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夜，北城应景地飘起了雪。


    姜霁四点就下班，沈月岑惊讶：“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今晚平安夜，赶回来陪你。”姜霁说。


    沈月岑眉眼动容。他其实不过圣诞节，也不需要那么多仪式感。往年圣诞节，大街小巷总有许多活动，沈月岑不爱凑热闹。


    但姜霁惦记着陪他过节，沈月岑自然不会说出扫兴的话。


    姜霁下巴微扬：“穿厚一点的衣服，带你出去。”


    沈月岑回屋乖乖穿上羽绒服。北城现在外面的温度可冷，已经到了零下。


    姜霁问沈月岑：“会开车吗？”


    沈月岑一愣：“会。”


    他有驾照，只是很少开。


    姜霁颔首，坐上主驾，让沈月岑上车。


    沈月岑坐上副驾，就见姜霁开到北城最大的汽车城，各大品牌的汽车门店扎堆聚在一起，应有尽有。进门就是一个大型车展，销售们在努力把客人往专营门店里带。


    沈月岑不明所以：“来这做什么？”


    姜霁打开车门，打起一把黑伞，撑在沈月岑头顶：“给你买车。”


    沈月岑到现在也没个自己的座驾，也不愿意麻烦姜霁的司机，每天到公司给她送饭都选择打车或地铁。


    实在太寒碜了。她姜霁的男朋友怎么能连辆车都没有，必须安排上，可以不开，不能没有。


    沈月岑连忙婉拒：“不用……”


    “之前让你在我地下车库里挑一辆，你不要，我想了想确实，都是二手车，我开的大部分都是赛车，你不太好驾驭。”姜霁道，“给你买辆全新的，你自己挑，买回来不开就放着，我车库又不是没位置，就当是圣诞礼物。”


    姜霁可以投其所好陪他跳舞，但不能只有跳舞，物质上的礼物，姜霁不会缺少。


    话说到这份上，沈月岑再三拒绝，未免不给面子。


    他只得接受，心中暗叹，她出手就送辆车，倒显得他送的东西拿不出手了。


    两人在汽车城里随便逛逛。


    进入车展时，销售员正在给另一对客户推销。


    那对客户是一女一男，沈月岑进去时不由多看了男人一眼。


    下雪天，满大街都穿羽绒服，男人却玩起下衣失踪，上半身是一字肩针织衫和围巾，搭一件毛绒外套，下半身穿短裙，光腿，配羊绒袜和雪地靴。


    和旁边裹着厚实长款羽绒服的女人仿佛不在同一季节。


    男人膝盖通红，显然冻得瑟瑟发抖。他连光腿神器都没穿，那样就显不出他双腿的纤细修长。


    这也太要风度不要温度了……沈月岑收紧身上的羽绒服，他看着都觉得冷。


    销售员正在给那位女客户极力推销，讲解某款车型的性能配置。分明是两个人一起看车，他好像自动忽略了男客户。


    男人也在神游天外，对那些听不懂的专业名词兴致缺缺。


    直到女客户开口：“是给他买车。”


    销售员恍然大悟，才看到男客户似的：“那这位先生可以看一看这款车，外观小巧，方便停车，颜色是天空蓝，颜值很高，很多男士都喜欢。”


    男人眼前一亮：“我喜欢这个。”


    女人宠溺一笑：“买。”


    男人很快收获了他的小剁椒鱼头。


    姜霁见沈月岑看着，出声问：“你也喜欢那种车？价格便宜了点，安全性不高，你喜欢的话，可以买一辆玩。”


    沈月岑摇头。


    他对剁椒鱼头没意见，但销售要是上来就无视他，对着女士侃侃而谈性能配置，得知是男士开车后就推荐剁椒鱼头，他一定转身就走。


    才告诫自己不要被网络信息茧房影响情绪，转眼就发现刻板印象渗透在生活中方方面面。


    沈月岑有种无力感。


    姜霁是车行的高级vip客户，很快就有专人来接待。


    金牌销售的专业度显然不同，她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笑问：“是哪位有用车需求呢？”


    姜霁说：“他。”


    “这位先生。”金牌销售员很快把重心放在沈月岑身上，“您对车辆有喜好要求吗？是偏向实用性还是外观？”


    没有默认要服务的客户是女性，没有默认男性买车一定是外观党。怪不得能当上金牌销售，这话听着明显舒心很多。


    沈月岑说出自己的要求：“我要一辆四驱越野，不要城市型suv，尽量满足具备空气悬架、自适应减震、大排量发动机、非承载车身。离地300、涉水900、at胎、绞盘接口、长续航，能涉水和过炮弹坑。”


    金牌销售一愣，第一次听到如此精准的要求。


    姜霁也侧目看了沈月岑一眼。


    这可完全是硬派越野的标准。一般男生来买车，买的都是代步小轿车，很少有这么硬核的。


    姜霁调侃道：“你这是要开着去荒野求生？哪学来这么多名词？”


    沈月岑连车都不开，看着不像对汽车有研究的。


    “您不是喜欢赛车么？”沈月岑声音渐低，“我就去试着了解一些汽车知识。我不光可以学舞蹈，还可以学很多东西，我想陪您一起……探索世界。”


    姜霁打趣的神情微微一顿。


    金牌销售已经按照沈月岑的要求推荐适配的车型：“这位先生可以考虑路虎卫士octa或仰望u8，这两款都是百万级别的豪车，越野性能强，能满足您大部分要求。需要我带您过去吗？您想先去哪家门店？”


    “不用了。”姜霁转头看沈月岑，确认道，“你想要硬派越野是吗？”


    沈月岑点点头。


    姜霁打了个电话。


    两小时后，沈月岑看着眼前这辆梅赛德斯-迈巴赫g650，陷入沉默。


    落地价两千万起步的迈巴赫越野，全球限量99台。


    其中一台现在就摆在他面前。


    没什么是钞能力办不到的。


    姜霁把车钥匙给他：“现在，它是你的了。”


    幸好国内还有一台库存，就在北城，刚从德国空运过来。这款车已经不在市面上公开发售，普通富豪有钱也买不到，但姜霁恰好有点人脉，知道内幕消息，用最快的速度办完流程手续，立刻提车。


    姜霁要给就给最顶配的，她的字典里没有将就。


    沈月岑把车钥匙拿在手里，只觉得重若千钧：“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探索世界？”姜霁这次上的是副驾驶座，“我只用最好的，你也值得最好的。给你你就拿着。试驾一下？”


    沈月岑深吸一口气，坐上主驾。


    他攥着方向盘的手心有些出汗。


    倒不是对开车紧张。就是第一次开这么贵的车，心理包袱重。


    这一个磕了碰了，修车都是天价。


    姜霁还在副驾安慰他：“别紧张，你就当五菱开，撞坏了，我修得起。”


    沈月岑：“……”


    下雪天路滑，沈月岑开得很稳。


    也有车好的缘故。别说雪天，再恶劣的环境，这辆顶级越野车都可以挑战一二。


    他开车的风格跟他性格一样，小心谨慎，不争不抢，严格按照限速开，礼让行人车辆，非必要不变道超车。


    太规矩了一点。


    说实话，现实中这么上路容易被后车滴。


    沈月岑一路上已经见到好几辆在刻板印象中容易被当成男生开的蓝色小车，稍微开慢一点，就被疯狂别车按喇叭。


    沈月岑也开得慢，但别他和滴他的车倒是没有。他身边甚至围出一圈真空地带，一堆车都自觉绕开他。


    大概是因为这辆车太贵，撞上容易倾家荡产，保险都赔不起。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雪越来越大，沈月岑干脆开到一个地下停车场。


    这辆车是个庞然大物，尺寸远超普通车辆，连一个标准停车位都停不下。


    在狭窄的地下停车库，如何停车成了一个艰巨问题。


    沈月岑开车在地下车库绕了几圈，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停车位。


    这辆车的宽度几乎能塞满整个车位，长度更是超出标准车位线一截。只要两边车停得不够正，他就停不进去，能停进去也非常极限。


    这实在为难一个拿到驾照后就几乎没摸过方向盘的新手。


    姜霁开口：“要不我来停。”


    沈月岑摇头：“我可以。”


    沈月岑骨子里有点倔强，不想轻易放弃。他跳舞时也是这样，越是高难度有挑战性的动作，他越战越勇。要是遇到点挫折就放弃，他也不能成为大名鼎鼎的舞蹈家。


    这也不是沈月岑的问题，是这辆车确实太大了，一般女人来开也未必能停进去。


    姜霁已经属于车技非常高超的那批。


    见沈月岑坚持，姜霁也没再提出代劳，只是在他快要磕碰上时开口指挥。


    柳暗花明又一村，沈月岑很快看到一排明显比标准停车位超出一大截的车位，长宽都能轻易停进一辆大型车。


    墙上写着——男士停车位。


    其中一个超长车位上已经停了一辆剁椒鱼头。


    沈月岑攥紧了方向盘。


    姜霁问：“好不容易有个大车位，怎么不停？”


    她看到墙上那行字：“感觉被歧视了？”


    沈月岑低声：“它可以写新手停车位，或者大车停车位。”


    偏偏是男士停车位。


    看似男士优先，其实就是用礼貌包裹着的蔑视。


    沈月岑瞬间就不想停这个位置，仿佛停了就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坐实“男人开车就是不行”的刻板印象。


    “你这车本就比标准停车位大，停在这儿不代表你技术不好，就算技术不好，也与性别无关，是写这行字的人有问题。”姜霁道，“你也没必要为了跟带着偏见的人怄气，就故意不停这里，放弃自身应有的权益。你在意，就会落入别人的评价体系。总想着要证明什么，不就时刻陷入自证陷阱了吗？”


    沈月岑一愣。


    他沉默，把车稳稳当当停进车位，轻轻道：“我明白了，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