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迎春的自行车就停在店门口，来隽以拍拍坐垫，说：“开锁，我骑车带你去。”


    “去哪儿啊？”张迎春满头雾水，心里还记挂着晚上去夜市摆摊，“我要出摊呢，礼拜六人多，生意会好一些。”


    “出什么摊啊。”来隽以失笑，“还想不想拿回那两万多块钱了？赶紧开锁，来哥带你去讨债。”


    张迎春：“？？？”


    自行车开了锁，饭袋子丢进车前筐，来隽以跨上车，下巴往车后座一点：“上车。”


    “你行不行啊？”张迎春心里没底，这家伙目前还处在生活半自理状态，连个瓶盖都拧不开，说，“要不我带你吧，我力气很大的，带得动你。”


    “你真啰嗦，我手好很多了。”来隽以给她演示，用两只手露出来的无名指和小拇指捏刹车，“看见没？我能刹车，摔不着你，赶紧上车，一堆人等着咱们呢。”


    张迎春不再坚持，侧身坐上后座，来隽以踩下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这辆车其实并不小，24寸，只是对于来隽以的身量来说，坐垫低了些。这是吕仙仙淘汰下来的车子，贼看了都嫌破，一骑起来就哐啷响，只有张迎春当个宝贝，已经骑了三年多。


    来隽以哐啷哐啷地骑着车，说：“你抓一下我衣服，搂我腰也行。”


    张迎春从没被男人骑车带过，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摆，她一肚子疑问：“去哪儿讨债啊？”


    “去一家饭馆。”来隽以说，“我们找到龚兴航的老爹了，龚老爹今天赶来仁水，给他的宝贝儿子擦屁股。”


    张迎春问：“‘我们’是谁？你把话说清楚呀，我听都听不懂。”


    来隽以笑得畅快：“你坐稳了，我慢慢和你说。”


    十几分钟的骑行路，来隽以将最近两星期发生的事一一说给张迎春听，说到了陈玉珠、徐尹梅，还有冯燕。


    冯燕之所以与徐尹梅不对付，就是因为龚兴航。


    龚兴航神通广大，在学校同时与这两位年轻女老师搞暧昧，与谁都不确定关系，又分别对她们表现出超过普通同事关系的那种关心。


    徐尹梅性格温柔内敛，在男女关系中偏被动，冯燕却很主动大方，喜欢上龚兴航后，她去找过学校管档案的老师，偷偷地拿到了龚兴航老家的地址和电话。


    因为龚兴航一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冯燕原本打算元旦放假时冲到龚老师老家去表白，想着能成最好，不能成就拉倒。


    就是在这个时候，来隽以给她打来电话。


    冯燕大受打击，她也给了龚兴航一笔钱，倒是不多，只有六千元。


    但她是个关键人物，是几个女人里唯一一个去银行给龚兴航转账的人，她手里有转账凭证，能以此为证据，去派出所报案。


    几人商量了一下，都想先把钱拿回来，所以暂时没去报案，由徐尹梅出面，给龚兴航老家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是龚兴航的父亲。


    于是，就有了这一晚的见面。


    来隽以说：“冯燕告诉我们一个消息，你肯定猜不到，她从校领导那儿听来的，龚兴航明年可能会被调去密东的一所高中任职，基本已经定了。他和你说明年十一月还钱就是个拖延大法，明年放完寒假，你回到学校上班，别说还钱了，你连他这个人都要找不到，到时候你上哪儿哭去？”


    张迎春一阵后怕，揪紧了来隽以的衣摆。


    来隽以继续说道：“我感觉，受害者应该不止你们这几个，像是龚兴航的老同学、老邻居什么的，还有别的女老师，包括那个晶晶，都有可能中招。但我暂时找不到别人，目前只找到你们四个，也够了。”


    他越说越来气，“那畜/生就跟个雷达一样，能精准地察觉出女人们的弱点，然后投其所好，最终目的就是骗财骗色。像是陈姐，两年前离的婚，最空虚最寂寞的时候，龚兴航乘虚而入，和她好了一阵子，结果就被骗了三万多块钱，还有一堆香烟方便面。”


    张迎春听呆了，仿佛在听一个故事。


    她是真的没想到，被骗的人居然不止她一个，又想起阿来这些天神出鬼没，原来他不是在外面闲逛，是真的在帮她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一瞬间，心里的暖意跟泉水似的，止不住地往外涌。


    张迎春松开了揪他衣摆的手，大着胆子，搂住了来隽以的腰。


    来隽以感觉到了，身后的女孩一直没说话，他忍住笑，说：“你可别哭啊，咱这场仗还没打完呢。”


    张迎春吸吸鼻子，忍住泪意，往他后背上拍了一下：“你做这些事，干吗不告诉我？”


    来隽以说：“我怕我吹牛吹过头，最后又拿不回钱，那多没面子。”


    脸颊贴上他的后背，张迎春轻声说：“阿来，谢谢你。”


    “别谢太早，等拿回钱了再谢不迟。”来隽以又换了个语气，“说起来，张迎春，你怎么那么迟钝啊？那姓龚的在学校同时和两个女老师搞对象，你一点没察觉的吗？还去帮他打扫卫生，你以为你是田螺姑娘啊？”


    张迎春：“……”


    她不抱他了，把手缩了回来，在后座陷入自闭。


    “呦呦呦，还说不得了。”来隽以爽朗大笑，“抓好了，很快就到啦。”


    张迎春眨了眨眼睛，又抬起双手，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


    夜色中，年轻男人骑着破烂的自行车，带着一个女孩迎风向前，经过仁星广场，又经过仁水河南岸，没多久，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开在仁水一中附近的餐馆，来隽以领着张迎春去往一个包厢。


    站在包厢门口，他帮张迎春整了整衣服，看着女孩口罩上露出来的那双大眼睛，说：“迎春，有件事我要先和你说好，如果你想今天就拿回全部的钱，一会儿，可能需要你摘下口罩，可以吗？”


    张迎春点点头：“可以，只要能拿回钱，我没关系。”


    “好。”来隽以又摸摸她的脑袋，“放心，你这边就由我来出面，你跟着我就好，走吧，我们进去。”


    说完后，他推开门，带着张迎春走进包厢。


    包厢里坐着五个人，两男三女，三个女人张迎春都见过，两个男人中有一位老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衣着朴素，面容愁苦，她知道，这应该就是龚兴航的父亲。


    气氛沉闷，圆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早已冷掉，此时五双眼睛齐齐投向来隽以和张迎春，陈玉珠说：“好了，人到齐了。”


    张迎春和来隽以在空位上坐下，她抬起头，不可避免地与龚兴航对上视线。那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就坐在她的正对面，只是面上再没有了那副儒雅从容的神情，此刻臊眉耷眼，神不守舍，眼镜搁在桌面上，惨白的脸颊上还留着一个红掌印。


    张迎春心里快活了一些，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就是为了这么个人渣，她差点跳河自尽。


    幸好，幸好，她遇到了阿来。


    冯燕是数学老师，由她出面给龚父报出四个女人的被骗金额。


    “陈玉珠，三万四千元现金，货物损失八千六百五十二元，香烟占多数，总数是四万两千六百五十二元，陈姐愿意抹零，按四万二算。”


    “徐尹梅，两万五千元现金，日常约会的开销，她愿意放弃。”


    “我，冯燕，六千元转账，还有一个两百多元的真皮钱包，要么把钱包还我，要么折现给我两百。”


    “张迎春……”冯燕看了张迎春一眼，“两万一千七百元现金，别的没有。”


    “四个人加起来，一共是九万四千九百元，龚兴航，这些债，你认不认？”


    在房价四五百元一平米、人均月工资只有八百多元的b省，近十万元，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所有人都看着龚兴航，他点点头，说：“我认。”


    身边的龚父气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又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质问道：“这些钱你到底用到哪儿去了？！”


    龚兴航摸摸脸，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说：“就是日常开销，学校工资不高，不怎么够花。有时候和朋友去打牌，也会输个几百块。”


    张迎春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自己真是蠢啊，居然一直以为真有什么理财产品的存在，原来全是龚兴航编出来的。


    龚父大怒，还要再打，被陈玉珠拦下，陈玉珠恨恨地说：“你打他有什么用？你又打不死他，不就是演给我们看么？我们现在要的是还钱！你们把钱还了，一切都好说，要是还不出来，我们就告到学校领导那儿去，再去派出所报案！”


    冯燕也拍起了桌子：“就是！我一个人去报案，人家可能不相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你说警察会不会信？就你这混蛋儿子，还想调去密东？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要是不还钱，密东想都别想！我直接送他去吃牢饭！”


    徐尹梅抹着眼睛，嘤嘤地哭了起来。


    龚父喘着气，满面通红地对众人说：“我们还钱，一定还钱，只是……我们家刚在密东买了个房子，就是给兴航买的，手里实在没有太多的钱了，我今天，我今天……”


    他弯腰提起一个包，说，“我带了五万块钱来，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还问亲戚借了一点儿。我今天先每人还一部分，然后给你们写个借条，我签字，让兴航也签字，按手印。两年！我保证，两年之内我一定全部还完。这个法子，你们能不能接受？”


    陈玉珠三人眼神交流，似乎都有些动心。


    “我只有一个请求。”龚父语气卑微，“请你们别去报案，也别告诉学校领导，娃儿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我愿意帮他还钱，就是不能去报案，这要是报了案，他这辈子就毁了呀，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我给你们跪下……”


    他作势要跪，来隽以反应很快，跨步过去把他架住了。


    “叔，他不是一时糊涂，他骗我妹骗了四年多，就是故意的。你们知道这两万多块钱，我妹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来隽以看向张迎春，“迎春，摘了口罩，给他们看看你的脸。”


    张迎春抬手摘下口罩，目视前方，平静地接受众人的打量。


    看清她的脸后，陈玉珠、徐尹梅和冯燕都吃了一惊，龚父也惊讶万分，脱口而出一句话：“你你你！你连这样的姑娘都要骗吗？”


    “对啊，他就不是个人。”来隽以语气郑重，“叔，那两万一千七是我妹的治病钱，所以我们的诉求和其他人不一样，既然你带了五万，我们要求今天全部还清，一毛都不剩。”


    陈玉珠和徐尹梅还没开口，冯燕先叫了起来：“凭什么呀？五万块，应该按比例每个人还一部分，你这两万多一拿，就不剩多少了。”


    冯燕被骗的金额最少，来隽以没理她，只看向陈玉珠：“陈姐，我一开始和你说的的确是假的，但后来和你说的全是真的。我妹的情况你看到了，她就是个在食堂上班的小姑娘，每个月工资只有六百多块，这两万一千七，是她这四年多来的全部积蓄，她存着这些钱，就是为了做手术。”


    张迎春端端正正地坐着，配合着来隽以的话语，眼角滑下两滴眼泪，是狠命挤才挤出来的。


    陈玉珠同情地看着那年轻女孩，终是叹了口气，说：“我没关系，先把你妹妹的钱结清吧。”


    来隽以又看向徐尹梅，徐尹梅早已泪流满面，哭着说：“我也没关系，只要他俩写清楚借条，两年内把钱还清，我今天……可以少拿点儿。”


    冯燕急得跺脚：“徐尹梅！”


    徐尹梅大声说：“你就六千块！你嚷嚷什么呀？”


    冯燕：“……”


    “谢谢，谢谢陈姐，谢谢徐老师。”来隽以向她们鞠了个躬，又对龚父说，“叔，拿钱吧，先把我妹的钱结清，她会给你写个收据。”


    ——


    张迎春又做了一场梦，上次是噩梦，这次是美梦。


    她抱着两捆簇新的百元大钞，闻着新钞票特有的香味，脚踩棉花般跟着来隽以离开了包厢。


    里头的人还要写借条，约定还款方式和还款期限，这些事和张迎春无关了，她用自己幼稚的笔迹写下了一张收据，来隽以念，她来写，中途还写过错别字，被他往头上敲了个爆栗，重写到第三遍才一字不差地写完。


    她签了名，按下指印，最后拿到了两万两千元现金。多出来的三百块是阿来帮她要的利息，他脸皮真的好厚啊，钱一到手，验过真假，两人就撤了，生怕其他人会后悔似的。


    来隽以跨上自行车，载着张迎春飞快地上路，张迎春没带包，只有一个饭袋子，保温罐放进车前筐，她把钱装进饭袋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坐在车后座，听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刮。


    来隽以几乎要把踏板踩冒烟，只用了六七分钟就骑到了庆景街66号。两人停好车，一前一后地跑上二楼，201的房门一关上，张迎春就把布袋子一丢，张开双臂，欢呼着扑进来隽以怀里。


    “啊啊啊！我拿回钱啦！”她喜极而泣，这次的眼泪不是挤出来的，抱着来隽以又蹦又跳，“阿来阿来！我拿回钱了！我真的拿回钱了！”


    “嘘，嘘，小点声，你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了。”来隽以也很兴奋，摘掉张迎春的口罩，低头看她，“耶？怎么又哭了？”


    “我高兴！”张迎春又哭又笑，鼻头红红的，两只手还抱着他不放，仰着脸说，“阿来，谢谢你，这次要不是你，我根本拿不回这些钱，真的，谢谢你！”


    “客气啦，迎春妹妹。”


    来隽以也搂住了她的腰，记忆中，他还从来没见过张迎春高兴成这样，眼睛水汪汪，脸蛋儿红扑扑，即使右边脸颊的骨头突出了一块，也掩不住那灿烂的笑容，女孩儿生机勃勃，哪里还有初识时那愁眉苦脸的影子。


    他想，这才应该是张迎春原本的样子。


    抱着蹦了一会儿后，张迎春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来隽以这样拥抱似乎不太合适。她羞涩地松开手，又把钱从布袋子里拿出来，欢喜地摸了又摸。


    来隽以好笑地看着她，等张迎春稍稍冷静一些，问：“今晚还去摆摊吗？”


    “不去了！”张迎春豪横地说，“我请你吃饭！吃大餐！你想吃什么？咱俩去下馆子！”


    来隽以笑个不停，起身搬下高低铺上铺的那个大纸箱，说：“吃大餐前，咱们先把它烧了。”


    张迎春毫不犹豫地跳起来：“好！我去问刘哥借个打火机。”


    院子很大，四周有杂物，还停着几辆车，来隽以把箱子放在中央空旷处，火苗一闪，箱子就烧了起来。


    张迎春站在两米开外，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隐约看到了那个正在燃烧的洋娃娃，脑袋已经变了形，对来隽以说：“今天是圣诞节，那个娃娃就是他送给我的圣诞礼物。”


    来隽以闲闲站着，瞅了她一眼，有些酸溜溜地问：“还想着他呢？”


    张迎春摇摇头：“没想。”


    “不喜欢了吧？”


    “不喜欢了。”


    来隽以说：“你呀，以后再找对象，眼睛要睁亮一点，有些人长得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坏水，尤其是那种只要你付出，自己一点儿也不肯往外掏的男人，你见到了，一定要赶紧跑。”


    张迎春转头看他，问：“你在说你自己吗？”


    来隽以一愣：“我……我哪有一肚子坏水？！”


    张迎春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你就是一毛钱也没掏过的男人啊，你一直管我要钱花呢。”


    来隽以两眼一瞪，抬手揉上她的脑袋，一通呼噜，这下给张迎春逮到了机会，她早就想摸摸阿来的脑袋了，也不甘示弱地向他伸出魔爪，发现，毛茸茸的寸头摸起来真的很好玩，像摸小猫小狗一样。


    火苗越窜越高，黑烟直往上冒，还夹着难闻的气味。


    来隽以和张迎春围着箱子追逐打闹了一会儿，来隽以停下脚步，叫住身前还在逃跑的女孩：“张迎春！”


    张迎春已经躲到箱子的另一面，回过头来。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苗，她看到来隽以清俊的面容，他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又要把合约延期吗？”张迎春笑着说，“不行！”


    “不是合约的事。”来隽以说，“你答应我，以后，不管是碰到多烂的烂人，还是碰到多糟的糟心事，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张迎春不笑了。


    她知道来隽以在说什么。


    他说：“好好活着才有希望，死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张迎春，你答应我。”


    张迎春与他对视许久，最后点了点头：“嗯，我答应你。”


    来隽以笑了起来。


    冲天的浓烟惊到了三楼的吕援朝，他打开窗户往下望，大惊失色，高声骂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造反啊！是想烧了我的房子吗？”


    他匆匆忙忙跑下楼，院子里有根水管，平时洗车用，吕援朝打开龙头，拎着管子冲过来，对着那箱子的残余物一通喷水。


    火灭了，水泥地都被烧黑了一块，吕援朝掩着鼻子大声咳嗽，又叉着腰，把来隽以和张迎春痛骂一顿，赶着他俩上楼去。


    “反了天了！来俊以你个小王八蛋，是不是你出的馊主意？什么不好玩偏偏要玩火！我们迎春这么老实的一个姑娘，都要被你带坏了！听到没有？来俊以！你再敢在我家闯祸，我就把你赶出去！”


    “听到啦！吕叔，我保证不会再闯祸——”来隽以的回答从二楼传来，还伴着女孩娇俏的笑声。


    吕援朝无奈地摇摇头，看着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心想，算了，明天再打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