱得更紧,“施然,我真的没有办法承受任何意外的风险,你能不能……”


    “好啦好啦,”施然拍了拍他明显变得苍白的脸颊,有些后悔提及此事,心说不要把人吓到才好,只糊弄道,“不要就不要嘛,以后再说啦。”


    他这才放松一些,但唇色仍是白的,施然从他怀中降落,抬手拧开了巨幕顶喷的阀门。


    温热的水流轰然倾泻而下,溅起细密的水雾。她回身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入了水帘之下,笑道:“反正外套已经毁了,裤子应该也无所谓了吧?”


    带着暖意的水流瞬间打湿了他,他缓缓松出一口气,抬手将短发尽数捋至脑后,露出饱满漂亮的额。


    冷白肌肤在水雾中泛着浅粉,施然伸出手按在他皮带上,金属搭扣在水流里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他很谨慎地按住她的手:“要有安全措施。”


    施然:“……”


    他俯下身,微微张口,咬住衣裙的拉链,声音有些含糊:“不用也可以。”


    拉链缓缓地滑,男人慢慢地屈膝,跪下。


    淋浴的水流温热,灌进衣料里,烫得施然轻轻一颤。他将她抱起,俯身带着她,一同坠入满缸的温水里。


    水被骤然激起浪头,顺着沿汩汩漫溢,泼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余波仍在微微地荡漾。


    施然微微仰起头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他湿透的短发:“沈礼周……”


    观澜天地的独特之处便在于此。


    浴室靠海的一面是整幅落地玻璃,像把一整片无垠的海绵都框进了浴室里。


    夜色是浸了水的藏蓝,远天与海平线模糊相融,浪头接连撞向岸畔的礁石,碎成片片银箔似的光沫。


    热水蒸出的薄雾漫上玻璃,浴室水流的细碎声响,与窗外连绵的潮声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一缕来自室内,哪一阵涌自海里。


    她和他共同沉溺在这深海里。


    意识沉沉浮浮之中,施然再次唤了他的名字:“沈礼周……”


    他说不出话,“唔”地一声含糊地回应她。


    讲话时软舌微勾,她打了个抖,意识被温水和水汽泡得发绵发飘,随着窗外的海波摇摇晃晃,忽地道了句。


    “我也爱你。”


    第72章 今天


    不知是在墓园里淋了一天雨的原因,还是在浴室里尽兴了几乎一宿的原因,沈礼周第二天一早便发起烧来。


    这次发烧和往常都不太相同。


    没有发冷的感觉,头也不疼,沈礼周烧得浑身暖洋洋的,人也迷迷糊糊,不甚清醒。


    还好施然起床时比他还迷迷糊糊,外加经历了昨夜后,对他的靠近报以相当谨慎的态度。两人隔着大概两米远相敬如宾地吃了早餐,沈礼周开车送她上了班,一路有说有笑,礼貌地挥手告别,未露出任何端倪。


    他沿着海岸线开车回家。


    滨海大道的清晨向来清静,没什么上班族的车流,他车速压得缓了些,稍稍降下车窗,带着咸意的海风钻进来,扫过他发烫的脸颊和后颈。


    晨光是掺了水汽的浅金色,落在路面、草坪和远处的浪尖。


    道旁零星掠过骑行的人们,稍远些的步道上,有人在晨跑,有人牵着蹒跚学步的孩童慢慢走,草坪上空飘着两三只风筝,放风筝的老人斜靠在长椅上,也不牵拉,任风筝随风飘远。


    原来是这样的啊。


    每天都经历着,却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一个平凡、普通,又美好的清晨。


    沈礼周抵达了家。


    推开门,脚下绕来两只茸茸的小猫。淡淡的柑橘调香气扑面而来,他眼皮更沉,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缓慢地走进了家。


    施然的东西极多,热热闹闹地铺满了大半空间。


    有全球限量款的奢侈品包,也有参加公益活动时申领回来的五颜六色的免费帆布袋。有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也有拼多多淘来的小发夹,掉了的几颗碎钻还是她亲自小心翼翼粘上去的。


    墙壁旁是她精心打造的顶天立地盲盒墙,沙发上摆着她的各种毛绒猫猫公仔,餐桌上有她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还有吃空的猫猫头小粉碗。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是她的家。这里的所有都属于她。


    当然也包括他。


    脑袋里好像有某根绷得很紧的弦慢慢松懈开来。


    沈礼周整个人轻飘飘地,去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坐在地毯上挨个抱着小猫梳了毛,将昨夜的换洗衣服放入洗烘机,把花瓶里快要枯萎的花枝扔掉,又打算去花园挑选两支新鲜的洋甘菊。


    走过阳台时,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迷迷糊糊之中,再定睛一看。


    他收在储藏间角落的画板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拿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阳台正中央,阳光最好的地方。


    没记错的话,那里之前摆放着施然非常喜欢的摇摇躺椅。


    她说这里是阳台的C位,休息日躺在这里晒太阳吃水果撸猫看小说,是最惬意的时光。


    而曾经占据C位的躺椅被摆得靠边了些。


    坐在躺椅上,角度恰好能看到那画板的侧面,和作画的人。


    沈礼周注意到,他那张画板漆黑的侧面和背面,还被随意地贴上了几张卡通小猫的贴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贴得不太整齐,缤纷的色彩落在沉黑的底面上,很是突兀,却让他觉得鲜活,生动,心口发涨。


    她的审美总是很好。


    选花的工作暂停了一下。


    沈礼周昏昏沉沉地坐在了画架前,随意抽出支铅笔,落在空白的画纸上。


    稍顿,然后流畅地起笔。


    洗衣机发出轻柔的旋转声,鸟儿鸣叫,小猫乖巧,阳光洒落在画架和躺椅,笔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不知多久,沈礼周停下了笔。


    浑身都被太阳炙烤得滚烫,渗入灵魂深处的那些凉丝丝的气好似都被蒸发掉。他微微弯起唇角,在画的右上角随意地写上一行小字。


    起身,用最后的力气把花插好,把烘好的衣服叠整齐收纳好。


    然后他走进卧室,把脑袋埋进她的睡衣里,嗅着属于她的味道,彻底放松下来,陷入黑沉的睡眠中-


    省动物保护立法调研专班第一阶段的实地走访与意见征集工作顺利完成,调研成果待上会批复,组内宣布阶段性收尾,办公室喜气洋洋。


    调研专班抽调的七八个都是年轻人,各个踏实肯干有想法,平日关系处得也很好。终于到了上会阶段,感觉看到了曙光,大家都很开心,喊着晚上要去聚餐,陈处更是主动提出请客,施然便给沈礼周发去消息。


    [SR:我晚上去聚餐,坐同事车回来,不用接我啦~]


    那边很快地回复。


    [S:好,那我在家等你。]


    施然发去个小猫亲亲的表情。


    对方又回过来了一个同款亲亲。


    施然自己发去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但对方回过来的时候,那只小白猫贴着屏幕,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抵到屏幕前,上面写着“啵啵啵”……


    就,莫名地害她脸红了一下。


    紧接着又想到昨夜。


    只想到,就令人脸红心跳的昨夜。


    她从不知道沈礼周对她的占有欲竟有那么强。几乎要将她的一切都吃掉。


    吃掉就吃掉,还要抬头用那双澄澈的眸望她,含糊而礼貌地夸赞她,她在他那双浅淡又漂亮的眸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简直想要昏过去算了。


    这导致她早上睁开眼睛看到他就浑身发软,简直不敢再有任何的触碰,连眼神对视都避开了些,相敬如宾地吃完了一餐饭。


    “快走啦,施院。”专班组年轻的小妹妹绮丽喊她,她应了一声站起身,绮丽顺势挽上了她的胳膊。


    然后小声和她蛐蛐:“说出来你可能不敢相信。我来这儿一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处请客,之前连个下午茶都没……”


    话音未落,施然抬起眼,猛地拽了下她的胳膊。


    绮丽几乎没有停顿地接下去:“他所有的钱都用来垫加班餐了,我们办公室的升降办公桌、人体工学椅全都是陈处自掏腰包配齐……”


    陈宁立从她们身旁走过去,凉凉地丢下一句:“你是面试逆袭上岸的?”


    绮丽欲哭无泪:“陈处,我笔面都是第一。”


    “那个升降桌倒是蛮好用的。”施然笑道,“陈处有空发个链接吧。”


    陈宁立停顿了下,打开手机。


    在[动物保护法冲冲冲]小群中找到[SR],申请添加了她的微信。


    “私发给你。”


    施然同意了好友申请。


    然后打开相册翻了翻,随意地点了几下。


    “也私发给我吧!”绮丽连忙道,“感谢陈处!”


    他手指动动,也转发过去。


    几人鱼贯而出,陈宁立第一次在工作群里发非工作消息,定位了一家新开的口碑不错的居酒屋。


    居酒屋桌子不大,大家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显得很是热闹,也难得第一次聊到了自己的私事。


    “真想谈恋爱啊。”绮丽猛灌下一杯酒,“等这波忙完陈处可以放我一周假吗?我也老大不小,得找时间联联谊相相亲什么的……”


    “陈处才老大不小。”有胆大的嘻嘻哈哈,“你看陈处给自己放过假吗?”


    陈宁立呷一口冰凉的酒,视线落在对面的施然脸上,想到她昨天中午忽然发来的请假消息,很快又转开。


    恰好调研成果要等待上会批复结果,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


    “给大家放三天小长假吧。”陈宁立淡声道,“明天周五,加周六周日。”


    这叫什么小长假!


    绮丽心中愤懑,只能哀嚎:“哎,每天加完班回家只能狂刷手机然后睡觉。甚至感觉连觉都睡不好……”


    施然笑道:“越刷手机越累,就越睡不好。我以前也是这样。”


    绮丽好奇道:“现在呢?”


    “现在……”施然道,“养了几只小猫。晚上和小猫在一起,每天都很安心,也很开心,可以很快睡着。”


    绮丽贴过来:“看看小猫!”


    其他几个人也一起贴过来:“看看小猫!”


    施然打开手机。


    背景图,是年轻男人坐在画架前的侧影。


    像是某个傍晚时分的蓝调时刻。


    蓝色漫过正面落地玻璃,画架旁立着一盏暖光落地灯,冷调天光和暖黄灯光在空气里交融,落在男人冷白的皮肤上,从眉骨到鼻梁是利落的线条,长睫垂落着,在眼下透出浅弧的阴影,目光沉而专注,落在面前的画布上。


    “我的妈,好帅啊!”绮丽还以为是哪个男明星,“我是忙到跟不上时代的浪潮了?宫里什么时候来了新人,我竟不知道?”


    施然抿起唇角,道:“这是我男朋友。”


    “哇哦——”


    几个脑袋立马完完全全地挤在一起,边看边点评。


    “我的天,是真的帅,硬帅!”


    “真的……还有点忧郁清冷艺术家的调调。”


    “施院吃得真好——他也吃得很好!你俩颜值都逆天,以后生个孩子……”


    施然“哎呀哎呀”了几声,给大家看了所有的小猫。


    一桌人闹哄哄地聊了半晌,杯盘狼藉里聚餐终于收尾,施然在前台点了一个广受好评的抹茶芭乐可丽卷打包,搭上绮丽的车回家。


    到门外就能看到门缝中流淌出家里的暖光。才一天不见,她却觉得非常想念,小跑几步上了台阶,推开家门。


    “我回——”


    来啦。


    两个字被咽了下去。


    因为男人半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抱着她平日里最喜欢抱着的玩偶,盖着她的毯子,眉眼舒展,睫毛安静,唇角弯弯,睡得很沉,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是不是回来得太晚了?


    施然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才看到他额前的发带着凌乱的湿意,身上却很干爽,好像刚洗了澡似的。


    再看就觉不对,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脸颊却泛着薄红,显然是在生病。她连忙搭手上去,触碰他的额头。


    还好。


    温度只略有些高,可能有些低烧,或者是正在退烧。


    她的手搭上他额的那一刻,他便醒来了。


    睫毛簌簌地颤,那双眼眸睁开望住她,唇边仍保持着柔软的笑意,和刚刚睡着时没什么差别。


    他笑着,声音沙沙,好似意识还沉醉在某个梦境里,连声音也像梦呓:“你回来了。”


    下一句。


    “老婆。”


    第73章 今天


    梦境和现实无限地交叠。


    沈礼周梦到高三的某节课堂。


    窗外树荫浓绿,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教室,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亮得有些刺眼,世界不甚清晰。


    他昏昏沉沉地从课桌上抬起头,望向斜前方少女袅袅娉娉的背影。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正在本上专注地记笔记。


    讲台上的老师不大赞同地朝他撂过来一个眼神。


    “同学们,马上就要高考了,平日里成绩再好,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懈怠。知道吗?”老师说着,发现没能吸引到台下某个学生的注意力,来了火气,“沈礼周,听到吗?”


    他这才回过神:“嗯?”


    显然是什么也没听清,有些无辜的疑问。


    有的同学笑出了声。


    斜前方的女孩也下意识地顺着老师恼怒的视线转过身来,望向了他。


    四目相接。


    他不自觉地冲她扬起个笑。


    女孩明显一愣,竟定定地和他对视几秒,才转了回去。


    好像还跑了会儿神似的。


    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有动静。


    画面一转,他梦到了施然告假的那几天。


    放学路过巷口的时候,他听到施然的奶奶坐在树荫下,和邻居奶奶聊天。


    施然的奶奶道:“哎,真是不巧。孩子早上赖床,出门急了,去比赛的路上车子碾死了一只小猫……这比完赛回家一句话也不说,发了几天烧……”


    “没事,小孩子都忘性大,过几天就没事了。”那位奶奶安慰着,“而且就这样比赛还拿了一等奖……”


    “你是不知道我家这囡,”施然的奶奶叹气道,“看起来不装什么事儿,其实心思细着呢。”


    沈礼周回到家,拉开抽屉,找到那张被装裱起来的小画。


    画面上的小女孩穿着白大褂,身上挂着听诊器,像医生,也像天使,弯腰蹲在猫猫群里,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小猫有的歪着脑袋蹭她的膝盖,有的扒着她的白大褂往上攀,有的蜷成一团窝在她脚边,笔触是有些刻意的稚嫩,有的涂色甚至溢出了轮廓。


    “哥,不要再让我去送了。”沈乐为站在一旁叉着腰,“明明你自己画的生日礼物,你应该自己送给姐姐才对。”


    沈礼周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说的对,乐为。”他轻声道,“好久不见,哥哥很想念你。”


    沈乐为不明所以:“我就在你身边啊。”


    说着,他也回抱了沈礼周:“现在就在你身边啊。”


    于是梦中的沈礼周没有再支使狗狗弟弟帮忙。


    他自己拿着那幅画,敲响了施然家的门。


    女孩恹恹地开了门,看到他后,明显愣了下。


    “……沈礼周?”


    “施然,”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很拿不上台面的小画递给她,“生日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她怔然接过:“这是什么……啊,好可爱的画。”她显然很喜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仰头冲他笑,“谢谢你。”说着,耳根有些发红,“是不是我奶奶把我的事情到处讲?”


    沈礼周弯了弯唇角,眉眼柔和地望向她。


    “不要伤心,那不是你的错。”他道,“你未来会成为很厉害的兽医,厉害到超乎你的想象。你还会保护很多很多流浪的小动物,给他们一个家,甚至推动动物保护法的成立。”


    阳光下,女孩微微睁大双眼,有些怔然地望向他。


    ……


    梦中的沈礼周,比记忆中的自己要更加成熟,更加有勇气。


    他在乐为病发之前就带他去了医院,找到了方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及时抑制住了他的病情。


    他有更广阔的视野,有更多的方式赚钱,再也不用为了给乐为治病而到处打工,焦头烂额地想尽办法维持生计。


    他申请添加施然的微信比记忆中要更加地早。


    [S:施然,你好,我是沈礼周。]


    [S: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不知道你什么时间有空。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S:我随时随地都可以。]


    对方也很快地看到了消息,回复了他。


    [SR:那现在?]


    就是现在。


    他和她见了面,认真地告了白。


    他说了自己家的情况,弟弟的情况,也解释了自己因为要照顾弟弟,所以无法出国的原因。


    他说她不必回答他,也不必和他在一起,只要知道他对她的心意,知道有人会永远支持她就足矣。如果她喜欢别人,也千万不要有任何压力,只管和对方在一起,只要她开心就可以。


    施然用脚尖画着地,说她要考虑考虑。


    梦境总是顺利。


    在梦里,他不再是热心网友,而是她正大光明的异地男友。他几乎每个月都抽空不远万里地飞去,亲眼见证了她的每个决定,和每段成长的经历。


    钢琴也好,兽医也罢。


    熬过的每个夜晚,都有他陪在她身旁。


    在梦里,施然接受了他的劝说,以更加巧妙,也更加温和的方式处理了钢琴和母亲的关系。


    孟黛并没有突发心脏病。


    她缓慢地接受了女儿的决定。


    他们一起回国,一起装修房子,一起开了生生动物诊所和生生庄园,一起顺利地步入婚姻。


    沈乐为是沈礼周的伴郎。


    一个一米八九、年轻有为的国家级运动员,在婚礼上哭得惨兮兮。


    但改口喊“嫂嫂”,又改口喊了施然的父母,“妈妈”,“爸爸”时,却一句更比一句甜,收了几个超级厚的大红包,眼泪也不见了,笑得喜气洋洋。


    “祝我的嫂嫂和哥哥永远幸福!”他甚至在典礼上很主动抢了司仪的活儿,大声道:“现在,请新郎拥吻他的新娘——”


    沈礼周环住施然的腰。


    他有些紧张地吸了口气,而就在这时,眼前的笑脸忽然晃了晃,像被水波揉碎的光影。


    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了施然的消息。


    [SR:我晚上去聚餐,坐同事车回来,不用接我啦~]


    沈礼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被夕阳浸满的卧室里,脸颊贴着她的睡衣。


    身边的一切都有她的痕迹。


    哦。


    他们好像真的结婚了……?


    高烧带来一阵阵晕眩感,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迷迷糊糊地回复她。


    [S:好,那我在家等你。]


    [SR:小猫亲亲.jpg]


    他点开表情包,找到同款的小猫亲亲。


    然后头昏脑涨地起床,洗澡,换掉被汗浸湿的衣服、睡衣和四件套,人才稍稍清醒,意识到那只是个梦境。


    怎么会有如此好的梦境。这是第一反应。


    好遗憾,怎么只梦到了婚礼。这是第二反应。


    他昏昏沉沉地坐在沙发上等她回家。


    不想又睡了过去。


    很幸运地,再次掉入了那个梦境。


    梦里她聚餐结束回到了家。


    推开门时,很开心地说了句“我回——”


    话音戛然而止,她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身边,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他终于有点力气睁开眼睛。


    梦境比现实要更加真实。


    女人像喝了些酒,脸颊薄红,头发松松挽着,碎发垂在颊边,比他画过千万次的侧影还要鲜活,动人。


    “你回来了,”他道,“老婆。”


    话语脱口而出,无比自然,无比熟稔。


    他将她拽入他的怀中,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微热的脸贴上她的脖颈,蹭了蹭。


    她微凉的体温,柔软而真实的触感,让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忍不住又低低唤一声:“老婆。”


    怀里的女人好似有几分僵硬。


    于是他又唤:“老婆?”


    她终于勾上他的脖颈。


    “嗯?”她低声道,“老公。”


    砰。


    小猫不小心打翻了空杯。


    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动,发出类似心脏跳动的声音,然后撞在桌角,停住。


    空气变得格外地安静。


    那句柔美而动听的“老公”在家中回荡,好像有些陌生,也有些突兀。


    沈礼周缓慢地醒了神。


    梦境和现实分割开的瞬间,滚烫的热意从心口直冲上脸颊。


    救命……


    他红着脸低声问:“……你叫我吗?”


    “你说呢,”施然挑了挑眉,咬住他的耳垂,含含糊糊,“你硌到我了,老公。”


    沈礼周“唔”地一声仰起了头,她的唇从他耳垂流连而下,吻住他滚动的喉结。


    “你发烧了吗?”她问,“难受吗?可以。吗?老公?你不用动的,我来就可以。”


    “……应该已经退烧了。”


    “唔,”她咬住了唇,缓了缓,“但还是好烫……”


    沈礼周觉得明明是她更加烫。


    几乎灼人的温度,紧紧地拥抱着他,挤压着他,她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迫近他,包裹他,让他完全说不出话。


    她倒是很好奇:“梦到什么了,和我讲讲。”


    “……”


    “梦到我们结婚了吗?老公。”


    “……嗯。”


    “不如明天我带你回家见家长?”她道,“我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他终于清醒一点,“现在这种时候,先不要说这种正事……”


    “现在是哪种时候?”她忍不住笑,“现在不算正事吗?”


    他克制地握住她的腰:“你等等……你已经和阿姨说了明天吗?”


    她恼怒地拍了拍他握着她腰肢的手:“给我松开。”


    沈礼周松开手,她重重跌入他的怀中。


    巨大的战栗席卷而来,两人同时深深地喘息。


    月光拨开云层,穿过落地窗的薄纱,银辉清浅如流水,静静落在阳台的画架上。


    炭笔的线条细腻又克制,是施然的侧影素描。


    画中,她微微垂着眸,指尖捏着支细画笔,正低头在画布上描一只团成球的小白猫。


    沙发上,她抵着他的额,用指尖描摹过他的眉眼,鼻骨,又轻轻地点在他的喉结上,冲他扬起一个笑。


    “明天,后天,大后天……”她笑着道,“未来的日子那么长,你想什么时间都可以。”


    沈礼周拥紧了她,仰头吻在她唇上。


    是啊,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好事发生。


    月光永恒地流转,映照画的右上角。


    那里写着两行漂亮的小字。


    [就像从未被好运眷顾的我]


    [也会抽到SSR]


    第74章 今天


    沈礼周停下了车,在车内连做三个深呼吸。


    施然忍不住笑:“不至于吧,沈总。”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声音严肃:“走吧。”


    施然笑出声音:“见个家长,你这么大义凛然地要干嘛,像要上刑场,风萧萧兮易水寒……”


    沈礼周倒抽一口冷气:“然然。”


    “不说了不说了,”施然自觉地在嘴上做个拉链动作,道,“今天是沈总千挑万选的吉日,阳光明媚,万物可爱,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哈。”


    沈礼周好像蛮喜欢听这些吉祥话,闻言眉眼松快了些,浅淡的眸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朝她弯弯唇角。


    笑容清朗又恣意,猛地朝施然撞过来,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心口发烫。


    她发现,沈礼周和以前好像有些许不同。


    一场高烧初愈,他好像将所有病气都散了出去,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变得轻盈,明亮。


    也更加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两人下了车,施然看着沈礼周打开后备箱,有条不紊地一一拿出各种礼物,品类之繁多,价格之奢靡,简直晃得她头晕。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提亲。”她道,“只是见面吃个饭而已,真的没必要……”


    “提亲。”


    沈礼周把东西一样样地拎了出来,咬着这两个字琢磨,“不知道我自己可以给我自己提亲吗?”


    提亲一般是双方父母见面时,共同商讨儿女的婚事。


    但他也没有亲人。


    独自上门,或许会被认为是不够重视女方。


    是应该找媒人来才可以吗?


    “当然可以。”施然在旁随意地道,“或者我向你提亲好了。”


    她话音落下,看到男人猛地抬眼望她,一副很不可置信的模样。


    说话都不太顺畅:“你、你在说什么……”


    怎么能这么随便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向他提亲吗?


    怎么好像他还没来得及求婚,她就默认她会同意一样。


    施然高高地抬起手,摸摸他脑袋,怜爱道:“到时你可以入在我家的户口本上。”


    她也是想到提亲这事才想起来。


    平时人家委婉地骂人都会骂什么“祝你户口本只有一页”之类的。


    但沈礼周可是真的就只有一页。


    轻飘飘的一页。


    想着,手上力气更大,把他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沈礼周只觉心跳如擂鼓,不知是施然说错话还是开玩笑,思绪也禁不住胡乱地飘。


    他拎着满满两手的礼物,低着头任她宠溺又随意地如摸小猫似的摸了半天,才幡然醒悟:“我的发型。”


    施然“哦哦”一声,怎么弄乱的怎么整理回去。


    两人一起迈上台阶,施然按响门铃。


    “妈,我们回来啦——”


    开门的竟是施国立:“怎么不叫爸?”又和沈礼周打招呼,“小周,你好。”


    沈礼周:“您好,叔叔。”


    施然“嘿嘿”一声:“爸。我妈呢?”


    “你妈亲自下厨呢,你们有口福了!”施国立的这句话扬了调子,嗓门很大。


    紧接着又小声道,“幸好她只做两个菜。剩下的都阿姨做。快进来吧。”


    两人进门,沈礼周发现玄关处竟摆了两双崭新的拖鞋。


    一小一大,一粉一蓝。


    他望施然一眼,对方无辜地朝他耸耸肩,示意自己毫不知情。


    施国立主动接下沈礼周的东西:“来都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拎起那茶饼时眼前微微一亮,“小周,你也爱喝茶?”


    沈礼周点头:“是的,叔叔。”


    施国立起了个话头,两人转眼聊起了茶山产区,从临沧的冰岛聊到勐海的古树,一转又聊到仓储转化,品牌效应,利润空间。


    一来一回,竟半点不见生分。


    施然还是第一次见到沈总成熟待客时的模样,不禁好奇地多看几眼,还时不时地问上几句,被施国立抓到:“怎么,你平时不是不爱喝茶吗?”


    “奶茶也是茶。”她问沈礼周,“是吧?”


    沈礼周:“是。”


    一行人边聊,边拐进厨房。


    孟黛正在切菜。身旁的阿姨穿着围裙,正紧紧握着自己的两只手,站在孟黛身边观望。


    案板上的鲜笋粗细不一,灶边的白瓷盘里摆好了待蒸的鱼,上面铺着粗细同样不一的葱姜丝,一看也是出自于孟黛本人之手。


    沈礼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阿姨辛苦了,还麻烦您特意下厨。”


    “不麻烦,就做两个简单的菜。”孟黛道,“但我也没怎么下过厨,味道不保证,只尝一个心意。”


    说着话,跑了神,鲜笋一滚,其他人都还没看清,沈礼周已经立刻握住孟黛的刀柄,制止了下落的趋势。


    “阿姨,”他极为自然地接过了那刀放在一旁,在旁边打开水龙头洗手,笑道,“我给您打下手吧。”


    孟黛一怔,道:“那哪里行……”


    “就让他打下手吧。”施然立刻接话,“我们周周手艺超级好,今天也给大家展现一下。”


    沈礼周已经洗净了手。


    他按住那鲜笋,手腕一沉,刀落下去,清脆利落的声音响起,不过片刻功夫,一整根鲜笋就变成了厚薄均匀的薄片,码得整整齐齐。


    再拿过旁边的菌菇去根对半切开,菜心取出鲜嫩的菜胆,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下厨的熟手。


    他笑道:“阿姨,还得麻烦您来拿味道。”


    孟黛便也不再客气,将鲜笋和菌菇齐刷刷滑进锅里,开始翻炒。


    还瞥一眼施国立和施然:“你们出去吧,别在这里占地方。”


    施然和施国立齐齐退出厨房。


    父女俩走去客厅,施然呼出一口气,在沙发上斜斜一躺:“他去厨房我就安心了。真怕我妈弄出来点什么事故。”


    “不至于,阿姨不是在旁边盯着吗?”施国立道,“对了,我听你妈说,小周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施然不咸不淡地“嗯”一声,语气难免骄傲:“是啊。厉害吧?”又瞥过去一眼,“还什么听我妈说……您应该也查了吧。凭您的实力,不得把他查个底儿掉?”


    施国立“哈哈”一声,道:“看来他家那点事儿,还有他的病,你都知道了?”


    施然懒声:“这怎么可能不知道?”


    施国立挑了挑眉:“那,莲栖会所那些你妈钟爱的小课都是他设计出来的,那栋让你妈流连忘返的猫舍区也是他投资建成的。这你知道吗?”


    施然坐起身来:“这我可不知道。”


    “那会所资格也是他辗转送到我这里的呢。”施国立道,“我就想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当年我追你妈也没用这么多心思……”


    他感慨道:“不过你妈最近倒是真的开始出门,也开始社交了。生活丰富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我瞧着身体也比从前好了不少,连说话声音都大了。哎,我之前其实也经常鼓励她,但是也没做出过什么实质性努力……小周这个孩子,还是有点能力的。怪不得你这段时间气色也越来越好。”


    “是吧!”施然如高山流水觅知音,“他真的很有能力。会很用心地对待你,而且会思考,还非常能够解决问题。比那些只会嘴上关心的男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哎哎哎,”施国立深觉自己也挨了骂,“夸你胖你就喘。我告诉你,他这个病还是得……”


    孟黛朝这边走过来,遥遥地咳了一声。


    施国立立刻刹住了话头:“老婆?”


    她平平的掀了他一眼,道:“端菜去。”


    施国立:“这么快!”


    施然也跟着爬起来,和施国立一起往厨房走,看到没一会儿的时间,厨房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礼周拿厨房用纸将台面擦干,动作十分麻利。


    施国立是苦日子出身的,但在大富大贵后基本就没再做过这些杂事,之前还总是被施然的奶奶批评说“忘本”,此时想到生万物的市值,又看到沈礼周的动作,一时颇有些感慨,想如果老母亲在天之灵看到,应该会非常欣慰,孙女找到了一个她非常喜欢的孙女婿。


    他拍拍沈礼周的肩膀道声“辛苦”,沈礼周刚摇了摇头,“不辛苦”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被施然的夸赞声打断。


    她已经在旁边拿了双筷子尝了尝那鲜笋菌菇,冲拐回来的孟黛感叹:“太好吃了妈妈,手艺真好——”


    孟黛拍了下她的手,训斥道:“没上桌就吃。”


    “上次吃这道菜好像还是我过十八岁生日。”她笑嘻嘻,“馋了嘛。”


    桌上的饭菜浩浩荡荡铺开,四人落了座,有说有笑地尝起菜来。


    吃着饭,灵团也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高高地坐在柜子上,打量着陌生的沈礼周,不敢轻易靠近。


    “灵团有些认生。”孟黛道,“连然然也是回来住了好几天,才能给她摸上那么几下的。”


    施国立道:“然然能摸上就不错了,我摸都摸不上,一见我就跑。”


    “因为你每次吸猫的时候动作太重了,又不许人家挣脱,给灵团留下心理阴影。”孟黛道,“胡子也刮人,它能喜欢你吗?”


    沈礼周笑了笑:“我给灵团也带了礼物,不知道它喜不喜欢。”


    他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个塑料袋包装的小方盒,打开,放在一旁的地上,朝灵团摇了摇。


    塑料袋声轻轻响。


    灵团那双猫眼紧紧盯着那盒,竖着尾巴,一动不动。


    沈礼周回身继续和大家吃饭。


    没过一会儿,灵团便从上面一跃而下。


    塑料袋被它的猫爪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施然好奇起来:“那什么东西啊?”


    “我最近新研究的小猫营养餐。”沈礼周道,“胖虎和小欧天天在家抢着吃,我猜灵团应该也会喜欢。”


    “还真吃了。”施国立挺吃惊,“这猫可挑食的很呢。配方发过来看看,回头让阿姨也给灵团做点补补……”


    孟黛闲闲地问沈礼周:“小欧是你的猫?”


    啊。


    不小心暴露同居的事情了。


    沈礼周呼吸微顿,下意识地望施然一眼。


    对方正专注吃饭,根本没有接茬的意思。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对。”


    没想到孟黛只问:“是什么猫?”


    “是只纯白色的异瞳,没什么品种。”沈礼周道,“是我领养的流浪猫。”


    施然这才想起接茬:“是在本院长的动物医院领养的哦!脾气可好了,超级亲人,随便摸都不生气。什么时候你们有空来观澜天地见见呀?也来我的新房子看看嘛。”


    好了,这下不仅暴露同居,还暴露是自己住在施然家里了。


    倒插门的沈礼周默默地低下了头。


    “那不得看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孟黛道,“我和你爸现在半退休,两个闲人,什么时候都可以。小沈呢,平时忙不忙?”


    施国立提点孟黛:“小周。喊人家小名。”


    孟黛没搭理他。


    “之前比较忙,现在已经闲下来不少。”沈礼周道,“基本找到了接班人,正在培养当中,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才能慢慢上手。”


    施国立有些吃惊:“你才多大年纪,就开始培养接班人,往外交权了?”


    施国立是创业的亲历者,深知大权在握的感觉有多么迷人。


    当时他退下来,也实在是因为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才只好慢慢放权,但也没完全放开,多多少少还是攥在自己手里。


    当然,后来随着年纪再上来一些,他也逐渐地看开许多,才慢慢变得没有那么计较得失。


    而沈礼周,现在应该才28岁左右。


    生万物,全球TOP级的公司,那么大个盘子,这年轻人竟然能说放就放吗?


    沈礼周笑了笑,诚恳地解释:“我本身事业心不算重。早年是品牌刚起步,千头万绪离不了人,只能硬抗。现在各条线都跑顺了,核心团队也培养起来了,往后就想多留点时间给生活,给家庭。”


    孟黛顺着话头问:“哦,那你们俩是打算很快就要孩子?”


    沈礼周一怔:“啊?”


    “然然说……”孟黛转头望施然,看见女儿冲她挤眉弄眼,思考了下,决定无视,“然然说,等这段忙过去,她会开始认真考虑孩子的问题。”


    “不知道你们的这段是这几天呢,这几个月呢,还是这几年?”孟黛道,“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你们自己决定,不要有什么压力。”


    “但什么时候要我们都很支持。”施国立道,“我是很想抱孙的,我和你妈现在都闲着没事儿……”


    话说了一半,被孟黛踢了下小腿,不说了,也笑道:“你们自己决定。”


    哎呀。


    我的妈妈爸爸呀。


    嘴上怎么也没个把门。


    她其实只是心血来潮和他们说一句,哄哄他们开心而已。


    都还没有好好做过沈礼周的思想工作呢……


    施然咬着筷子尖,余光望向坐在身旁的男人。


    她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听到他认真的语气。


    “好的,阿姨,叔叔。”他郑重道,“我们一定会认真考虑。”


    第75章 今天


    话说出口就感觉哪里不对劲。


    沈礼周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自己说了什么。


    我们。


    会认真考虑。


    ……


    等下。


    他算什么?


    凭什么和施然一起,被称之为“我们”?


    又凭什么认真考虑?


    甚至是考虑和她生孩子的事情……


    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他竟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一句。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脊背瞬间绷紧了些,沈礼周一颗心沉沉将要往下坠,这时听到孟黛的声音。


    “那就好。”她声音淡淡,“是要认真考虑过才行。”


    施国立也点头:“是。你们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两人的反应……


    就好像他说的只是很正常的一句话似的。


    而身旁的施然更是毫无异样,正在餐桌下用手指轻轻地点着他的腿,好像闲得无聊时随意弹了段钢琴。


    孟黛呷一口茶,继续道:“然然这么多年从没提过孩子的事情,那天忽然和我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三分钟热度。我们俩上了年纪,当然是喜欢小孩的。但要孩子这件事不是儿戏。”


    她说着,语气严肃了些:“毕竟恋爱可以谈了再分,婚姻可以结了再离,很多事都可以试错,但孩子不行。孩子是活生生的生命,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要跟你们一辈子……”


    她说着,看到对面女儿冲她瘪了瘪嘴,一副深受感动要哭不哭的模样,眉心一跳,立刻结住了话头,和沈礼周道:“小周,你性格比较稳重,和然然好好谈谈,阿姨也放心些。”


    “想要就要,咱又不是养不起。”施国立在旁道,“不用想太多。”


    这件事其实孟黛早已和施国立商量过。


    她只说然然可能想要孩子了,施国立便很是激动,表示不管沈礼周这人怎么样,基因还是不错的,只要施然想生那就生,想生几个生几个,以后就算施然不喜欢他了也无所谓,去父留子即可。


    其实施国立很早就开始惦记孩子的事情。


    前几年施然和程子淼在一起时,他已经明里暗里不知道提了多少次,施然是坚决地不想要。她那时已经见多了一时兴起饲养小猫小狗,转头又弃养的案例,对“负责”这两个字有了比旁人更加沉重的理解。


    她说她自己都还没有稳定下来,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余力随随便便地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孟黛也不想强迫她。


    毕竟结婚生子从来都不是人生的必答题,女性的价值也从来不需要靠“成为母亲”来证明。


    她批斗施国立一番,此事便就此搁置。


    而如今,女儿好像变了不少。


    曾经她身上总带着些不服输的尖锐,像竖着尖刺的小兽。而现在,那股紧绷的劲儿好像慢慢地松了,人变得温和许多,也松弛许多。


    尤其是当她坐在这个眉眼温和的英俊男人身旁。


    那天在电话里,她竟然主动地提到了关于孩子的事情,甚至很突兀地,问了孟黛一个奇怪的问题。


    她问:“妈妈,你会后悔生下我吗?”


    孟黛停了一停,道:“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施然在那边絮絮叨叨,以孟黛生育她后无法再弹钢琴为案例,说生育代表着要让步自己的职业规划,让渡个人空间,还会带来无法想象的身体损耗,和人生轨迹的改变。


    她说:“妈妈,如果由我来选,我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想让你因为我放弃自己的人生,我希望你是你自己,不必只是我的母亲。”


    “你呢?妈妈,”施然问,“因为生下了我而不能再弹钢琴,给你的人生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你难道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施然问出问题时,以为孟黛总要停顿那么几秒,想一想,才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但孟黛却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哪怕一秒。”孟黛道,“你说的没错,钢琴曾经是我的人生事业,无法再弹钢琴也确实让我非常痛苦……”


    她语气很平静:“但如果现在,让我再重新回到当年,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下你。”


    义无反顾,毫不犹豫。


    施然不说话了。


    电话里传来和煦的夜风,和孟黛难得柔和的语气。


    “钢琴只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而已。人活一辈子,也不只有实现自我价值这一件事。”孟黛说着,想起她因为施然而经历过的,许许多多,非常美好的时刻。


    蹒跚学步时,攥着她的衣角喊妈妈。


    写出童言童语的作文,夸赞妈妈是下凡的仙女。


    在她抚摸着钢琴沉默时,自己爬上了琴凳,问妈妈想听什么,以后她会弹给妈妈听。


    ……


    快乐的时光多到数不清。


    其实以前孟黛也钻过牛角尖,认为人生必须按照预想中的五线谱弹,错一个音节都不行。


    但后来她慢慢地才发现,人生和琴谱不同,并不是预设好的、一成不变的顺遂轨迹。


    活着,就会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变数。


    要接受这些变数,承认人生本来就拥有无限种形态,然后,坦然拥抱每一次转弯。


    毕竟弹错的音节也会发出崭新的声音。


    孟黛过了好多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自我很重要,爱与被爱同样重要。让步不是牺牲,也不是失去,而是一种全新的得到。”孟黛道,“如果你担心有了孩子后,未来会后悔……我觉得有些多余。”


    “所以,然然,”她问,“你是想要孩子了吗?”


    施然沉默许久,一直不说话。


    孟黛很有耐心地等待。


    过了好半天,她才细细地开口,带着一点鼻音:“有一点,妈妈。”


    说是有一点。


    但在孟黛的感觉里,好像并不止一点。


    作为母亲,孟黛比谁都谨慎。


    那天在莲栖会所偶遇沈礼周,和他交谈了几个小时。孟黛已经惊讶地发觉,她在五十来岁才慢慢明白的这些道理,这个年轻人竟然也已经很通透地了然于胸。


    他毫无保留,无比坦诚地向孟黛交代了他的一切,也认真地表明了自己对施然的心意。


    一番接触下来,孟黛也理解了施然会选择他的原因。


    只是虽然对沈礼周印象不错,但她还是不免担心女儿上当受骗。毕竟两人明明是同龄,还是同班同学,但孟黛感觉沈礼周比施然的性格成熟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如今女儿的想法忽然改变,她不由得思索起来。


    会是沈礼周撺掇施然想要个孩子的吗?


    所以她今天才在餐桌上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并不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没想到沈礼周的态度看起来比施然还要谨慎得多。


    甚至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反而是自家女儿……


    “好吧,”施然期期艾艾地看沈礼周一眼,又看向她,道,“那我们回去再认真商量一下。”


    孟黛掀了她一眼,看大家也都吃好了,便顺势收了话头,语气平淡:“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们也不想过多地干涉。结不结婚,未来怎么过,都由你们。”


    “结婚”这两个字让沈礼周呼吸一窒,而身边的施然甜甜蜜蜜,极为自然地应下:“好的妈妈。”


    碗碟撤掉,换上了热茶,施国立和沈礼周又接茬聊起了茶,紧接着聊起茶具,又聊到如今年轻人最时兴最喜欢的生万物系列茶具。


    施国立做实业出身,不太理解盲盒经济,挺感兴趣地问东问西。


    “IP我倒是能理解,盲盒我也知道,看然然买过不少。但这东西门槛不高啊,随便开个厂子就能仿,不是很容易过气吗?”


    沈礼周知无不言,谦逊而诚恳:“行业洗牌是必然。但成熟的头部IP生命周期很长,角色设定和故事线是不断完善的,越挖掘就越有吸引力。而且我们也不打算只局限在盲盒这一种品类里……”


    “就像茶具?好像还有家居类……”


    “是,目前已经正式铺开家居生活线了,比如您刚刚说的茶具,还有服装、床上用品、香薰、餐具等……”


    两人一问一答,年轻男人坐姿端正,面带微笑,回答得体。


    看起来好像蛮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施然放心下来。


    她拉着孟黛在一旁沙发上坐下,给她试沈礼周送来的耳钉和胸针。


    “看这珍珠的珠光多柔,多上档次。好复古的胸针,妈,这个适合配你那件藏青暗纹的旗袍,太有气质。”她小嘴抹了蜜,说着又拿出那条丝巾,“哎呀,这质感,这色泽……”夸着夸着就跑偏了去,“我们周周这审美……”


    不远处刚端起杯喝茶的沈礼周不小心呛咳了下。


    视线朝她瞥过来,施然听到他咳,下意识地望过去,视线飞速相接,两边家长同时说话,两人又飞速地扯开。


    孟黛指尖划过那丝巾,显然也很钟意。


    她听那边施国立又开口:“你这个营业额……哦,对了,还有供应链……”


    滔滔不绝。


    没完没了。


    听起来感觉已经涉及到不少商业机密。


    “行了,”她开口打住施国立的话茬,“刚吃完饭,你就追着问个没完。然然,你带小周在家四处转转,参观参观,坐着闷得慌。”


    “好啊!”施然立马起身往沈礼周那边靠,挽了他的胳膊,“走,带你看看我的收藏。”


    沈礼周礼貌地和孟黛、施国立示意,然后被她拉住往二楼走。


    木质楼梯踩出轻轻的声响,两人的身影转过二楼拐角,消失在孟黛和施国立的视野之中。转过第一间便是施然的卧室,门口挂着非常显眼的胖虎龇牙小像。


    “带你参观我的房间……”


    两人走了进去,施然的话音还未落,身后的男人旋身轻轻一带,将她圈进了门和自己之间。


    房门阖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沈礼周单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微微弯腰俯身,额头抵在她额上,深深呼吸,将她的吐息、她的淡香尽数吸进肺腑,紧绷的背脊慢慢放松了些许。


    两人贴得很紧,他的气息笼罩了她,施然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在撞,又重又急,才意识到他并不像刚刚看起来那样游刃有余。


    她手心贴住他的胸口往下抚了抚,数着他簌簌颤动的睫毛,笑道:“沈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至于吗,紧张成这样。”


    “……”沈礼周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抬眼望向她,语气平静,“然然。”


    那双琥珀色的漂亮双眸紧紧地盯住了她,不知要说什么。


    施然咽了咽嗓子:“嗯?”


    “……你到底在叔叔阿姨面前说了我的多少好话?”他低声道,“虽然我也很想得到他们的认可,但过度美化反而会过犹不及。未来还要相处,总会被发现端倪……”


    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伸出手捏了捏他脸颊:“说什么呢。你觉得我爸妈是那种会被三言两语就蒙蔽的类型吗?”


    “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他不太确定地问,“应该会比较相信你的话。不是吗?”


    施然张了张口,一时没说出话。


    难得沈礼周也会有判断不准确的时候。


    他对正常亲子关系的理解生疏到超出了她的想象。


    施然详尽地解释道:“越是父母,其实越不信任自己的小孩。我越变着法儿的夸你,他们可能越觉得我被你蛊惑,认为你有问题。”她强调:“我才没说过你的好话。打铁还需自身硬,是你本身就很好。”


    沈礼周想到刚刚她连夸条那丝巾都能夸到他,有些迟疑:“你确定?”


    施然道:“可能偶尔真情流露夸那么一两句吧。反正不多。”


    “……但,”他吸一口气,道,“但他们实在对我过于好。明明我们都还没有怎么相处,为什么好像已经接受我的存在一样?”


    他在今天来到这里之前,曾推演过很多的选项,认为最有可能的是礼貌的客套。


    毕竟都是资历深厚的生意人。


    看在自己女儿喜欢的份上,卖个面子,维持宾主尽欢的体面而已。


    客气周全是礼数,和真心接纳从来都是两码事。


    当然,就算是被冷眼相待,或再三盘问,沈礼周也觉得非常正常。


    得到认可和喜欢本来就是非常有难度的事情。他早就做好了长期拉锯战的准备,根本没料到会有如此顺利的开始。


    没有刻意的刁难,没有审视的打量,连问起生意都只是长辈式的好奇,完全没有任何试探。


    甚至很随意地谈到了结婚、生子……这样敏感的字眼。


    就好像他已经是他们的家人一样。


    ……真的会有这么顺利的事情吗?


    沈礼周不由得感到惶恐。


    他定定地望着施然,她也望向他,视线密密地交织着,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忽然伸出手,环抱住了他。


    “是因为我过得很好。”施然道。


    他身体有些发僵:“什么意思?”


    “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他们能够看出来,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好。”施然拥抱着他,脸颊蹭蹭他的颈,感受着他微凉的肌肤,笑道,“做父母的,当然能看出来自己的孩子过得怎么样。”


    她说着,看着他有些茫然的模样,忍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他们对你好,是感谢你对我好,也是希望我们两个能永远这样好。”


    永远。


    好奇妙的词。


    由她说出来和他自己说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很梦幻,很不理智,却又瞬间充盈他的心脏。


    沈礼周喉结滚了滚,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只低头在她另一边脸颊也回了个轻吻。


    男人微凉的唇瓣贴在她脸颊上,很柔软的触感,她不吃亏地又亲回去,他紧接着又回过来,连续不停。


    施然觉得痒,笑着躲来躲去,但他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下,从她的脸颊落到鬓角,是完全不带任何情欲的珍重和亲昵。


    直到她不知是躲还是迎,唇瓣撞上了他的唇瓣。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时间停滞一秒,两人的呼吸瞬间交织在一起,电流般的麻意瞬间从背脊蹿起,而沈礼周就在这瞬间当机立断地抽离。


    他眼尾泛着情/欲的薄红,迅速转过身,视线落在墙角的展示柜上,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平复着略快的呼吸。


    “你刚刚说,要给我看什么收藏来着……?”


    “……”施然勾住他的小指,往后拉了拉,“先参观我的床,再看我的收藏。”


    “那个就不看了。”他没回头,耳根泛红,但声音冷静,“绝对不能在这里。”


    施然嘟囔:“小气。”


    沈礼周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视野变得清晰,这才看到房间里的场景。


    这里是施然卧室外的衣帽间,暖调的米白配色,落地窗上是半透的纱帘,中间是纯白的异形沙发,阳光洒落在周边的玻璃展示柜上,让人眼前一亮。


    整整几面墙,错落有致地摆满了生万物的盲盒手办和各种公仔。


    不是时下热销的新款。


    全是早些年的初代系列,其中不乏许多冷门支线。


    沈礼周认出,其中甚至有几款只是在小范围试验过的款式。


    比如其中的一只猫猫戒指。圆滚滚的小猫睡成一团,蓬松的猫尾巴顺着身体弧度,绕成完整的圆环,好像是当时众筹阶段满多少额才送的赠品。


    连他们内部都没多少库存,竟然在她这里也有收藏,还收在展示柜相当靠前的位置。


    “我真是生万物的忠实粉丝。”施然得意道,“沈总,你当年创业我也能算得上是天使投资人了吧。”


    沈礼周半晌才应了一声,道:“……谢谢我的天使投资人。”


    连他也没想到她竟然能收藏得这么全。


    那些孤军奋战的漫漫长夜,无人问津的起步阶段,忽然都因为眼前的她,而有了温柔的落点。


    沈礼周视线掠过那些盲盒,忽然被展示柜层板错落摆着的相框吸引了注意力。


    其中有施然奶团子时期扎着羊角辫的灿烂笑容,有幼年时期坐在黑色三角钢琴前的认真,有少女时代出国游学时的被风掀起发梢的恣意……


    而中间错落地夹着最多的,是一张张在钢琴前捧着水晶奖杯的合影。


    他很仔细地一张张看过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好可爱啊。”他道,“这些照片有留底吗?我也想收藏一套。”


    搞得施然有些赧然:“这有什么好收藏。”


    “你喜欢的话,我的照片多着呢。”说着,她拉开旁边的抽屉,翻出来几大本相册给沈礼周,“随便挑。”


    沈礼周如获至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认真看起来。


    掀开第一页,是小女孩练琴练累了鼓着腮帮子赌气趴在琴键上的模样。


    肉乎乎的侧脸被一小块的琴键都压了下去,嘴瘪着,好像想哭,但眼睛却是很不服输的明亮。


    “……太可爱了吧。”他轻声地感叹,指尖从那小女孩的脸上小心翼翼地抚过去,好像想起什么遥远的往事似的,有些出神。


    “可爱吧?”施然得意道,“以后我们生个女儿差不多就长这样。”


    她畅想道:“说不定还能结合你和我的优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更加可爱,更加漂亮。”


    沈礼周呼吸猛地一窒,指尖悬停在小女孩的照片上方,胸腔里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失序,再克制地恢复原样。


    “……生育真的不是儿戏。”他哑声道,“你先冷静地思考下,我们找时间认真地讨论,好不好?”


    “好啦好啦。”


    施然也不和他争辩,随便地顺顺毛,就起了身。


    她对自己的旧照片没什么兴趣,打开展示柜,又去欣赏自己的收藏品。


    拿出来了几个特别的款式细细欣赏一番,然后拿出来了那个小猫戒指。


    当年她就是被这个赠品吸引而入了坑。但可惜,买回来戴上才发现有些宽松,根本不像是女生的尺寸,便只好无奈闲置了。


    话说回来,那时候生万物好像还只是个小工作室,也不知当时是找谁打的模……


    施然把戒指摘下来,把玩了一会儿,转过身,很不巧地,看到沈礼周又翻过一页,赫然是她和程子淼的结婚照。


    两人笑得很甜,正冲镜头展示结婚戒指。


    ……


    施然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谁放进去的?


    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收拾过相册。这些相册,好像还是离婚清点东西时,从程子淼那儿拿回来的。


    没记错的话,这些结婚照当时她只用来发了发朋友圈,根本就没有洗出来过实体照。


    怎么会一张张地都保存地如此完好,夹在相册里?


    程子淼应该也不会有这么闲啊?


    施然想着,还没来得及解释,沈礼周已经神色如常地翻了过去,平静道:“好普通的戒指。”


    ……


    那可是全球仅十二枚的高定克拉钻,极为华贵,当初发售时各大财经版面都发过讯息,连程子淼得到它都费了不少力气。


    施然把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凑过去:“吃醋啦?”


    沈礼周摇摇头:“陈述事实而已。”


    本来就很普通。


    款式老土,钻大却死板,根本就不适合施然。


    施然“哦”了一声,道:“看来你是打算送给我很特别、很不普通的戒指?”


    语气好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有些迟疑,有些不确定。


    沈礼周一顿,合上了相册。


    他深呼吸,然后认真地望向她。


    “施然……其实我并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还想要去进入一段婚姻。所以我不想贸然地表达什么,好像在逼迫你,或者给你压力。”沈礼周道,“我想让你知道的是,结不结婚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真的。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很知足,也很快乐。”


    “是吗?”施然慢吞吞地道,“但我还挺想成为你的家人。”


    想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家人。


    有些陌生的词汇。


    男人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那双浅淡的眸中,夹杂着些许茫然。


    沈礼周声音轻轻:“你的意思是……”


    施然背在身后的手里,正把玩着那小猫戒指。


    她凑近他,捉住他的手,将那环随随便便地套入他的无名指上。


    “果然是你的尺寸。”她笑了笑,“灰姑娘的水晶鞋,沈礼周的小猫戒指。”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和我结婚的话,我的答案是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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