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今天
沈礼周后知后觉天光已大亮。
他拉起被子稍微遮了遮自己,道:“……没说什么。”
施然坐起身,毫不留情地拽走他身上的被子:“什么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男人光裸漂亮的身体暴露在空气里,连同他的秘密,他跟着那拉拽软被的力度,朝她的方向跌坐过去,唇几乎贴在她耳边。
然后低声地重复:“……我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沈礼周也刚睡醒不久,温热气音拂过她耳畔,嗓子是哑的,无比的动听,发音轻轻,又重重落地,炸得施然浑身发麻,一阵阵地眩晕。
她喃喃地重复:“你是生万物的创始人。”
他“嗯”了一声,确认:“是。”
“是我理解的那个生万物吗?火遍全球的、市值破五千亿港币的那个生万物……”她问着,看到面前男人轻轻颔首,感觉自己像在梦游,“创始人……是设计SSR系列的那个创始人?董事会主席?集团实际控股人?”
沈礼周又“嗯”了一声,道:“集团实际控股人。董事会主席只是挂名,现在我不太关注公司的运营了,只把握一下大方向的战略决策,空闲的时间都用来做设计。”
他还真的回答她!
施然只觉得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天灵盖,五雷轰顶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瞬间一片空白。
生万物的创始人……
在她心目中或许是个背后有着深不可测的资本版图支撑,神龙见首不见尾,在世界各地流浪的旅居艺术家。
或许是个精于算计的老牌商人,所谓的SSR创始人不过是营销噱头,设计全靠背后团队撑着,只需要躲在幕后操盘资本……
她对这个全网找不到一张照片的神秘男人曾经产生过诸多猜想。
但从来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朝夕相处的、每天在家做饭打扫卫生清理猫砂盆的沈礼周。
她的高中同学、她的男朋友,沈礼周。
施然晃了晃脑袋,尽量保持清醒,试着重新打量自己面前的男人。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晃了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于是她双手抵住他肩膀,径自将他推倒在床上,翻身便坐上去,细细地打量他的模样。
他顺着她的力道仰躺在软被之中,好像也有几分紧张,那双浅淡的漂亮的眸正一瞬不眨地盯住了她,好似不能够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反应。
她望着他的熟悉的眉眼,直峭的鼻,柔软的唇,视线不自觉地流连下去,看到他冷白胸口上尽是她坚硬指甲划出的血痕,随着呼吸,和肌肉的肌理微微舒展。再往下。
视线接触到的瞬间,好像和她打招呼似的,无声地昂了起来。
他想扯过被子,但那被子在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他也不好太使劲,只能作罢。
“……施然,”沈礼周抿了抿干燥的唇,喉结滚了滚,问,“怎么不说话。”
施然神思缥缈,脑海中一瞬间掠过去很多很多的事情,最后化成了低低的一句:“沈总?”
仿照梁叶生的,相当恭敬尊重,也足够客气疏离的语气。
沈礼周面色微变,他尽量保持平静,对她道:“别这样叫我,好吗?”
她没有回答。
沈礼周注意到她的视线并没有抬起,仍然下落着,望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他顿了顿,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并不恰当的反应。腿并了下,无果,只跟着颤了颤,显得愈发欲壑难填。
施然度过了初初的震惊期,开始越想越觉得合理。
沈礼周……
沈总。
她想起梁叶生提起“沈总”时毕恭毕敬的态度,想起珠市大规模弃猫事件里,几小时内调集来的十几辆运输专车、恒温仓库和全套物资,想起他精准到可怕的判断力,想起这套观澜天地的大平层,想起他车库里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车,腕间时常更换着的昂贵名表,和定制的质料顶级的成衣……
想起他的财力,眼界,执行力,判断力……
生万物的创始人。
慢慢地在眼前清晰。
“怎么不能叫了。别人都叫得,我叫不得?”她慢慢地舒了口气,然后坐了下去,尾音带着略显婉转的颤音,“……沈总?”
男人始料未及,“唔”地一声,整个身体都绷紧,额角迸出了几道淡淡的青筋。
过往的所有碎片如拼图般,循着独有的纹理一一嵌合,填补整齐。
拼出来的是远在神坛的行业传奇。
是近在眼前的凝望着她的爱人。
施然左右腾挪,尽量调整着让自己舒适的坐姿。
好累。
腰膝都是酸软的,却在靠近他的这一瞬间再次感受到了无比的满足之意。
如电流般迅速地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他一动未动,她语气愈发柔软起来:“沈总,我好好奇……您送我的‘小动物平安符’,是出自哪家工作室的手笔?”
“是……”他仰起头来,闭上眼睛,长睫簌簌地颤着,呼吸粗重得像要烧起来,“我画的……”
“每一张都是您亲自手绘的吗?”
“对……”
“那么多,还要每周给我的医院补货……哦,还要在各大社媒上公关,处理自己对自己的抄袭舆论。”她忽地深了些,带着笑音,“真是辛苦沈总了。”
她按住他,有一搭没一搭,没轻没重地全随着自己的心情。
沈礼周逐渐地说不出话。他闭上眼睛,咬住的唇瓣洇出淡淡血迹,双手握住她的腰肢,虚虚地扶着她,却没有控制她动作的打算。
好像准备就这么硬生生忍耐下去。
“我医院的Logo,宣传栏,领养小动物的画像,好多好多……”施然慢慢地回忆,“竟然都是出自沈总的手笔……”
她一边说,一边拉过他的手,扣在他头顶的软枕之中,指尖细细地碾过每一寸常年握笔带来的薄茧:“好漂亮,好神奇的手。”
指节分明,匀称,修长,白皙。
她细细密密地触摸还嫌不够,又将他的手捉起,轻柔地吻了那指尖。
她喜欢了那么多年的生万物。
那些曾让她反复摩挲、赞叹不已的设计,一笔一画,竟然全都出自这双日日牵着她的手中。
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叹命运的神奇。
“睁开眼睛啊,沈总。”
她说着,啄吻着那他修长漂亮的手指。
在他终于睁开眼睛的瞬间,舌尖探出,在指尖上慢条斯理地勾了过去。
沈礼周整个人颤动了下,齿缝间溢出了极轻的声响,施然“哦?”了一声,望着他,兴致盎然地微微启唇。
含吮住他的指尖。
语音含混:“怎么不说话,沈总?”
男人整个身体都绷紧,偏就在这时,她整个人都抽离开来,却又没完全抽离,剩下一点点,让他痛苦地眯起了眼睛,全身都泛起难抑的潮红。
声音是哑的,像求饶,又好像很危险:“然然……”
他还是第一次唤她的小名。
施然“唔”了一声,打了个抖,平静半晌又道:“还有那个官宣微博……讨女朋友欢心,是说我吗?”
沈礼周开了口,淡色的唇被血染红一小片,他尽力克制着颤音:“当然是你。”
施然蹙蹙眉,忽地重重坐下:“为什么要发这样的声明?”
短短几分钟,她的心情已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天纯粹是高高兴兴看乐子,现在知晓是自家人,立马观点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你这是在做公益,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这样发言,很影响企业形象的。”她高高抬起,重重坐下,缓了几秒冲上头顶的眩晕感,问,“为什么要回复这种完全无关痛痒的事情?”
男人那双浅淡的眸逐渐地有些失焦。
他喘息着轻声回答她:“……我没有什么人可以分享。”
施然怔了几秒,才终于明白他的话是什么含义。
他也是人。
也会偶尔有幼稚的、冲动的时刻,想要分享,想要炫耀。
酸涨的疼痛和奇妙的幸福感瞬间在她心口爆开,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一抽地,好像哪里空了一块,急需填满一样。
她俯身紧紧抱住他,脸颊贴上他滚烫而柔软的脸颊,胸口贴着胸口,感受着他急剧跳动着的心脏,高悬在半空中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低声道:“以后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因为我也是属于你的。知道吗?”
他沉默了会儿,才低低应了声。但施然却觉得那空虚更甚,急慌慌地不知从哪里发泄好,最后演变成莫名的欲望。
她侧头咬住他的锁骨,多少使了点力气,泄愤般的,道:“这是对你骗我的惩罚。”
“对不起。”
他低声道歉,又很愉悦地接受这个惩罚,甚至微微抬起肩,方便她咬得更深,更易于铭记。
她给他的所有伤痕都让他觉得珍贵。
那些标记,好像是她需要他的证明。
施然狠狠地咬了仍嫌不够,她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填补这巨大的空虚,于是她拍了拍他的脸颊,道:“你也动动啊。”
沈礼周后知后觉,有些迷茫:“我以为你不想让我……”
本来确实是不想让他动的。但施然仍理直气壮:“我没说。”
他“嗯”了一声,伸手扣住她的腰。
被他拥抱着,铺天盖地的满溢感瞬间涌上来,施然指尖猛地攥紧他的肩,细碎的呜咽堵在喉咙里,但气势犹存:“你还有什么要老实交代的?”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沈礼周低声道,“就开始喜欢你。”
所有的空落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只剩滚烫的潮汐,一遍遍地漫过浅滩,将两人一同拖进柔软的,发烫的深海里。
施然想追问,但没来得及。
第62章 今天
晨光漫浸客厅,海风卷起纯白的纱帘,远处传来浪涛拍岸的沙沙声音。
哑光黑的端盒摆在施然手边,盲盒被拆得七零八落地铺在桌上,初见、保护、治愈、重生、归途、陪伴,依次排开。
旁边还有一份市面上出售的正常款式,是她当时定了表准时抢回来的。两份有些小小的差别。
施然已经仔细对比过。
沈礼周送给她的,是创始人留有的独一份专属试样款。
手办底座印着ssr的手写花字,漆面是他亲手调校的特殊版本,毛绒感也更胜一筹,手感好极。
她手里正把玩着隐藏款。
[美梦成真]
小女孩在温馨的灯光下和家人们举杯,未剪耳的小白猫安安静静地蹲坐在窗台,用尾巴把自己的肉垫圈了起来。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小白猫毛茸茸的耳朵尖,兴致勃勃地点开包成功转发至群里的采访链接。
旁边的沈礼周正垂眸看着平板,修长手指轻轻挠着旁边小欧的下巴,浅浅啜饮一口咖啡,听到她忽然念起来。
声情并茂地,像诗朗诵。
“第一个问题,请问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切入潮玩赛道,打造生万物这个IP?”
“……”挠着小欧的手指顿了顿,小欧立即不满地发出“喵”的声音,沈礼周也开了口,问,“在看我的采访?”
施然“嗯”了一声,接着念回答部分,语气拿腔拿调,显得很是郑重:“答。很多年前,我画过一张小画,被印在饼干模上,烤成了普通的黄油饼干……”
沈礼周顺势推过去一杯温水,道:“润润嗓子。”嗓音温和,像诚恳的建议:“你看就好了,不必念出来。”
施然喝了一口,道:“谢谢,嗓子舒服多了。”
然后继续沉稳开口,音量甚至大了几分:“那块饼干本身没有特别之处,却因为承载了特定的心意与记忆,就成了独一无二的东西。我想做的并不是玩具,而是可触碰的情绪载体。把无形的心意、遗憾、期许,凝固成具象的、可以捧在手里的物件,让每个拿到它的人,都能获得一点专属于自己的,可以长久保存的慰藉。”
念完抬起眸,对沈礼周挑挑眉,笑道:“哇哦。什么饼干呀,这么神奇。”
她早就已经忘记了,那块抱着橙子的小猫饼干。
沈礼周无奈地对她弯了弯唇角。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衬衣,纯黑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顶,衬得冷白的下颌线愈发利落。高挺鼻梁在眼下投出浅淡的侧影,侧脸线条干净得像艺术品。
阳光落在他袖口的暗纹上,质料上乘的布料泛着细腻的光泽。
施然望去一眼,仿佛能看到那衣料下面遮盖住的鲜红齿痕。
她紧急又喝了一大口水。
继续念:“第二个问题,品牌为什么取名生万物?”
“答:万物有灵,生生不息。名字是朋友提的建议,我很喜欢这份包罗万物的张力。它可以是艺术,可以是商品,可以是公益,甚至可以是噱头。可以是任何形态,只要能承载‘生’的力量,就足矣。”
“包罗万物……”她念完,深有同感地赞扬,“真不错,你的朋友很有品。”
沈礼周莞尔:“是很有品。”
施然继续:“今年年初时,您曾突然发布声明,表示要暂退行业一线,当时引发了很大震动,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她念着,微微蹙了眉,看到下面的回应。
很简短。
[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佳,想要休息。]
她刚开口:“你……”
“你九点开会是吗?”沈礼周看一眼时间,道,“今天工作日,可能会有点堵车。现在出发吧?”
施然被提醒,连忙也看一眼时间,道:“走了走了。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调研专班昨日才正式发文成立,等待发文的这几天,施然给自己放了个小小的假期。
几乎没出过门,也没怎么下过床,倒是有锻炼,也有休息。前段时间熬大夜亏空的精力全养了回来,眼底的淡青褪得干净,整个人鲜活透亮得像发了芽的春枝。
两人一起出了门。
阳光明媚,万物晴朗,沈礼周道:“我去公司,顺道送你过去。”
施然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黏黏糊糊地:“谢谢沈总。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沈礼周被她逗出很轻的笑音。
车平稳地汇入车流,施然靠在副驾上重温调研专班的人员配置,道:“这次抽调了司法厅、农业农村厅的骨干力量,还有高校法学教授和动保领域的专家。后面估计要跑好几个区县做调研,估计会有点忙……”
说着,余光望了眼身旁的男人。
“忙点也挺好的,毕竟是你想做的事情。”沈礼周道,“到时要去哪里调研告诉我,我和你一起。”说完又补一句,“……我也顺便进行市场调研。”
市场调研个鬼。明明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施然弯起唇角,笑意盈盈:“啊呀,沈总工作不忙吗?每天把我接来送往的,也不嫌麻烦。”
“怎么会麻烦。”沈礼周淡声道,“之前那么拼命地工作,也是为了有一天能有资格把你接来送往。”
施然:“……”
她别过头去望向窗外,觉得耳根发烫。车窗上映出男人安静开车的侧脸,模样英俊而温和,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很普通平常的话语。
她把额头贴在车窗上降了降温。
这人也太会讲情话了吧。
偏偏他自己还感觉不到,好无语。
“……对了,”施然重振旗鼓,“今晚我们可以看电影,有一部我种草好久的文艺片,一直没来得及看。”
前几日也说要看电影,最后都看到床上去。她强调:“今晚真的看电影。”
毕竟是之前答应他的事情。
沈礼周莞尔:“好。”
这时,施然的手机忽然响起。
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橘色的橙子和黑色的小猫emoji。
是程子淼的妈妈,张国英。
这还是她和程子淼公布离婚之后,张国英第一次私下主动联系她。
施然拿起来,滑过接听键:“喂……”顿了顿,声音放轻,“阿姨。”
话语出口时还是有些钝意。
毕竟叫了好几年的妈妈,忽然改口成阿姨,还是有几分不习惯。
张国英那边好似也并不习惯。
沉默了几秒,才温和地道:“乖乖。没打扰你工作吧?”
施然道:“没有,我正好在去开会的路上。您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的。子淼昨天刚从欧洲回来,扬帆这次算是迈了个大步子,自研的下一代固态电池量产线正式落地了。”张国英嗓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今晚公司想要办个庆功晚宴,你爸妈也会过来。想问问你有没有空,过来坐一坐?”她停了停,道,“好久不见……阿姨也有些想你。”
这种所谓的庆功宴会邀请国内头部的资本机构,核心的合作方,业内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会来捧场。施然作为大股东,到场表示一下,对外传递出的是团队齐心、基本面稳固的信号。
更何况爸妈也都在场,她更没道理不去。
“好啊阿姨,”她应得爽快,“我今晚过去。”
“哎,好,好。我让司机去接你。晚上见。”张国英连应了两声,又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施然收起手机,停了停:“刚刚是程子淼的妈妈,邀请我今晚去参加庆功宴。我毕竟是大股东……”她抿了抿唇,“刚说的电影……”
“没事的。”沈礼周温和道,“我们未来的日子很长,电影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她又想了想,道:“应该会见到程子淼。不过我们现在只是朋友,你不要介意。”
在真正离婚后,她和程子淼的关系反而缓和下来许多。
再也没有争吵,没有互相带刺的攻击,变成了偶尔甚至能平和地发几条消息,分享近况的关系。
但也仅止于此而已。
沈礼周道:“我不介意。”
他答应得太快,让施然更不放心。她思索着又道:“我们离婚的事情也早已经发了通稿,但如果媒体捕风捉影发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相信我。”
“那你也要相信我。”沈礼周道,“我不是那种很容易误会或者被误会的类型。”
施然笑了,他也笑,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轻轻地摇了摇,好像撒娇的小猫。
车停在省政府办公厅门前。
施然“啊呜”一下咬在他手掌,道:“晚宴结束后你要来接我。”
他侧过去亲了她的脸颊:“好。”
调研专班的启动会开得紧凑高效,整整一天议程排得满满当当。
参会的皆是各部门抽调的骨干与高校专家,思路清晰、执行力极强,施然也拿出了全部状态,结合留学期间研究的各国伴侣动物保护立法体系,又结合基层实际提出了不少实用性极强的意见建议。
一天下来,从试点区县遴选、实地调研时间表,到立法条款的权责划分、配套保障机制,整套后续推进计划便梳理得清清楚楚。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昏沉。
张国英派来的司机在门口等她,直奔晚宴场地。
宴会设在莲市最高的云端酒店顶层宴会厅。落地玻璃环着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巨型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侍者端着香槟与冷餐盘穿梭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白玫瑰香气。
施然到试衣间换上了张国英准备好的礼服和珠宝,把扎起的头发散下来,稍稍补了下口红。
许是礼服过于亮眼,刚走进场内,一道目光便精准地朝她落了过来。
程子淼站在人群中心,一身剪裁利落的定制西装,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冷硬,却显得愈发英俊。曾经带着少年气的锐利尽数沉淀下来,化作身居上位者的沉稳威严,黑眸深邃,隔着十几米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抬手跟身边的人示意了下,迈步朝她走过来。
“你来了,然然。”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比从前更低沉些,随即蹙了蹙眉,“是我妈打电话给你吗?”
“这种场合,我作为大股东本来就该出席。”施然端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笑道,“恭喜程总,扬帆最近的业绩很漂亮。”
程子淼定定地望着她。
好久不见,她眼神明亮,气色极好,浑身都透着舒展的鲜活劲儿,和从前……
很不一样。
他有些出神地轻声道:“你最近过得很好。”
施然弯了弯眼,笑着点头:“是挺好。”
程子淼停了停,而她并没有打算关心他的近况。
他道:“珠市那次大规模流浪动物弃养事件,我看到报道了。你处理得很漂亮……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施然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竟然会关注这些。”
“嗯,”他语气松了松,难得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前段时间在德国收养了只小狗,刚带回国。不知道施院长什么时候有空,我带去生生动物医院做个体检,打个疫苗。”
“没问题啊,去我们的社区医院就好。”施然爽快应下,“报我名字,给你全免。”
程子淼笑道:“施院长大气。”问,“不知道施院长最近在忙什么?”
施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方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加入了省级动物保护法立法调研专班,正在谋划试点推进。”
“动物保护法啊……以前我们留学的时候你就很在意。”程子淼笑了笑,道,“你导师和我讲,有一年英国修订动物福利法,把虐待动物最高刑期从6个月提到了5年,还可以同时判处终身禁养令,你大宴天下,请客吃饭了整整一星期。”
施然一怔:“……你见过我的导师?”
“出差时顺便拜访了一下。”程子淼难得显出了几分不自然。
那么多年都没关心过她的老师和同学,现在又忽然去接触,好像是显得很虚伪。
但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想念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得知她的消息,又怕逼得太紧,反而让她厌恶,远离。
到了后来,哪怕只是曾经的她的碎片,都能够给予他短暂的慰藉。
而越了解她,便越喜爱她。
越憎恨自己。
憎恨自己曾经错过无数的机会和时间。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已经不是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妻子,连一句问候都要在喉间反复斟酌。
而她的爱与不爱竟也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
曾经他气愤她的幼稚或任性,如今想来,不过是人们在爱意里独有的,不设防的真心。
如今她站在礼貌的边界里,那些所谓缺点尽数褪去,连带着所有鲜活的可爱与温柔,也一并不再与他相干。
是他咎由自取。
程子淼心口不断地升起绞痛,面色有些苍白,语气却平静带笑。
他饮下几口酒,顺势将话题转到了其他的方向。两人闲闲地聊了两句各行各业的近况,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不远处,孟黛正端着香槟和几位相熟的太太谈笑,施国立则站在窗边,和几位制造业老总聊新能源产业的政策风向。
施然冲程子淼示意:“我过去找下我爸妈。”
“好。”程子淼颔首,看着她转身走向父母的身影,指尖微微蜷了下,才转身重新回到人群里。
晚宴散场时天色已沉,云端酒店正门车流如织,赴宴的宾客三三两两握别,香槟的甜香混着晚风漫过整条街道。
知晓她陪着父母,沈礼周特意把车停在了外面有些距离的林荫路旁,还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先送爸妈上车,不用着急。
浓密枝叶筛落街灯的暖光,哑光黑的车身和一身黑衣的他隐在树影里,几乎完全融入夜色中。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车门边等待,直到晚风卷着花香飘过来,他抬眼望向酒店方向,看到施然正陪着孟黛和施国立往外走。
一身月白色的璀璨礼服衬得她身形舒展,长发散在身后,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醒目。
她走得慢,边走边抬着眼逡巡,目光扫过沿街的车流与树影,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沈礼周刚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告知她具体位置,还没来得及发,就看见她望过来。
四目相接,然后那双漂亮的杏眼忽然亮起来。
隔着无数人流与交错光影,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沉入夜色中的男人,抬起手朝他摇摇,甜美的声音响起,清脆无比:“沈礼周,过来见我爸妈。”
素来见惯大场面的沈礼周浑身一僵,微微睁大了眸,某个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
而她已经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孟黛和施国立弯眼笑了笑,语气俏皮。
“二位领导,那就是我刚和你们提到的,我的男朋友,沈礼周。”
第63章 今天
沈礼周向来运筹帷幄,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更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随意地、空着两只手就去见她的家长。
时间紧急,他也顾不上打量自己的穿着发型等等等等有无问题,只快步迎上前去。
孟黛和施国立已抬眼望过来,沈礼周大脑一片空白,行事几乎全凭本能:“阿姨,叔叔,你们好。我是沈礼周。”
施国立晚上喝了点酒,脸色微红,主动伸出手去:“小周你好……”
话说一半被施然用胳膊肘击中,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爸,是小沈。”
“叔叔喊小周也可以。”沈礼周温声道,“这是我的小名。”
施然一怔:“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个……”
小名。
最后俩字在看到沈礼周表情时吞了回去。
怎么说呢……
依然温和,依然沉稳,依然面上带笑。
总之,其他人肯定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但施然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微微地死了。
“听见没,”施国立表情威严,和施然道,“我叫人家小名,表示亲切,你这孩子。”
施然敷衍了事:“嗯嗯。”
孟黛拢了拢颈肩上的丝巾,视线落在沈礼周脸上,道:“礼周是吗,我们好像见过?”
“是的,阿姨。”沈礼周恭敬道,“上次在远山别墅那里有幸见了您一面。”
远山别墅是施然家的老宅。
孟黛道:“哦,是的。你是……然然的高中同学?”
“是的。”沈礼周答。
施国立转头问施然:“高中同学?同班吗?”
施然也看他:“……对。”
施国立意欲不明地冲她挑了挑眉毛。
别人看不懂,施然一下就明白老爸挤眉弄眼揶揄的潜台词。
程子淼就是高中同班。怎么如今又找个同班的。
你的世界就那么小?
但施国立挑眉时脸上没什么笑意,严肃的表情,在他人眼里更容易被解读出另一层含义。
就好像……
是在质疑自己女儿的离婚原因一样。
“说起来真是我的幸运。”沈礼周笑道,“高中同学一场,过了这么久,竟还能和然然重新联系上。想想像做梦似的。”
倒是护犊子。
施国立多看了沈礼周一眼。
久居上位的中年男人目光沉锐,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威压,换做旁人多半要下意识避开视线。而沈礼周却不避不让,诚恳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很是澄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恭敬和坦荡。
几秒后,施国立紧绷的唇角松了松,率先移开视线,点了点头道:“那你们确实是有缘分。”
说着,抬起手拍了拍沈礼周的肩膀,掌心温厚,语气里也带了点笑意,“同班同学最好,互相知根知底,也有共同话题。有空来叔叔家吃饭吧。”
大手落在沈礼周肩上,力道很轻,是长辈释放善意的信号。
沈礼周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好的,谢谢叔叔阿姨。”
施国立拉着孟黛的手捏了捏,意思是准备走,她却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瞬不眨地落在沈礼周身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开了口。
“礼周,”孟黛道,“除了远山别墅那次以外,我们之前还有见过面吗?”
沈礼周也想了想,随后坦然摇头:“应该没有的,阿姨。我听然然说您也刚回国不久,若是见过您,我肯定有印象。”
“也是。”孟黛笑了笑,没再多问,和他告了别,被施国立扶着,坐上了车。
“拜拜妈妈,拜拜爸爸。”施然跟在旁边绕来绕去,裙摆像展翅的蝴蝶,“什么时候有空邀请我们回家吃饭,尽管给我打电话。”
孟黛斜斜地瞥过去一眼:“我看你最近挺忙。”
施院长携生生动物医院全员到珠市救急的视频,也被推送到了孟黛和施国立的手机上。
大数据就是这么神奇,孟黛也就是恰巧养了一只猫,就开始什么消息都能刷得到。
“还好,还好。”施然猜了个七七八八,不敢戳破,只甜美地笑,“我爸曾说,和谐美好的家庭,是成功事业的港湾。”
“就你嘴最贫。”孟黛道,“暂定下周吧。”
施然喜笑颜开,朝她斜斜敬礼:“收到!”
很久没见到如此充满活力的女儿,孟黛唇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了下,又很快恢复淡淡的模样,示意一旁的司机将车门关上。
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灯光。
孟黛从后视镜看到施然小跑向沈礼周的方向,心底漫起来一丝莫名的异样。
奇怪。
这么说来,在远山别墅确实应当是和这个年轻人第一次见面。
可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却总是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就好像被薄雾笼罩着的旧照片。轮廓隐约相近,却怎么也看不清。
心中泛起了些隐隐的不安。
“老公,”孟黛和施国立道,“你觉得礼周这孩子怎么样?”
施国立道:“性子看起来倒是沉稳可靠,长相身材和咱家女儿也般配,又是莲市一高出来的,差不到哪里去。”说着,他笑道,“你没发现咱家然然最近心情很好吗?前段时间压着离婚的事不说,对待我们也变得小心翼翼……现在好了,活泼开朗,气色都亮堂不少。左右还是个小女孩儿,日子过得顺不顺心,都写在脸上。”
“也是。”孟黛道。
女儿和前几年的状态比起来确实好了许多。
她现在年纪大了,做过手术,在生死线前走过一遭,想法也逐渐产生了变化。
以前总觉得人要证明自己,要成功,要成为人上人才行。
现在只觉得人活这短短一辈子,实打实的开心更重要。
“别操心了。”施国立握住孟黛的手,道,“然然还年轻,多谈几个,多处处也没关系。我们又不着急。”
孟黛“嗯”了一声,也回握了他的手。
施国立摩挲着手中细腻,视线落向窗外倒退的夜景。
女儿谈了个新的男朋友,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倒是张国英今晚的举动,让他心中存了几分计较。
明明今晚他和孟黛商量过,并不打算让施然出席。她却还是执意地给施然打过去了电话。
孟黛性子淡,不太关注这些人情往来的弯弯绕绕,不代表施国立不上心。
只是亲家一场,哪怕儿女的缘分走到了尽头,两边在生意场上依旧盘根错节,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他还是希望能够尽量体面地处理这些事情。
车流汇入夜色当中,成片的灯影从车窗边一晃而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痕迹-
施然牵着沈礼周的手,晃晃悠悠地回了车里。
心情雀跃无比。她坐在副驾驶上哼着歌,将长发挽了个松松的结,检查了自己璀璨的礼服长裙,又将那昂贵的珠宝首饰一一摘掉放好,打算改日给张国英送去。
过了会儿才发觉,自从她的爸妈离开后,身旁的男人从始至终都非常安静。
她歪歪头:“小周?”
沈礼周:“……”
她忍不住笑了:“你真有这个小名?小周?我都没听说过。”
“……很久以前,叫过周周。”沈礼周道,“还是上小学时的事情。”
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
在母亲未发现他身世的那些短暂时光里,他也曾有过亲密的乳名。
施然立马:“周周,周周,周周~”
两个字被喊出一万种千奇百怪的动听语调。
沈礼周终于回过神来。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施然,我刚刚心脏差点停跳。”
“至不至于,你可是生万物的创始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施然想到他刚刚站在那儿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心脏停跳可不行,你心脏停跳我可怎么办?你得活到一百岁,一直和我一起才可以。”
“好,”沈礼周下意识地应了,但神思仍混乱而缥缈,“我会努力,但不能保证。”
空着手如此贸然地见家长。
没有斟酌过穿搭就见家长。
连话题也没想好就见家长……
沈礼周啊沈礼周。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冰凉指节叩在滚烫的眉心,反复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刚刚的反应,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又拉下镜来照了照,再仔细打量自己的穿着,又叹一口气。
施然还在笑:“什么事不能保证?”
“我不能保证我能活到一百岁。”他照着镜子,语气挺平静,像在叙述什么事实,“如果未来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施然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微微蹙起眉:“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说的是事实,也是我的希望。”沈礼周难得并没有顺着她的心意说下去,他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当然非常想要能够与你长长久久,相伴一生……”
声音越说越轻:“……比你所想象到的,要更加渴盼得多得多。”
“但世事总是难遂人愿,圆满多是偶得……”沈礼周说着,抿了抿唇,忽然不欲说下去,只道,“总之,不管未来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施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四目相接,那双浅淡的眸盈盈,像浸在水中的玉石,认真,温柔,又执拗地望着她,期盼她的回答。
她终于开了口。
“那,如果是我发生了意外呢,”施然平静道,“你会好好地活下去吗?”
短短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落地,让心口仿佛猛地被什么捏爆。
麻意瞬间蹿遍四肢百骸,沈礼周大脑一片空白,简直无法想象,他瞳孔微缩,连唇色也瞬间褪地苍白:“很不吉利,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很好。”
施然莞尔一笑,抬起了手。
不轻不重地两下,脆生生地拍在他的脸颊上,发出有些响亮的声音。
沈礼周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整个人从无边的失重感中抽离出来,一点点落回她的脸上。
她好端端地坐在他身旁,散发着温热的,淡淡的橙香,对他认真地道:“沈礼周,你要学会将心比心。”
话语顿了顿,道:“或许我,也要比你想象中更加爱你。”
沈礼周喉结滚动,定定望了她几秒,忽地倾身探过来,牢牢扣住她的腰,把她拥入了怀中。
这是个密不可分的拥抱。
他的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重重撞在一起,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干净的皂香气铺天盖地,将她完完整整地笼在他的气息,无处可逃。
沈礼周埋首在她颈窝,呼吸仍急促,温热的气息扫过她锁骨,簌簌的睫毛让她感到有些痒。
“对不起。”他声音又低又轻,几乎让她听不清,“因为太过于幸福,所以我很害怕。”
“好啦,好啦,怕什么。”施然环住了他的后背,笑起来,“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健康着呢,我也健康着呢,我们年年体检,早睡早起,健康饮食,锻炼身体,肯定能长命百岁……”
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施然小小声问:“你哭了吗?”
“没有。”他很快地哑声回答。
第64章 今天
沈礼周从未有过如此粘人的时刻。
昏昧夜色中,融融月光里,海风抚动洁白的窗纱,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礁石,他低头细细密密地吻她。
指尖也好,舌尖也罢,他对她的渴求太多,好奇也太多,一定要想方设法地了解她,探索她,确认她是否真的属于他,也要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所有尽数奉献给她。
海潮上涨又消退。
他们相拥,接吻,不断地在对方的领地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施然忘记自己是什么时间睡着。
只觉得半夜醒来时身体有些沉重。她睁开眼睛,发现沈礼周小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长臂环着她,脑袋枕着她,几乎把她缠得透不过气。她试着推他,才发现他微启的唇好似含着什么东西。
随着人醒来,舌尖不自觉地动了动,让她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地打了他。
“起来。”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使用过度,听起来很是沙哑。
他乖乖地“哦”了一声,重新在一旁规矩地躺好。施然没几分钟又睡过去。
过了没多久又醒来。
他不知怎么又睡在了她的身上。
施然再次推醒他。他也显出几分迷茫,好像不是他亲自爬上来一样。
她从床上爬起来,还未下床,就被他拉住手臂,好像怕她跑掉:“去哪儿?”
“……卫生间。”施然有些无语地道,“大半夜能去哪儿,出国?”
他被逗笑,笑音在胸腔里低低地震动,月光落在他漂亮的含笑的眼眸之中,他道:“下次出国,记得把我带上。”
好像他是她的某件行李一样。
施然甜甜蜜蜜地哄道:“我以后去哪里都带上你。”
“那就好。”刚说完,他也跟着她起了身。
施然眼眸睁大,音调升高,故作惊讶:“你还要我带你去卫生间吗?”
“……我去倒水。”沈礼周道,“你嗓子有些哑,少说点话。”
嗓子哑也不知道是谁导致的呢。
施然去了卫生间,出来抿了几口温水,重新和他睡下时,忽地灵机一动,干脆主动地扒在了他身上。
“反正你睡着也要凑过来的。”她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样学样,张口啊呜一下咬住什么,双手环住他窄而韧的腰,含含糊糊地道,“晚安,宝宝。”
男人瞬间变得急促的心跳撞击在她耳畔,某处的触感非常鲜明,他克制地浅浅呼吸,拥抱住她,低声道:“晚安,宝宝。”
嗓音非常动听。
施然心满意足,再次沉入了梦乡-
孟黛这几日总有些睡不好。
眼皮时不时地就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施然和程子淼会离婚,其实她做母亲的,心里早有些预料。
两个孩子性子都傲,没事就喜欢唇枪舌剑地你来我往,有时是玩笑,但有时保不齐就动了火。日积月累的,说话越来越冲,沟通越来越难,婚姻之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她提醒了几次,也喊施国立想办法,但父母一介入,反而有点起反效果的意思。施国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最后竟然就真的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说不上多剧烈的难过,但想到女儿背负上离婚这两个字眼,总觉得呼吸不畅。
从前她觉得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是稳妥的一门亲事,如今回头想,倒像是当年两家人走得太近,反倒把儿女的相处之路逼得窄了。
这些念头她从不多说,连施国立面前都鲜少提及,只偶尔在夜里辗转反侧。
她睡不踏实,施国立也睡不踏实,总劝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有时他出去应酬也硬要拉上她,想方设法要她多接触点儿人气,但孟黛也不怎么配合,说出去见人还不如在家陪陪灵团开心。
灵团就是她养的那只猫咪。
施国立也只好随她去。
这天早晨一起用餐时,施国立接到了消息,说从前母亲老宅的片区要整体拆迁,心下很是感慨。
“这老太太,当时我要接她住别墅享福,死活都不愿意,说这里怎么有人气,说做人不能忘本,讲一大堆大道理。我自作主张把那老宅改造成了这庭院,她还跟我闹了好一通脾气,说她有钱着呢,非叫我把钱留着自己花……”
说着,施国立笑了笑,“这拆迁补偿款数字不小。没想到,老太太还真的是留给我了一大笔钱让我花呢。”
孟黛合上了手边的书,看了眼外面的天气,和他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老宅看看?”
施国立一怔,又听她道:“不是很有人气吗,正好,我也散散心。”
两人就这么出了门。
今日天气晴朗,微风和煦,他们把车子开到巷口,决定下车走进去。
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侧是挨得紧紧的矮房,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摆着散装的糖果和酱油,巷口摆着菜摊,邻里闲坐在门口聊天,人声、车铃、叫卖声混在一起,散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往里走百十来米,便是施家老宅。
高大的青灰砖墙沿着巷弄立着,朱红的院门沉敛大气,和周围低矮的民宅挨得极近。
推开院门,是一方静谧天地。
院子有专人打理,还留着老太太在世时的模样。
檐下摆着旧藤椅,树上扎着小秋千,墙根处圈出的小菜园里有着零零星星的绿,只是后院的鸡鸭圈空空荡荡。
倒是有几只流浪猫。
有的卧,有的走,有的高高蹲在墙上,好像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固定领地一样。
老太太生前搭做的棉垫猫窝上,正懒洋洋地卧着一只黑猫。
见他们来了,也只是眯了眯眼睛,并没有打算起身相让。
“嗨。”
施国立笑着和那黑猫打招呼,黑猫没正眼看他,只竖起了尾巴摇了摇。
阳光越过墙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树影,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草木香,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老太太拎着搪瓷食盆,弯腰唤那群流浪小猫的模样。
“老太太生前就爱喂这些流浪猫。”施国立道,“没想到它们还挺长情,这人都走了多久了,还不去找新的地方。也不知道拆迁之后它们能去哪儿好……”
孟黛站在一旁,拉住了他的手,难得露出点笑意:“这个事情,你倒是可以和你女儿讲一讲。”
施国立也跟着笑。
两人逛了会儿,施国立看了看时间,转身道:“巷口老字号糖水铺这个点应该开门了,走,带你去尝尝。”
孟黛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目光越过院墙的边角,落在了紧挨着庭院侧墙的一扇小门上。
那扇门极窄极矮,是最普通的旧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发灰的木纹,和身旁高大规整的青灰院墙挨在一起,像株依附在大树旁的枯草。
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孟黛看到,那粗糙的木门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许是顽童用石头划出来的,历经十几年风吹日晒,痕迹却还深嵌其中,清晰,扎眼——
[注意!这里有神经病!!!]
像有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深处,孟黛脑子里“嗡”的一声。
站在施然身旁,模样英俊,身姿挺拔的男人,和多年前那个背脊笔直,总是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孩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沈礼周。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施然还在上高中时,某次她和其他的家长约出来一起喝下午茶,闲聊时有人提到过他,语气里全是惋惜。
说他小时候爸爸冬夜醉倒在巷口冻死,后来妈妈又犯了精神病,生活不能自理,今年也去了,剩下半大的孩子,还要拉扯年幼的弟弟。
有人说这孩子成绩非常好,听说画画也拿过什么很出名的奖,坚持一下,未来的日子总会苦尽甘来。
当时也有人摇头,说这精神病可是会遗传的。这俩孩子啊,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唏嘘几声,话题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孟黛却留了心。
没记错的话,这同学一家就租住在老太太家旁边的小房子里。
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攻击性?
她委婉地提醒了老太太,而对方很是不在意,只道:“他妈妈人不错的,以前是画画老师,生了病而已,也是够遭罪的。”还给孟黛指庭院上的壁画,说那都是他妈妈之前身子好的时候专门给她设计的,画得很灵。
孟黛也暗中留意观察了几次那个男孩。
有次在傍晚放学时分碰到他,少年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巷墙快步走。身形清瘦却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模样很俊俏,见了长辈会停下脚步轻声问好,为人礼貌而周全。
又侧面问过老师,知晓这孩子是莲市一高的特招生,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前列,各方面也都很优秀。
重要的是,平日里话不多,和施然好像也并不怎么熟悉。
便渐渐地遗忘了这件事情。
而如今。
多少年过去,当时那个处于闲言碎语中心的少年,竟然成了站在施然身边的“男朋友”。
孟黛感到头晕目眩,有些不能呼吸。
换做旁人的故事,她或许会捧着热茶叹一句世事浮沉,赞一句孩子孤身熬出来的韧劲,甚至会共情那份命运里的孤苦。
可这事绝不能落在自己女儿身上。
精神疾病的遗传风险像颗埋在暗处的隐形炸弹,看不见摸不着,却悬在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里。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后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绝对不能。
那是她的女儿。
是她唯一的骨血。
孟黛还记得当时如何忍受着生产的折磨,将小小一团的她抱在怀里。她多么地柔软,可爱,咿咿呀呀地窝在她臂弯,好像她是她的全世界。
记得她是怎么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爬,第一次走,第一次坐在钢琴旁,弹出一首像模像样的曲子,就好像曾经的自己。
也记得她是怎么进入叛逆期,记得自己是如何不看好,她却仍执意坚持,直到如今,真的活出了属于她自己鲜活透亮的人生。
孟黛的指尖微微发颤。
施然知道吗?
她知道沈礼周的家世,知道他的秘密吗?
施国立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过身来:“怎么了?”
孟黛没说话。
施国立性子强势,若是知道这样的情况,势必要把事情彻底闹绝,闹到两人彻底绝无可能为止。
女儿才刚刚离婚……
施国立见她不说话,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吗?”
孟黛抬眼,神色平复许多,只轻轻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可能走急了。缓缓就好。”
第65章 今天
顶层办公室内,落地玻璃窗框住鎏金般的天际线,晨光铺过檀木长桌的冷硬纹理。
屏幕映出淡蓝的莹光,落在沈礼周冷白清隽的侧脸上。
梁叶生立在桌前,语速平稳地汇报。
营收数据,企划推进进度,供应链备货周期,新展的场地选址……
沈礼周指尖搭在鼠标滚轮下划着,一目十行地阅读着屏幕上的内容,只偶尔出声,很淡地提醒。
“对上游原创工作室收购预算上浮五个点,签独家孵化协议。”
“东南亚生产基地落地节点可以推后一个月,同步搭建区域供应链枢纽。”
“新品首展定滨江艺术中心,联动北上深三地做数字孪生同步展。”
“启动品牌碳中和战略,全线产品包材年内切换可降解环保材质。”
梁叶生连连应“是”,在平板上飞速地划过,逐条记下指令,再继续。
心中暗暗赞叹。
沈总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精准地切中要害,每个指令都干脆利落,全无冗余。还可以一心二用,边看财务报表边听他汇报。
沈礼周神色波澜不惊。
面前的屏幕搜索栏上是早就敲上的几个大字。
第一次见女朋友的家长,需要准备什么?
从礼物、礼仪,到各类的注意事项,互联网能搜索出无数千奇百怪的回答。
论坛热帖,情感博主,各类经验分享……
千人千面,鱼龙纷杂,众说纷纭。
沈礼周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迅速而准确地提取出所有人的通用共识,又很快地拆解出那些争议点的核心。
大抵便是地域风俗、家庭阶层、长辈性格、见面的正式程度,这四个变量导致。
所有答案,都对应着不同参数的解。他在心中缜密地计算。
当时在云端酒店外,沈礼周听到了施然“什么时候邀请我们一起回家吃饭”的问询,也听到了孟黛的回答——
下周。
当然也未说定,很可能只是顺口、礼节性地提一提。
但他还是决定吸取教训,决不能再打无准备之仗、
礼物已经备齐。
他给施国立准备的是香港百年老茶仓寻来的八十年代干仓宋聘号青饼,配国家级工艺美术师亲手制的原矿紫泥石瓢壶,知名拍行竞得的清乾隆粉彩缠枝莲马蹄杯。还有施然出生年份的拉图城堡正牌红酒,九十年代初的五星茅台,以及古巴高希霸世纪六号雪茄,上海卷烟厂小批量产的经典款熊猫烟。
给孟黛准备的则是瑞士专供顶级VIP的奢线护肤套组,深雾霾蓝色调小山羊绒奢品披肩,年度艺术家联名典藏版桑蚕丝巾,京都百年老店定制的香薰线香,苏门答腊顶级燕盏,配清梅图案的手工拉坯紫砂炖盅,还搭配了德华时期古董系列复刻胸针,和一对南洋白蝶珠耳钉。
其他还有些静冈温室瓜果与定制苏式茶点礼盒等,因为只是见面礼的原因,内容只能少而精,确保他独自拎进去不会显得过于突兀或刻意。
如果是聘礼。
或许可以几十辆车开去,头车,货车尽数放满,从生果喜饼海味,到珠宝首饰古董,还有几十箱的红木盒装礼金,住宅和商铺的地契……
沈礼周短暂地跑了下神。
梁叶生停了一停:“沈总?”
“嗯。”沈礼周神思回笼,指尖下划鼠标,道,“阿生。你已经成长起来,接下来要开始学会独立。你要在心里假设,未来如果没有我,你独自一人要如何决策,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梁叶生心里莫名地一跳,隐隐的不安再次浮了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沈礼周拉开抽屉,递给他一张黑色卡片,道:“这是之前我用的那间东侧办公室的门卡。往后日常运营条线的事项,千万以内的预算审批,常规项目的立项与核心供应商选定,还有各门店的季度调整方案,你直接拍板就可以,不用事事都到我这里。”
东侧那间,可是之前沈总创业初期就用着的私人办公室。
里面有集团未公开的核心预案,各类保密项目内容……之前连他也极少踏足。
竟如此轻易地将门卡给到他……
梁叶生指尖将那卡的边框捏得微微发烫。他惴惴地望向沈礼周,但对方只专注地望着屏幕,道:“出去吧。”
梁叶生只好垂下头,应了“是”-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这一周施然忙得脚不沾地,上午跟调研组跑街道办,核对台账数据,和一线执法人员下沉了解实际情况,下午又去开协调会,晚上还要打磨各种初稿,基本上忘记要回家吃饭的事情。
等到休息日一大早,接到孟黛电话的时候才忽地想起。
约好的就是这周一起回家吃饭来着。
“妈咪。想我啦?”她甜甜蜜蜜,还朝沈礼周的方向望了一眼,对方正在画画,闻言也抬起视线,看到施然冲他眨眨眼睛。
孟黛在话筒里安静了一瞬,道:“现在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回家一趟。”
“现在?”施然其实本来还打算利用休息日去社区医院再跑一趟,但很快地道,“行呀。我和沈礼周……”
“就你一人,和我。”孟黛淡声道,“你爸爸今天去打高尔夫,也不在家。你回来一趟,我有事情和你说。”
她强调,“很重要的事情。”
施然一怔:“哦、哦,好……”
“我在家等你。”
孟黛说完便挂断电话。施然心中莫名不安,但面上毫无波澜,只笑着和沈礼周道:“太不巧了,说要改期。我爸这几天很忙,也不在家。我妈有点事情,叫我现在回去一趟。”
“是很急的事情?”沈礼周道,“需要我帮忙吗?我开车送你。”
“应该不用。”
下意识地,施然拒绝了他,只笑道,“我自己开车就行,说不定我妈想找我陪她逛街去呢。”
沈礼周也弯弯唇角,平静道:“好。那你注意安全。”
施然很快出了门。
车刚开上,忍不住又给孟黛拨个电话过去:“怎么了妈?你没什么事吧?”
“……我没事。”孟黛道,“是说你的事情。”
施然放下心来,“哦”了一声,道“那就好”,又花言巧语:“我的事情都是小事。”
孟黛没接话,只道:“开车注意安全,到家再说吧。”
电话就这么挂了。
施然放慢了些车速,在心中迅速地盘算。
等抵达了家,已经基本有了考量。
施然推开门,先甜甜喊了一声“妈咪”。
孟黛正靠窗坐在单人沙发里,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眼下有淡淡的青。淡声道:“回来了。坐吧。”
“妈。”施然没坐,凑到她身旁打量她,伸手去摸她薄薄的眼下,“怎么了?感觉你最近休息不是很好。”
孟黛拍开她的手:“别来这一套。坐好。”
施然老老实实地坐好了:“您请讲。”
“我问你,”孟黛浅浅地吸了一口气,道,“……你现在和小沈,进展到哪一步了?”
施然的心微微沉了沉。
她坦诚地答:“成年男女那一步。”
孟黛的脸色不太好看:“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你呢?妈,”施然不答反问,“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孟黛定定地盯着施然的眼睛,半晌才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施然不说话,也安静地望着她。
孟黛和她确认:“你知道他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是吗?”
施然道:“是。”
“那你还和他在一起?!”孟黛心中又惊又怒,道,“这天底下是没有别的男人了吗?你知不知道精神病有多危险?今天好好的,说不定哪天就发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安稳地活到几时……”
“别这样说吧,妈妈。”施然打断了她,脸色有些苍白,她低声道,“我看过很多精神疾病的科普,你说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但他不是那样……而且现在也已经好很多了。如今医学越来越发达,我也会持续关注他的治疗情况,绝对不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孟黛喃喃道:“原来现在已经发病了……你还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只是抑郁症而已,谈不上发病。”施然道,“妈,我不会瞒你们的,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你们先接触接触他这个人,有了完整的认知后再说这件事情……免得刚上来就一竿子把人打死。总要给个了解的机会……”
“有这样的病,还需要了解他其他的什么?样貌再好,有再多钱,再大权力,没有健康的身体,一切都是虚的,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孟黛咬牙道,“你总是这样先斩后奏。想让我们先对他产生感情,等亲如一家人之后再说这件事。你觉得到了那时候,我们就做不出来这种因为他生病就逼你俩分手的事情?”
施然很诚恳地回答:“对。因为你和爸爸都是善良的人,他也是,他……”
孟黛根本不想听,径自打断了她,怒极反笑:“善良在你这里听起来好像并不是个什么好词。更像是冤大头一样。我们的宝贝女儿也是够善良的,甘愿为这一点男女之情就奉献自己的一生。”
“妈妈,你不要生气。”施然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才不愿意我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是故意顶撞你,更不是那种随意为男人奉献的恋爱脑,我也很爱我自己。所以你放心,你先消消气。”
她见孟黛不说话,又主动凑到她身边,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继续道:“妈妈,我知道你很爱我。钢琴本来也是我小时候自己喜欢的,你从来没有逼迫过我对钢琴产生兴趣。你督促我用功练习,也是因为我年纪小没有自控力,不想让我未来后悔,是为了我好。我获得了那么多的成绩和荣誉,那些成功的经历才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我都知道,我也很感谢你。”
“只是我现在长大了,妈妈。我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曾经想象中那样的天下无敌。我会脆弱,会迷茫,会觉得孤独,也会怀疑自己坚持的意义……”她笑了笑,“以前我一直以为好的爱人是能够替自己遮风挡雨的,但后来我发现并不是。”
“好的爱人是站在我的身边,就让我有勇气坦然迎接风雨。”施然认真道,“是他让我能够完完整整地成为我自己。”
“我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很安心,也很开心。这实在是很难得的事情。”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安心,也很开心。”孟黛轻声道,“那如果,你以后想要孩子呢?”她问:“你的孩子未来如果也遗传这样的病,你可以接受吗?”
施然心中猛然一跳,面上却仍带着笑,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孩子啊。我有很多事情想做。”
“事情总有做完的一天。你敢保证说你就是天生讨厌小孩,这辈子都不可能要孩子吗?”孟黛轻声道,“小时候我批评你的时候,你最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你未来当了妈妈,你要怎么怎么温柔地对待你的孩子——”
施然有些微怔。
她竟还说过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忘记。但妈妈却记得很清晰。
原来还在那么,那么小的时候。
她竟然已经对“母亲”这个身份有过柔软的憧憬。
“……大概是因为我有很好的妈妈,”施然低声道,“所以才想过要当妈妈。”她抬起眼睛,又笑道,“所以,谢谢我的好妈妈。”
甜言蜜语的马屁立刻接上来:“谢谢我的好妈妈理解我,支持我,相信我,不跟我生气。”
孟黛望着她半晌,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最多只能谈谈恋爱,绝对不可能走到结婚那步。”她声音很淡,道,“其他的,我管不了你。”
“你管得了我,你不管谁管我?”施然忙道,“如果后面有什么情况,我给你汇报,绝对不遮遮掩掩。其实如果你知道情况,反而能够放心,真的真的没那么严重。哎呀,我应该早点就告诉你。”
“没那么严重?”孟黛望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他妈妈和弟弟都是因为这个病不在的,是不是?”
施然嘴张开,又闭上,没有回答。孟黛又叹了一口气。
“我只提醒你一句,然然。你从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孟黛轻声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太伤心。”
她说:“这是他的命。和你没有关系。”
施然嗓子发堵。
眼尾有些发烫,被她死死地抑制住,没有出声。
孟黛疲倦地朝她挥了挥手,手一抬起,灵团还以为是在叫自己,一跃而上,攀上她的膝头,温暖柔软,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孟黛道:“你走吧。我要安静安静。”
施然就不走。
她赖唧唧地硬贴在孟黛身边,讲点这样那样的并不重要的事情,偶尔有几句,竟然还真的让孟黛弯了唇角,气氛也轻松了些许。
母女俩和一只小猫在家度过了一整个白天。
施国立晚上到家对此表示惊喜。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地吃了一顿饭,孟黛也没有再提及其他的事情。
从家里出来时,太阳已经偏西。
施然坐进车里,指尖攥着方向盘静坐了几分钟,才缓缓打了火。
漫无目的。
不知道开去哪里好。
沿路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从熟悉的别墅区开到开阔的滨海大道,路过观澜天地,再拐进栽满梧桐树的老街区。
她开得很慢,像要把心里翻涌的思绪都碾碎在车轮里。
等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莲市一高外的停车场里。
高中旁边是一片开阔的湖面,风很安静。
她把座椅往后放倒,半躺下去。
望着金橘色的夕阳铺在云层里,望着湖面泛着碎金似的光,望着霞光沉下去,天色褪成灰蓝,望着远处的楼群次第亮起灯,望着一弯月牙从树梢后面爬上来,落下清冷冷的光晕。
手机忽地震动。
她点开,是沈礼周的消息。
[S:在加班吗?]
施然攥着手机,一时没有回应。
安静了不知道大概多久。
手机在手中忽地又一震。
她收到了热心网友的讯息。
点进去。
聊天记录还是上次施然进入了调研组时,给他发的一大堆消息。
对方很抱歉地表示自己最近很忙,忘记看消息,对她进入调研组表示了恭喜,也询问了她最近的近况。
她慢吞吞地回复。
[SR:很顺利]
对面很快地弹出消息。
[热心网友:标点符号都出走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顺利。]
施然鼻子忽然一酸。
她开心的时候总是喜欢在话语结尾用各种“~”,或者紧接着跟上各种表情包。
句子结尾后面空白一片的时候,大多数时心情并不好。
连她自己,也是刚刚才意识到,原来她并不如自己表现得一样轻轻松松,毫不在意。
孟黛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说,这是他的命。
为什么是他的命?
实在是让人很烦闷。
很憋屈。
也很……委屈。
却无人诉说。
她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事情。沈礼周不行,家人不行,亲如连体的朋友们也不行。
但热心网友……
或许可以。
她抽抽鼻子,点击屏幕。
[SR:我谈了个男朋友,我很喜欢他]
[SR:但我的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那边足足沉默了快十分钟。
施然心思也混乱,茫然地看着对话框弹出[正在输入]又消失掉,来回来去好几次,才终于回复过来一条。
[热心网友:为什么?]
第66章 今天
[热心网友:为什么?]
好难回答……
隔了几分钟,施然才回复。
[SR:一言难尽]
[热心网友:那就多说几言?]
热心网友难得的冷幽默让施然短暂地弯了下唇角,笑意又很快地消失,她停了停,打字道。
[SR:我男朋友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我妈妈无法接受。]
[SR:担心他以后会突然出事。而且未来我们也没有办法要孩子。]
[SR:其实我妈妈的担心我也很理解,如果换做我是妈妈,我也会像她一样。]
[SR:但想到妈妈没有办法祝福我们,也没有办法放心我的未来……或许要一直一直为我提心吊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SR:从小到大妈妈在我身上付出太多了。现在明明应该是我回报她的时刻,还要让她为我担心……]
[SR:我觉得自己是个好坏又好任性的女儿啊。]
那边好像在忙,沉默着,过了好一阵才回复。
[热心网友:你想和他分开吗]
怎么可能。
施然指尖打着字。
不可能分开的。我很爱……
字打了一半,忽然切进来了电话。
显示出张国英三个字。
施然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立刻接起。
“阿姨。”
“子淼出事了,”施然从来没听到过张国英这样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带着哭腔,抖得不成句,“急性胃出血,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像被重物砸中似的,施然大脑嗡地一声,感觉头晕目眩。她握紧电话,也忘记改变称呼:“妈,冷静。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
张国英的声音在发抖:“我现在在莲市国际医疗中心……”
“我离得很近。十分钟就到。”施然迅速启动车子,边单手倒车出来,边稳声道,“你别怕,子淼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张国英找回些理智,颤声道:“你小心开车。千万小心。听到吗?”
“放心。”
施然的车速极快。
街灯拉出连绵的光影,从车窗外飞速地向后退去,好像她和程子淼曾经亲密无间的那些光阴。
……她和程子淼认识有多少年了?
从幼儿园的团子时期就开始黏黏糊糊地玩在一起,后来他按部就班地上了小学,初中,她在家接受家教。无聊枯燥的时光里,最盼望的就是放学回家的程子淼。
他会带给她很新鲜的零食,教给她学校里面常玩的游戏,还分享给她好多好多的学校趣事,讲得绘声绘色,施然听得津津有味,就好像她也真的上了学一样。
后来她真的上了学,才发现每天的日常就只是上课下课拼命学习而已,乏善可陈。如果想要讨人欢心,每天都需要很费心地收集,还需要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而在她亲自上了学之后,她发现程子淼根本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他谁都不放在眼里,做什么事都很漫不经心,真不知道是怎么能够坚持每天给她讲出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他会不会喜欢她呀。
懵懵懂懂的少女时期,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程子淼表露得很不明显,有时甚至是若即若离。于是施然也一样。两个人你推我往,直到高中毕业时,程子淼才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说出“他喜欢她”。
很开心。
打了胜仗一样的心情。
施然当然会和他在一起。
结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的身边基本没出现过别的男性。
所有的情书都被程子淼没收,说看了脏眼睛。
有的男生想告白,也被程子淼截停,说高中时期学习为重。
等到了大学,国外陌生的环境里,他是她光明正大、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更没有人敢打她的主意。
从小到大,施然几乎没有离开过程子淼控制的领域。
她那时喜欢他。
所以对此甘之如饴。
就算如今爱情消失,但友情和亲情仍然深浓。除了不支持她的事业以外,程子淼当然也算是她的灵魂伴侣,是非常了解她的人,是无法割舍掉的人。
病危通知。
四个字在施然脑海中循环往复,耳边轰鸣。
怎么会这样?
不到十分钟,她的车便停在了国际医疗中心的急诊楼前。
冷白的灯光混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施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转角,看到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手术床,正快步往前走,旁边是满脸泪痕的张国英。而那张洁白的病床上躺着的男人,正是程子淼。
他向来高高在上,神态倨傲,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惨败如纸的面色,连唇也泛起淡淡的青灰,极淡的呼吸很缓慢、也很轻微地落在氧气罩上。
张国英见到施然,忙道:“子淼,子淼!然然来了,你能听到妈妈说话吗?”
施然冲上前去,牢牢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的温度冰凉。像从冰水中浸出来似的,让施然几乎打了个寒颤。她喊道:“程子淼!”
男人不为所动。
那双锐利的桃花眼安静地阖着,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柔和。
……太不像程子淼。
“程子淼!”施然大脑一片空白,握紧了他的手,继续道,“我是施然。你坚持住,听到我说话吗?”
他无知无觉地躺着,什么也听不到,好像被隔绝到了某个世界当中。
只剩下越来越弱的呼吸。
就好像马上要彻底停止一样。
当呼吸停止,当他离开这世上。
他们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就和奶奶一样。
施然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她声音带上了哭腔:“程子淼,你醒一醒好不好……”
滚烫的眼泪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忽然,施然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在她手中轻轻地颤了下,很轻地,温柔地挠过她的手心。
施然一震,看到他的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着,好像想要醒来,但是又做不到。
“你坚持住,”施然道,“我和妈妈在这里等你出来……如果你没坚持住,”她说着,忍不住又哭了,道,“我会很生气,很生气,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听到了吗?”
氧气罩上忽地落下一片雾气。
不知道是他的回应,还是他被她逗笑。
“可以开始抢救了!”护士道,“请家属让让,把病人推进来!”
施然使劲地捏了捏他的手,和张国英一起站到一边,看着车被推了进去,手术室的门合上,亮起了[手术中]三个字。
她转头,看到满脸泪痕的张国英,立刻压下了所有的眼泪,安慰地握住了她的手,道:“不会有事的,妈。”
“……谢谢你叫我这一声妈。”张国英冷静下来许多,盯着那[手术中]三个字,拍了拍她的手掌,喃喃道,“乖乖,给你添麻烦了……”
“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施然也望向手术室,低声道,“您和子淼都是我的亲人。”
张国英轻轻地叹了口气。
“刚刚我只是想,如果子淼真的出事的话,”她轻声道,“在走之前,他应该很想再听到你的声音,再见到你一面吧。”
“呸呸呸!”施然道,“他不会出什么事的,他还这么年轻……”
张国英只苍白地扯了扯唇角,没说话。
施然问:“他怎么会急性胃出血的?”
“他这段时间……”
张国英欲言又止,只道,“最近太忙了,应酬太多,酒局更多,他又是那种不服输的性格,硬生生地把身体搞垮了。”
“真的要好好和他说一说……”施然道,“我以前和他说了很多次了,他都不当一回事……”
“是啊。”张国英怔然道,“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她道,“他是急性胃出血引发的失血性休克……刚刚我已经问了医生,说无法保证一定能救得回来。我查了……死亡率大概在50%到70%之间。”
“妈,你怎么又乱说话。”施然摇了摇她的手,道,“真的不会有事的,他刚刚还挠了我的手心,睫毛也颤颤的,你看到了吗?他已经恢复意识了。他坚强着呢,绝对不会出事的。”
施然说着,拉着张国英,把她按在旁边的长椅上,道:“倒是您,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这手术成功了之后也要休养好久呢。您先坐这儿,我去买瓶水,买点吃的。”
张国英有些机械地坐了下来,视线没有焦点。
施然叮嘱旁边的护士帮忙注意一下,自己飞身走出急诊楼。
月光疏朗,夜色沉静,冷风吹拂在脸上。
施然深深呼吸,忽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拿出手机,有些颤抖地关掉热心网友的界面,拨打沈礼周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声音轻轻:“施然?”
“沈礼周……”
她说了这三个字便哽咽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很轻地啜泣。
那边瞬间安静下来。
好像猜到了什么似的,男人只“嗯”了一声,无法呼吸,思维也几乎完全停滞,像在等待即将降落的审判。
施然擦掉眼泪,她缓了缓,吸一口气,刚开口时,沈礼周却也突然地开了口,声音和她重叠在一起,嗓音极为紧绷,带着克制的颤音:“施然。你听我说……”
“程子淼出事了。”她没听到他说什么,道,“我现在在医院。”
那边停了一秒,问:“你还好吗?”
“不太好。”她听见他的声音,感受着他的呼吸,又想哭了,哑着声音问,“你可不可以来陪陪我?”声音变成浅浅的啜泣,“……我需要你。”
“我马上到。”他道,“你等等我。”
第67章 今天
“我回来啦。”
施然的声音很轻快。
她一路小跑,回到张国英身边,把手里的保温袋放下,一样样地往外取。
热乎乎的小米山药粥,几只鲜肉小包,两碟小菜。一份份地打开码好,把筷子递到张国英手里:“先吃两口嘛,垫垫。”
院长和副院长都已经齐齐回了医院。
还有几个医生一起,正在不远处低声地交谈。
张国英食不知其味,僵硬地吃了几口便放下筷。施然又站起身,想去倒些温水,张国英却拉住了她。
她道:“别忙了。然然,陪我坐一坐吧。”
施然顿了顿,乖巧地贴在她旁边坐下。
这里是莲市最顶级的私立医院,休息处座椅柔软,院长和医生们交谈的声音很轻。精致,豪华,却比人声鼎沸的公立医院更让人心神不宁。
施然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忽然听到张国英缓慢地开了口。
“你们婚姻的失败,或许是因为我的原因。”
施然倒吸一口冷气。
她转头看过去:“您在说什么……”
离得这么近,白炽灯如此明亮,施然看到张国英眼角嵌着的细纹。平日里她总是带着笑意,眉眼弯弯时,细纹都被藏起,从看不出年纪。
“听我讲完。”张国英有些出神,视线也没什么焦点,缓缓道,“我和子淼的爸爸是联姻……没什么感情,这你也知道。他现在人还在国外滑雪,不知道收没收到我的讯息。”
“他爸爸那个人呢,玩心很重,对生意也不怎么上心。你也知道我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当时嫁给他,纯粹是看中了他的家业而已。但我毕竟只是个所谓的儿媳,想要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必须有子淼的配合才行。”
“子淼这孩子,像他爸爸,也玩心很大,做事没什么长性。”张国英的声音很轻,“我早知道他对生意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也早知道他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张国英的声音发着颤:“他会走上这条道路都是我在推波助澜。如果他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你们就不会渐行渐远,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他也就不会……”
“别说了,妈。”施然忽然开口,温柔地制止了她,道,“不是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很认真地看向张国英的眼睛:“走上这条路是程子淼自己的选择。和您,和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您所谓的推波助澜……程子淼那么聪明,当然能看得出来。如果他不愿意,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任人摆布?他是这样的性格吗?”施然弯了弯唇角,道,“那可是程子淼。您别太看不起您的儿子。”
“他其实早就已经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做出了决定。他之前曾和我说过,要把扬帆做成全球首屈一指的企业,未来由他来定夺行业规则,领跑发展方向。”施然笑道,“他也已经成功了。”
走廊尽头响起男人匆匆的脚步声。
沉稳,笃定,一步步地朝她的方向接近。
张国英有些怔怔地看向她,而她望向手术室紧闭的大门,声音轻轻:“程子淼就是想做什么都能成功的类型啊。所以他肯定也会安然无恙地醒来的,您放心。”
脚步声停下了。
施然望过去,看到不远处男人熟悉的身影。
沈礼周站在光暗的交接处,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肩线平直挺拔,身形修长醒目,周身带着深夜的清冽寒气。
大概觉得这个时候出现在对方母亲前并不合适。只远远地望向施然,冷白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克制着自己没有朝她靠近。
只是视线相接而已,却像风筝生出了线,让她飘忽恐惧的心缓缓降落。施然站起身,刚想走过去,身后忽然传来孟黛的声音,有些紧张地:“国英!”
施国立和孟黛也已经闻讯而来,还有几个其他相熟的叔叔阿姨。
几人瞬间将她和张国英围了起来,有的安慰,有的问询。施然一边解释,视线一边时不时地投向不远处的沈礼周。
孟黛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恰好和沈礼周四目相对。
仅一秒,她便收回了视线。
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然后搂住了施然,挡了一挡。
旁边的院长温声道:“请大家在休息室等待吧,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
孟黛拉着施然往休息室走。
门被轻轻掩上了,视线彻底被隔绝,但隔绝不了里面人们担忧的声音。
沈礼周安静地站在原地。
过了半晌,抬起眼睛,望向[手术中]的红色字样,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如此焦灼地,独自在这里等待过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休息室里的氛围紧绷,大家互相安慰,共同祈祷。
不知过去了多久。
终于,门被敲响,是护士出来送消息。
“患者手术很顺利,出血点全部止住,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在进行创面修复和术后监护准备,请各位家属放心。”
所有人悬着的一颗心都落了下来。张国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一旁的孟黛揽住了她,轻轻拍着她肩膀:“我就说咱们家子淼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施然的后背靠进沙发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只觉头晕脑花,耳边嗡嗡作响。她撑着扶手慢慢起身往外走,指尖悄悄搭上了门把手。
“然然,”孟黛的声音忽然响起,“你要去哪?”
施然一顿:“我去下卫生间。”
孟黛道:“休息室里就有卫生间。”
施然抿了抿唇:“我想出去透透气。”
孟黛眼都不抬:“你在这里陪陪妈妈,好不好?”
施然没有话讲,只能沉默地坐下。
“让然然先回家吧。”张国英道,“太晚了,子淼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脱离了生命危险就好,大家没必要在这里耗着。”
施然摇了摇头:“我不走。”
走也不放心。
她拿出手机,给沈礼周发去消息。
[SR:程子淼脱离生命危险了!]
那边秒回。
[S:那就好。]
[SR: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顿了顿,非常违心地加上了一句。
[SR: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S:我想等你。]
施然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些许。
她秒回。
[SR:好~]
说出来可能有些自私,但她确实想他等她,想和他一起在这里,也一起回家。想着,她又抬起眼睛,望向孟黛的方向。而孟黛正淡淡地望着她,视线掠过她的手机,又收了回去。
施然主动理解为默许。
她垂头安心地和沈礼周发起消息。时间好像忽然就走得快了,医生结束手术,来讲明了情况,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慢慢褪成灰蓝,当天空渐渐亮起来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护士走了进来,通知病人已从ICU转出,可以进行探视了。
“阿姨一人进去看下便好。”护士声音柔和地安抚,“大家别太担心,程先生本身身体素质较好,又年轻,不会留什么后遗症,只要好好调理就是。阿姨一会儿见了他,情绪尽量平稳些,也不用说太久,让病人再休息休息。”
张国英应下,连忙走了出去。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打了过来,施然立即接起:“妈?”
“然然,子淼刚刚醒了。”张国英道,“他想见你。”
“好,我马上来。”
施然起身,跟着护士走进了病房。
床上的男人戴着氧气罩,仍是苍白的一张脸,听到动静,艰难地微微侧过头,一双黑沉的眸望了过来。
眼尾弯了弯,竟然还扯出一点笑意。
“感觉怎么样?”施然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
他望着她,眼睫翕动着,唇角微弯,呵气在氧气罩上漫开一小片白雾:“感觉很荣幸。”
施然:“……”
什么时候,竟然还能贫。
“你把我们吓死了知不知道……”施然道,“不过现在没事了。你很安全,现在只要安心地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就好。”
程子淼定定地望她:“也吓到你了?”
她没忍住瞪他一眼:“废话。”
“我还以为是幻觉,原来不是……”程子淼缓慢地开口,“我梦到站在一个虚幻的、美丽世界的入口。你拉住我的手,说如果我死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一辈子不原谅我,约等于一辈子不会把我忘记。我觉得倒是很划算。”
“但你好像又哭了。”他扯扯唇角,“所以我还是回到了这现实的糟糕世界。是不是值得一个表扬?”
表扬啊。施然有些恍惚。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恋爱初期,程子淼也曾经偶尔会讨一个表扬。她会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他会很不满地说“就这样么”,但下次还是会再讨一个表扬。
停了停。
施然伸出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触感冰凉,昭示着他刚刚经历一场生死间的飘移。
实在令人恍惚。
施然从前总觉得人生漫长,爱恨纠葛,对错输赢,都有大把时间去计较。
但生命原是这样脆薄的东西,像悬在风里的烛火,明灭只在一瞬。所有的执念和芥蒂,在生死面前,都轻得像一场云烟。
人活这一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爱自己想爱的人。
不留遗憾才好。
“现实的世界是很糟糕,”她低声道,“但未来也一定会变得更好。你难道不好奇吗?”
柔软的指尖触碰眉心,好像一个轻柔的吻。
程子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你,”他的声音很轻,“才会让人有一点好奇。”-
晨曦漫过医院的园林景观,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潮气。
沈礼周靠在车旁,看到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也看到施然站在张国英身旁和她紧密地拥抱,口型好像是说:没事了,妈妈。
大家熬过漫漫长夜,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聊着,告别着,纷纷走向自己的车旁。
沈礼周看到施然往后撤了撤,偷偷拿出手机。
他很快收到她的消息。
[SR:我妈妈被程子淼事件完全吓到了qaq,说想让我回家住一段时间,不看到我都不安心……]
沈礼周很快回复。
[S:你安心陪家人就好,没事的。]
又挑选一个可爱小猫表情包。
刚按下发送,新的消息就又跳了出来。
[SR:你在哪里?一直没看到你。]
[S:在停车场。我也准备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看到人群里的施然抬起眼来,和他四目相接。
然后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对孟黛她们摆了摆,没等她们说什么,转身便往回跑。
一路七拐八拐,衣裙飞扬,她迂回着,又准确无误地跑向他的方向。
沈礼周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怎么了,就被她一把拽住手腕,拉到了转角的立柱后面。
墙面带着凌晨的凉意,她按着他胸口将他撞了上去,然后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来。
她跑得急,呼吸还带着些喘,唇瓣柔软,吻得却很用力。
“谢谢你今天来陪我。”施然道,“我爱你。”
第68章 今天【二更】
匆匆忙忙地撂下一句话,施然朝他笑了下,又一路飞奔回去。
沈礼周完全反应不及。
他遥遥地看着她上了车,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孟黛极少熬通宵。
提心吊胆了这么一个夜晚,连续休息了几天,唇色仍隐隐苍白,眉间泛着忧虑。
某次夜半惊醒,捂着胸口和施国立道:“我梦到进手术室的是然然……”
施国立“腾”地坐起,去拍施然的房门:“来来来,大活闺女儿出来让你妈看看。”
施然迷迷瞪瞪地被捞起来,赶过去报到。
孟黛已恢复平日淡淡的模样,蹙着眉让她赶紧回去睡觉,还训斥施国立多事。
施国立很无奈,说就算自己多事,也是因为她多思多虑。
只有施然知道妈妈为什么多思多虑。
她每晚都赖在妈妈身边,陪她散步,一起看剧,絮絮叨叨地讲工作中的趣事,以各种方式表达自己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却也好像都只能缓和一时而已。
施国立也出了力。
他辗转打听到莲栖会所的名号,费了点关系为孟黛拿到了入场资格。
那是莲市很低调的私人会所,门槛极高,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位置又隐蔽,藏在城区园林别院改造的庭院里,推门便是竹影石径,闹中取静。
日间有花艺、香道、工笔手绘、正念冥想这类小班课,还新开辟了整整一层独立的猫舍区,供会员撸猫放松。
孟黛难得开始每天定时出门,准时去会所报到散心。
这天,张国英给孟黛打来电话,说程子淼各项指标都恢复,打算明日出院回家休养。孟黛一听要出院,便喊施然有空再去医院探望探望,不要失礼。
隔着电话,施然能听到妈妈那边很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猫叫声,显然是在莲栖会所打发时间。
正巧她上午也正好有个空档,便爽快应声,说现在就去探望。
医院离调研组办公地点的位置并不远。程子淼住院期间施然也来过几次,但都是和家人们一起。但这还是第一次她独自来到程子淼的病房。
一身条纹病号服,也遮不住程子淼英俊的锐气。施然敲门进来时,病床旁正围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恭敬地站着,他正懒洋洋地发号施令。
见施然来,他坐直了些,挥挥手:“都出去。”
几个人鱼贯而出,门被很轻地带上。施然啧啧一声,道:“这么多人在倾听程总的重要指示批示精神,看来您大病已初愈。”
程子淼眉梢微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轻飘飘地望过来:“何止初愈。你再不来探望,说不定可以赶上我下一次犯病。”
好久没听到程子淼阴阳怪气。以前施然都会被他惹恼,和他杠上,如今却脾气好得很,甚至被他逗笑:“不好意思,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
简直忙到脚不沾地。
这边调研组的筹备工作完成,迅速进入白热化,跨部门协调,数据汇总,条款打磨,桩桩件件都赶着进度。
晚上也不敢回家太晚,怕打扰孟黛和施国立休息,还要想着法子哄妈妈开心,几乎没什么自己的时间。
她好声好气:“奉劝程总还是不要再犯这样的病。不说别人,我妈的心脏都承受不了,现在我也被勒令搬回家里,每天要看到我健健康康的才放心。”
“哦?你搬回了家里?”程子淼有些玩味勾勾唇角,道,“那这恋爱还能谈得下去?”
施然失去了好气,立即白他一眼:“我搬回家里跟我谈恋爱有什么关系?”
“好熟悉的话啊。”程子淼眯起眼睛,“当时你在国外去读动物医学,非要住学校宿舍时也是这种语气。”
施然一懵,这才想起。
当时她想和同学们一起住宿舍,程子淼很坚决地反对,要求必须和他住在一起,说分居会影响感情。
她也是很不开心地质问:我搬去宿舍和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
而事实证明,确实有很大关系。那段时间他们吵了无数的架,感情的裂痕也是从此而起。
因为施然一旦忙起来,就会忘记其他所有的事情。
忘记回复消息。
忘记电话联系。
会不小心忽视对方的感受。
就连偶尔升起的想念,也都会被很快地埋没在一浪又一浪亟待处理的工作里。
就和当时搬去宿舍一样,如今她搬回了家,和沈礼周也几乎没什么时间见面。
白天他发来消息,她也要过几个小时才能有空回。有时也就干脆忘记。
而晚上,如果她当着孟黛的面跑神去回复手机消息,孟黛便会淡淡地瞥来一眼,虽然也不说什么,但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让施然断掉情绪。
“你以为都像你,小气巴啦的。”施然扯扯唇角,“沈礼周才不在意。”
有天调研组要赶一份即将上会的实证报告,从早到晚连开了三场协调会,晚上回家陪了会儿孟黛便钻进书房改稿,等睡前拿起手机才恍然发觉,竟然整整一天都没和沈礼周说过一句话。
对话框还停留在早上他发来的[注意身体]。
她迅速地回复几句,那边也很快地打过来电话,语气温和,要她早点休息。
要是程子淼,早就炸毛了,还会用那么温和的语气哄她睡觉?
程子淼听到这个名字就烦,脸色也不太好看,好像想骂句什么,又顾忌形象忍住了,只道:“随便你。”
话语落下,胃就隐隐地泛起疼来,他不动声色地用小臂抵住,停了停,又忽然开了口,语气有些僵硬:“我现在也可以。”
施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嗯?可以什么。”
“可以做到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程子淼道,“如今扬帆已经稳定,我也在逐渐放权出去,有了些时间。未来,我也可以把所有的工作、应酬都排在你的顺位之后。我也可以接送你,陪伴你,事事以、以你为先……”
程子淼难得有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时候。
只是这么简单的直白的几句,已经让他耳根涨起了难堪的红意,但面色仍然未变,语气也漫不经心。
施然却跑了神。
程子淼这么一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所以之前能和沈礼周好像天天都黏在一起,好像都是因为他在配合自己。白天送她,晚上接她,如果她深夜加班,他就坐在她身边陪伴,然后一起睡去,好像从未分离。
而程子淼的话还未说完。
他继续道。
“……我也可以帮你完成你的理想。联系你心仪的导师,让你去学想学的专业……”
施然有些听不懂了。
她疑惑地抬起眼睛,听到程子淼继续道。
“……我甚至不用费尽心力地送那些画。”他嗤道,“让教授加个名额而已。不过是几个电话的事情。你当时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耳边轰地一声炸开,大脑空白一片,但施然面不改色,只淡声道:“这都被你知道了?你找人调查他了?”
程子淼果然像被冒犯了般地炸起了毛,语气恶劣起来:“这也值得调查?他也配?你把我当什么人。是我去你导师家里摆放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也看到了他的落款而已。”
“教授还说他不想告诉你。所以只好把那画藏在地下室,自己没事儿才下去欣赏,等你回了国才大大方方地挂了出来。”程子淼轻嗤道,“也真够有心机。那么早早地就埋伏一步棋,也就是为了后来好感动你。”
“如果你当时告诉我……”程子淼咬了牙,“根本轮不到他去做这样的事情。”
“……”
施然几乎无法呼吸。
她有些听不清楚程子淼的声音了。心跳变得很重,呼吸也变得急促,空茫茫的脑海里,好像只剩下沈礼周温和的声音。
他说。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
哗地一下,什么东西在心口炸开,浑身传遍了过了电般的麻意。
那麻意顺着后颈漫过头皮,又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蹿遍四肢百骸,她浑身都跟着发起颤。
沈礼周就是热心网友。
沈礼周……就是热心网友!
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着她的,想尽办法帮她争取名额的——
她看过包成功的采访。知晓她读大学的时候,生万物根本还只是个雏形,沈礼周那时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甚至相对清贫的学生而已。
他到底是怎么为她争取来的这个名额?
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她的帖子下回复,用小号加上了她的微信,告知她教授的联系方式?
他是怎么能够在相隔千里的国家,和她保持着同样的时差,随时随地回复她的消息?
又是如何能够开口祝福她结婚,然后逐渐减少了和她的对话,慢慢地、自然地消失在人海里?
施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医院。
昨日刚下过大雨,今天雨过天晴,空气清新。
阳光温柔地洒落,她却浑身一阵儿热,一阵儿冷,心口时不时地抽搐,像被人攥紧,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哦,还有……
她有些僵硬地打开热心网友的对话框。
那些“遗传性的精神病史”“我妈妈无法接受”的字眼刺眼无比。都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发出去的。
对话的最后一句,是对方的问询。
[你想和他分开吗]
而她没有回复。
她缓慢地点开了和沈礼周的对话框。
时间还停留在昨天晚上互道晚安。
再往上翻,这几天基本也就是早安、晚安之类的简短消息。
指尖悬停在对话框上。
她竟一时不知要如何和他联系。
电话不行,发消息也不行。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汹涌的想念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好想念他。
想念他站在医院光暗交界处望向她的温柔眼神,想念他俯身吻她时微凉而柔软的唇瓣,想念他说话时落在耳边的动听声线。想念他那双浅淡而纯澈的眸映出她身影的模样,想念他对她弯起唇角,露出极为柔软漂亮的笑容。
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见面。
她此刻非常急切地想要见到他,触碰他,拥抱他。
想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事情。
施然深深呼吸着,刚打开通讯录,梁叶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接起。
“施小姐,”梁叶生的嗓音克制,但仍能听出明显的焦急,“请问您和沈总在一起吗?”
“不在,”施然问,“怎么了?”
“那可以麻烦您想办法联系下他试试吗?”梁叶生压着语气里的颤音,“他的手机关机了。”
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施然道:“好,我联系他。”
本来也打算联系他。
她挂了电话,拨打沈礼周的电话。
关机。
再打微信语音。
无人接听。
再发微信消息。
无人回复。
她也没有其他方式联系他了。
便又给梁叶生回过去,那边很快接起。
“是关机了。发消息也没回。”施然道,“找他有急事吗?”
“对您也关机了。”梁叶生怔怔道,“也没回您的消息。”
“关机肯定是对所有人都关机。”施然道,“可能有什么事情在忙吧?或者在睡觉,忘记充电。”
梁叶生道:“沈总不是这样的人。”
他声音飘飘忽忽,躲躲闪闪,施然一顿,莫名有种寒意从背后升起,她正色道:“到底怎么了?你说。”
梁叶生艰涩地开口:“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联系不到沈总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几天,他好像还去了趟温养医院,都没有叫过我一起……而且,我、我……”
施然声音发冷:“说。”
那边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
一字一句。
“我……”梁叶生咬了牙,却无法抑制正在发抖的声音,“我收到了沈总留下的遗书。”
凉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而上,攫住心脏。
世界仿佛变成沉默的黑白两色。
时间就在此刻静止。
沉默了好几秒,施然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遗书……是什么意思?”
第69章 今天
遗书。
施然忽然有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具体含义。
沈礼周的遗书……
是什么意思?
是她理解的那个遗书吗?
梁叶生的声音低哑,从听筒中沉重地传出:“是沈总的亲笔。”
“立刻报警。”如冰锥扎进颅顶,施然浑身发凉,唇舌都是木的,声音却很冷静,“我现在回家找他。一会儿在警局汇合。”
她发号施令的模样和沈总别无二致。
梁叶生收紧心思,道:“是。”
施然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观澜天地。
打开门,胖虎和小欧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她扬声喊,带着颤音:“沈礼周——”
声音回荡着。
而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看到放满的猫粮和水,看到正在盛放着的鲜花,看到他把自己的画架和生活用品收叠得很整齐,放在收纳室的角落里。
这么定睛一看,整个家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全部都是她自己的东西。
除了盥洗室多了一支牙刷和毛巾外,竟然看不出沈礼周曾经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施然转头便走,又跑去他的房子敲门。
里面无人应声,她按亮指纹密码锁,略一思索,输入自己的生日。
0727。
门应声而开。
施然深呼吸,走进去:“沈礼周?”
声音穿过空旷的客厅,撞在全景落地玻璃上弹回来,散成细碎的回音。
无人应答。
房子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窗帘拉着,显得有些昏暗,却干净整洁。
是沈礼周的风格,空空荡荡,一尘不染,也没有半分烟火气。
施然逐个房间推门进去。
路过平整到毫无褶皱的床,路过定制书架上专业典籍和绝版的艺术画册,走得太急,一不小心勾到画架旁幕布垂落的边角,厚重的丝绒滑落在地,露出一幅半成品的画作。
好似只是闲来之笔。
视线落上去的时候,施然的呼吸猛地顿住。
近乎窒息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画面是暴雨倾盆的深夜海面。
墨色的积雨云低低压在海面上,惨白的闪电劈开天幕,翻涌的巨浪泛出冷铁般的寒光。数丈高的浪头狠狠砸向崖壁礁石,撞碎成漫天水雾。
大自然的狞厉与磅礴铺天盖地,人站在画前,渺小得像随时会被风浪碾碎的蜉蝣。
而就在这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竟然漂浮着一只小猫。
浑身的毛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小得几乎会被忽略,它紧紧扒着一块残破的浮木,却高高地昂着脑袋,直直望向海平线的方向。
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暖金色微光,像远处灯塔的灯,又像将升未升的晨曦。
[日出]
沈礼周
施然咬住了唇,转身走出了房间,给梁叶生打电话。
嗓音是哑的:“他不在家。报警了吗?”
“报了。”梁叶生道,“在定位沈总的车辆。”
“我马上到。”
施然抵达派出所时,警方已经按高危失联问题受理了案件。
警官查实了他名下几部车的行驶路径。她和梁叶生一起看了监控。
昨天,一部越野开去了私家墓园。
“这是……”梁叶生道,“沈乐为的墓地。”
施然双眼一瞬不眨,紧紧地盯着监控屏幕。
画面里,晨雾还未散尽,车门推开,男人穿着一身黑衣下了车,手中拿着一束素色包装的白菊。
他身形挺拔,单薄,往墓园深处走去。
“下午两点左右突降暴雨,墓园户外监控看不清楚。我们已核对所有出入口,这期间他没有出来过。”
说着,警官拖动进度条,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这时雨早已停了。
男人从墓园中走了出来,衣服上有被浸透雨水又被山风吹干的痕迹。冷白的路灯照着空荡的步道,他独自一人回到车里,静静地坐了半个小时,才缓缓发动车子驶离。
施然眉心一跳,拿出手机对了下时间。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他打电话和她说晚安,并哄她睡觉的时刻。
他语气很温柔,平和,还带着柔软的笑意,说自己刚洗了个澡。
施然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下一辆,今天的。”警官切换屏幕,画面是护城河西路的市政侧停车场,“迈巴赫S680,今早从观澜天地开出,停在这个泊位,目前仍停在原地。”
监控里,晨光落在停车场的树叶,斑斑驳驳洒在黑色车身上。
主驾车门推开,男人迈步下来,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领带打得规整一丝不苟,袖扣泛着细碎的哑光。
警官道:“人下了车后沿护城河向前步行,之后的轨迹超出了道路公共监控的覆盖范围。那一片多是私家园林,内部监控是私人运营,不接入公共系统。我们正在走公函调取,还需要一点时间。”
“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间之后的半小时。他挂了我的电话,然后关了机。”梁叶生怔然道,“沿护城河吗……”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很多的跳河自杀事件。
“是。但护城河旁人流量较大,目前我们未接到任何群众报警。”警官表情肃穆地道,“我们会尽力,抓紧一切时间查清。”
“谢谢警官。”施然道。
她强迫自己冷静。
闹市区。
护城河。
有可能吗?
如果沈礼周真的想要自杀……
“阿生。”施然突然开口,“他名下有没有房产,尤其是位于人烟稀少地区的独立房产?”
梁叶生忽地想起北山海边的那个小房子。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没有邻居,没有商店,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孤零零的一片海。
后背慢慢渗出凉意,他舌头打结:“在、北山海边那里……”
施然当机立断:“我们走。”
两人几乎是跑出了派出所。
司机候在路边,商务车门滑开,接上了二人,迅速地往北山海边驶去。
窗外的楼宇飞速地向后褪去,施然浑身紧绷,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他的遗书呢?”
“交给警方了。”梁叶生道,“我也拍了一张。”
“给我看下。”
梁叶生解锁手机,点开时指尖有些颤抖。
显然,他拍照的时候手也非常地抖。把沈礼周一手笔锋遒劲的漂亮好字拍得模糊不清。
[自书遗书]
立遗嘱人:沈礼周,公民身份号码……
本人订立本遗嘱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遗嘱系本人自愿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欺诈等情形。
一、本人身故后,全部遗产先行清偿依法应由本人承担的税费及丧葬费用。
二、从遗产中一次性拨付人民币一千万元予梁叶生(公民身份号码:……),作为其处理本人身后事务的酬劳及多年履职补偿,于遗产清算完成后优先支付。
三、清偿完毕后,本人名下全部个人财产(含所持公司全部股权、各类金融资产、不动产、动产及其他财产权益),全额注入生生庄园慈善信托。
四、本信托为永续公益信托,信托财产及收益仅专项用于生生庄园的长期存续运营,包括但不限于流浪动物收容救治、医疗保障、领养推广、场地维护与人员薪酬,不得挪作任何其他用途。委托明理信托有限责任公司担任受托人,指定生生庄园现任运营主管王理想(公民身份号码:……)担任信托监察人,全程监督信托执行。
五、指定盈德律师事务所林默律师担任本遗嘱执行人,负责遗产清算、信托设立登记及全部后续执行事宜。
立遗嘱人(亲笔签名):沈礼周
确实是他的字。
签名和那画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是不是也和他送给她导师的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施然草草又看一遍他的名字。
立遗嘱人这四个字和沈礼周这三个字无限重影,如长针扎入在脑海,产生了尖锐的疼痛。她好似晕车一般,忽地感觉天旋地转,顺手拎过旁边的手包,埋首干呕了两声,倒也没吐出什么东西来。
只把梁叶生吓了一跳,迅速拿出矿泉水递给她:“施小姐,您缓缓。”
“我没事。”施然拧开矿泉水润了下嗓子,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
难道就真的抵挡不了疾病吗?
说着,又想起什么。
她迅速地拨了个微信语音给郭潇。
那边热情地接起来:“施医生!”
“潇潇,”她问,“前几日沈礼周去过温养医院是吗?”
“好像是。”郭潇道,“刚刚梁先生也问过方医生了。那天不是我值班,也不是方医生值班,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护士敏锐的警觉性来袭,郭潇顿了下,立刻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我让方医生接电话。”
施然道:“好。”
方医生很快接起,声音温和:“施小姐你好。请问出什么事了?”
施然哽了下嗓子,又忍住:“他失联了。我们发现了他留下的遗书。”
方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施然听到他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
他踱着步:“什么时间的事情?”
“今天早上。”
“怎么会这样。”方医生喃喃道,“明明这段时间的治疗效果都很好,甚至有痊愈的迹象……”
“您没有发现他有自杀倾向吗?”施然说完,忙道,“我不是质问您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下情况,或者有没有什么细节,能够帮助我们找到他。”
“在他弟弟离世后,他是产生过很强烈的自毁倾向。”方医生道,“那几年病情反反复复,我也很担心他撑不下去,但他最终还是挺了过来。怎么会在现在这种时候……”
施然问:“也就是说,他确实产生过自毁倾向是吗?”
“是的。”方医生道,“但他表现的并不明显……他前几天来医院的时候我正好调了班,他会不会是想来找我,但我不在……”
施然闭了闭眼睛:“您别这样想。说不定只是乌龙而已。”
这样说着,自己也渐渐失了底气。
真的是乌龙吗?
她都看到了遗书。
而沈礼周……竟然会真的关机。
也不回复她的讯息。
但她还是不相信沈礼周真的会就这样自杀。
他会就这样离开她吗?
这么狠心?
“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系您。谢谢方医生。”
施然用最后的力气道。
她挂了电话,车子已经抵达北山海边。
远处海面铺着碎金似的波光,浪涛拍打着灰褐色的礁石,发出沉闷又单调的回响。
崖顶孤零零立着一栋白墙灰顶的小平房。
墙面被常年的海风蚀得发旧发暗,墙根爬着零星的野草,看起来很凋敝冷清,但窗户却透亮,显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整洁。
只消一眼,施然的心脏几乎停跳。
没错。
应该就是这里。
这里干净,简朴,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太像沈礼周会为自己选择的地方。
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脑海一片空白,她从车上下来,踩在地面上,却有种莫名的失重感。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连跌带跑地冲向了那房子。
梁叶生比她还快,冲在前面,又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
“沈礼周——”施然抬手重重地砸在木门上,指节撞得发麻,“沈礼周——沈礼周!”
一声比一声急。
一声比一声慌张。
闷响随着海浪荡开,又被海风卷走,得不到半分回应。
梁叶生终于打开了门。
混着海盐与薄尘的凉气涌了出来。
屋里空空荡荡。
简易的原木桌椅,平整的单人床,狭小透亮的窗户漏进一方日光。
他不在这里。
施然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她顺着门框慢慢滑落在地,视线失去焦点,像沉进了无边的海里。
就在这时,攥在掌心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她木然地低下头,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明亮的光晕,直直撞进眼底——
沈礼周。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很远,世界仿佛只剩下屏幕上映出的这三个字。
她怔怔地滑动接听。
“然然,你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吗?”沈礼周的声音响起,温和,带着笑意,“不好意思,我刚刚……”
说着。
话语忽然顿住。然后变得紧绷起来:“你在哪里?”
他问:“你怎么哭了?”
施然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刚开始只是浅浅地啜泣,很快变成放声大哭,哭声相当惨烈,完全盖过海风和海浪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情?”
“受什么委屈了?”
“告诉我好不好?”
他一直问,她一直不回应。
他倒还挺会联想,语气严肃:“程子淼病情恶化了吗?”
施然简直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她咬牙恨恨地喊,带着滔天的怒火:“沈礼周——!”
沈礼周一头雾水,迅速回应:“我在。”
“你在哪里?”施然问。
沈礼周诚实回答:“刚从莲栖会所出来。现在……在护城河西。”
“很好。”施然道,“我现在拿着你的遗书,在你北山海边的这间小房子里。”她抽了抽鼻子,试着摒弃自己浓厚的鼻音,努力恶狠狠道,“我限你一个小时内出现在我的面前。听到了吗?”
那边沉默几秒。
“……听到了。”
第70章 他决定【正文完】
一个小时的时间稍稍有些紧张。
要向围在他车前的警察解释清楚,诚恳道歉。
要了解清楚在他短暂关机的这些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还要迅速重新改变计划,将本来考量好的坦白方式和时机全部重修,提前。
实在是不巧。
面对施然时,好像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礼周风尘仆仆地赶到北山的海边。
经过梁叶生身边时,很淡地给了他一个眼神。
声音很轻。
“阿生,”他道,“我只关机了三个小时而已。”
他太了解施然。
她在工作时是完全心无旁骛的状态。只关机短短几个小时而已,就算这期间她打电话给他,发现他关了机,也只会当他睡着了,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完全不会在意。
更不可能闹出如此轰动的乌龙事件。
梁叶生几乎瑟缩起来,头皮发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对不起,沈总。”
沈礼周低低地叹口气。
“是我该道歉。”他轻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梁叶生眼眶唰地红了。
他抵住喉间的哽咽,说不出话。
日光斜斜坠向海面,天光柔软,暖橙的金铺在一望无际的蔚蓝之上。
四下安静,那栋小房孤零零矗立在崖边,像被天和地都遗忘,却又同样地被阳光普照。
沈礼周清清嗓子,站在那小房外紧了紧领带,敲门:“施然。”
女人好整以暇,只是声音略显沙哑:“请进。”
沈礼周走了进去。
不意外地,看到房间中央摆着未燃烧的炭火和铁盆。而施然半靠在他曾经安静躺着的藤编躺椅里,望向窗外湛蓝的海面,一双猫眼没什么焦点,显得有几分迷茫。
他走上前,长腿一伸,将那晦气的炭盆踢入床下去。
“叮咣”一声,施然回过神。
她尽量锐利地抬起眼睛。
男人走近她,弯下腰,单膝下压,半蹲在她的身旁,仰起脸望她:“……对不起。”
四目相接。
施然沉默地朝他抬起手,他反应过来,迅速倾过身,拥抱了她。
这是个极为紧密的拥抱。
心跳撞着心跳,呼吸交错着呼吸,她将他抱得很紧,紧到骨肉都泛起细微的疼痛,而疼痛让她感觉真实,所以更加用力。
她感受着他干净的皂香气,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缓过神来。
她放下了手臂。
掌心抵住他的肩,将他狠狠往外一推,声音冷冷:“松开。”
沈礼周喉结滚了滚,听话地松了力道,但没收回手臂。
他虚虚地环住她,再次道歉:“对不起。”
施然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今天打扮得倒是帅气。
西装是量身定制,质料极为上乘,因为他屈膝的动作而绷紧,勾勒出修长紧实的肌肉线条。
短发利落清爽,额前被海风拂来几缕碎发,肤色冷白,衬得眉骨和鼻梁轮廓分明,漂亮的眸望住了她,浅淡的瞳仁里完完全全地映出她的模样。
施然克制住与他接吻的欲望,冷声问:“为什么关机?”
他喉结滚了滚,克制地抿住微红的薄唇:“我在莲栖会所见你的妈妈。因为是很重要的谈话,所以不想被打扰。”
而一大早就收到梁叶生连续几条的消息。
最近放权给了梁叶生后,他好像很不习惯,仍要事事询问沈礼周,哪怕他毫无意见,也要给他过目才放心。
公司正在推进的海外战略合作协议,今日签订要用印。印章在沈礼周之前的私人办公室里,沈礼周有意锻炼梁叶生,便嘱咐他独自完成洽谈签订,并告知他未来这些内容事项都由他自行决断即可,无需再报至他这里。
房卡早早就给了他,梁叶生拿着卡去他之前的办公室找印,没想到竟翻出之前的遗书来。
哎。
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沈礼周指尖抬起,极轻柔地抹去她眼尾干涸的泪痕,再次道歉:“对不起,宝贝。是我考虑不周。”
“这还不周吗?”施然哑声问,“沈总的遗书也写好了,地点也选好了,万事俱备,只差通知我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沈礼周道,“早就过去了。”
“很久以前,”施然克制着,“是多久以前?”
“在你回来之前。”
他道。
这件事情本应和她毫无关系。
如果那时他离开了人世,她也应该毫不知情,更不会惹她伤心。
“什么意思……”施然怔怔问,“如果我不出现,你就打算在这里结束你的生命?”
他沉默着,没有出声。
施然眼尾泛起红意,声调扬起:“沈礼周!”
“是。”他垂下眸道。
如果她没有回国。
如果两人没有相遇。
如果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便会在某个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阖上眼睛,灵魂会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在海风里。
对她而言,只是某个早已遗忘的高中同学被彻底地遗忘。
或某个不值一提的热心网友,永远不会再回复消息而已。
她声音发颤:“为什么?”
“那个时候,活着对我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
沈礼周说着,小心地抬起眼睛望她,忽然顿住了话语。
一颗心像被人攥紧,疼痛到几乎窒息。
他揪着一颗心靠近她,轻柔地啜吻她眼尾溢出的透亮水花,低声道:“别为我哭,好不好?”
她的眼泪止不住,像凌迟般一颗颗落下,剥离着他的骨血,让他的声音也夹杂上了些痛意:“别为我哭……我受不了。”
“我的爱人要自杀。”施然生气地质问,混杂着泪水,“难道我就能受得了?”
沈礼周试图解释:“那时候我还不是……”
“就是!”
他一顿,深觉语言苍白无力,于是捧住她脸颊,仰头吻住了她。
她的泪水浸湿他的睫毛,带来温热的暖意,漫过他和她的唇瓣,滴落进衣领。
泪水滚烫,灼人,一路蔓延开来,流经他的四肢百骸。不知是谁先启了唇,也不知是谁先探出舌尖,触碰到彼此的一瞬间,电流瞬间从她和他的脑海之中蹿过,两人浑身都止不住地战栗。
施然攥住他的领带,逼他朝自己靠近,再靠近,然后伸出手去,指尖没入他清爽柔软的短发里。沈礼周倾身而上,干净的皂香气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他托住她的腰,捧住她脸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她耳垂,让她轻咬了他的唇瓣,再细细地舔舐过去。
她哭声渐息。
头晕脑涨之中,立志定要将他也吻得头昏脑涨,神志不清,什么事情都答应自己:“说你再也不会了。”
他果然开口:“我再也不会了。”
“说你会好好活下去。”
“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屏住呼吸:“说你会永远……”
他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我会永远爱你。”
人和人真的可以有如此的心有灵犀吗。
施然一震,睁开了眼睛,和他撤开一点点距离。
男人浓密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也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接。
沈礼周像是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一般,他回过神,喉结滚了滚,低声道:“……但你不要有什么压力。”
“因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过,因为被你爱过……”说着说着,声音渐轻,“哪怕你以后不再爱我,我都不会再考虑这样的事情。”
施然:“……”
又讲这些。
怎会有人总是如此理智。
如此破坏气氛。
真的不明白他一天天地在想些什么东西。
随时做好了被她抛弃的准备吗?
他难道觉得她不够爱他吗?
“……沈礼周,诚实地告诉我,”施然停了停,问,“我在工作时会不会太忽略你?你伤心了吗?会觉得没有安全感吗?”
沈礼周一怔:“没有啊。”他道,“那天在医院,你说过你爱我。我记得很清晰。”
而且他最近也很忙的。
和莲栖会所打通关系需要点时间,开辟一栋独立的猫舍区需要点时间,辗转接触施国立需要点时间,时不时自然而然地“偶遇”孟黛,再争取到一场正式的谈话,更需要点时间。
不仅如此。
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出生情况,遗传基因。
要真实地,有证据地解释他的过去,他的成长经历……
每个摆在她和他之间的矛盾点,或未来可能成为的矛盾,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心思去处理。
想要有资格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施然定定地望着他:“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吗?”
“我确定。我知道你很忙,我没有觉得你忽略我。如果工作之外有一点空余的时间,也分给我了许多,我很知足。”沈礼周想了想,又道,“一定要说的话……我只是很想念你。每天都很想见到你……”
“说到这儿,”沈礼周唇角弯了弯,星眸温柔而璀璨,“你妈妈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她说让你搬回来住。”
“……什么?”施然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劝她的?”
“材料在车里。”他抬起身,才觉腿脚已经全部麻掉,不小心踉跄了下,被起身的她扶了一把。
她搀扶他的感觉莫名地让他联想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她会和他互相搀扶,携手,相伴一生……吗?
思绪飘远之中,施然抬头看他,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多事情要解释给她听,不知道哪里来了股火气,手往后一晃,狠狠在他麻掉的大腿上拍了一掌。
沈礼周唇角一抽。
“哎呀,你是腿麻了吗?”她笑笑,很不诚心地致歉,“不好意思啊。”
沈礼周:“……”
木门“吱呀”一声被她推开。
满溢的天光涌了过来,晃得两人微微眯起眼睛。
午后的海风裹着湿漉漉的暖意,天澄澈,云很轻,浪涛推着海中的碎金,一直漫到天和海的交界线。
世界广袤无垠。
梁叶生已经离开,去警局做笔录销案。
沈礼周去车里拿了材料,走回施然身边。
她站在海边,海风拂起发梢,听到沈礼周的声音。
“我不是我妈妈的亲生儿子。”他道,“我不知道我的生母是谁。”
施然一震,猛地抬起眼睛。
他递来一沓材料,道:“但这是我的基因测序。”
沈礼周委托有司法鉴定资质的第三方医学检验机构,做了基因检测。
重点覆盖精神分裂症、双相情感障碍等有明确遗传倾向的疾病。
检测报告很全面。
结果显示,受检者基因健康,未检出遗传性疾病致病基因。
再往后翻。
施然看到被精心塑封着的报纸,其中标注了小小的一块,在社会板块的边角位置。
上面有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运动服,站在泳池边,笑容阳光而明亮。
眉眼和沈礼周有几分相似。
[大二学生山潭救童不幸遇难被追授见义勇为先进个人]
本报讯莲市西麓山景区日前发生一起意外。
某高校大二学生,前省游泳队后备运动员沈乐为,在野营时遇儿童失足落水,其第一时间跳水施救,成功将男童托举至岸边浅水区,孩子平安获救。
但施救过程中,沈乐为被滚落的巨石砸中,困于水下礁石缝隙,后送医抢救失效。
追授其“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乐为接受了系统治疗,在考上大学那年,已经临床痊愈了。”
沈礼周轻声道,“他不是病死的,是意外事故导致。”
施然慢慢地攥紧那张塑封的报纸。
少年看起来健康活泼,明显被哥哥养得很好。
肩背舒展挺拔,笑容自信,鲜活,和小时的狗狗弟弟一模一样,完全没有被疾病磋磨过的沉郁阴影。
“在去见你妈妈之前,我去山上看了他。”沈礼周道,“像我这样私生子、不知生母是谁的糟糕身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向你的家人说明。”
“我站在乐为的墓前,忽地天空下起暴雨。瓢泼的雨水砸下来,我想起他高考结束的时候拉着我去野营。我们一起爬上山顶,也经历了这么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
“没有伞,也无处可躲。我冷着脸看根本没有提醒的天气预报,乐为笑着,说我总是习惯事事都算准,什么都要在自己的掌控内,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说人生就是由一个个意外组成的。面对,接受,被雨淋湿后再被风吹干,这也是活着最有乐趣的事情。”
“我站在他的墓前。山风卷着水珠朝我撞过来,力道很大,推得我生生向前了半步……”
“就好像乐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似的。他总是比我更有勇气。”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施然的双眼。
她靠近他,伸手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心口。
沈礼周收紧手臂回抱她,掌心温柔地覆着她后背,轻轻地拍,声音很柔软:“不要哭了。那是乐为的决定。”
“好了不起啊,乐为。”她道,“我们的小英雄。”
沈礼周动作一顿。
他垂下头,脸颊蹭蹭她的发顶:“是。”
“乐为也有个很了不起的哥哥。”施然道,“我们很崇拜,也很喜欢的哥哥。”
沈礼周被她逗笑:“是。”
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线,漫天橘粉与熔金交织着铺下来,起伏的海面像流动的暖光,浪尖跳着细碎的金芒。
两人十指相扣,沿着海岸线慢慢地走回去。
“对了,”施然突然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就是热心网友的事情?”
沈礼周眼睛眨了一眨:“现在?”
“还有,你高中毕业时给我发消息,说有事情想告诉我。”施然问,“是什么事情?”
沈礼周:“……”
“总感觉你好像还有很多很多的秘密。”施然道,“不过我不着急。”
沙滩还留着白日晒过的余温,踩上去松软温热,两人的影子被斜晖拉得修长,交叠在浅金色的沙粒上。
施然笑着,声音轻轻。
“等我们回了家,你再慢慢讲给我听。”
沈礼周顿了顿:“不讲行不行?”
她道:“当然不行。”
好吧。
沈礼周在心中叹气,随即低头笑了。
果然,人生中的许多事情都无法由自己决定。
小时候发现刮风下雨要看老天,长大了发现连掌握爱恨都很难,一颗心有它自己的方向,爱上谁,渴求谁,完全不听人言。
还有出身、意外、疾病……
如暗线般,无法避免地贯穿生命的肌理。
大概正是因为人生有诸多无奈,所以在手心里可以被抓住的、为数不多的东西才显得弥足珍贵。
比如。
今天,他决定活下去。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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