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李宏成开车。


    于真也有些累了，伤口还没好，嘴巴又馋，晚上聚餐，只抿了一点酒，度数不低，这会儿人也有些倦了，但是看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好，嘴边的话好几次也没说出来，索性眯着眼睛睡觉。


    他一路也很沉默，几乎没怎么说话。


    开出几分钟后，像是忽然想起来，正好红灯，车停下来，他转过脸问：“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于真一下子就睁开眼。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周六，南京有一个纪录片的展会，可能要出去一趟，估计市台的几个领导都在，大家聊聊这一行的后续发展，还有我现在手里这个节目的情况。”她说到这停下来，“如果这事成了，有可能会经常去南京。”


    绿灯亮了，他挂档、起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人往后微微一仰，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笑，“那天不是说了，大不了我两边跑，你自己决定就行。”


    “你没什么想说的？”她侧过头。


    李宏成短促一笑，“说什么，这不就是你的工作。”他说完抬手蹭了一下她的脸，“别想那么多，忙你的吧。”


    于真看着他，还想要说，他却已经转过头去，似乎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


    到了淮海路，车速明显放慢了，进来了一个电话，他直接按了免提，电话一通老徐立刻开口：“前几天退订那男的，刚给我打电话了。”


    “哪个？”


    “就那个，说是耽误他结婚那个，想起来了吗？他现在想重新订，还问能不能给点补偿。”


    这事他说起过，于真微微侧过脸。


    他打了把方向，并入主路：“补偿？”


    “对，上次闹得不愉快，这回诚意买，让咱表示表示。”


    李宏成笑了一声，很淡，“你告诉他，车可以订，价格照旧，赠品按标准走，补偿没有。”


    “其实可以通融一下的……”


    “就这么回，要是再闹，你让他直接找我。”他语气干脆，没有让步的意思。


    听他的语气，似乎情绪不是很好，于真心里隐约有所觉察，却并没有深想，等他按了电话，才问：“没什么事吧？”


    他语气平静：“没事。”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转向灯滴答滴答地响，响了几秒停了，车子也随之停在家门口。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寒风吹在脸上，于真用双手挡着，直到进了房子，温暖扑面而来，才渐渐放松下来。


    脱了外套，粉色的毛衣在光下很柔美。


    她随手拿了杯子，去接了热水，仰头喝了好半杯，胃里暖了下来，把剩下半杯递给他：“你也喝点吧，我先去洗个热水澡。”


    李宏成握着水杯，静静瞧着她的身影，也跟着走了上去。很快主卧里传出来花洒的声音，他从衣柜里拿了睡衣，去了楼下的浴室。


    洗完出来，于真已经躺在床上。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柔柔的，暗暗的，床上的女人身形纤瘦娇美，手臂细长，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皮肤洁白干净。


    李宏成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沉默了几分钟，很自然地靠近她，手放在她腰上，轻轻呼吸了一下她的味道，低声问：“睡着了吗？”


    “没呢。”声音还很清醒。


    “想不想做？”


    嘴上这么问着，他已经开始亲她，手上也没停，避开她手臂的伤口，抚摸她的敏感，力度并不轻，几天没做，近乎忍耐地揉着，呼吸沉重。


    于真握住他越来越放肆的手，转过身来：“今晚有点累。”


    低头瞧了她半晌，李宏成翻身下来。


    “这几天台里比较忙。”她躺平在床上，呼了口气，“明天还要提前录节目，晚上连夜剪辑，我就不过来了，还要过去收拾行李，后天直接就去南京了。”


    好半天时间，他没有说话。


    “李宏成？”


    他这才回应：“嗯，听到了。”


    于真见他没什么兴致，忽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了，想找点话题，随意说道：“台里这周的节目选题是‘不婚主义’，你有什么想法？”


    他语气平淡：“怎么想起做这个？”


    “我们制片定的调子。”


    李宏成下意识松了口气，偏头看了她一会儿，没吭声。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来。


    她也没躲，就那么跟他对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车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然后他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


    她在昏暗里看他的轮廓：“你还没回答我。”


    他没马上答，只是闭上眼睛，呼吸很稳，像是睡着了，她知道他醒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出来。


    “我就是个普通男人，没想那么多。”他话音一转，顿了一下，“遇见喜欢的女人，结个婚生个孩子，就这么过了。”


    其实也不过是随口一问，但气氛忽然有点微妙，结婚这事于真还还没有考虑过，很快静下来，想了想问：“要是我不想结婚，你——”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轻晃了一下。


    李宏成忽然翻身压上来，吓了她一跳，剩下的话已经咽了回去。


    “看来你还不累，不如做点实事。”


    她推不开他：“谁说我不累？”


    “大晚上跟我聊工作，还说的这么有鼻子有眼，哪里像是累了？说那些多没意思，我们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话已经被他堵在嘴里。


    本来已经打算睡了，她在耳边喋喋不休，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他忽然就不想睡了，把人掰过来，往怀里一揽，很快也有了兴致。


    然后低头吻她。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再说，似乎有种情绪上的发泄，比以往更加强势，最后趴在她颈窝，喉咙里闷闷地滚出一声。


    她伸手摸他的后背，一下，两下。


    他闭上眼睛，脸色渐渐淡下来，盯着头顶昏暗的光影，过了很久，躺在床上，捏住她的一只手，轻轻揉着手骨。


    声音很轻，“真真——”


    她迟迟不回应，像是睡着了。


    撑着坐起来，他伸手从床头柜抽了两张纸巾，低头给她处理干净，动作很自然，然后又清理了自己这边，掀开被子下床，从她身边过去，进了浴室。


    第二天醒来，他人已经上班去了。


    于真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有点茫然，简单洗漱下楼，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小笼包。


    她看了看，坐下来乖乖吃完才走。


    今天录“不婚主义”，嘉宾请了一位心理医生，还有两个女性教授，一个文学，一个历史。


    文学这个说：“婚姻在小说里从来不是终点，是考验。《简爱》里简最后回去了，可罗切斯特已经瞎了、残了，才配得上她。《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嫁给达西，但是奥斯汀自己终身未婚。文学史上最会写爱情的人，往往自己没有走进婚姻。”


    历史这个说：“婚姻制度本身一直在变，群婚、一夫多妻、一夫一妻，都是特定生产力条件下的产物。今天的不婚主义，本质上是经济独立之后的必然现象。当一个女人不需要靠男人吃饭，她就有资格说‘不’。”


    看着演播台上，她们侃侃而谈，于真皱了眉头，对身边的许静说：“怎么感觉有点像是辩论会。”


    许静抿嘴乐了：“第一次见到管纯和心理专家无话可说，还是文学和历史有意思，难怪这两行生产作家。”


    “你什么时候走？”


    半晌，许静才说：“一会儿就走了。”


    监视器里，管纯忽然脱稿，问了一句台本上没有的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之所以坚持不婚主义，是因为还没有找到那个人？”


    这句话让于真恍惚了一秒，立刻扶紧耳麦：“一号机别动，二号机推手，三号机给记者反应，快。”


    画面切过去，嘉宾都沉默了。


    这场沉默很意外地成了《人间观察》最经典的一幕，没有人回答，恰恰也是回答。


    演播结束，许静悄悄走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家心情空落落的，但还是怀着这颗空落落的心接着工作。于真和菜菜进了剪辑室，开始熬夜修片。


    还是和往常一样，熬到凌晨两点。


    她借着夜色开车回到怡园。


    家里很整洁干净，他来过一趟，收拾的井井有条，窗帘也换了下来，晾在阳台上，茶几上的资料和文件整齐堆放在一边，整个房子明亮温暖。


    收拾好明天去南京的行李，她坐在地上发呆。


    已经凌晨三点，地板热乎乎的，铺着地毯，她居然还很清醒，扯过被子就这么躺在沙发上，一觉睁眼到天亮。


    做完了录播，周五没那么忙了。


    整个早上，张大姐在楼下组织活动，放着广播，大家来来往往，出出进进。中午的时候下雪了。雪花飘飘扬扬，落在地面上，厚厚一层。台里都没人专心工作了，一个个地，跑出来看雪。


    菜菜趴在二楼栏杆上，看着楼下院子里大家都在欢呼着，用手接着雪花，不知道何时，于真也出来了，站在一边。


    “收拾好了吗？我开车送你吧。”菜菜说。


    于真仰头看着天空上飘来的雪花，眼睛都变得白花花的，忽然一闪而过那天夜里，李宏成有些落寞的表情，本来不确定的事情，心里瞬间有了主意，笑了笑说：“你不是想去市台吗？这次的纪录片展会是个好机会，顺便帮我带样东西给新闻部的周主任。”


    菜菜没反应过来：“…………让我去？”


    于真点头。


    “你为什么……不去啊？”许静走了，于真就是第一负责人。


    “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为什么要回去？”这也意味着她坚定放弃《燎原》的态度，于真拍了拍菜菜的手臂。


    她们各怀心事，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这场雪下得很大，短短一个小时，就落到两厘米厚，天气预报通知有暴雪预警，让大家出行注意安全。


    送走菜菜，于真早早从台里出来，开车往回走，路过康复医院的时候，停了下来，在路边买了些水果，拎了进去，找到李宏成父亲的病房，正好看到王守田拿着一本很旧的诗集。


    翻书的动作很熟练，似乎经常读书，王守田清了清嗓子，对床上的人说：“今天我们接着往后读，嗯，该这一节了，咳咳——《致橡树》，舒婷。”


    她没有打扰，站在外面。


    中年人特有的低嗓，沉稳、厚重，像是冬天屋里温着的黄酒，“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像痴情的鸟儿……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窗外雪花扑簌，映得病房一片白。


    此时——


    轰隆隆一声，远处县城的高铁飞速驶过。


    男人推开玻璃门，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马路边上，大雪很快落在他的肩头、短发，他低头点了支烟，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动车，还有那座被雪覆盖的山。


    身后老徐跟着出来：“这么冷的天，站这干吗？有几个客户打电话说雪太大了，好几趟高铁都停了，估计明天才能过来，今天可以早点走了，晚上郑先那边叫打牌呢，顺便过去喝几杯酒暖暖身子。”


    吸了口烟，李宏成说：“行啊。”


    他们正说着话呢，路边停下一辆车，下来了几个男人，五大三粗，带着一副恶狠狠的表情，老徐见状有些懵，指着其中一个人说：“这不是说耽误他结婚那个人吗，找事来了？”


    要是搁往常，李宏成还是会态度积极解决问题，但是这几天他正烦着呢，对待来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对方嗓门又大，拎着老徐的胳膊粗暴地往一边拉，李宏成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直接一个拳头挥了上去，很快外面一堆人厮打起来。


    店里小琴正在捣鼓音响，隔着玻璃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像是被老徐传染了似的，扭着脑袋，跟着那遥远的歌声一起摇摆——comeon,comeon,comeon,comeon,together，wewillgoourway,together……此刻外面瓢泼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