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去台里，大家都有点沉闷。


    因为如此，老孙是个活泛性子，闲着没事，拿着摄像在院子里拍，还特别拎着广播放音乐。


    张大姐从外面进来，问她昨天怎么请假没来，聊了两句，回了办公室，大家看见她嘘寒问暖。


    从剪辑室出来的菜菜，把她拉至一边：“静姐要走了。”


    这个她知道的。


    菜菜再次强调：“后天就走。”


    “这么快，不是说年底吗？”


    “听说是市里的调令，有个节目要上，让她尽快过去，特意跟台里要了人。”许静做了这么多年制片，关系网自然庞大，之所以一直留在宣城，也是因为丈夫在这边事业单位。


    因为制片职位空落，暂时还没有人可以顶上，很多事情都落在于真头上，别的部门也有自己的乡村节目，实在腾不出人手。大家上午开了个很长的会，一致决定《人间观察》两周一播，降低工作强度。


    管纯情绪低落，坐在那儿不发一言。


    开完会，许静站起来说：“说个题外话，明天下班请大家吃饭，锦江楼203房，都要来啊，再晚也等着。”


    他们跟许静相处时间长，比于真更是难舍。


    因为这件事情，办公室这天都比较低气压，但也都是挤出一点笑容。这两天台里的琐事多了些，好在节目变成隔周播，压力骤减。


    这次选题大家一致让许静定，算是一份离别留念。许静在一众选题中，挑了“不婚主义”。


    “怎么会想要做这个？”菜菜不解。


    “就是觉得很有意思，有多少女人为了应付家里，随便把自己的婚姻交给别人，其实很多人都在活受罪。”


    活受罪这个词很重。


    于真不由得看了许静一眼，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张大姐的小道消息，虽然八卦，但都是真的，许静这次离开宣城，大概率和婚姻危机有关。


    她们办公室除了许静已经“结婚”，其他三位女性都未婚，对这个选题自然有很多自己的见解，于真写起台本来游刃有余，她们打算改在周四录播。


    周三这天晚上完成台本初稿，大家心照不宣，不约而同赶去了锦江楼。


    许静定的包厢很大，吃饭和唱歌一起的，就他们办公室几个人。老孙来的时候还驾着摄像机器，说是给大家拍个合影留念。


    “静姐，你还回来看我们吗？”菜菜问。


    “有时间一定回来。”


    管纯抿着小酒，一脸不信的样子：“还是等我们去南京看你吧，等你回来，白素贞还得在雷峰塔里关一千八百年。”


    大家都笑了。


    许静拍了拍桌子，此刻有些豪气上头：“没有挖墙脚的意思啊，但是各位要是想来南京，我非常欢迎，并且期待跟你们继续共事。”


    “静姐，你去哪个频道？”菜菜问。


    “南京科教。”


    于真心里想，这是好频道，就是会有点苦，没那么多响亮的名头拿，但也很容易出成绩，是往上走最结实的台阶。


    “你当时在哪个频道来着？”老孙问于真。


    “纪实新闻。”许静替她回答，喝了口酒，顺便看向于真，“对了，纪录片展会是这个周五去吧？”


    “别说工作了，提起来就烦，今天就开心点，啥都别想行不行？”管纯重重叹了口气，往桌上一趴，“我后天还要去外县做个采访，妇联急着要呢，两天假期说没就没了。”


    “来来来，唱歌唱歌。”老孙先动起来，打开点播台。


    年轻女孩很快加入，拿着话筒开始唱。


    于真和许静都不擅长这个，坐在一边听歌聊天，许静说：“这次纪录片大会对《燎原》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说不定去了还可以拉到几个资源，但是我怎么看你好像不怎么上心。”


    于真笑笑：“说来说去都是工作，就是有点累了。”


    “你还这么年轻，就说累？那我不是半辈子都过去了，现在还不是照样重新开始？我其实不相信人可以从头再来，二十来岁还行，三四十岁，精力下降，各种身体疾病，家里也一堆事，琐琐碎碎，哪有那个精神呢？生命力最旺盛的那几年过去，人到中年，基本就开始走下坡路。”


    说完许静拍了拍于真的手臂，继续道：“想想也是，真要是跟市台合作，一时也没个完，想必你在南京会待得多一些，说不定我们还能经常见面，倒是你男朋友你那边，还是得安抚好，别为了这事闹不愉快。”


    于真笑笑，忽然就有点出神。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点歌台放了一首闽南地区的音乐，老孙也是用闽南语唱的，低音婉转：“风波歧路，成败霎时间，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


    许静握着她的手腕，叹息一声笑了，看向电视屏幕，从椅子里起身，走到老孙跟前说：“这歌再放一遍，咱俩一起唱。”


    唱完歌，从锦江楼出来，已经是深夜。


    几人道别，于真开车行走在宣城区内，绕了好几个道，没着急回去。给李宏成打了一个电话，没人接，估计还在店里。


    于是掉头，直接把车开过去。


    晚上车行灯火通明，里面有十几个人，像是都在看车。远处的高铁时不时经过一趟，给这个地方添了几分匆忙之意。


    外面寒风凛冽，她穿着毛衣和呢子西装，从外面推门进来。


    小琴看到是她，眼睛亮了一下，小步跑过来：“于真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过来等宏成哥下班？”


    她往人群里看了看，李宏成站在一辆车前，跟身边几个人在交谈，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店里有空调，他敞开着衣服拉链，脖子上挂着蓝色的工牌。


    “今天怎么这么忙？”她问小琴。


    “最近店里新车有活动，力度挺大的，所以这几天店里都顾不过来。”


    于真想起他说那批新车出问题的事，大概缘起于此。


    “几点能结束？”


    “估计十点多了吧，昨天就这么晚，等到清场，徐哥人都累散架了，嘴皮子都要磨烂了。”


    这两天他回来是挺晚的。


    不过她也忙，有时候想问他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他倒是很快回了消息，说别等他了，晚点回来，结果好几次等睡着了。有一次醒来是半夜，他躺在身边，呼吸匀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很安宁。


    小琴往她身边凑近了些：“还得等一两个小时呢，要不姐你先回，还是就在这等呀？”


    “你忙你的吧，我自己转转。”


    她从店前转到后面维修部，又原路返回，展厅人少了一些，她在一旁的沙发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小琴又从前台溜了过来，坐在她身边。


    “趁着徐哥出去，我偷会懒。”小姑娘嘿嘿笑。


    “光明正大偷懒会怎么样？”


    “嗯，宏成哥一般不管这些事，还挺纵容的，只是偶尔有点脾气，不说话挺吓人，但是徐哥会假装生气，我知道，领导的下马威嘛，我不怕他。”


    于真抿嘴一笑。


    李宏成生气的时候确实挺沉默的。


    “姐，你跟宏成哥在一起什么感觉？”


    被二十岁的女孩问这么个事，于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你谈过恋爱吗？”


    小琴摇头：“但我理想型是欧阳震华。”


    “……欧阳震华？”


    “香港的tvb你看吗？他人虽然不是很帅，但是很有魅力，又给人安全感，演戏又专业，观众缘很好的。”


    于真笑了：“昂，我知道他。”


    小琴非常激动，“是不是很男人？！”


    没想到聊天居然渐入佳境。


    送走了一批人，李宏成脱身出来，随意往展厅内扫了一眼，神色一顿，看见她的背影，轻松靠在沙发上，偏头跟小琴说话，嘴角还带着笑意。


    老徐凑到跟前来，一只手搭在李宏成肩上，“都看出花来了，赶紧娶回家算了，要不哥们给你设计一个求婚仪式，保准温馨浪漫，让你们俩终身难忘。”


    李宏成似乎有了兴致，等着老徐继续说。


    “不是给人家买了辆车吗？就在后备箱布置一下，铺个毛毯，搭一排串灯，后面放满女孩子喜欢的那种毛绒玩具，中间呢，再放一小束花，什么香槟玫瑰啥的，两边堆上满天星，最重要的是，花的正前方放上你要求婚的戒指，唉——戒指买多大的？不管不管，到时候你就骗她打开后备箱，保准惊喜，然后再来一场完美的sex，我跟你说，这事儿还要讲究个感觉，得练——”


    “练嘴皮子？”


    老徐挤眉弄眼地笑，“你懂滴。”


    李宏成拂开老徐的手，笑了一声，“怎么整天脑子都是这些黄色笑话，赶紧下班吧兄弟。”


    瞬间放松愉悦，他大步走了过去。


    走进几步，听见小慧说：“我现在啥都不想，就想多攒点钱，然后去外面看看，再不出去，我妈真会找个人让我赶紧嫁了。她一辈子都待在村里，唯一一次出去还是跟村里嫂嫂去新疆弹棉花。真是不明白，结婚有什么好？”


    忽然就有些欣慰，于真点头，“你的想法很好啊。”


    “听徐哥说，你和宏成哥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话题一转，于真有点猝不及防。


    “啊，没有的事。”


    “…………哦，好吧，徐哥又传谣言。”


    于真笑了一下。


    “但是你们感情真好，总不能一直谈恋爱不结婚？宏成哥都快三十了，这在我老家，孩子都上小学了。”


    “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吧。”


    “要是嫁给我爸那样的人，我就不想结婚，你跟宏成哥不一样，有感情基础，总是要走这一步的呀。”小琴语气里也多了些困惑，“你不想跟宏成哥结婚呀？”


    于真被问得一愣，沉默下来。


    过了两秒，小琴忽然转了下身，立刻站了起来，朝于真撇了撇嘴，然后就溜回前台了。于真顺着目光看到身后的男人，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半晌，他轻声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于真站了起来，“有一会儿了，你这边忙完了吗？”


    “怎么没开那辆新车？”


    “啊……过段时间再说吧，开我爸的车习惯了，一时半会儿还换不过来。”她看着他，抿了抿唇，说完顿了顿，她观察着他的神色，“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笑了笑：“随便问问。”


    “结束了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差不多了，你等一会儿，我去趟办公室，还有账单要跟老徐对一下，几分钟就下来。”


    于真看着他转过身的背影。


    店里客人已经走光了，小琴在收拾卫生，老徐手里转着耳机线，走一步，摆个头，再扭一下腰，往楼上走，嘴里还在哼着：“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轻松一下，windows98。以后的路不会再有痛苦，我们的未来该有多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