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夕阳把天照得火红。
自从上周于建民摔了之后,桂云第二天就回来了,为了避免尴尬,于真这两天都没过来。今天回到家里,于建民坐在檐下,听广播晒太阳,见她来了,父女俩僵持了一秒,很快于建民恢复如常。
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对她喊:“别忙活了,忙不完的,太阳这么好,你阿姨去低头摘点蒜苗,家里就咱俩,过来陪爸坐一会儿。”
父女俩一起坐在檐下。
“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挺好的,就是忙了些,这几天会回来晚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于真说,“可能下个月就去出外景了,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
“去哪儿呀?”
“北方一些地区吧,要拍纪录片,不像上次,拍一期播一期,这次会出去的久一些,一次拍完。”
“那得去多久?”
于真说:“两三个月吧。”
《燎原》第二季顺利筹备,预期出行要两个月,县台是她和菜菜去,市台出钱,县台出人,同行的摄像也是老熟人,最重要的是,市里最后决定,主动权还在县台这边。
“你这工作要说好呢,体面、名声好,但实际上风吹日晒的,去的地方再偏一点,危险也不少,之前你在南京,离我那么远,我就想你这些年一人在外,肯定吃了不少苦,现在回来了,还是要吃这些苦,加班熬夜,也没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
“哪有工作不苦的。”她低下头,随意捡起地上掉落的扫帚条,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
于建民叹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吩咐她道:“你去我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信封,你帮我拿出来。”
没明白意思,于真依言照做。
结果于建民并没有接,而是说:“给你的。”
于真大概摸到了,心里有了数,还是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农行的卡,有点惊讶。
“我跟你阿姨说过,这是我跟你妈给你攒的嫁妆,所以你放心拿着,买房买车看着办吧,本来想等你结婚再给你,但是现在看来,还不知道等多久呢,拿着花吧,想买啥就买啥去。”
她捏着卡,心思复杂,不禁笑了:“很多钱吗?还想买啥买啥。”
结果于建民并没有笑,反而非常认真地对她点头:“这是你妈怀孕的时候,就开始给你攒的,每年我们挣的钱,都会往里面放两成,今年的我已经存进去了,后面的爸接着再给你存,这是你妈当年的意思,不能停。”
于真猛然一阵酸楚从心底袭来,她脖子下意识前倾,身体不由得一晃,眼泪就出来了,她连忙低下头,任由泪水掉落在地上。
嘴里却还是正常语气,没敢让于建民看出来:“这钱给我了,你和阿姨花什么,钱够吗?”
“放心吧啊,爸有钱呢,再过几年也就可以领退休金了,都不用你们管,说不定比你工资还高呢。”
于真破涕为笑,转过脸,不着痕迹地擦了眼泪。
院子里忽然起了风。
于建民的声音淹没在风里,带着沧桑,“真真,把自己照顾好,别一个人老待着,找得到就找,找不到也没关系,爸给你兜着,等今年过去,差不多我人也好了,还能接着再挣。”
“这才刚有起色就嘚瑟,好好养着吧。”
女儿难得跟他这么说话,这种语气都多少年没有的事了,于建民听得愣神,半晌,低下头,艰难又不太习惯地扯了个笑。
父女俩又安静了,看着夕阳。
等桂云回来,于真便离开了。
县城主路修水管堵车,还不知道要堵多久,她今天情绪比较多,又哭过,这会儿整个人无比平静悠闲,索性直接掉头换了条小路随便开,不知道怎么三拐四拐,就走到那条熟悉的路。
那时候还不熟,他带她来这边试驾。
小路两遍是笔直的杨树,四周田野碧绿空旷,远处的团云在天上一块一块,附近的农户坐落有序,横横竖竖,整整齐齐。
车里的音乐随机跳转,低沉轻缓的声音徐徐流淌,温暖轻盈。
她看着挡风玻璃,追着远方的夕阳,好像开不到头。村里的路口有一些人走出来,敲锣打鼓,却穿着孝服,排成两列,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着,路边很多人,都是在看热闹。
于真把车速放缓了,让他们先过。
刚来县台做节目,在台里看了几十年大门的老林猝然离世,他们去了家里祭拜。行政的张大姐跟老林是老熟人了,吆喝着大家上坐,到了晚上上席,一堆人吹吹打打,歌舞升平,明明是悲伤的事,却不见人有多伤心。台里组织一起出来给老林上香,完了四散而去。
张大姐拉着她在后面的台阶上坐下来,疲惫的叹息一声,开始跟她感慨:“我们年纪大了,谁知道哪天一蹬腿就走了,到了还不知道这一辈子都干了啥,你看那些拉二胡吹箫的,听来听去都是一个调子,就是说人呢,一辈子也就这么回事,我们这乡里有个顺口溜你听过没?”接着改换宣城方言,“——多年以后,唢呐一响,白布一盖,全村老小等上菜,走的走,抬的抬,后面跟着一片白。棺一盖,土一埋,蜡烛贡品拜一拜,从此人间不再来。”
从、此、人、间、不、再、来。
等丧葬一行人过去,于真开着车继续往前,身后的那些人影慢慢不见,她收回视线,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找不到解脱的出口。
远处的天慢慢淡去,即将进入黑暗前的冷漠,她忽然开始害怕,害怕冰凉的天,没有温度的房子和无处安放的这颗心。
耳边莫名响起那天在医院,他抱着她在床上缠绵,压低声音对她说:“我爱你。”低沉愉悦。
没有男人对她这么说过。
所以那晚李宏成语气自然地说出来,她居然不觉得难为情,反而心里平静快乐。
思绪一开,很多回忆都冒出来了。
想法也是忽然冒出来的,甚至还有点紧张,只是犹豫片刻,便踩住油门,一路往前,把车开到底,转弯上了高速旁边的大路。
没开过这么快的车。
试驾这条路距离他店里并不远,几分钟的路程就到了,车停在马路边,她看向玻璃窗里的展厅,夕阳打在窗户上,泛着金银色的光。
于真在车里坐了坐,然后下车。
推开门,前台没有人在,展厅里有几个人在看车,老徐跟他们说着话,看到有人进来,惊讶之余,还有点手足无措:“那个——”
她转身看过来,“老徐,他人呢?”
老徐楞楞地指了指维修后院,又指向二楼。
沿着台阶往上走,她还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脚步也放缓了,人还有点没从刚才的情绪里抽身,只觉得掌心都有了汗意。
刚上到楼梯拐角,听到后院那边传出来说话的声音,娇滴滴地,“爸,宏成哥对你的事情这么上心,你可不要辜负人家,该交给他管的就别干涉了啊。”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心里哪还有我的位置?”中年男人宠溺地笑。
于真停下来,安静地看向那边。
“这次车的事情就要拜托你了,这两天笑笑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您千万别这么说,这些本来就是我的工作,笑笑性格大方,做事很有一套,还是您教得好,谈不上麻烦。”他说到这,笑了笑。
还是那个女孩先看到于真,当下抬了抬头,看向李宏成,“宏成哥,那位是过来找你的客户吧?”
李宏成转过头去,整个人一愣。
他身体似乎有点僵硬,舔了下唇,对上她的目光,居然有点猝不及防的狼狈,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你怎么来了?”
于真从楼梯上走下来。
中年男人看看她,又看看李宏成,心里一下子有了数:“不介绍一下啊宏成?”
李宏成摸了下鼻子,他身上的衬衫有些褶皱,今天没系领带,反而多了一些漫不经心的从容,正要说话,老徐赶紧从门口跑过来,笑着对于真道:“这是我们店里的大股东、大老板江总,今天带女儿过来转转。”又看向那对充满审视的父女,“这位是电视台的,一个……朋友,可能是找宏成有点事。”
于真暗自镇静下来,接过话说:“没什么事,改天再说,你们聊吧。”
说完转身就走。
老徐赶紧推了一下李宏成,“你去送送。”
李宏成吸了口气,对身边的父女点了下头,让老徐先跟聊着,然后追了出去,于真已经推开玻璃门走向外面,手臂被人从身后拉住,她轻轻甩了一下,抽了出来,与他对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于真微微一笑,不受控制地就说了出来:“都分手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不过还要恭喜李经理,那个女孩子很漂亮,真是有福气。”
这话让人莫名无奈,李宏成轻轻松开她,看着她风轻云淡的表情,此刻喉头也有点发紧,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想赶紧把话题转移,便问了句:“你来找我有事?”
她歪了歪头,笑意不达眼底,“没什么事,刚好下班路过你这,我爸让我来谢谢你,还真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她,有点脾气、时而蛮不讲理,像是娇气的大小姐,怎么都哄不好那种女人。
有点意思,让人眼花缭乱。
李宏成垂了下眼,嘴角牵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故意的懒散,忽然不想解释这么清楚,耍了点花腔,嗓音低缓:“谢人空手就来?”
“你这不是有人陪着,还缺我这点谢礼?”
李宏成盯着她侧脸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还有点生气,毕竟见识过她吵架时候的样子,真假难辨,拒人千里,让人心生退意。
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开口时声音很轻,有点故意,“怎么不缺?又不是做慈善的,说句谢就走,你当我这是什么?”
她面无表情抬眼:“说完了吗?”
迎着她的目光,李宏成只是觉得有点没意思,是不是过了?他微微低头看她,衬衫的褶皱在光里落下一道残影。
“今天打扰了你的好事,真是不好意思,要是再不走就有点不识好歹了,怎么说也不能耽误李经理的姻缘,你说是不是?”语气极轻、带点挑衅。
李宏成一时间被噎住,无话可说。
玻璃门被人推开,那个女孩往这边看过来,“宏成哥——”
待他回过头的功夫,于真转身走到车前,很快把车开走了,汽车的轰鸣不重,但却一下一下震在他心里,弄得他一阵烦躁,站在那儿,有半天缓不过神来。
远处高铁飞速驶出,经过的几秒里,时间仿佛定格,没人觉得刚才是真实的,像是一场虚幻,等到四周再静下来,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后来的十来天里,于真几乎忙成了工作狂,时而想起那天的一腔孤勇,觉得真是冲动是魔鬼啊。一直到《燎原》第二季筹备结束,才得以喘息。
这段时间,忙里抽闲,陪着连冬去试婚纱,又试了伴娘服,连冬还在苦口婆心跟她聊李宏成的事,于真一个眼神过去,连冬忍不住笑出声,说你就别扭着吧,被爱的人才有恃无恐,可别等人真的走远了你再后悔。
话虽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让店员多拿几件伴娘服给她试,美其名曰:“你又不打算结婚,这辈子穿婚纱的快乐都没有,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穿一次。”
“现在连伴娘服都这么漂亮?”
“怎么,动心了?”连冬试探道。
于真没说话,乖乖试了裙子出来。粉蓝色的,外面是一层柔柔的纱,只有一边有肩带,又是抹胸的样式,头发也长了,搭在肩上,衬得她皮肤光滑雪白。
连冬不禁小声惊呼:“那天再带上妆,会更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有些恍然,总觉得不像她。站在连冬身边,于真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不觉一笑,跟连冬一起着期待几天之后那个喜庆日子。
42、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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