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宝辞是被简怀瑾从车上抱下来的。


    昨夜没休息好，迈巴赫宽敞的后排很适合睡觉，劈里啪啦的雨声也成了催眠曲。


    简怀瑾一碰，裴宝辞就醒了。


    大脑没完全开机，处于迷迷瞪瞪的状态，简怀瑾的手臂又过于紧实有力，稳稳当当，抱的她很舒服。


    简怀瓷因为腿不能抱她，上一次这样被人抱，还是小时候在妈妈怀里。那时候的她还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在妈妈怀里安睡。


    手臂下意识圈住简怀瑾的脖子，脸往肩窝里蹭了蹭。


    蹭到浅淡的木质调香，混着一点点中草药的苦涩，似乎还有另一种偏柔的味道，好像是……


    清醒了。


    “姐姐。”


    “醒了？”


    “嗯。”


    声音闷闷的，“姐姐怎么不叫我。”


    然后挣扎着要下来。


    “姐姐，我想下来，自己走。”


    秋姨在后面踮着脚尖给她们撑伞。伞足够大，罩三个人没问题。


    离门厅还有不到五米。简怀瑾没把裴宝辞放下来，“马上到了。”


    破天荒地聊起从前，“你小时候，也这样被我抱过。”


    裴宝辞大脑一片空白。


    那不是属于她的记忆。是属于真正的简怀瓷和简怀瑾，而不是她这个别有用的冒牌货。


    “我，我不记得了。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记得……”


    没下来，但是环着简怀瑾的胳膊收了回来。


    简怀瑾：“正常。”


    妹妹离开简家的时候才六岁，许多共同经历的时光只在简怀瑾一个人脑海中保存了下来。


    这没什么好抱歉的。


    抵达门厅，弯腰把妹妹放下。“洗洗手去吃饭吧。”


    晚上，雷声愈发密集，闪电将天空撕开一道道刺眼的口子，接连不断的雷声震得人胸闷。裴宝辞早早洗完澡，关灯前看了一眼卧室门，顺手反锁了。


    反正简怀瑾不会来。


    早晨已经说的足够清楚，不会来和她一起睡。


    上床，拉好被子，戴上降噪耳机隔绝雷声，纾解积攒数日的疲惫。


    门外。


    简怀瑾抱着枕头，手指屈起，迟迟没有敲下。


    要是和妹妹一起睡，必然又是一夜无法入眠；可天气预报预测雷电暴雨将持续一整夜，没有人陪，妹妹会不会害怕的睡不着？


    发觉自己在犹豫，简怀瑾眉头微皱。


    她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一向都是快速决策，避免浪费时间。


    敲门。


    没人应。


    为了隔音，门板和地面几乎是严丝合缝，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亮灯。


    是睡了，还是因为被简颂柠欺负了伤心，所以不想理她。


    简怀瑾没有破门而入的习惯，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才抱着枕头回房间。


    进门前，又往妹妹的房门看了一眼。


    依旧对她紧闭。


    ……


    次日一早，裴宝辞准时出现在餐桌边。


    简怀瑾似乎没休息好，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儿疲惫。不过那一丁点儿的倦容不影响她高岭之花的气质，给人的压迫感半分没少。


    裴宝辞有点不理解。昨天她没缠着简怀瑾啊，简怀瑾一个人应该睡的很舒服。


    “姐姐昨晚没睡好吗？”


    咬面包的动作一顿。


    “忙了点工作上的事。”


    裴宝辞马上恍然大悟地点头，“好辛苦。”


    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一个人熬夜工作太辛苦，我想帮姐姐，让姐姐减轻一点负担。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姐姐直接告诉我。虽然现在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学东西还挺快的。”


    “就算帮不了，我也想在旁边陪着姐姐。”


    简怀瑾轻咳一声。


    陪她做什么，陪她失眠吗。


    慢慢熟悉起来之后，妹妹似乎变得越来越直白。在开始还会因为在她裤子上滴了几滴水吓得面色惨白，现在已经能直说心疼她，陪她熬夜了。


    只是妹妹的神态总是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


    说话的中心，大多数也是以她为主。


    有点儿像动物园里乞食的小鹿，主动把软乎乎毛茸茸的身体贴近人类，看起来亲近乖巧，实际内心依然充满对人类的惧怕，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儿就会把小鹿吓走。


    与其说是主动试图和人类构建亲密关系，不如说是生存环境形成生存机制后导致的必然结果。


    她一边觉得这样的妹妹很可爱，一边又从这种相处方式中感到别扭。


    和她理想中的姐妹关系有所不同。


    兴许妹妹还需要再多一些时间来适应。


    开口纠正妹妹：“小瓷，我希望你将更多的精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不要过于关注我。我的工作不需要你帮忙。”


    裴宝辞脸上的笑容差点儿没挂住。


    又是这副语气，又是这种态度，冷冰冰地教训人、拒绝人，仿佛昨天牵她骑马、抱她下车温柔女人不是简怀瑾，而是另一个上了简怀瑾身的鬼。


    “我希望你怎么怎么样”这种句式，她只在班主任和校长嘴里听说过。


    再一次，热脸贴了冷屁股。


    垂头丧气地咬下一口面包，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我知道了，姐姐。”


    兴许也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严厉，过了会儿，简怀瑾主动问：“你有什么想要的？”


    裴宝辞刚被教育过，心情不佳，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向简怀瑾表忠心的机会。


    背诵课文似的，充满感情地说：“我想要姐姐。”


    说完，后知后觉这句话有点歧义，补充解释：“我想要和姐姐呆在一起。”


    简怀瑾：……


    刚才的话好像都白说了。


    可是这样被妹妹注视着，好像她就是妹妹的世界中心，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她明知道不对，却做不到真的百分之百反感。


    ……


    早饭后，简怀瑾准备出门。


    走之前，让顾姨给她拿一块存放在冰箱里的小饼干。


    今天吃的是柠檬味。


    顾姨把包装精致的饼干递过来后，请示：“大小姐，手工饼干没有添加剂，存放时间长了容易变质，冰箱里剩下的九十七块饼干需要封存起来一部分用作装饰吗？”


    简怀瑾：“九十七块？”


    顾姨点头：“是的，九十七块。二小姐前天做了足足四盘，每盘二十五块。”


    简怀瑾一天只吃一块，照这种速度下去，不知道要吃到饼干发霉长绿毛还是黑毛才能吃完。作为管家，大小姐的身体健康是她最基础、最重要的工作，这才提前询问。


    早晨顾姨和小秋聊天，聊到冰箱里存放的饼干，尽管两人早已对简怀瑾的自律见惯不怪，但坚持一天只吃一块那么小的饼干，还是再次让她们叹为观止。


    二小姐的饼干其实烤了五盘，第一盘是试吃，她们分着吃了，喷香酥脆，好吃到一口一个停不下来，吃光了才被迫停下。


    都说自律是成功最关键的因素之一。怪不得大小姐能成为人中龙凤，小饼干说吃一个，就真的只吃一个，不像她们，连管住嘴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简怀瑾看着手里圆圆的柠檬饼干，沉默了三秒钟。


    “带我去看看饼干。”


    ……


    简氏衡生新药研究院有限公司研发中心。


    虹膜认证，签到，穿过初次消毒通道，自动门打开，进入实验室办公区，简怀瑾来到近期负责的神经受体抑制研究小组。她不仅是研发中心总负责人，也有自己一线参与的研究方向和研究组。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有的在闲聊，有的在沟通进度，有的在复盘实验结果。


    见简怀瑾过来，组里的研究员们纷纷给她打招呼：“组长好。”


    “组长早上好。”


    “组长有空吗，有个数据想跟你说一下。”


    ……


    简怀瑾微微点头作为回应。她的座位在最里面，单独隔出来一个半封闭空间，走进去几乎要经过整个办公室。


    研究员们很快发现组长和往常相比，似乎产生了一点微妙的不同。


    发型——万年不变的低马尾；


    眼镜——没戴，盯电脑和仪器时才会戴；


    嘴巴——不笑；


    后背——依旧挺拔；


    包——今天没有拎包；


    衣服——


    找到不同了！


    组长的衣服都是私人手工定制，专业设计师搭配，所以穿搭一向气质得体、仿佛随时能上台走秀，今天外套口袋却突兀的鼓出来一块。


    鼓鼓囊囊的，破坏了整身衣服的完美。


    里面装的什么？组员们面面相觑，用余光继续观察。


    简怀瑾坐下之后，戴上眼镜，边看电脑，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块小零食，整个放进嘴里，合上嘴巴无声咀嚼。


    简怀瑾可几乎不在办公室里吃东西。


    座位离她最近的研究员探头：“组长，能问问你吃的是什么好吃的吗？”


    简怀瑾离开电脑屏幕，推一下眼镜。


    “哦，我妹妹亲手烤的四种口味的小饼干。”


    “分给你们尝一下。”


    “一人一块。”


    哗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单独分装的饼干。


    妹妹？好像是听说组长多了个妹妹，具体是什么妹妹，研究员们不清楚。


    组长是独生女，那应该是可以亲嘴的那种妹妹。


    纷纷过来领走饼干。


    最快的一个当场撕开包装，正准备倒进嘴里，突然听到冷冷一声“等一下”。


    目光向简怀瑾聚齐。


    简怀瑾起身：“通知全体组员，开会。”


    “现在？”


    “对。”简怀瑾目光凌厉，似乎这场会议刻不容缓，“现在立刻到会议室，什么都不用带。”


    组员们不明所以，放下手里东西，小跑去隔壁会议室。


    提出紧急开会的人却在迈出两步后折返回来，对落在最后的副组长说：“希瞳，你先过去，让大家等我两分钟。”


    ……


    半小时后，这场莫名其妙开始的临时会议草草结束。


    返回办公室的组员们发现桌上的小饼干已全部离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组组咖啡和咖啡店曲奇。


    震惊：“我们办公室进老鼠了！”


    简怀瑾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严肃道：“下班后会启动检测消杀，现在，进入工作状态。”


    没人再提老鼠和小饼干，不一会儿，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继续起了实验。


    简怀瑾悄悄将抽屉拉开一条缝。


    幸好叫停的够快。十三块小饼干，一块不少，全在里面。


    那么辛苦才做出的小饼干，未经妹妹本人允许，怎么能将妹妹的劳动成果随便送人？


    慷她人之慨的事，简怀瑾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