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岑失魂落魄地回到木屋，疲惫地倒在床上。


    身体很累，很疼，在山上摔跤时跌出几道伤，他已经没有力气给自己上药。


    木屋的一切陈设都和出门前一样，心境却已然大变。这三天的幸福犹如梦幻泡影，在他看到玻璃窗那侧的画面时，被彻底戳破了。


    要怎么办呢？沈月岑抬起手背挡在眼睛前面，遮住头顶刺眼的灯光。


    他高估了自己，还是没能逃脱三个月定律。明明马上就要三个月了……她还是遇见了合心意的新人。


    那个男孩，年轻，貌美，活泼，浓烈的西洋风情给人十足的新鲜感。他拿什么跟人比？


    还要等她回来吗？等她开口提结束，说她腻了，找到新人了，然后他被扫地出门。


    那也太难堪了。


    要自己主动离开吗？现在就买张机票飞回去，跟姜霁断联，离开北城，消失在她面前。


    沈月岑又想起余燃曾经支的招——“实在害怕，你可以先一步甩了她嘛。那就不算她抛弃你，而是你抛弃她了！”


    “姜总肯定没尝过这滋味，到时候说不定觉得你特别不一样，后悔莫及，开启追夫火葬场……”


    沈月岑闭上眼，赶紧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晃出去。


    余燃被霸总文学洗脑了，他也被毒傻脑子了吗？姜霁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姜霁只会冷冰冰地说，她不吃回头草，当初是你自己贴上来的，你不觉得自己太贪心了吗？


    前车之鉴，他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自己离开，根本不会让姜霁回心转意，只能保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即使如此，哪怕如此——


    沈月岑还是没有买下那张单人回国机票。


    回去了，就真的从此一刀两断，由他亲手斩断。


    姜霁不吃回头草，所以他连拿分手闹脾气的资格都没有。断了，就是彻底断了。


    沈月岑用手捂住眼，低低笑了。他自嘲地笑了两下，似乎觉得实在可笑，竟笑出了声。


    指缝里，有眼泪淌了下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舍不得。


    他要是在网上发个帖——“女朋友骗我和同性朋友吃饭，其实是在约会漂亮男孩，还说她没有爱人，我该怎么办？”


    评论区画风一定是——


    “不分留着过年？”


    “你女朋友要有新的男朋友了，这都不分还发网上问问问，大家别劝了，他超爱。”


    “恋爱脑能不能不要发网上气人。”


    一定全是喷他的。


    感情这回事，哪能说断就断。士之耽兮，犹可说也。男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餐厅。


    夏尔得知姜霁没有爱人，就跃跃欲试，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姜。”夏尔双眸发亮，语气真诚，“听说华国有句话，叫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愿意以身相许！”


    姜霁失笑：“我比你大十岁。”


    “年龄不能阻挡真爱！”夏尔神色坚定，“而且，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姜霁指出：“你都不懂中文吧？”


    “我可以学！”没什么能阻挡夏尔的热情，“我是说，我们有很多共同爱好。我看您滑雪滑得很棒，我们可以一起挑战整座阿尔卑斯山脉！”


    他充满憧憬：“您喜欢攀登吗？我已经挑战了三座海拔八千米以上的雪山，还没有去过华国，我希望能有一天成功登顶珠穆朗玛。”


    姜霁说：“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登顶过珠峰了。”


    夏尔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崇拜：“那简直太酷了。您还喜欢潜水吗？”


    姜霁：“我玩洞潜。”


    “我可以当您的潜伴。”夏尔自告奋勇，“真是太巧了，我和您的爱好一模一样。”


    夏尔对姜霁一见钟情，越聊越觉得他和姜霁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说：“我愿意放弃萨布兰家族的姓氏，跟随您的姓氏姓姜，只要我们能够结婚。”


    姜霁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你是萨布兰家族的小少爷？”


    萨布兰是欧洲一个老牌贵族姓氏，最出名的那个家族，产业遍布欧美。姜家想拓宽国际市场，若能与萨布兰家族交好，必将如虎添翼。


    夏尔点点头，羞涩道：“但我更愿意我姓姜。”


    这法国男孩未免也太热情了。


    姜霁轻笑：“华国没有夫随妻姓的传统。”


    在欧洲许多国家，男人结婚后要改成妻子的姓氏。其实法律上并没有强制要求这点，但很多时候，法律法规大不过传统习俗。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国情。


    就像在华国，孩子的冠姓权同属于母亲父亲，法律上既可以随母姓，也可以随父姓。但现实中基本都是随母姓，随父姓会受到很大来自社会与家庭的阻力。


    华国讲究姻亲是结两姓之好，没有男人出嫁后就要随妻姓的传统。不过很多男人被忽悠瘸了，竟发自内心觉得“以你之姓冠我之名”是种浪漫。


    上位者将剥削美化成浪漫，是统治底下人的一种管理手段。下位者要真信了这套浪漫叙事，就是可悲了。


    如果同姓才能算一家人，那为什么不能普遍反过来，让妻子随夫姓，让孩子随父姓。难道男人不配拥有一个家，只能去融入女人的家？


    噢，他们确实不配，因为他们永远生不出孩子。


    如果真有这个颠倒的世界，那才真是荒唐。


    夏尔依然在努力推销自己：“入乡随俗，我会去学习华国传统。”


    姜霁一哂。十八岁的男孩，阳光开朗，热情洋溢，爱运动爱冒险，天不怕地不怕，还带一腔赤诚。如果是十年前的她遇上，两人大概会成为志同道合的伙伴，或许也不无成为灵魂伴侣的可能。


    可她已经二十八了，身后担着整个商业帝国，跟连家族企业都没接手的小少爷完全不是一路人。她欣赏他年轻漂亮的容颜，感受他的青春活力，没人会不喜欢一个美丽深情的男孩，可这远远谈不上爱。


    更谈不上结婚。


    跟萨布兰家族联姻固然能带来许多利益，她姜霁还不至于要拿自己的婚姻当筹码。


    姜霁不合时宜地想起沈月岑的脸。


    她淡淡垂眸。


    跟他没关系。


    她只是不愿意自己受任何掌控。


    与萨布兰家族交好，一个救命之恩就够了，没必要再搭上姻亲关系。


    姜霁明确拒绝了夏尔，表示她并没有结婚打算。小少爷当然不死心，于是姜霁抛出一个更残忍的问题。


    “你能接受一夜情吗？”


    这天真的，幼稚的，对爱情充满向往的小少爷愣住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刚意识到成年人花花世界的残酷。


    姜霁继续丢出重磅炸弹：“我跟别人都是这样的哦。”


    小少爷被吓得打了退堂鼓。


    他识趣地不再提结婚这个话题，转而邀请姜霁明天来萨布兰家族参加宴会，他的母亲想当面道谢。


    这次，姜霁没有拒绝。


    如果夏尔不是萨布兰家族的小少爷，如果他能够接受一夜情，姜霁今夜会要他吗？


    回去的路上，姜霁在思索这个问题。


    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她需要先把沈月岑这段关系处理干净，再投入新的热恋。


    三个月，算算时间，也该换人了。


    夏尔让姜霁确定了一件事。她依旧会为新鲜的、年轻的、漂亮的容貌和身体而心动，她放过夏尔，以后还会有秋尔冬尔。这是生理本能。


    这说明沈月岑并不特别。她当初对他见色起意，如今自然也能对别人见色起意。


    对沈月岑的日渐倦怠，日常感到乏味平淡，连床笫之间都缺少了激情，也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明显。


    也许该找个时机提分手了。


    姜霁对今晚所做的一切并不愧疚。君子论迹不论心，她也并没有真做出对不起沈月岑的事，一点善意的谎言也是为了让他不要多虑。她和夏尔本就没什么，但她确实对这段感情感到厌倦，想要去追逐别的新鲜感。


    姜霁回到木屋，发现沈月岑仅仅脱了外套，蜷缩在床上睡觉，没有关灯，也没有盖被子。


    “怎么连被子都不盖？”姜霁上前，想帮他盖上被子。


    沈月岑觉很浅，稍微有点动静就惊醒了。他睁开眼，似乎还不适应室内光线：“您回来了。”


    “睡着了怎么不关灯？也不盖被，着凉了怎么办？”姜霁语气责怪，“是不是晚饭也没吃？我一不在，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了？”


    沈月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姜霁语气软了些：“好了，今天让你担心了，我以后回来得不这么晚了。给你带了夜宵，都是法餐料理。”


    姜霁没有把吃剩的打包，都是叫厨师重新另做几道菜带回来。


    沈月岑仍旧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姜霁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沈月岑不语。


    他在等她摊牌，等她什么时候开口说分手。


    姜霁确实有这个心思，可一见到沈月岑，这话又不忍心说出口。


    腻是真的腻，分也是真舍不得分。


    这种腻味的感觉，姜霁很熟悉。每任男伴到最后她都会感到乏味，大抵这就是人喜新厌旧的劣性。


    可舍不得的滋味，却是第一次。


    因为太陌生，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想习惯性按照以往的方式处理，腻了，那就换。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光看着我。”姜霁打量他。


    沈月岑这才慢慢开口：“我以为再也看不到您了。”


    他入夜顶着漫山风雪找她的时候，濒临失温靠在树下沉睡的时候，是真的以为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差点也回不来了。


    如果能平安回来，他一定要找她好好诉说他今晚的艰险，让她以后不许再让他这么担心。


    可这一切爱恨嗔痴，都在见到姜霁和那个男孩的谈话后，再也说不出口。


    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冒着生命危险去找她时，她对另一个漂亮男孩说，她没有爱人。


    在她心里，他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姜霁握住他的手，“怪我没及时给你发消息，吓坏你了。”


    她眼神一凝。


    沈月岑手上有一片擦伤。


    姜霁问：“怎么回事？你出去了？”


    沈月岑摇头，把手缩回袖子里：“练舞摔伤的。”


    临近春晚，沈月岑虽然请了一周假期，在外也是练习不断的。


    “你呀，就不能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姜霁翻出医药箱，“手伸出来。”


    沈月岑乖乖伸手，注视姜霁上药时温柔的神色，是真的有些看不懂她。


    这样温柔紧张的眼神，也会是假的吗？


    会不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沈月岑轻声开口：“我想明天回国。”


    姜霁问：“怎么了？瑞士玩得不愉快？”


    “很愉快，只是……就是想回去。”沈月岑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他就是想得到姜霁毫无理由的偏爱。


    留在这里，姜霁就会继续和那个男孩接触。


    他想知道，她会选择谁？


    “明天不行。”姜霁想了想，“我应该还要在欧洲待一段时间，这边有些生意。你要是急着排练，可以自己先飞回去，我安排私人飞机送你。”


    明天约了萨布兰家族的晚宴，如果双方能达成合作，在欧洲这边的商业部署就能顺利推进。这个扩大版图的好机会，姜霁不会放过。


    沈月岑沉默片刻，淡淡道：“哦。”


    他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