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格斯塔德度过三天，那是沈月岑人生中最幸福的三天。


    姜霁推掉所有工作，一心一意地陪着他。一起滑雪，一起坐雪橇，一起泡天然温泉，一起在工坊制作奶酪……她完全没有任何的富豪架子，和他返璞归真，两人如同度蜜月一般幸福甜蜜。


    有时候他会想，这是梦吗？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梦幻？这样幸福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吗？


    第三天下午，姜霁想去滑野雪，那种地方难度太高，不是沈月岑能够涉足的。


    沈月岑无法跟着去，担忧道：“野雪太危险了，不能挑一个□□滑吗？”


    “那太没有挑战性了。”姜霁对沈月岑的过度关心有些厌倦，但还是耐着性子安慰道，“放心，装备都带齐了，找了个当地女向导当同伴。真遇到意外，我还有卫星电话。”


    姜霁户外经验丰富，沈月岑怕再阻止下去扫她的兴。她这几天都在陪他过新手关，都没有好好玩个尽兴。


    他叮嘱道：“那您早点回来，如果天黑以前没回来，我就喊救援队。”


    姜霁挥挥手，潇洒出发，沈月岑留在木屋里，望着她的背影满心忧虑。


    不知为何，他隐隐感到不安。


    姜霁全副武装出发。在野外滑雪和在雪场滑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需要做充足的准备。在野外最怕的就是雪崩，姜霁带的装备就很齐全，雪崩信标机、探杆、雪铲、gps定位设备、卫星电话、急救包、保温毯、少量食物和水，都装在一个20l的背包里。此外，滑野雪至少需要两人结伴保证安全，姜霁为此还重金找了一名滑雪经验丰富的当地人。普里西拉，三十岁女性，有二十年以上的户外滑雪经验，对格斯塔德的山脉地形很熟悉。


    户外探险，装备是入场券，知识和判断力才是保命符。


    姜霁要求普里西拉带她到挑战难度最高的一条线路。普里西拉提醒，那一般人可完成不了。她干向导十几年，见多了不自量力的游客。


    姜霁勾唇：“我喜欢完成一般人完成不了的事情。”


    ……


    两人爬坡到滑雪起始点，普里西拉在前方带路：“这一带有很多树井，跟紧我，我知道如何避开那些陷阱。”


    野外的深雪中有密密麻麻的树林，她们需要从树丛间穿过。树根周围被积雪覆盖后形成的空洞就是树井，表面看起来与雪地无异，真不慎滑上去，立刻就会跌入深坑，被积雪掩埋。


    如果不幸头朝下，立刻就会被雪堵住口鼻窒息，难以自救。没有同伴救援，凶多吉少。


    所以滑野雪必须要有同伴。


    姜霁颔首。


    她戴好头盔，跟着普里西拉在树丛间流畅地穿行。普里西拉每隔一段距离都会回头查看情况，每次都见姜霁稳稳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那可真是个滑雪高手，在她接待过的这么多客人里，这位东方来的小姐滑雪水平绝对称得上数一数二。


    她在这里工作了那么多年，才能熟练得像在自己家滑雪一样。这位小姐第一次滑这条路线，竟然也游刃有余地跟着她。


    普里西拉对这位客人的水准有了数，之后不再刻意放慢速度，她知道那位客人能跟上。


    临近黄昏时分，普里西拉道：“我们得快点儿，赶在太阳落山前下山。”


    夜晚的雪山，能见度变低，气温骤降容易失温，危险等级上升不止一点。


    姜霁点头，却偏离路线，往另一个方向滑去。


    普里西拉惊讶：“您去哪儿做什么？那边有树井。”


    “我刚刚听到一点动静。”姜霁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哨声，从这个方向传来。”


    黄昏的山林，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哨声？”普里西拉一愣，“滑雪时吹哨表示有人在求救。您确定听见了吗？”


    姜霁不确定，那哨声很微弱，微弱得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


    人命关天，还是先确认一番比较好。


    她往那边又走了几步，喊道：“有人吗？”


    几秒后，一阵急促激烈的哨声从不远处传来。


    普里西拉面色一变：“有人被困了！”


    两人立刻循声而去，果然发现一个人头朝下埋在雪里，无法挣扎。如果不是姜霁发现不对劲，这个人很难活过今晚。


    普里西拉立刻从背包里掏出雪铲，用德语问：“你还好吗？”


    那人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音节。


    普里西拉一愣。她只懂德语和英语，那人说的是法语，两人无法交流。


    不过，既然对方能说话，那情况就好很多。这说明对方至少没有被堵住口鼻，陷入窒息。


    但是没有外部救援，他也无法自行脱困。


    姜霁听懂了，他在说：“我还好，就是无法动弹，您可以帮帮我吗？”


    也许是没想到还能有人发现他，那人情绪十分激动。


    她用法语回道：“我们马上救你出来。冷静一点，保留体力。”


    那人闻言，立刻安静下来，雪堆里有声音传出来：“非常感谢您。我本来以为我要死了。”


    姜霁和普里西拉都没多话，抓紧时间铲雪。


    没一会儿，她们齐心协力把人拉了出来。


    被救者是个年轻男孩，他劫后余生，坐在地上喜极而泣：“天呐，我以为我要去见圣母玛利亚了。要不是你们路过，我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我叫夏尔，请问两位恩人的姓名，我的家族必有重谢。”


    “普里西拉，本地人。”普里西拉用英语道，“这位是来自华国的姜小姐，你应该感谢她，如果不是她听见你的哨声，我们发现不了你。”


    夏尔闻言立刻看向姜霁：“再次万分感谢您，姜小姐，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姜霁问：“你怎么在这里？你的同伴呢？”


    “我和他们走散了，然后我就在山林里迷了路，掉到深坑里。”夏尔心有余悸，“我使不上力，费了好半天才挖出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间，吹响求生哨。可惜这里太偏僻了，我吹了半天也没有人来。”


    他拍了拍胸脯，感动道：“幸好你们来了。”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听到一阵“有人吗”的回应。


    那简直就是天使下凡来拯救他的！


    姜霁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想起还在小木屋里等她的沈月岑：“事不宜迟，快点在天黑之前下山吧。”


    三人达成共识，在确定夏尔没有受伤后，由普里西拉领路，用最快的速度下山。


    下山后，夏尔第一时间给家人和同伴报平安，他对两人道：“二位，为表感谢，今晚我一定要请你们吃饭。”


    普里西拉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丈夫在家做了晚饭等我回去。我先回家了。”


    夏尔眼巴巴地望着姜霁。


    姜霁摘下头盔：“正好我也——”有个在家等我的人。


    望着姜霁随风飘扬的黑发，那张宛若大地之神的东方面容，夏尔看呆了。


    他也急急忙忙脱下头盔：“请您赏脸，没有您，今天就是我的死期，这顿饭我是一定要请的！”


    头盔被他捧在手里，露出漂亮至极的美少男面庞。


    精致如洋娃娃的五官，浓密卷翘的睫毛，一头纯正金色鬈发下，是湖水般湛蓝的眼眸。


    他恳切地望着姜霁，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带着希冀，再铁石心肠的女人对着这张脸都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


    姜霁眼中飞快划过一丝惊艳。没想到头盔下是这样一副面容。


    幸好今天路过把他救了，否则这么漂亮的脸今后不复存在，也太可惜了。


    身为颜控，姜霁平等地爱惜每一副绝世容颜。


    姜霁顺理成章地改口：“正好我也饿了，走吧。”


    夏尔请的是一家昂贵的法餐，账单上每一道菜的价格都是天文数字。不过，来这里度假的从不缺有钱人，夏尔显然也是哪个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小少爷。


    两人在餐厅靠窗处对坐，夏尔十分兴奋，叽叽喳喳给她介绍每一道法餐的来历。


    姜霁漫不经心听着。虽然她懂法语，但夏尔讲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顾着欣赏男孩这张漂亮的脸蛋。


    与沈月岑极具东方美的清冷仙气不同。沈月岑是淡颜天花板，夏尔就是浓颜的极致。蓝眸圣洁，红唇冶艳，像神明与妖魔结合诞下的孩子。


    顶着这样一张魅魔般的脸，性格竟然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


    从交谈中得知，夏尔是法国人，今年十八岁，正是白人青少年的颜值巅峰期。


    十八岁，多么青春鲜嫩的年纪，比她小了整整十岁。


    对着这样一张脸，连吃饭都变得香甜可口。


    就是好像忘了什么事……什么事呢？想不起来了。大概也不重要。


    木屋。


    望着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沈月岑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


    姜霁现在还没回来。


    她是不是被困在山上了？


    沈月岑焦急得在房中来回踱步，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上时，他也坐不住，果断拨打救援队电话。


    可电话没人接。


    他一连打了好几个，终于被接起一次。那人抱歉地告诉他，因为某个贵族家的小少爷失踪，所有救援人员都被派去上山寻找，没有多余人手。不过，如果在救援过程中顺便发现他那位同伴的话，也会通知他。


    沈月岑烦躁地挂了电话，姜霁杳无音讯，他无法什么都不做，干脆披上外套，亲自出门寻找。


    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夜晚的雪山静默无言，像可怕的怪兽张着深渊巨口，吞噬一切不自量力的人。沈月岑打着手电，漫无目的地寻找，一路不知道跌了多少跤，不觉越走越深，依旧一无所获。


    沈月岑心情跟着脚步一起愈发沉重，雪花落在他的乌发上，冻得容色苍白。他靠着一棵杉树坐下休息，漫山积雪与刺骨寒风，他竟觉得炎热。


    沈月岑是被一名救援人员喊醒的。那人焦急地叫醒他，递给他保温毯和热水，说他已经濒临失温。非专业人士装备不全的情况下，夜晚上雪山无疑自寻死路，他简直不要命。


    救援人员是上山找那位失踪的萨布兰家族小少爷的，小少爷没找到，反倒发现了沈月岑，也算没白跑一趟。救援人员如此说着，把沈月岑安全带下山。


    沈月岑跟他道谢，望着漫天风雪，一时茫然。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忽然惊觉自己关心则乱，怎么没想先给她打个电话确认安全？


    只是，如果她到了有信号的安全区，为什么没有给他报平安呢？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沈月岑拨通电话。


    他边接电话边往山外走，祈祷那个电话可以接通。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见那座雪山全景餐厅，看见餐厅里临窗而坐，言笑晏晏的两个人。


    一个五官精致优越的白人男孩。


    另一个……是姜霁。


    男孩眉飞色舞地侃侃而谈着，姜霁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句，看起来相谈甚欢。


    沈月岑攥紧了手机。


    温暖明亮的餐厅内，姜霁正听夏尔疯狂吐槽他留学期间吃的英国菜有多难吃，期待有朝一日可以来到华国吃中餐，手机铃突然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姜霁忽然想起她忘了什么。


    忘记给沈月岑发消息了。


    是真的忘记了吗？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她此刻正在和谁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姜霁转念一想，不想让他知道不也很正常吗？沈月岑容易多心，爱吃醋，他不必什么都知道。


    姜霁对夏尔道：“稍等。”随后接起电话。


    “喂，宝贝。”姜霁语气自然，“……我平安下山了，刚下来，手机才有的信号。我没事，别担心。”


    窗外，沈月岑站在隐蔽的不远处，声音清冷：“您没事就好，我听到您身边似乎有人，您还和同伴待在一起吗？”


    姜霁的向导，没记错的话是位女性。


    姜霁神色如常：“当然了，还能有谁呢？”


    沈月岑垂眸，语气听不出丝毫异样：“那您还回来吃饭吗？”


    “我在外面和向导吃。滑了半天，先补充点体力，晚上带夜宵给你。你饿了先自己吃点，不用等我。”


    姜霁挂了电话，对面的夏尔问：“是您的爱人吗？”


    他听不懂中文，只知道姜霁接电话时的语气温柔许多。


    “爱人？”姜霁笑笑，眸中辨不清神色，“我没有爱人。”


    爱人这个词汇太重了，她还没有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男朋友，男伴，这都是身份。爱人？那要付出真情实感的。


    她哪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不跟沈月岑说实话？


    因为怕他多虑，怕他闹腾。


    ……更怕他安安静静不闹腾。


    姜霁皱了皱眉。


    她什么时候在意起男人的想法？


    听到姜霁没有爱人，夏尔明显跃跃欲试。


    姜小姐还是单身？那太好了！这意味着他有机会！


    “姜小姐能留个联系方式吗？”夏尔红着脸道，“您对我的救命之恩远不是一顿饭能抵的，我的母亲有些财富，她也想报答您。”


    姜霁不缺财富，但她自然不会拒绝一个漂亮男孩的联系方式。


    沈月岑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看到姜霁和那个男孩交换联系方式。


    他恨他站的位置视角如此清晰，清晰地可以看见姜霁说话的口型。


    他恨他那些年为了更好地宣扬古典舞，早早就为全球巡演做准备，把各国语言都简单学了几句。


    他恨他恰巧就看懂了姜霁那句——“我没有爱人。”


    沈月岑想起那日在办公室门外，听到宋晏秋那句：“在一起的时候，您对谁都好。我可以等，等您不要他了，再给我个机会。”


    姜霁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她不吃回头草。


    他是不是快要成为这棵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