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晏秋难堪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切小心思都像个笑话，在姜霁眼中都无所遁形。


    他强颜欢笑：“姜总，我这次回来，只是想求工作上的升迁，对您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姜霁不置可否：“不要把我当傻子。”


    兔子不吃窝边草，姜霁起初并没有对自己这个秘书起心思。虽然他长得确实赏心悦目，但她把他当下属看待时，就只看得见他的工作能力。


    仗着上司的身份，职场骚扰男下属，姜霁没干过这种事。


    是宋晏秋先爱上姜霁。


    他知道他不该，他不配。可姜霁那样耀眼，他在她身边日日仰望，怎么可能不为之心动？


    她爱美色，兼任私人助理的他，还要为她物色人选。


    那他毛遂自荐，有何不可？


    于是在某个午后，姜霁在办公室休憩，宋晏秋跪着脱下西装外套，膝行上前，让姜霁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她给过他反悔的机会。他跟在她身边，知道她喜新厌旧，保鲜期短暂，对分手后的男人从来不留情面。她让他考虑清楚，离开这个房间，他依然是只是她的秘书，她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是他执意留下来。


    姜霁说得没错，是他太贪心了。明知道后果，还是错估了自己在姜霁心中的分量，以为他会不一样。


    宋晏秋望着办公桌上的桂花糕，忽然问：“您不让我回来，是因为……您的新欢？”


    姜霁神色冷淡地盯着他。


    她对宋晏秋毫无感情，但他工作能力确实不错，可以为公司创造很多利益，原本把他调回总部，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宋晏秋这话说得没错。


    沈月岑天天来公司给她送饭，要是知道公司里还有这么个跟她有过牵扯的人，难免糟心添堵。


    姜霁不在意宋晏秋，可只要沈月岑在意，她不能不顾虑沈月岑的心情。


    毕竟那人还是个爱吃醋的性子，生气了，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哄。


    这一刻，姜霁权衡利弊的天平倾斜向沈月岑。宋晏秋为公司创造的那点价值，在她眼里还不如惹沈月岑不高兴付出的代价大。


    宋晏秋受到姜霁的冷待，一瞬间被忌度冲昏头脑，那股不甘和愤懑，都冲向那个叫沈月岑的人。


    他自嘲一笑：“在一起的时候，您对谁都好。我可以等，等您不要他了，再给我个机会。”


    门外，沈月岑面色微白，攥着食盒的手发紧。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姜霁无动于衷。


    她不吃回头草。


    宋晏秋仍不死心，语气带上恳求：“即使……您有别人也可以，您可以继续找新人，我保证不闹腾，我只求，只求一个留在您身边的机会。”


    “宋副总，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姜霁耐心告罄，“再说与工作无关的话，就不必在乘风待着了。”


    “……是。”宋晏秋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大门，脚步沉重。


    在走廊中，他对上门外沈月岑的视线。


    两个男人视线在空中交错。一个忌度敌意，一个冷漠隐忍。


    宋晏秋立刻就认出他是谁。


    他关注着姜霁的所有消息。这位沈先生，最近被姜霁下血本力捧，给他引流宣传，拍广告，还带到晚宴上公开介绍。


    他用最挑剔的目光上下审视沈月岑，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位长得确实漂亮，难怪姜总喜欢。


    看到沈月岑提着的食盒，宋晏秋心中冷笑，这狐媚子就是靠这种手段讨好姜总？


    宋晏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路过沈月岑身边时，压低声音道：“姜总让我给您带了一份桂花糕。真巧，我也爱吃桂花糕，真是缘分。”


    说罢，若无其事地走了。


    沈月岑站在原地，垂眸看不清神色。


    从刚才听到的谈话，他大概判断出这美貌男人的身份，是姜霁的旧相好。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是在挑拨离间吗？暗示姜霁给他买桂花糕，不是在意他，只是还记得旧相好的口味，顺手就买了？


    心机真深。


    沈月岑抬脚，步入办公室。


    “怎么又回来了？还有要事——”姜霁不耐烦的语气在看到沈月岑时顿时温柔下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排练辛苦，不用过来送饭吗？”


    “担心您饿着。”沈月岑熟练地将午饭一一摆到桌上，目光落到那份桂花糕上，“给我的？”


    “嗯，上回见你爱吃，让人去买了。”姜霁没有细说这块桂花糕的波折。


    “您有心了。”沈月岑状似不经意地问，“刚刚出去那人是谁？”


    “公司员工。”姜霁随口道。


    沈月岑也不隐瞒：“我刚在外面听到，他想留在您身边？”


    姜霁抬眼：“你都听到了？”


    沈月岑不语。


    姜霁本不想生出不必要的事端，可沈月岑既然听到，藏着掖着反而不好。


    “以前是我的秘书，后来被调到西北分公司做副总。”姜霁补充，“刚回来年终述职，想回公司总部。”


    沈月岑依旧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姜霁实话实说，“有过一段，已经断干净了。他平时都在西北，我跟他没联系。你要介意，我把他开了？”


    “他没犯工作上的错，开除他做什么？”沈月岑摇头，“您以前的事，我管不着。就是瞧他现在还没死心。”


    “放心。”姜霁跟他保证，“你也听到了，我不吃回头草，不可能要他。”


    沈月岑听了心里没轻松，反而多了一分兔死狐悲的沉重。


    ……要是哪天，他也成了这个回头草呢？


    她也不会为他回头。


    他知道姜霁不是藕断丝连的人，可真亲眼见到她对旧情人如此恩断义绝，难免生出凄惶。


    那个男人，长得好看，能力也强，沈月岑不觉得自己跟他比起来有什么优势。


    他甚至还那么卑微，卑微到愿意和别人共享姜霁的垂青。


    沈月岑都有些可怜他了。


    沈月岑不知道以什么心态说了句：“他挺漂亮的。”


    这种送命题，姜霁秒答：“没你漂亮。”


    沈月岑目光望向那间总裁休息室，望着那张曾经和她在午间温馨相拥而眠的大床，有些失神。


    她也曾和另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做尽亲密之事吗？


    做了又如何？如今不还是形同陌路。


    沈月岑回过神笑笑，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这件事就算个插曲，云淡风轻地过去了。


    一个突如其来的旧情人，并没有动摇两人之间的感情。


    沈月岑还在思索给姜霁筹备什么圣诞礼物。


    那种所谓的圣诞战袍他是打死都不可能穿的。


    那种单薄的衣服根本不是冬天能穿的。


    难道他要在姜霁面前拉开厚厚的羽绒服外套拉链，露出里面被丝带打结穿着裹胸和齐d小短裙的身体？


    ……太羞耻了吧。


    老实人豁不出去这个脸。


    沈月岑想起洛秋水说过，姜霁大学时喜欢挑战极限运动，攀登雪山，海底洞潜，穿越沙漠，肆意快活。


    那是他从未了解的姜霁的另一面。


    他在练舞室里日复一日跳舞的那些年，她在山巅，在海底，在沙漠。


    她和他的人生像两条平行线，连爱好都没有重合。


    她说年纪大了玩不动了，沈月岑觉得，她只是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他知道她日常工作有多辛苦，独自站在高处有多孤独。


    沈月岑想，自己要不要也拓宽一下兴趣爱好，做那个能和她一起探索生命宽度的人。


    沈月岑对户外运动并不了解，他决定先在网上看点科普视频。


    输入“户外探险”四字，首页跳出几个热度最高的视频就是遇难事故纪录片。


    沈月岑：“……”


    从入门到入土只需要一秒。


    生命的宽度有了，生命的长度没了。


    沈月岑又找了几部户外探险纪录片看。


    视频播放量挺高，弹幕刷得满满当当，爱看这类题材的人不少。


    沈月岑以前首页只会给他推送各类舞蹈视频，他看过小说后，又会出现各种小说推荐，现在看了几个探险视频，立刻又给他推送一堆相关题材。


    当然还有一些对立话题。沈月岑并不参与，他对网上动辄划分阵营展开大战逼人站队的氛围有些恐惧，稍有不慎就容易被群起而攻之，中间派尤其容易被混合双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茧房。


    视频内容很精彩，开局就是一个模样秀气甜美的女人，开着一辆大越野车：“姐妹们，这次挑战单车穿越亚马逊雨林，话不多说，走起。”


    弹幕密密麻麻。


    “娇姐又更新了，单车穿越亚马逊雨林，太娘们了。”


    “上次博主直播发男装福利时入坑的，平时竟然是这个画风吗？”


    “娇姐是户外探险博主，户外圈大姥，不要被她男装大姥的样子骗了。”


    “这博主视频都好硬核，全球户外探险，只有女人才懂的浪漫。”


    “只有我一个男生在看吗？”


    “我是男生，爱看这种视频正常吗？”


    “嘻嘻，我也是男生，就爱看探险、竞技、军事这种女生看的东西。男生看的那些美妆追星帅姐视频我都不感兴趣。”


    “一个视频而已，女的男的都能看，非要发出来求认同是在干嘛？彰显你和别的男的不一样？会有女的加你吗？”


    “提个建议，博主开头打招呼可以加上兄弟们，你男粉也很多的。”


    “我觉得没必要，本来这类领域就是女生们看得多啊，大家都互称姐妹们。我是男生我也接受被叫姐妹，但不是没有男生看的。”


    “谁跟你是姐妹，男人能不能滚出这个视频。”


    “笑死，仙男飞升失败。”


    ……


    怎么又吵起来了。


    沈月岑疲惫地关闭弹幕。


    这就是现在的网络环境吗？


    他没有再看这类视频，对新手来说难度太高，有作死嫌疑。


    而且这些弹幕太影响心情。沈月岑决定找一些情侣博主，学习别人是怎么恋爱的。余燃不靠谱，他的学习途径有限。甜甜蜜蜜的情侣视频，弹幕应该会和平一些。


    第一对情侣是华人男性和白人女性。


    弹幕：贱男崇洋媚外


    第二对情侣是华人女性和白人男性。


    弹幕：姐妹为国争光


    这么双标的吗……沈月岑皱了皱眉，把那股郁闷的感觉压下去。


    沈月岑觉得自己是被算法给算计了。自打他男性主义思想萌发，互联网就一直给他推这种挑起情绪的对立言论，展现在他面前都是极端的声音。


    结构性压迫是客观存在的，很少有人能真正撼动这层结构。但幕后推手很容易利用信息茧房，挑起人的情绪，在网上掀起各种骂战，获取流量。


    人一旦形成群体认同，就会盲目冲锋陷阵，党同伐异，捍卫自己的群体利益，把群体外的所有人当成假想敌。隐匿在群体中自带的免责感，会让人无限释放恶意，这是人性的幽暗。


    网络的推送机制，会精准聚集群体，激发尖锐矛盾，越有争议，越有流量，往往令人无法窥见光明。普通人被大量负面情绪裹挟，要么被仇恨戾气蒙蔽，向外释放恶意。要么深感无力改变，陷入政治性抑郁，自我内耗。


    沈月岑有点轻微的政治性抑郁了。


    以后要少上网，不能偏听偏信，被影响情绪。沈月岑暗暗告诫自己，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