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宏成分开之后，于真穿过人群，往前走了一段路，目光落在两个熟悉的人身上。


    她静静站着，没有去打扰他们。


    但他们很快看到她，都是南京台曾经的搭档，一个摄像老白，一个记者沈清。如果她没有回宣城，那么今天在这做采访的应该也有她。


    仨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着叙旧。


    老白对于见到她这件事非常惊讶，甚至惊喜：“我刚才还跟沈清说呢，怎么看着前面那个女人很眼熟，没想到真是你，都几个月没见了，总觉得你出外景去了，怎么来这，看车展？”


    于真点头：“跟朋友过来转转。”


    沈清一脸惋惜和依恋的神态，轻声说：“上周台里还开会，纪明雨提到你的情况，听说是周主任不放人，对外都是说你借调去了宣城，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呢。”


    “要我说，听哥的啊，县台能有啥前途啊？”老白叹气，“等家里安顿好了，你就回来，咱一起再做节目。”


    于真不以为然笑笑：“我跟周中宁理念不同，就算是再合作新的节目，也还是会出现同样的问题，倒不如就此散了。”


    她说话坚定，完全没有回旋余地。


    老白无奈摇头：“这都什么时候了，深度报道早就过去了，我们要拥抱新时代，而不是总陷在过去。周中宁现在是新闻部主任，他对台里有责任，不止是单个节目，如果我坐他那个位置，还不一定有他做得好。”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太较真了。”于真自嘲笑笑，“但是没办法，过不了心里这关。”


    沈清说：“你知道台里最近又走了些人，大家看到了新媒体的势头，打算出去尝试一下，自己创业单干。”


    “可不是吗，广告也不好做了，各方面都没有以前好了，其实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像忽然一下子这个行业就衰退了，都在低头找路，摸着石头过河。”老白这话说的很严重，但事实就是这样。


    另一边有工作人员在喊老白，说是要补拍个镜头，老白起身过去，留下她们两位女士，说话方便多了。


    “对了，你最近的节目我看了，我很喜欢《燎原》，特别是人与环境那一期。”沈清说，“《人间观察》一期一会，做得也很有意思。”


    于真接上话说：“不会觉得太有争议？”


    “现在的社会环境是，有争议才有看点，这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所以只能尽力而为，没有办法，要做一些贴近民生的话题，才能保证终端数据没那么难看。”于真苦笑。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右边正在忙活的老白，确认他不会很快过来，问道：“既然你知道这个道理，真的就跟他没有回旋余地了？”


    台里都知道于真跟周中宁有分歧，但只有沈清知道他们在一起过。自打于真走后，周中宁状态也不是很好，经常把自己关到办公室，进去满室的烟味，脾气也有些暴躁，比以前沉郁了很多。但这些话，沈清没有说。


    于真低下头，认真想了想，说：“我们创作初心和价值观差距都很大，没办法的事。”


    “只是这个原因？”


    于真好半天没有说话。


    在她的印象里，周中宁是一个高傲惯了的男人，哪怕是吵架，也很少说服软的话，于真后来认识到，如果不是节目分歧，他们或许也很难走到最后。


    “你呢，最近怎么样？”于真问。


    “还是别提了，这几个月一直在做经济新闻，我做我的节目挺好的，纪明雨偏要我去采访华东科技的老总，现在采访资料还没准备呢。”


    “你可不像是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沈清看向别处，无奈笑了一下。


    她们聊了一会儿，老白回来了，台里还有事要先走，于真把他们送到展馆的电梯口。


    老白的电话忽然响了，于真就和沈清在旁边说话，说了两句，老白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于真，脸色还有点为难，“老周问工作的事，我顺嘴说你也在这，他要跟你说两句。”老白还是想着她能回来。


    于真犹豫了一下，拿过手机。


    当着大家的面接起，淡淡应了一声：“嗯，我还没有想好，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不用了，我还有别的事……周中宁……”最后这一声，似乎饱含着一种惆怅。不知道是不是近乡情更怯，还是对方也在等待她对《燎原》的态度，忽然意识到遥遥无期，周中宁的语气也稍微变软了。


    身后三五米处，李宏成跟老聂分开，过来找她，看到她跟朋友在一起，步子放慢了。他抬眼看过去，她的表情跟那天晚上在县台门口一样，面对那个男人的时候，似乎总是无奈多过其他情绪。


    心里莫名升起一阵烦躁，李宏成皱了皱眉。


    索性电话并没有打太久，不到两分钟，于真就把手机还回去，老白嗓门大，对着那边人说：“周中宁？是我是我。”


    像是有第六感，于真忽然转过头去。


    跟他视线对上，她愣了一下，李宏成顺势走近了，他个子高大，走过来步子不快，手插在兜里，整个人看着很松弛，先是看她一眼，才把目光挪到她朋友身上，朝老白伸出手：“你好，李宏成，你们是真真在南京的同事吧？”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于真还不太习惯。


    老白却一下子就僵了，从天而降一个大帅哥，赶忙把周中宁的电话给挂了，与李宏成握手：“你好你好——白杨，这位沈清。”目光扫向于真，挤了一下眼神，“闷声干大事啊妹子。”


    沈清心里瞬间了然，看着于真笑。


    李宏成随意把手放在她腰上，只是虚空一碰，语气自然，低头问她：“怎么不接电话？找你半天。”接着在老白瞠目结舌的表情里抬了抬头，“要是两位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


    老白嗯嗯啊啊，正想答应呢，沈清瞥了一眼这个周中宁的狗腿子，推脱说还有事情，跟于真交换了一下眼神，匆忙就把老白拉进电梯走了。


    于真无声笑着，摇了摇手。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的脸色慢慢淡下来，转而握住她的手，李宏成说：“老聂这边还有点事要忙，要不然能一起中午吃个饭，现在肚子饿不饿，还是先去另外几个展馆再转一圈？”


    “你决定吧，也不是很饿。”于真有点累了。


    带她去了楼下转了几圈，于真兴致缺缺，只是偶尔看到几辆还算好看的车子，驻足听销售讲解了一会儿，李宏成提议先去吃饭。


    吃完饭是下午四点，见她神色疲惫，李宏成在附近开了个房，进了门，他电话响了，跟于真说：“你先睡会儿。”然后走去露台接电话。


    电话是老聂打过来的，问他下午还过不过来。他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回头看向房间，洗手间的灯亮着，她在洗澡。


    老聂还在说：“把你媳妇儿带出来，晚上吃个夜宵，明天还有几个品牌发新车，到时候给你们留个好位置。”


    浴室的水声传出来，隔着玻璃门，闷闷的。李宏成抽了一口烟，烟雾被风扯散，十月的天气有点凉，贴着皮肤，有一层薄薄的湿意，他的神色也有点儿冷。


    “还在听吗？”老聂喊他。


    “听着呢。”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平稳，甚至带点懒散的笑意，“暂时不过去了，晚上再看。”


    她今天格外安静，心不在焉，像一个人在你面前，但魂儿在别处。李宏成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大概男人骨子里都有一种征服欲，越是这样，他越兴奋，只是身体还不够。


    水声渐渐停了。


    李宏成下意识看了一眼浴室门，她裹着浴巾，湿着头发，推开门走出来。他掐灭烟，动作很慢，跟老聂寒暄了两句，接着挂了电话。


    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推开门走进去。


    “洗好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要不要去洗一下，展馆里人太多，总觉得太闷了，身上黏糊糊的，现在舒服多了。”洗了个澡，她人轻松了些，说话也轻快了，似乎意识到下午的状态，这会儿说话也有点讨好。


    李宏成脱掉身上的外套，轻笑一声：“行。”


    等他洗完出来，于真已经躺在床上，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有点累。外面天色一片昏黄，着了火似的夕阳打在窗台上，房间里有一种旖旎的氛围。


    她轻微侧了一下身，感觉到他掀开被子躺进来，过了一会儿，他慢慢靠近，胸口贴住她的背，呼吸有些重，手慢慢往下走。


    “没睡？”声音压得很低。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闭着眼睛，呼吸热热地扑在皮肤上，掌心缓缓上移，嘴唇贴在她耳后，似吻非吻。


    窗户外面时而有车辆经过，传来震荡和轰鸣。


    李宏成把她翻了个身压上去，维持着一种掌控的姿势。他不是那种沉迷声色的人，对这种事一般也是多迁就她，只是这个傍晚似乎有些不同，比以往要沉默，动作强势，眼神却极为冷静。


    后来过了很久，房间里慢慢恢复平静。


    于真有气无力，想要推开他下床。


    “别动。”他从身后抱着她，声音低哑，“让我抱一下。”


    房间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过了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下来，这样的周末下午，总让人有一种恍惚般的天荒地老的感觉。


    听到他问：“一会儿出去吃饭？”


    “不是很饿。”


    “总不能饿着肚子睡觉，再说，难得回南京一次，要是觉得无聊，叫上你今天那两位同事一起？”他语气顿了顿，似乎笑了一下，“算是朋友？”


    “嗯，以前是搭档，他们工作很忙，算了吧。”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钟，他的气息凑过来，拂过她的脖颈，亲了一下，声音偏低：“打电话那位也是朋友？”


    于真心里一惊，有些意识到这个男人其实心思细腻敏感，但又同时觉得，她坦坦荡荡，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何必徒增烦扰，想到这心里定了定，“他是南京单位的一个领导，管我们办公室的。”


    “感觉你们关系不错？”他看着她。


    于真笑了笑，推开他，从床上下来，撩起头发随便用鲨鱼夹束紧，犹豫了一下，“见了面也就是打个招呼，做领导的跟我们可不是一个圈子的，我去整理一下，不是出去吃饭？”


    说完往洗手间那边去了。


    李宏成翻过身坐起来，靠在床头，一只腿屈起，手腕搭在膝盖上，看着她进了洗手间，门没关严，映出一截她的侧影。


    听到水声，他垂下眼皮，目光平静，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嫉妒，半晌，收回视线，把胳膊枕在脑后，人往后靠去，似乎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