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张迎春第一次对别人提起龚兴航，那个在她人生中存在了四年多的男人。


    与来隽以并肩坐在床垫上，她捂着脸，对他述说起那段源自少女时期的、无比羞耻的经历——


    在食堂被羞辱，龚老师出面帮她解围；


    他对她嘘寒问暖，送她许多小礼物；


    她去他的宿舍帮他打扫卫生，洗衣做饭……


    无数个周六午后的独处时光，年轻的男老师坐在书桌前备课看书，女孩儿在他周围擦桌拖地。


    夏天的宿舍酷热难当，立地风扇呼呼地摇着头，张迎春抹掉额头的汗，偷偷去看龚兴航，如果她懂更多的词语，在那一刻，她一定会联想到“岁月静好”。


    然而，那只是一场畸形的“恋情”。


    “他听说我在攒钱做手术，就和我说，他有理财的好办法，可以挣到比存银行多得多的利息，叫我每个月把钱给他，他去帮我理财。”


    “他是有编制的老师，每个月工资有一千多，还有奖金，我想，他怎么可能会来骗我这几百块钱？呜呜呜……”


    张迎春哭得十分伤心，这些事压在她心里太久了，连吕仙仙都不知道。她怎么敢对仙仙说呢？龚兴航的条件一目了然，她根本配不上对方，若是对仙仙说了，仙仙一定会笑话她是痴人做梦。


    现在真相大白，张迎春果然是痴人做梦，只是这场梦太过残酷，她能挣扎着从梦境中醒来，却拿不回辛苦积攒下来的两万多元积蓄。


    来隽以听得很认真，在听到一些事件节点时，数次想提醒她——别相信，别给钱，那都是骗人的！


    如果那家伙真的能接触到牛逼的理财产品，他还做什么老师？直接进军投资圈，做个金融大佬，岂不是更爽？


    张迎春只是个食堂打工小妹，他连她兜里的几百块钱都要惦记，这摆明了就是个骗局，还是个不高明的骗局。


    偏偏，张迎春信了。


    来隽以真想晃晃她的脑袋，看能不能晃出水来。


    但他很快又想起刚刚发生的事。


    躲在衣柜里，来隽以清楚地听到了张迎春与母亲的对话，吕仙仙说张迎春的父母重男轻女，来隽以先前并没有具体感受，现在他真切地明白了，在张迎春父母心里，那个叫张思博的男孩才是他们的心头肉，而女儿，只是一台能按时取款的atm机。


    所以，张迎春不是笨，更不是贪，她之所以会轻信那个男老师，是因为她在成长过程中太缺乏关爱。别人对她一分好，她能还三分，别人若是精心算计地对她五分好，那完蛋了，她或许会为对方献上一切。


    一切……


    来隽以心里一惊，突然问道：“你……和他睡了没？”


    张迎春：“！”


    她原本正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听到这个问题后顿时面红耳赤，大声否认：“没有！”


    她要脸，不会对来隽以说她其实想过这事儿，也付诸了行动，但她被拒绝了，真是耻上加耻。


    “你别激动，没有就好。”来隽以松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唔……这姓龚的只骗财不骗色，还不算太人渣。


    张迎春哭哭啼啼地讲到了尾声，讲她在夜市街偶遇龚兴航带着女友约会，她没忍住，去问他要钱，但他否认拿过她的钱，还当众骂了她，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


    来隽以问：“是哪一天？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张迎春：“……”


    她的沉默印证了他的猜测，来隽以在心里骂了一句“王八蛋”，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怕再次刺激到她，说：“你继续说，后来呢？”


    “后来……”张迎春说，“后来我在食堂碰到他，又去找他要钱，这次他倒是承认了，但他说要过一年才能还我钱，还不肯给我写字据。我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到明年十一月。”


    他不会给的，他只是吊着你。


    来隽以一阵头疼，问：“你没有报警吗？”


    “没有。”张迎春摇摇头，“我没有证据，每次都是给的现金，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没有人能给我作证。”


    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如果去报警，我要怎么和警察讲？说龚兴航喜欢我，要和我结婚，所以我才把钱给他？谁会信啊！不管是谁，看到我和他站在一起，都不会信的！人家还会说我犯花痴，你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我就是癞/哈/蟆想吃天鹅肉……”


    来隽以听得心酸，伸出右臂一把揽过张迎春，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气道：“你别瞎说啊，我可没这么想，谁是癞/哈/蟆谁是天鹅你都没搞清楚，那家伙就是个畜/生，他连哈/蟆都不如！”


    张迎春：“呜呜呜呜呜……”


    来隽以叹了口气，右“拳”碰碰她的肩：“你想哭就哭吧，哭一场也好，哭完了，我们一起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钱拿回来。”


    依偎在来隽以怀里，张迎春悲从中来，呜咽着说：“我觉得再也拿不回来了……”


    “那可不一定。”来隽以问，“你一共给了他多少钱？”


    张迎春抹掉眼泪，说：“我给你看，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她去抽屉里拿来小本子，递给来隽以，那本子看着很有些年头，封面上还印着一个经典的雷锋剪影，来隽以用拇指翻开封面，看见了张迎春幼稚的字迹。


    这是她的记账本，从1994年三月记起，注明了年月日，开销名目，收支金额，洋洋洒洒写了大半本，张迎春帮他往后翻，有书签夹着的一页，专门记录了给龚兴航的钱款数。


    前几笔都是两百，后面慢慢变多，三百、五百、七百……


    最右边一列是实时合计，来隽以看到最后的那个金额——21700。


    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他突然好奇，又把本子翻到最后记录的几页，张迎春惊慌失措地想阻止他，已经晚了，来隽以果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1999.11.19，给阿来带早饭，2


    1999.11.19，给阿来买衣服鞋子，140


    1999.11.19，给阿来带中饭，5（他没吃，开刀去了，不算）


    1999.11.20，阿来早饭，2.5


    1999.11.20，给阿来买脸盆牙刷……


    1999.11.20，给阿来买拖鞋纸巾……


    阿来阿来阿来，一溜儿的阿来，来隽以转头看向张迎春，女孩羞红了脸，手指揪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记得可真清楚。”来隽以说。


    张迎春小小声：“我说了我会记账的。”


    “记呗，我又没说你做得不对。”来隽以又翻回到龚兴航那页，认真地想了想，说，“迎春，我问你，这几年，你有没有认识过龚老师的朋友？比如他在学校的同事，或是他以前的同学。”


    张迎春仔细回忆，最后摇了摇头：“一个都不认识，我在学校，除了和食堂里的同事有来往，不会去和那些老师们说话。每次去龚老师的宿舍打扫卫生，如果碰到他的同事，他也都是说我是他请来的钟点工，我一直戴着口罩么，人家也认不得我。”


    “你说你在夜市街看到他和女朋友约会，那个女孩你认识吗？会不会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


    “不认识，没见过。”张迎春说，“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不过我听到龚老师喊她‘晶晶’，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字。”


    “唔……”来隽以拇指敲着大腿，又问，“你再回想一下，四年多啊，你和他见过那么多次面，校内校外，他的社交圈，你真的一个都不认识吗？”


    见他如此认真，张迎春虽不知他的用意，心里也重视起来，她苦思冥想，脑子里冒出了一道人影：“倒是有这么一个人，但我其实不认识她，我只是知道她和龚老师关系还不错。”


    来隽以问：“是谁？”


    “是我们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张迎春说，“这事有两年了，那天我在龚老师宿舍打扫卫生，他让我帮个忙，去校门口的小卖部给他买烟，但他不给我钱，我就有点儿慌，问他要钱。他说不用带钱，他在老板娘那儿能赊账，月底一起算，我就去了，还真的能赊账！老板娘听说我是帮龚老师来买烟，直接把烟给我了，后来我又帮他跑过两次腿，每次都不用给钱。”


    说完后，她眨巴着眼睛问：“有用吗？别的人……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很有用。”来隽以绽开笑，“我猜，那老板娘年纪应该不大，长得应该也不会太差。”


    “嗯，现在大概是三十出头吧，稍微有点胖，但不难看。”张迎春说，“我有时候也会去她那里买点东西，她很多年前就在校门口开店了，我听我同事说，她好像离过婚，有个孩子归了前夫，别的我不清楚，我和她一点儿也不认识。”


    来隽以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有龚老师的照片吗？”


    张迎春的面色变得不太自然，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有。”


    “是你们的合影吗？”来隽以说，“拿来我看看。”


    “不是合影，是……”张迎春垂头丧气，一副认命的样子，“算了，你看了就知道了。”


    她从高低铺上铺搬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纸板箱，箱盖一打开，来隽以就明白了张迎春为何会如此局促。箱子里全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洋娃娃、发夹、玻璃摆件、钥匙扣……甚至还有垃圾，一堆吃剩下的零食外包装。


    来隽以觉得自己就像个偷窥狂，在偷窥一个少女隐秘的青春期心事，看着张迎春将这些东西珍而重之地保存着，他心里居然莫名其妙地很不得劲，问：“这都是他送你的东西？”


    “嗯。”张迎春自己也觉得丢人，翻出一个吃空了的巧克力铁盒，打开盖子，拿出一张小小的一寸照，说，“这个就是龚兴航。”


    来隽以接过照片，垂眸细看，这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年轻男人黑发三七分，肤色白净，五官周正，的确有着几分知识分子的气质。


    张迎春说：“这应该是两年前拍的，他现在没什么变化，不过他平时习惯戴眼镜，拍照时没戴。”


    哼，也没有很帅嘛，比我差远了，来隽以这么想着，语气也生硬了些，问：“这照片，你哪儿来的？”


    张迎春本来已经不哭了，被他这么一问，一双眼睛居然又湿润起来，嘴巴一咧，捂着脸说：“是我从他宿舍的垃圾桶里捡的，他不要了，我想有一张他的照片，我就捡了，你笑话我吧！呜哇哇哇……”


    真是作孽啊！来隽以张开双臂，把女孩拥进怀里，左手不停地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不会笑话你的，我笑话你干吗？那时候你还小啊，他设了个局让你跳，你根本就没法躲开，他骗的就是你这种天真单纯的小女孩。”


    张迎春听不进去，嚎啕大哭，那个箱子张着口，她所有的不堪都被他看见了。


    她想人生怎么这么苦啊！她辛辛苦苦工作，本本分分做人，最大的梦想就是挣钱做手术，为什么会让她遇到这种事？那些她曾经最宝贝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那洋娃娃咧着嘴，似乎也在嘲笑她：大傻x，大傻x，张迎春你就是个大傻x。


    “迎春，迎春。”来隽以的喊声让张迎春回到现实，她身体瘫软，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迎春，你听我说，现在你长大了，你自己也知道他骗你了，对不对？”来隽以抬起手臂，用袖子帮她擦掉眼泪，与她对视，“别哭了，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把钱拿回来。你相信我，这事儿还有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你拿回钱，我们就把这个箱子烧掉，和过去彻底诀别，我陪着你烧，我们烧死那个王八蛋，好不好？”


    张迎春泪汪汪地问：“真的能把钱拿回来吗？”


    来隽以重重点头：“能。”


    他其实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他想去试试。


    张迎春是一个那么好的姑娘，他想，她不应该遭遇这种事。


    时间还早，张迎春被打了一顿，又大哭一场，加上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难免萎靡，来隽以让她上床补一觉，张迎春很听话，乖乖地爬上了床。


    隔着床帘，来隽以又听到了女孩低低的哭声，他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止，张迎春睡着了。


    来隽以靠在自己的被子上，翘着脚，又一次看向手里那张一寸照，突然觉得有趣。


    他和张迎春相处了二十多天，原本以为那勤劳淳朴的女孩眼里只有工作、挣钱和做手术，从没想过，她居然也喜欢过一个男人，还喜欢了四年之久。


    那是张迎春的秘密，她说了，她只告诉了他一个人，希望他能为她保密，不要让吕叔、仙仙等人知道。


    来隽以答应了。


    看着龚兴航的照片，来隽以心里也想起一个人来。


    一个女人。


    他完全能理解张迎春的心情，因为，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连曹宜修都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