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吕援朝回到三楼，张迎春和来隽以又悄悄地溜出了门。


    张迎春在饺子馆吃了工作餐，知道来隽以为了帮她讨债，忙活了一个晚上，到这会儿还没吃上晚饭。


    她说请客就请客，决定带阿来去下馆子。


    依旧是来隽以骑车带张迎春上街，这一回，车子不用骑得那么快了，女孩儿在后座快乐地甩着脚，单手搂住来隽以的腰，问：“你想吃什么？”


    已是晚上九点多，小县城没有夜宵文化，街上大部分餐饮店都已打烊，来隽以肚子饿得咕咕叫，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说：“要不去夜市街吃点儿？那边应该还有摊子摆着。”


    “夜市街能有什么好东西啊，咱得吃得高档一点。”张迎春转转眼珠子，想起一家店来，问，“哎，你吃烤鱼吗？”


    “吃。”来隽以食欲大动，“哪儿有烤鱼？”


    张迎春给他指路：“就在庆景街和朱潭路交叉口那里，你往朱潭路右转，十来米就到了，他家关门很晚，大概要开到十一点多。有一次仙仙过生日，我们去那家吃过，味道还不错。”


    来隽以咽咽口水，加快了速度。


    那家店叫“周记烤鱼王”，和张迎春说的“高档”属实不沾边，就是个开在街边的、脏兮兮的苍蝇馆子，只能说比仁星夜市街那些流动摊位稍稍正规一些。


    来隽以并不嫌弃，和张迎春挑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店里客人不多，加上他们也只有两桌，张迎春让来隽以点菜：“你随便点，我请客，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来隽以看着手里的菜单，就是破破烂烂一张纸，每种鱼的价格不一样，说：“要一条草鱼吧，草鱼便宜。”


    “别吃草鱼，草鱼刺多，还有一股子泥腥味。”张迎春接过菜单看了看，说，“要鲈鱼吧，鲈鱼烤着好吃，老板！”


    她扬手叫来老板，点了一条两斤多的烤鲈鱼，又要了一些配菜，最后看向来隽以，眨巴着大眼睛问：“你喝什么？”


    来隽以有点懵：“喝什么？”


    “我问你呀。”张迎春说，“今天这么高兴，要不……喝点酒吧？”


    来隽以笑了，不想扫她的兴：“行啊，喝什么酒？啤酒？白酒？”


    “啤酒啤酒，不喝白的。”


    张迎春让老板拿来两瓶啤酒，起开瓶盖，倒了两杯，举起一杯与来隽以碰碰，说：“阿来，我先敬你一杯，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不太会说话，就……干杯！”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爽的样子令来隽以感到意外，那玻璃杯容量可不小，他都不知道张迎春会喝酒，酒量似乎还不错。


    正想着，张迎春放下了杯子，一张脸皱皱的：“哎呀，好冰啊，刚才应该点黄酒的，可以让老板温一下。”


    来隽以被逗笑了，也喝光了手里的酒，说：“第一杯我干了，后面咱们随意，天气冷，喝得快肠胃会不舒服。”


    “嗯。”张迎春笑眯眯地看着他。


    积蓄拿回来了，压在心里的石头一朝卸下，她的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掏掏口袋，居然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来隽以：“给你。”


    来隽以又一次感到意外：“这是什么？”


    “红包呀，我刚才在屋里装的，钱不多，就是想谢谢你。”张迎春有点害羞，“前些日子我手头紧，只给了你一点点钱，也没给你买过几样好东西……唔，我知道兜里没钱，做什么都要看人脸色，肯定不好受，所以你拿了这钱，可以去买点吃的喝的，也可以买几件新衣服穿。哦，这笔钱我不记账，就是给你的。”


    来隽以打开红包数了数，六百块，几乎能抵上张迎春一个月的工资。


    他对这女孩的观感发生了一些变化。


    张迎春无疑是极致节俭的一个人，衣柜里的衣服少而旧，没有任何化妆品，她能吃食堂就吃食堂，很少会在外面买东西吃，买水果也只买苹果橘子之类的大路货。来隽以吃的零食大多来自于凤姨等人的投喂，张迎春更愿意用米饭和饺子喂饱他，在她的世界里，零食是不存在的。


    而现在，那女孩抠抠搜搜的形象消失了，来隽以意识到，张迎春不是那种以节俭为乐趣的人，她节俭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攒钱做手术，二是因为他俩相处的这段日子里，她手里是真的没钱。


    当她手头稍微宽裕一些，比如现在，她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大方，不去摆摊，出来下馆子，点更贵的鲈鱼，喝啤酒，甚至还给了他一个六百块的红包。她像是一点也不心疼，还花得很高兴，来隽以心中笃定，如果他不收下这个红包，张迎春反而会生气。


    真有意思啊，他好奇地想，如果这姑娘拥有了更多的钱，她会变成什么样？


    还蛮令人期待的。


    “谢了。”来隽以没推辞，把红包塞进衣兜。


    张迎春果然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喷香的烤鱼上桌了，微辣口味，边上还有金针菇、土豆片、莴笋等配菜，来隽以快饿死了，问老板要来一碗米饭，就着鱼肉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张迎春问：“好吃吗？”


    “好吃，香迷糊了。”来隽以说。


    他还不能用筷子，只能用勺子吃饭，张迎春帮他夹菜，还会细心地为他剔掉鱼刺。她不饿，吃得很少，看阿来吃得那么香，心里有一种浓浓的满足感。


    小店角落的柜子上摆着一台大肚皮21寸电视机，来隽以埋头干饭，没空说话，张迎春闲着也是闲着，一边喝着酒，一边看起了电视。


    那似乎是一档晚间新闻节目，画面中是澳门著名的大三巴牌坊，有群众组织了庆祝澳门回归祖国的活动，人们载歌载舞，挥舞着国旗和区旗，记者随机采访了几位来自大陆的游客，请他们谈谈心中感想……


    张迎春平时很少有机会看电视，这时竟看入了迷。


    来隽以吃到七分饱，喝了口啤酒，见张迎春在看电视，也回头扫了眼屏幕，问：“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张迎春说：“我在想……现在都是冬天了，他们穿得这么少，不冷吗？”


    “那是澳门。”来隽以笑着说，“气候和我们这儿不一样，冬天也不会太冷，要是开太阳，气温能有二十五六度。”


    张迎春很难想象，问：“真的吗？”


    “真的呀。”来隽以说，“我去过，去的时候就是冬天，我还穿短袖上过街。”


    张迎春：“……”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去过？”


    “对啊。”来隽以吐掉几根鱼刺，说，“就是去年十二月吧，和朋友一起去的，待了四五天。”


    张迎春惊呆了，问：“你去那边干吗？”


    “玩啊。”来隽以哈哈笑。


    其实，他是陪人去赌场玩，这话可不敢和张迎春说，怕她会以为他是个赌鬼。况且，那种醉生梦死的日子已经离他过于遥远，他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


    张迎春又问：“那你去过香港吗？”


    来隽以：“去过啊。”


    “也是去玩吗？”


    “对。”


    “香港……”张迎春眼里写满求知欲，“香港是不是真的和电影里拍的那样，有古惑仔，大街上都有人拿刀砍人的？”


    吕仙仙是郑伊健的影迷，拉着张迎春看过几遍《古惑仔》，这成了她对香港的重要印象。


    “不是不是不是，那只是电影，是艺术夸张。”来隽以说，“我觉得香港就是高楼多一点，别的没什么特别的，吃的东西还没羊城好吃，以后你自己过去玩一趟就知道了，没电影里那么夸张。”


    张迎春垂下眼：“我怎么会去香港啊？那得花多少钱，我、我连密东都没去过。”


    来隽以不以为然地说：“去香港又不难，也不用花很多钱。你一个人要是不敢去，以后，我带你去啊。”


    张迎春呆呆地看着他。


    阿来不是一个普通人——她把他从河里救起来时，就有过这个念头了。


    没有哪个普通人会被人绑上手脚往河里丢。


    可这段时间，他俩同住一室，阿来并没有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地方，除了长得特别好看，其他的一切似乎和普通的二十多岁男生没什么区别，张迎春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疑虑，与他相处时也越发自然。


    她知道，他身上有秘密，只是之前，她总记着他待一个月就走，就没想过去探究他的过去，但是现在，那个念头又出现了，阿来去过澳门，去过香港，可能还去过其他她难以想象的地方。


    他不属于这里，张迎春想，他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张迎春的神情放松下来，说：“哪儿有以后啊，跨完年，你就要回屿州了。”


    来隽以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又赶我走。”


    “是你自己说的。”张迎春歪着头看他，“阿来，你回了屿州以后，我们还能联系吗？”


    来隽以说：“当然能啊。”


    张迎春说：“你可以给我写信，写到b省密东市仁水县庆景街66杠3号，吕氏中西医诊所，张迎春收。你要是想打电话，就打到吕叔的诊所，电话号码你知道，我要是不在楼上，你可以和仙仙留言。”


    来隽以说：“好，我记下了。”


    他没有说出他在屿州的地址和电话，张迎春挤出一个笑容，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又喝干了一杯酒。


    骑车回去的路上，张迎春晕晕乎乎的，两只手紧紧地搂住了来隽以的腰。


    来隽以很头疼，发现自己高估了这姑娘的酒量，只是一瓶啤酒，她就喝醉了，脸颊红得不正常，眼神还有些涣散，他都怕她从车后座掉下去，只能慢慢骑，还时不时地反手扶她一把。


    回到庆景街66号，两人都看到了院子正中央的那堆燃烧残余物，张迎春让来隽以先上楼，说自己要把院子打扫干净。


    来隽以劝她：“很晚了，明天再打扫吧。”


    张迎春固执地摇头：“不！今天就要打扫，吕叔爱干净，不能，不能弄脏他的院子……”


    来隽以拗不过她，他的手没法干活，就说在边上陪她，张迎春又不依，非要他上楼去。


    “你不上楼，我就不扫了。”


    “你不扫就不扫，我偏不上楼，咱俩就在这儿待到天亮。”


    “好，待到天亮，你说的。”张迎春说完后，直接在地上坐下了，“看咱俩谁厉害。”


    来隽以：“……”


    喝醉了的人真是不可理喻，他没办法，从院子角落拎来一把大扫帚，递给张迎春：“你扫吧，我先上楼了。”


    “我赢了。”张迎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过扫帚开始扫地，还回头赶他，“你快走啊。”


    来隽以看了她一会儿，返身上了楼梯。


    他没进201，站在厨房窗边，看院子里的女孩埋头扫地。


    院子里没有照明，距离又远，来隽以看不清张迎春的脸。


    张迎春认认真真地扫着地，来来回回清理垃圾，又用水管把地面冲洗干净。弄完后，她背对着小楼站定，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颊边的泪水。


    ——


    1999年12月30号，星期四。


    拿回积蓄近一周，张迎春不那么兴奋了，状态恢复如初。


    她把五千六百元医药费还给吕叔，还补上了来隽以这阵子的洗澡钱，余下的钱则存进银行，除了来隽以，无人知晓这件事，在吕援朝眼里，张迎春的这笔存款始终都在。


    这天下午，张迎春下班后，吕援朝开车载着她和来隽以去骨科医院拔钉子。


    拔钉子，拔钉子，这事儿说了一个多月，来隽以像是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可真到了要拔的这一天，他不淡定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很紧张，脸色煞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大冷天的，额头上竟出了一层薄汗。


    经过一系列检查，来隽以坐在门诊室里，与郑医生大眼瞪小眼。


    郑医生是被吕援朝抓来的，本来拔钉子这种活，护士就能干，但吕援朝见来隽以实在太害怕，就把老同学喊来了。


    “哎呦喂，这是谁啊？”郑医生上下打量来隽以，“做手术那阵子真是没看出来啊，小来居然长这么帅。”


    两个小护士也在边上交头接耳，对着来隽以掩嘴笑。


    来隽以心存侥幸，问：“郑医生，能打麻药吗？”


    “这种不用打麻药，都是用钳子直接拔。”


    来隽以死心了，有气无力地说：“那您动手吧，我做好准备了。”


    郑医生指挥吕援朝和张迎春：“你们俩，一个抱住他脑袋，让他不要看，另一个按住他胳膊，万一他动来动去的，不好拔。”


    张迎春与吕援朝对视一眼，吕援朝说：“我力气大，我按他胳膊吧，你去抱他脑袋。”


    张迎春：“……”


    她松松地抱住了来隽以的脑袋，却不顶用，郑医生越是不让来隽以看，他越要看，吕援朝已经按住了他的右小臂，来隽以感觉到郑医生在拆他手上的纱布，居然扭着脖子挣扎起来。


    “你别动啊。”张迎春咬咬牙，手臂收力，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脑袋，右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来隽以的脸颊贴在她胸前，差点呼吸不过来，就在这时，手上猛地传来一阵痛感，他“嗷”一声喊，边上的两个小护士背过身去，憋笑到内伤。


    很快，是第二根钉子，第三根钉子……


    来隽以“嗷嗷嗷”地叫个不停，张迎春眼睛盯着他的右手，嘴里不停地安慰道：“好了好了好了，不疼不疼不疼……”


    来隽以生无可恋地被她抱在怀里，已经疼得麻木了，说：“迎春，今晚我要吃好吃的。”


    张迎春：“……”


    小护士甲：“噗。”


    “好好好，吃好吃的。”张迎春哄他，“吃猪脚，咱们吃红烧猪脚，吃哪儿补哪儿，好不好？”


    来隽以声线颤抖：“我要吃三只。”


    张迎春说：“吃五只，咱们吃五只。”


    来隽以：“嗯，吃五只。”


    这下子，别说小护士，吕援朝和郑医生也大笑起来。


    吕援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按着来隽以的胳膊，摇着头说：“真是两个活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