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张迎春的工资涨了不少，宋金妹的胃口也越来越大，现在她每个月要问女儿拿五百元。


    张迎春成年后曾试过不给，对母亲说想把钱存银行，以后做手术用。但是没用，她不给，宋金妹就不走，扯着嗓子嗷嗷哭，骂张迎春没良心，说自己又不是要贪了女儿的钱，只是帮她攒起来，等她要做手术时，全都会还给她。


    吕叔和凤姨也来劝过，宋金妹一句都听不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辛辛苦苦坐车进城，就是想来看看我女迎春，结果她现在胳膊肘往外拐，已经不认我这个妈了！早知道她这么不孝顺，当初她爸要把她送走时，我就不该拦着！”


    从早上闹到下午，张迎春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掏钱，钱一掏，万事大吉，宋金妹抹掉眼泪，麻溜儿地走了。


    这样的闹剧一共发生过三回，张迎春被磨得没了脾气，之后再也没有反抗，母女俩才相安无事地过到如今。


    但今时不同往日啊，如今的张迎春积蓄被骗，还背着五千六的债，手里的每一笔收入对她来说都很珍贵。她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一定要留下这笔工资，至少先让她还清欠吕叔的钱。


    如果可以……她还想试着问母亲要一笔钱周转，不用多，五千就够，她给了母亲两万多，要五千，应该不过分吧？


    宋金妹知道张迎春的工作时间，每周只有周六休息，下午还要出门，所以她会在女儿发工资后的第一个周六早上搭车赶来仁水，时间通常是十一点多。流程相当简单，先催婚，再要钱，最后张迎春做一顿午饭，宋金妹吃完后，抹嘴走人。


    张迎春也知道母亲的习惯，提前和小楼里的所有人打过招呼，提醒他们，如果见到宋金妹，千万别提起来隽以，要是被母亲知道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合住一室，母亲能把房顶给掀了。


    来隽以明白张迎春的顾虑，周五晚上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藏进衣柜，原计划是周六早上起床后，他去隔壁202室待着，等宋金妹走了再回来。


    谁知，计划没有变化快，周六早上七点多，二楼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突然，走廊尽头那扇防盗门被“哐哐”地拍响了。


    宋金妹站在门后大喊：“迎春！迎春！出来给我开门！”


    201室里，张迎春像个炮仗般从床上蹦起，看清桌上闹钟显示的时间后，呆滞地张了张嘴，接着快速穿衣穿裤，小小声地喊床垫上的来隽以：“阿来，阿来，快醒醒。”


    来隽以也听到了外面的拍门声，卷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这么早过来？”


    “嘘，你小点声，是我妈来了。”张迎春已经坐到床垫边，把他的外套和长裤丢过去，“赶紧穿衣服。”


    来隽以一个激灵，弹坐起来：“你妈来了？那我怎么办？”


    张迎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防盗门是铁栏杆材质，能把门里的一切看个通透，来隽以如果走出房间，势必会被宋金妹看到，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宋金妹还在屋外拍门，边拍边喊：“迎春！张迎春！你睡死过去啦？”


    202的高勇骂了一嗓子，宋金妹才稍稍收敛。张迎春不敢出去，在屋里急得团团转，203的韩琳倒是起了床，披着衣服走出房间，气呼呼地喊：“谁啊？好不容易有个休息天，这才几点……呦，迎春妈妈？你怎么来这么早？”


    宋金妹认识韩琳，隔着铁门喊她：“阿妹，过来帮我开个门！我找迎春。”


    韩琳目瞪口呆地看了眼201的房门，显然，来隽以还在屋里。


    她结结巴巴地说：“哦，我、我回屋拿个钥匙，迎春妈妈你稍微等一下哈。”又冲着201喊，“迎春！你妈来啦！我去拿钥匙给她开门，你快点穿衣服啊！”


    韩琳跑回203，声音大得夸张：“哎呀，这防盗门钥匙放哪儿去了？我找找，我找找……”


    201屋内，来隽以已经穿好了衣服，张迎春一把拉开衣柜门，说：“你快进去，里头应该躲得下。”


    来隽以：“……”


    衣柜的确是屋子里唯一可以藏人的地方，来隽以钻了进去，脚底下有一堆衣服，他的脑袋都顶到了柜顶。张迎春呼吸急促，语速飞快：“你别出声，别让她发现你，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你都别出来，算我求你。”


    她看起来真的很害怕，来隽以说：“知道了，你关门吧。”


    衣柜门关上了，张迎春用最快的速度叠好来隽以的被子，把枕头搁在被子上，又把他的拖鞋丢到高低铺上铺，放眼望去，屋子里乱糟糟的，倒是看不太出有男人的生活痕迹。


    她做了个深呼吸，这才拉开房门走出去。


    韩琳磨磨蹭蹭地取来钥匙，和张迎春在走廊上碰头，宋金妹见到张迎春就来气：“你在干什么呀？这么久不出来给我开门。”


    张迎春挠挠头：“我在穿衣服么……”


    韩琳瞥了眼201屋内，已经没有了来隽以的身影，与张迎春眼神对视后，她打开防盗门。宋金妹拎着一个布袋子，甩手甩脚地直冲201：“穿个衣服要这么久？耶？你房里怎么多了张床？”


    张迎春说：“哦，我最近多了个室友，女的，是凤姨的远房侄女，过来仁水找工作。”


    “她人呢？”


    “上早班，去单位了。”


    201的房门关上了，韩琳不敢多待，溜回了203。


    丈夫刘胜利问她：“阿来躲起来没？”


    “好像躲起来了。”韩琳又生气又担心，“臭老太婆来这么早，懒觉都不让人睡，赶着投胎呢。”


    ——


    张迎春关上门，问：“妈，楼下院门没锁吗？”


    “锁了，刚好碰到五金店老板来停车，给我开的门。”


    五金店是楼下的三家店铺之一，老板们也拥有院门钥匙。


    “哦，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张迎春瞥了眼衣柜门，关得好好的，开口问宋金妹。


    宋金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这年四十四岁，留着一头粗糙短发，皮肤黝黑，身材结实，一屁股在餐桌边坐下，说：“飞飞你知道吧？他堂妹今天结婚，飞飞和他爹妈算是娘家人，过来送亲，我就搭了他们家的车，能省点车费。”


    她抬眼瞧女儿，张迎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棉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宋金妹埋怨道：“你扣子没扣齐，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邋遢。”


    张迎春重新扣好衣扣，提了一把热水瓶，给宋金妹倒了杯热水，说：“我昨晚收摊晚，一点多才睡。”


    “你怪我来得早啊？”宋金妹从布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小没良心的，喏，给你带了点冬笋，蒸腊肉可香。”


    “谢谢妈。”张迎春把那捆带着泥巴的冬笋放到屋角的货物堆里，顺便把来隽以的保暖鞋塞到一摞泡沫餐盒的后面。


    宋金妹悠悠道：“说起来，飞飞堂妹比你还小两个月呢，这就嫁人了，嫁得真好。她老公在县医院上班，每个月能挣一千三哦，小丫头以前来我们村玩过，你应该见过她，长得也就那样，只能说命好，能嫁个好人家。”


    张迎春没说话，又坐回桌边，宋金妹见她木愣愣的样子，更来气了：“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张迎春说，“我记不得她了，一点没印象。”


    宋金妹端详着女儿的脸庞，叹了口气：“唉，你要是脸没摔坏，肯定比她漂亮，指不定能嫁到密东去。”


    张迎春：“……”


    “哎，我和你讲，你霞姨最近帮你相了个人，条件还可以，和你很般配。”宋金妹面上露出笑容，“今年你回来过年时，去见见。”


    又来了……张迎春有气无力地说：“妈，霞姨给我相的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我不想见。”


    “哎呦迎春，你自己也就这么个条件，怎么好说人家不正常？条件特别好的男娃娃，人家也看不上你啊，这一共见过三个，我看看都还可以的嘛……”


    宋金妹掰起了手指头，


    “第一个，村里的东东，脑子是有点傻，但他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的。这种男的其实没有花花心肠，你嫁过去，家里肯定由你说了算，而且他家彩礼能给足，离我们家又近，知根知底的多好啊，那你没相中，也就算了。”


    “第二个，隔壁村的那谁……名字我忘了，老婆跑了，有个娃儿的，年纪是大了点，但他个子高啊，力气也大，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你又没相中，也算了。”


    “第三个，镇上老李家的儿子，就是有点小儿麻痹症嘛，也不影响走路，这个最可惜，他家有两个店面哦，你要是嫁过去，光吃租就能过得很好了，唉……结果人家没相中你，嫌你相貌不好。”


    张迎春垮着肩，生无可恋地听着，知道母亲一旦起了话头，就不能被打断，若是打断她，她会很生气。


    视线不由自主地往衣柜门上飘，张迎春想，母亲讲话有口音，这些话……阿来能听懂吗？


    宋金妹越说越亢奋：“这次这个不一样了，迎春，这个男娃娃在密东工作，手脚健康，脑子也正常，只比你大四岁。他就是有一点点小毛病，眼睛不太好，但不是看不见，他看报纸要拿个放大镜看，叫什么……哦，弱视。他在密东开了家推拿馆，听说生意不错，已经打算在密东买房安家了，你想想，你和他多般配，他眼神儿不好，就不会嫌弃你的相貌……”


    张迎春实在受不了了，打断了宋金妹的话：“妈，我说了，我现在真的不想找对象，只想多挣点钱，把手术做掉。”


    “你呀你呀，就想着整脸。”宋金妹摆摆手，“我说的话你怎么就不听呢？你这根本就不是病，不疼不痒的，一点儿不影响吃饭睡觉过日子，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花那冤枉钱干啥？再说了，挣钱是男人家的事，就算你要做手术，也应该让你老公出钱给你做，不然嫁人图什么？”


    张迎春闭嘴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在心里寻思，该怎么向母亲开口要钱。


    宋金妹还在喋喋不休：“你这个人真是死脑筋，跟个木头一样，说点不爱听的就一声不吭，这样去相亲，哪个男娃娃能相中你？”


    张迎春继续装死。


    万万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提要钱的事，宋金妹先开口了：“算了，不讲那个，反正相亲也要在正月里，还早。迎春啊，我这趟过来，是想和你说个事，思博今年高中毕业，这几个月一直在镇上讨生活，发现工作不好找，他就想像你一样，去拜师学手艺。你大伯给他介绍了一个师父，做木工的，手艺特别好，拜他为师要送红包。你姐嫁人了，条件也一般，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思博这个红包钱，就由你来给吧。”


    张迎春愣在当场，仿佛没听懂母亲的话。


    宋金妹笑着说：“不多，就八千，包出师的，以后出师了，思博就能挣大钱。”


    张迎春：“……”


    宋金妹总算发现了女儿眼神中的震惊，像是很想不通：“怎么了？八千块又不多，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在做生意，肯定存了不少钱，两三万总有了。思博可是你唯一的弟弟，这种时候，你做姐姐的，就应该帮衬一把。”


    张迎春的神智终于回到脑子里，摇了摇头，说：“我帮不了，我没钱。”


    宋金妹一下子就变了脸色：“迎春，不应该的，那是你亲弟弟！”


    “我真的没钱。”张迎春说，“就这屋里，你随便翻，你要能找到钱，找到存折，你就拿去。”


    宋金妹自认为了解张迎春，这个二女儿因为脸不好，从小老实内向，没有心机，她能这么说，要么是提前藏起了存折，要么就是真的没钱。


    但这次自己来得这么早，女儿应该不会想着去藏存折……


    宋金妹问：“你钱上哪儿去了？”


    张迎春直视着她，说：“和人打牌，全输光了。”


    宋金妹：“……”


    “啪”的一声脆响，张迎春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宋金妹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脑子抽风了？你去打牌？你去赌啊？你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去赌的？！”


    她又去拎张迎春的衣领，不停地摇晃她，“你这个月工资呢？拿出来！昨天刚发的工资！你给我拿出来！”


    “没有了！全拿去还债了。”张迎春眼底泛红，梗着脖子看她，“我最近天天去打牌，想靠打牌赚钱做手术，结果就输光了嘛！我现在没钱了，还欠了几千块的债，我要是骗你我遭天打雷劈！”


    宋金妹气得浑身哆嗦，高高扬起手，又兜头兜脸地打了下去，“啪啪啪”一阵响，她破口大骂，嘴里冒出一连串带生/殖/器的污言秽语，最后只剩一句话：“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你打死我我也没钱！”张迎春没躲，就抱着脑袋生扛，心底默念：阿来你千万别出来，千万别出来……


    鸡飞狗跳的闹了好一阵子，宋金妹打累了，瘫坐在凳子上，冷冷地看着张迎春，说：“你刚生出来时，你爸一看又是个女儿，就说要把你送人，我没舍得，你那时候长得多好看啊，皮肤雪白，眼睛老大，比你姐好看多了。”


    她“哼”了一声，又摇摇头，“早知道你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就不拦着你爸了，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想让你帮衬一下你弟弟，你倒好，去赌钱……”


    她手一挥，一杯热水兜头泼向张迎春，尖声叫道，“你那么想挣钱怎么不去做妓/女啊？！”


    还好，水放了一会儿，不那么烫了，张迎春抬头看向母亲，咧着嘴惨惨地笑：“因为我长得丑啊，做妓/女人家都嫌弃呢。”


    宋金妹：“……”


    不知何时，宋金妹离开了，张迎春听到“砰”的一声响，是摔门声。


    又过了一会儿，“吱呀”一声响，衣柜门被推开，来隽以走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女孩，她深深地弯着腰，在凳子上蜷成一团，身子簌簌地发着抖。


    来隽以走到她面前，蹲下，发现张迎春把脸埋在了臂弯里，他看不见。


    “迎春。”他叫她，“抬头，让我看看你的脸。”


    “别看，丑……”张迎春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来隽以放柔语气：“不丑，漂亮着呢，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那声线温柔得能蛊惑人心，张迎春慢慢抬起头来，她头发上有水渍，左半边脸果真肿了起来，脸颊上还带着红色掌印。


    是亲妈吗？下手那么重！来隽以心疼极了，用左手拇指去碰碰：“疼不疼？”


    张迎春躲开了：“我没事，不疼。”


    她的大眼睛里蓄着泪水，来隽以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刚才听到张迎春挨打时，他忍到极致才没有冲出来，因为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如果露面，张迎春之前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事情也许会变得难以收场，搞不好会闹到派出所去。


    来隽以叹了口气，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啊。”张迎春吸吸鼻子，说，“我妈想问我要钱，我不肯给她嘛，就是这么回事。”


    “你可没有天天去打牌。”


    来隽以回忆起认识张迎春后发生的事，因为欠了吕叔钱，她很焦虑，还去多打了一份工。她从没缺过他吃穿，却会在不经意间提起自己没钱了，可听她妈妈的说法，张迎春不应该没钱，她摆了好几年的摊，理应攒下了不少钱。


    她说存了银行定期，拿不出来，如果真是这样，至于这么焦虑吗？


    ——我现在没钱了，还欠了几千块的债，我要是骗你我遭天打雷劈！


    这是她刚刚用赌咒发誓说出来的话，来隽以眉头微蹙，问：“你存下来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张迎春浑身一抖，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如此可疑的反应，来隽以几乎可以认定，张迎春遇到了麻烦，只是她一直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记忆又回到最初，他们的相识是在仁水河边，来隽以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那么冷的天气，还下着雨，她孤身一人去到河边，是要做什么？


    “迎春，迎春。”他仰着脸，温柔地唤着她，“你告诉我，你挣来的钱，都去哪儿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终于，张迎春“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都被人骗走了。”


    “我的钱都被人骗走了。”


    “骗光了……全部都没有了，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