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岑将车子熄火，略带忐忑地问：“您明天有空吗？”


    姜霁觑他：“有，怎么了？”


    就算没有，她也会为他腾出时间的。


    “我也有礼物要送您。”沈月岑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两张纸质票。


    那是两张飞往瑞士的头等舱机票。


    “您平时工作太累了，临近年底，或许可以抽出时间度个假。”沈月岑看着姜霁的眼睛，“我想请您陪我去瑞士滑雪，可以吗？雪场和酒店我都已经预定好了。”


    他知道，比起姜霁出手就是一辆两千万的豪车，他的礼物实在拿不出手。


    姜霁十年前就在环游世界，享受精彩人生。她不缺任何物质，沈月岑能给的，唯有自己的心意。


    他把姜霁年少时喜欢的项目都研究了一遍，发现滑雪已经是入门门槛最低的一项，对新手比较友好，其他项目都是奔着玩命去的。


    姜霁意外道：“你会滑雪？”


    沈月岑可疑地沉默一瞬：“初学者，上过几节课，勉强能站稳。”


    几节课还是这两天临时抱佛脚，在北城的室内滑雪场找教练学的。


    沈月岑是南方人，从小到大雪都没见过几回。后来随团到处演出，经常到北方，看见雪也不稀奇了，可滑雪这项运动始终没有接触过。


    “初学者？”姜霁打量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滑雪？”


    “想让您教我。”沈月岑说，“听洛小姐说您滑雪很厉害。”


    “那你算找对人了。”姜霁回忆往昔辉煌岁月，语气带上几分自信张扬，“滑雪证、潜水证、攀岩证、滑翔伞证、游艇驾驶证、飞行员执照我都有。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


    沈月岑由衷钦佩。


    人怎么能精力旺盛到这个地步。


    姜霁话锋一转：“你想去瑞士，怎么不早说呢？”


    沈月岑心又提起来：“您有重要行程安排吗？要是没时间的话，延后也可以——”


    “你要是早说，我就开私人飞机带你去了。”姜霁说，“还买什么机票。”


    沈月岑：“……”


    回到家中，沈月岑叫住姜霁：“还有一件礼物。”


    姜霁回眸，语调微扬：”哦？”


    是两副雪板，一副单板，一副双板，都是找人专门加急定制的，沈月岑做过功课。


    “因为不知道您滑单板还是双板，所以就都送了。”沈月岑说。


    他为这次度假做足了准备，不仅给自己买好全套滑雪装备，还给姜霁也备好雪板。


    姜霁当然不会缺一套装备，可沈月岑送的，意义不同。


    “我都会。”姜霁笑瞥他一眼，“都没白买。”


    当晚，两人就飞去瑞士，正好在飞机上睡一觉。


    此行目的地是格斯塔德，一座被阿尔卑斯山环抱，到处都是木屋的童话小镇，也被称为亿万富翁的游乐场，经常有欧洲贵族富豪前来度假。沈月岑选中这里，一是相比起圣莫里兹，这里更加安静低调。二是这里有大量蓝色雪道，对初学者更为友好。


    沈月岑没有选择皇宫酒店，预定的是天价滑雪木屋，有24小时专人服务。接待员把客人引到木屋后，就退下不再打扰。


    在静谧的冰天雪地里，木屋被枝上堆着积雪的杉木林包裹，仿佛天地之间都只剩下他和姜霁两个人。


    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让姜霁也感到难得的宁静。


    她很久没有好好度过假了。二十八岁的总裁，光鲜头衔背后是无数个忙碌的日夜，浮华名利，人际往来，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让人身心放松的场合。


    沈月岑的安排很合她的心意。


    两人一大早就出门滑雪。在广阔的天地里，她心情显然比在办公楼里愉快。姜霁今天滑的是单板，用的就是沈月岑送的那块。


    雪道按照难易度划分，由难到易分大致为□□、红道、蓝道。为了照顾沈月岑，两人今天先从蓝道滑起。


    蓝道上，零星还有几个人，都是来滑雪的游客。


    沈月岑滑的也是单板，他在国内学过几节课，具备舞蹈功底的他平衡性很好，入门很快，但想进阶也没有那么容易。


    姜霁给他讲解单板技巧：“重心压低，膝盖弯曲，前刃后刃切换看脚踝，别用上半身硬拧。”


    新手最开始要适应雪场。沈月岑被姜霁带着慢慢滑了一段，姜霁松开手，他也屹立不倒，没有失去重心。


    “不错。”姜霁在一旁指导，“下面有个缓坡，膝盖弯曲，用边刃控制速度。”


    沈月岑闻言照做，稳稳过了第一个坡。


    “很好。”姜霁鼓励道，“进步很快。”


    沈月岑有些不好意思：“您想滑可以自己去滑，不用陪我在这儿浪费时间，您以前都是滑□□的吧？”


    让她陪他耗在新手级别的蓝道，太不尽兴了。


    “我早就滑腻了，教你还挺有意思的。”姜霁说，“□□算什么？我以前滑的都是野雪。那个不安全，最好别碰。”


    野雪就是不在雪场范围内的未开发区域，没有安全保障，地形更复杂，难度更高。


    “我先下去给你演示一遍，你待会儿自己滑下来。”姜霁话音未落，就一马当先滑了下去。


    这是初级雪道，对姜霁来说就是满级大姥进新手村。在坡度稍大的路段，姜霁一跃而起，在空中来了个转体空翻。


    她踩着雪板腾空，阳光倾洒在她脸庞，分外耀眼。


    雪地上的游客纷纷抬头仰望那道身影，用不同的语言发出惊呼。


    沈月岑也在仰望。


    转体空翻，他也会，但那是在练舞室，在平地上。


    她踩着他送的雪板，在雪坡上如履平地。她的脸在阳光下只能看到一片阴影，可是如此光芒夺目。


    沈月岑忽然觉得，自己沉寂如一潭死水的二十多年人生里，缺的就是这样一抹阳光洒落，为他的生命注入活力。


    姜霁已经平稳落地，在下面看着沈月岑。


    “下来！我接着你！”


    “不用害怕摔倒，摔了就爬起来继续！”


    沈月岑得到鼓励，仿佛也得到了力量。他望着那段雪道，试着一鼓作气向下滑去。


    起初都很顺利，滑到那段陡坡时，沈月岑忽然失去平衡，在下坡上越来越快，眼见就要摔倒。


    没有缓冲，怕是会摔得不轻。沈月岑最后关头努力调整姿势，让自己尽量多卸点力。


    庆幸的是全身都佩戴护具，应该不至于摔出个骨折脑震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说时迟那时快，姜霁几乎是眨眼间赶到沈月岑面前，将他接住，帮他缓冲，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使得两人一起倒地。


    这一卸力，两人都没受伤，只是摔成一团。


    沈月岑躺在地上，怔怔看着趴在身上的姜霁。按小说情节，两人这会儿应该恰好被撞到接吻，但是没有，因为两人都戴了头盔。


    天空恰巧就在此时落下小雪。一片一片，落在二人身上。


    耳边响起了小提琴版的《wewishyouamerrychristmas》，旋律欢快。


    等等……哪来的bgm？


    沈月岑侧过头，看见一名游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提琴，正在附近演奏。


    那是个白发老奶奶，戴着一顶红帽子，看起来就像圣诞老人。


    “merrychristmas!”她笑眯眯祝福道。


    被人旁观，沈月岑有些不自在，想要爬起来，奈何姜霁在上面压得死死的。


    “圣诞老人在祝福我们呢。”姜霁笑道，“你有什么愿望要许吗？”


    沈月岑小声说：“您能起来吗？”


    “这就是你要许的愿望吗？那恐怕不能满足，和我的愿望冲突了。”


    姜霁忽然摘下两人的头盔和护目镜，雪花落在沈月岑的睫毛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姜霁低头，碰了碰他的唇。


    她把他按在雪地里接吻。


    这很浪漫，但是……沈月岑脸色爆红，还有人看着呢！


    “这里是国外，kiss而已，她们都见怪不怪。”姜霁跟他咬耳朵，“我的愿望就是在此刻亲你，你比苹果还甜美可口。”


    沈月岑认命地放松下来，任由她亲。


    好一会儿，姜霁才放开他，把他扶起来，转而对圣诞老人笑道：“谢谢你的音乐。”


    两人很快用英语交谈起来。


    老奶奶和她的几名朋友，曾经都属于欧洲的某个知名乐团，退休后集体来瑞士休假。她早就注意到姜霁滑得很好，刚刚见姜霁为了救沈月岑摔倒，觉得场景很浪漫，就在一旁情不自禁配乐。


    来自陌生人的祝福总能让人心情变好。沈月岑摔倒又被旁观的阴霾一扫而空，也参与交谈。


    他的英语很好，不像姜霁在国外长期待过的口音标准，但绝对流利。得知他是一名舞蹈家，老奶奶表示惊叹，提出她们晚上有个露天演奏会，邀请姜霁和沈月岑来跳舞。


    姜霁答应了。


    小雪下了一阵又停了，两人继续滑雪。一天下来，沈月岑在姜霁的指导下进步飞快，只要坡度不太大，单板和双板都能在雪道上平稳滑行，还能简单地转圈。


    黄昏时分，天空呈现梦幻的粉蓝色调。姜霁在约定地点又碰到了那位老奶奶，还有她的朋友们。有女有男，不同肤色人种，都是到退休年龄的老人。


    她们热情地打了招呼，在木屋前奏起音乐。姜霁拉着沈月岑滑到雪里，下午换了双板，很适合在雪地里跳双人舞。


    如果是陆地上，一定是沈月岑引导姜霁跳舞。在雪地里，就成了她牵引他。每一次转圈，每一次滑行，姜霁都游刃有余地托着沈月岑。


    后来又跳到屋内。她们邀请两人共进晚餐，依旧少不了唱歌跳舞。当沈月岑跳起民族舞时，她们发出惊叹，手中的西洋乐器也自动转了个调，弹出中式音阶。


    人有国界，体育、舞蹈、音乐没有。


    她们喝酒庆祝圣诞节。一名黑人酒后慷慨激昂，讲述他是如何从一个至今还在延续割礼传统的非洲部落逃到欧洲，又凭着对音乐的热爱逆天改命，拥有如今的幸福安稳人生。另一名印度裔附和道，他追求爱情自由，和爱人一起在平安夜偷渡出国，靠乐团工作拿到身份，否则留在国内早就死于荣誉谋杀，此后每一年圣诞都要庆祝新生。


    沈月岑没有喝酒，默默听着。世上不存在绝对自由公平的乌托邦，压迫无处不在，人类的反抗精神也永不消失。


    他要反抗的又是什么？他所期盼的又是什么？圣诞老人能够满足那么盛大的宏愿吗？


    姜霁递给他一个削好的苹果：“给你削的。”


    沈月岑看着姜霁手上的水果刀，接过那颗圆润的苹果，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忽然忘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许愿，如果真的有圣诞老人，希望可以祝福他和姜霁能够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