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很忙，张迎春也不好和来隽以多说话，想他这个点找过来，总是想吃点什么，问：“你吃饺子吗？我给你下一碗，我请客。”


    她包的饺子，来隽以已经吃过很多回，张迎春有时会给他带饺子当晚餐，韭菜鸡蛋馅儿他不吃，喜欢吃酸菜猪肉饺和虾仁鲜肉饺，此时闻着店里的香味，他真有点饿，说：“好啊，给我来一碗酸菜猪肉饺子。”


    “好嘞，你找个位子坐。”张迎春像是一直在笑，转身跑回了后厨。


    来隽以与人拼桌，找了个空位坐下，面朝后厨，眼睛始终盯着张迎春，看她井井有条地做事情。


    天冷了，店里没空调，那女孩穿着毛衣和棉外套，又把白色工作服穿在最外面，亏得那套工作服尺码偏大，还能扣上扣子，但这么一穿，她整个人必然被包得鼓鼓囊囊，都看不出原本的身材了。


    只有来隽以知道，张迎春其实很瘦。他曾看见过她穿单衣的样子，那天下午，她抽空去女厕洗了个澡，棉毛衫裤外只加了件外套，顶着一头湿发回到房间。


    来隽以闭着眼睛靠在床垫上听广播，耳边环绕着一首情歌，不经意间，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张迎春的背影。


    她脱掉了外套，正在用干毛巾擦头发。


    屋里没有吹风机，她每次都是让头发自然风干，需要擦得干一些。来隽以听着歌曲，静静地看着她。


    她身上的浅蓝色棉毛衫像是穿了很多年，被洗得失了弹性，松松垮垮地贴在那具年轻的身体上，勾勒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她当时应该没穿胸罩，擦完头发后，把毛衣抱在胸前遮挡，从衣柜里拿了一个干净胸罩，匆匆钻进了床帘。


    来隽以又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


    思绪正在乱飘，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猪肉饺子摆在了他的眼前，超大海碗，饺子多得数不清。张迎春知道来隽以的口味，他说过，冬天爱吃汤饺，夏天才吃干捞，她站在边上，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能自己吃吗？”


    “能。”来隽以抬头看她，他的双手被简单包扎后，已经可以用左手拿着勺子吃饭了。


    张迎春说：“那你慢慢吃，我去干活了。”


    女孩又回了后厨，来隽以用左手拇指夹着勺子，舀起一个饺子，吹一吹，吃进嘴里。


    唔……好烫，但是真香。


    一般的汤饺没有汤料，可这碗饺子是张迎春做给来隽以的私人订制，按照下馄饨的方式下了汤料，有紫菜、葱花和榨菜末，没放虾皮，因为他不爱吃。


    他甚至从一堆饺子里捞出了一个荷包蛋。


    来隽以：“……”


    拼桌的大叔看看自己清汤寡水的汤碗，再看看来隽以的大海碗，很是纳闷，问：“小兄弟，你的饺子里为什么会有鸡蛋啊？”


    来隽以心情很好，说：“我加钱了呗。”


    他一口一个饺子，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佐餐画面便是张迎春干活的身影。


    她除了包饺子下饺子，还要帮着老板娘收拾碗筷、擦桌子、洗碗盘，转来转去，根本没有坐下休息的时间。


    来隽以知道，在食堂上班时，她也是这样，工作时全程都要站着，只有早餐和午餐之间的那段时间，才能找个角落眯一会儿。


    面对这样的一个女孩，那姓龚的畜/生怎么能骗得下手？


    来隽以的逻辑简单却清晰，在听完张迎春的讲述后，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他绝对不会相信，张迎春是龚兴航的唯一目标。


    一个食堂打工小妹，农村户口，初中学历，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几百块钱，龚兴航若是只盯着张迎春行骗，那来隽以都要怀疑对方作为骗子的职业素养了。


    其实，来隽以接近陈玉珠，一开始是想通过对方找到那个叫“晶晶”的女孩。张迎春说晶晶不是学校里的老师，所以当陈玉珠说龚兴航带着一个学校里的女老师来购物时，来隽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张迎春只是龚兴航顺带着骗的，他的主要目标另有其人，或许还不止一个。


    调查进展证实了他的猜测，陈玉珠也是受害者之一，她陆陆续续给了龚兴航三万多元，还不包括那些赊账的费用，龚兴航在她这里买东西，从来不给钱。


    还有徐尹梅，损失两万五，以及疑似受害者冯燕。


    来隽以至今不知晶晶是谁，想着先联系上冯燕再说。


    这些事，他想暂时对张迎春保密，毕竟还没到水落石出的时候，他怕自己势单力薄，得不到想要的结果，最后会让张迎春失望。


    一碗饺子连汤带料全部吃完，来隽以抹抹嘴，准备回家。


    张迎春送他到店门口，红星路在仁星广场的另一个方向，离庆景街更远，走路回去得走大半个小时，张迎春递上车钥匙，说：“晚上风大，你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


    来隽以看着那把小小的钥匙，问：“我骑你车，你怎么回去？”


    张迎春说：“我走路回去呗。”


    来隽以用左手拍拍她的头：“你走路和我走路有什么区别？我腿长，走得还比你快呢。”


    张迎春没躲，头顶能感受到他手指的触摸，她仰着脑袋看他，发现阿来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原本的一头青皮此时变得毛茸茸的，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好了，我走啦，吃饱了就该散步消食。”来隽以向她挥挥手，“你进去吧，早点下班，晚上还要摆摊呢。”


    张迎春心生期待，问：“晚上……你陪我出摊吗？”


    “对不起啊，陪不了。”来隽以吊儿郎当地说，“今晚我想出去转转。”


    他得去小卖部找陈玉珠，见过徐尹梅后，他要和陈姐交换情报。


    张迎春又噘起了嘴巴，不过她戴着口罩，不会被来隽以发现。


    ——


    不知不觉间，到了十二月二十号这天。


    澳门回归，普天同庆，大街上张灯结彩，红旗飘飘，电视机里全是和澳门回归有关的新闻和节目，连着耳背的沈奶奶都能哼几句：“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但张迎春并没有感受到太多喜悦，因为，来隽以不仅没给钱，他还装疯卖傻，就像没与她做过那个约定一样。


    更令她疑惑的是，小楼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来隽以住一个月就走，可时间明明已经到了，大家却像是集体忘记了这件事，没有一个人来提醒过张迎春。


    吕援朝见到来隽以，会看看他的手，说拔钉子那天，自己开车陪他去；


    吕仙仙见到来隽以，会说自己新买了一盒张信哲的磁带，问他要不要听；


    齐凤英见到来隽以，会递给他一个鼓鼓的抱枕，说见他每天在床上看书听歌，后背垫个抱枕会更舒服；


    高勇见到来隽以，会骂他头发太丑，说找一天帮他修一下；


    连着最开始时，对来隽以的入住表现出最大反对意见的韩琳，现在见到来隽以后，也会塞给他一袋香瓜子，说炒货店现炒的，香得很，她买多了，让来隽以帮忙消灭。


    更别提沈奶奶和小朋友希希了，这一老一小特别喜欢来隽以，来隽以右手被包成一团时，希希老找他玩剪刀石头布，她永远出布，永远能赢，后来来隽以右手被解绑，主动杀了回去，他也能出布了，希希要是出剪刀，他就出石头，希希胜率大降，嘴巴翘得老高，来隽以则哈哈大笑，又赶着希希去走廊上，教她跳绳。


    他手上的钉子还没拔，到现在都写不了字，张迎春手里没有字据，有时会一阵恍惚，觉得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好像来隽以这个人一直生活在这里，与大家和谐相处，其乐融融。


    一天下午，张迎春从食堂下班回家，来隽以乖乖地待在屋里，等她带饭回来，但他那样子真是让张迎春火冒三丈。


    来大爷盘腿坐在床垫上，耳朵里塞着耳机，腿边摊开一张报纸，上面是一堆瓜子和瓜子壳，他悠闲地嗑着瓜子，还随着音乐摇头晃脑，跟唱出声：


    “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你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


    承诺一辈子，守住了坚持，


    付出永远不会太迟……”


    张迎春承认，来隽以唱歌非常好听，他有一把好嗓子，尤其擅长唱抒情歌曲，听广播时经常跟着唱……


    等等，现在不是欣赏歌曲的时候。


    张迎春走过去，一巴掌甩到来隽以的后脑勺上：“什么承诺一辈子！你答应了的事做到了吗？”


    来隽以吓了一跳，仰起脑袋看她：“我答应什么了？”


    “你……”张迎春指指桌上的台历，“看到那个圈了吗？三十四天了！你给你爸打电话没？你的伤早就养好了！说好的钱呢？”


    来隽以揉揉被打疼的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说：“咱俩这关系，提钱多生分。”


    张迎春：“……”


    她愣愣地看着他，心想，他俩之间的关系，除了钱，还有别的吗？


    带回来的午饭没有动，张迎春坐在下铺床上，板着脸看向对面床垫上的来隽以。


    他们决定谈谈。


    “阿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张迎春问。


    来隽以装傻：“什么啊？”


    “我知道我问你要五万太多了，但那是你自己提的。”张迎春说，“要不这样，你联系一下你爸爸，先把吕叔付的医药费结清，再把我给你花的钱结清，剩下的，你……意思意思就行了，就当给我交房租吧。”


    来隽以好奇地问：“意思意思是多少？”


    张迎春张了张嘴，说：“几千块吧，五千……三千也行。”


    “五万降到三千？”来隽以乐坏了，“你可是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只值三千吗？”


    “那你现在一分也没给啊！”张迎春都不知该怎么和他说，“你一直住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你也不肯给你爸爸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你说你妈妈在住院，她都生病了，你不担心她的吗？你就算不给你爸爸打电话，也该给你妈妈打一个吧？”


    来隽以的眼睫垂了下来，低声说：“我妈……现在是植物人状态，她出了车祸，颅脑损伤，昏迷两年多了，我没法给她打电话，我已经两年多没听她叫过我‘阿来’了。”


    张迎春：“……”


    这个回答是她没想到的，一时接不上话。


    见女孩面露尴尬，来隽以又笑了起来：“你再宽限我几天，行么？至少等我的手拔了钉子。我答应给你的五万不打折，五万就是五万，我觉得我这条命很值钱，就算你当时提十万，二十万，我也会答应。”


    张迎春说：“月底就能拔钉子了。”


    “我知道。”来隽以眼睛亮亮的，“迎春，我想在这儿和你一起跨年，你愿意吗？”


    张迎春：“……”


    “新闻上说这叫千禧年，一千年才有一次，很难得的，只有我们这辈人才能碰上。下一次是2999年跨3000年，一千年啊，地球都不知道变成啥样了，我们也早就化成了灰，你不觉得今年的最后一天会很有意义吗？”来隽以说，“我们可以找个山头，一起去看日出，叫上仙仙、高勇和大钟，肯定会有很多人和我们一起，去看2000年的第一道曙光。”


    张迎春被他说得有点心动，她的生活忙碌却也乏味，好像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特别的日子而有所期待，新年、生日、春节、中秋……在她眼里，那都只是一些普通的日子。


    而她和来隽以的关系，说实话，的确不能只按金钱计算。


    这一个多月，他们住在一起，从来没吵过架。张迎春有审美，知道阿来长得好看，但这人嘴巴也很欠，老是会寻她开心，张迎春早已意识到，和阿来在一起，她经常会止不住地笑，像个傻瓜一样。


    可她不会对阿来生气。


    她早就把阿来当成朋友了。


    和仙仙不一样的那种朋友，一个不会笑话她的相貌，还会对她释放善意的男生，真的很少见。


    所以，和阿来一起跨年，一起看2000年的第一道曙光，对张迎春来说，确实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咯。”来隽以眼睛瞟向桌上的保温罐，“唔……迎春，我能吃饭了吗？我好饿啊。”


    张迎春抬手扶额，认命道：“吃吧。”


    “今天吃什么？”


    “香肠蒸蛋。”


    “好耶！”


    ——


    澳门回归了，但阿来没给钱。


    稀里糊涂的，一个月期限结束后，来隽以依旧留在仁水，留在那栋三层小楼里。


    之后的几天，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张迎春下班回到家，经常会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屋子。


    有那么几次，她心里会闪过一丝慌张，想阿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说不定哪一天，他突然就跑了。


    十二月二十五号，星期六，西方的圣诞节。


    张迎春对这个洋节无感，饺子馆倒是做了一些圣诞装饰，晚上七点，张迎春准备下班，刚脱下工作服，就听到老板娘喊她：“迎春，上次那个帅小伙又来找你啦！”


    张迎春走出饺子馆，看到来隽以站在店门口，脸上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显得得意洋洋。


    白天不是一块儿待了一天么？张迎春奇怪地看着他，问：“你来干吗呀？我都下班了。”


    “嗯，还挺干净的。”来隽以打量着张迎春的穿着，右手一挥，说，“走吧，迎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