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弄月休息完自己的假日，就照常去院里排练，备战中秋的大戏。


    上次演出结束，她的演出短视频热度持续暴涨。连带着院里做得官号的粉丝跟着一路涨，特地聘了个员工剪辑做视频内容。


    这次院里打算配合新设备，在中秋节把越剧经典《盘妻索妻》拿出来。


    内容讲的是：丞相之子梁玉书对忠良遗孤谢云霞一见钟情，托人说媒，成婚当日，谢云霞闷闷不乐。中秋桂亭，梁玉书月下盘问，得知自己父亲是罪魁祸首。他高中状元后拒遵父命休妻，弃官寻妻，历经磨难，终与谢云霞携手远走。


    主排的是洞房这一场。庄弄月一身酒红暗织金对披喜服，领襟绣细碎双喜海棠，头戴湖蓝软巾，缀细金线月纹，鬓边垂两缕黑发，素面薄脂。


    她作揖，抬手，挑开红盖头，看见谢云霞面容，一声“娘子”，又接一声“娘子”，叫得缠绵柔情。


    她深情，满目爱意，“娘子，我与你一别三月似三秋，我魂牵梦绕苦思求。感谢娘子恩情重，今日里花烛台前重聚首。娘子呀，从今后天长地久成夫妻，让玉书先敬上一杯合欢酒。”


    扮她妻子的是夏花影，冷淡抑郁，眼底含情，欲说还休，两个人拉扯得又纯又暧昧。


    台下过来跟着学戏的梁若敏看得痴迷，感觉曾经死去的cp又复活了。她感慨道：“真的不是姐姐和小狗吗？听说弄月姐刚转型，就是花影姐陪她磨合过来的。”


    另一个也接：“可不是，每次我都觉得花影姐，待她很好，看着不理人，实际处处顾着她。”


    庄弄月原本学的花旦，和夏花影是一个派系。她入团时被傅晴挑中，傅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现在编制吃紧，越剧不如从前，院里已经有夏花影这个台柱子，还需要一个生角搭子。


    傅晴自己是生旦兼工，庄弄月跟着她由花旦改工小生，夏花影日日夜夜陪着她磨戏。二人磨成了院里的台柱，台上最默契的一对搭档。


    “……也许她本就是看小牡丹缺搭子，才下定决心改行当的。”一道声音突兀的响起。


    这话角度刁钻，也不无道理。梁若敏赶紧接了一句，“居然比我会磕，你太爱了。”说完，感觉到一股冷气，顺着回头看去，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坐在轮椅上，姿态从容、表情冷沉。


    梁若敏总觉得熟悉，去瞧人家轮椅，被自个师傅拉了一把，“明二小姐。”


    梁若敏立即反应过来，不能看她的腿。


    明二小姐没有过来打死她，还在听戏。


    “我与你一别三月似三秋，我魂牵梦绕苦思求。感谢娘子恩情重，今日里花烛台前重聚首。娘子啊，从今后天长地久成夫妻，让玉书先敬上一杯合欢酒。”


    “梁玉书”眼神满是欢喜，句句全是她的妻。“谢云霞”眼底忧郁。“梁玉书”沉浸在喜悦中，越发疼惜。


    夏花影接唱：“他喜滋滋欲饮合欢酒，怎知晓错把冤孽当佳偶。洞房相对寸心乱。”


    庄弄月：“娘子请饮酒！”


    很快，那种灼热的注视又来了。当时庄弄月演出《夜莺夜宴》很投入，依旧被这道眼神惊到。


    按理，这样的目光是会影响她的状态，可在那一瞬间，她像是被缠上，被期待，被……夸赞。庄弄月反而更投入，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灵魂掏出来去演出。


    “梁玉书”看着“谢云霞”的眼神越发缠绵，用台下观众的视角来说，拉丝了。


    谢云霞：“我不会饮酒。”


    梁玉书：“娘子不善饮酒，那还不是不饮也罢！”


    拉扯张力拉满，看得人心里痒痒。


    庄弄月越投入，那种几乎要凝入她皮肤的视线还没停止，好深入。


    梁玉书真心，谢云霞复仇，台下看着越揪心，面上是喜，底下是愁，竟有些遗憾。


    “……弄月和花影就是天生一对，太搭了。”导演鼓了鼓掌，赶紧商量舞台灯光效果，再改的好一点。


    傅晴拿起挑杆，手把手教她：“挑杆别急着往上提。挑不起来不怕，盖头挂在杆尖上是常有的事。你手要沉住，从底下慢慢送，让它自己滑下来。”她点了点庄弄月的手腕，“花影羞涩，弄月疼惜。一个收一个放，劲别使匀了。行云流水反倒假，有点涩，才像真的。”收手时夸了一句，“娘子那段唱得不错，比从前活。以前还是木了点。借这个机会跟你师姐好好磨，你俩的戏还能再往上走。”


    夏花影师傅也在旁边点，各种角度，眼神。


    二人试了两下，记在心里，庄弄月抚摸夏花影的头饰，夏花影眼里一丝慌，一丝说不清的情。二人，颇有如痴如醉的意思。


    “歇歇，给你水。”傅晴递水过来。


    庄弄月借着师傅帮她递水挡住身体，不动声色地往侧幕看了一眼——明雾。


    居然是她。


    她垂下眼眸喝了口水。


    那天演出，台下也是她吗？


    “弄月。”明雾回视她，弯唇一笑。


    庄弄月回神，眼神有些乱。


    明雾用的很温柔的嗓音，像是赏月，像是摘月，更像是在弄月。能听出来，她应该提前练习了好几次。粤语和普通话之间斟酌了片刻，最后选了最雅的读法。


    明雾方才停在观众席，现在轮椅一点点滑向庄弄月，庄弄月低头喝水，躲她。直到明雾又看向站在她身侧夏花影，庄弄月缓慢抬头，明雾看夏花影非常认真，她松了口气，嫂子的吸引力，还是比偶像要低。


    其他人之前就对明家小姐有所耳闻，性格阴郁，然而在看到对方的长相和坐在轮椅温温柔柔的模样，总觉得和传闻中暴躁不太相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明雾看完“偶像”，视线再次回来，庄弄月只得回她：“明雾小姐。”


    “明、雾。”明雾有些教她的意思，轻轻慢慢地吐着自己的名字。


    庄弄月张了张口，依旧礼貌的回：“明雾小姐。”袖子往下坠，她细指拢了拢，不去看她。


    偏偏，明雾没有停下的意思，轮椅到她跟前，眼神将她上下打量，“第一次见弄月穿这一身，很美。”


    庄弄月心里生出惧意，想躲，偏台上还要改布景，她下台，两人距离拉进，轻声：“……谢谢夸赞。”


    团长看到明雾惊讶，问：“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明雾说：“来向弄月道歉。”


    团长更惊讶，“你们现在这么熟了吗？”


    庄弄月本来想着这两人聊天躲去后台，这句话把她强留了下来了。道什么歉？


    “那天在我家里，我讲话过激了，吓到你了，真不好意思，还请你接受我的歉意。”明雾微微笑，眼底真诚，“弄月，可以原谅我吗？”


    说着，她向庄弄月微微颔首，动作满是歉意。一个旁边几人都被明雾惊到。这是什么人，桀骜不驯得明家千金，她在道歉。


    庄弄月在她低头时心跳过载，想去拦看到她的耳朵，红着，耳垂肿了一小块，像是受了伤。


    梁若敏用胳膊轻轻推她，“姐……”


    庄弄月回神，“是我应该感谢你，你帮我捡到耳钉了。”


    “弄月，如果不是你帮我处理伤口，提醒我去医院，伤口感染，我就麻烦了。”


    明雾不似那天穿的是西装搭裙，今天是很禁欲的搭配，长衣长裤，配暗红色的领带，伤口全被遮严实，她说：“今天特地带着歉意来感谢你。”


    “挂的急诊吗？”庄弄月没想到她这么听劝。


    “是的。”


    明雾伸出手，“握手言和？”


    人都在，庄弄月属实不能薄了她的面子。她伸手，明雾的手很有力量，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骨节。


    庄弄月一颤，像是再次被拉到了电梯，她想收回手，明雾却还拉着，她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请弄月小姐吃饭？我想请你们吃饭。”


    团里开心啊，尤其是团长，所有都期待的看着庄弄月，就傅晴急，在一旁拉着团长拧了两下。


    “抱歉。”庄弄月拒绝了，明雾的手松了一瞬，庄弄月抓住机会收回手，说：“谢谢您的邀请，但是我今天有约会。”


    “约会”太直白，容易得罪人。团长想挽救，突然想起来，她要和明喆约会。完蛋，这铁定要发怒。


    明雾换了个姿势，握过的那只手缓缓放下，然后支起来，她撑着下巴，用指头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残留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咬紧的牙关慢慢松开。


    蔡敏迅速说：“醉仙楼，就在你们剧院附近。”


    “还是有些距离的。我在城西，如果不是约好了，我很愿意和明雾小姐吃饭，真的。”庄弄月尽量说得圆滑，“没办法，我女友很远回来，我实在抽不开身。”


    庄弄月左手叠右手，拱手抬到胸口，做了个浅长揖，转身，她撩开后台的门帘，再门帘重新掩下遮住外面视线，她松开手，掌心攥出了汗。


    庄弄月一走，其他人都很怕得罪明雾，眼神都不敢往明雾身上放。


    *


    庄弄月在后台坐了二十来分钟，纸巾把手指擦了几个来回，梁若敏进来了，低声说：“前头在发红包呢。”


    “什么红包？”庄弄月问。


    梁若敏回：“那个明小姐发的啊，说是给彩头，我希望她每天都来，感谢富婆姐姐。”


    “她没生气？”庄弄月问。


    “本来我感觉都要大发雷霆了，她反问了一句‘我脾气很差吗’，然后叫秘书发红包，特别大一个箱子，人人都有。傅老师让我跟你说，晚上有时间还是去吃个饭。”


    梁若敏手里的红包，捏着鼓鼓的。她打开一数，“这么大方呢……8888！姐，你得肯定更大，我帮你去拿。”


    “算了。”庄弄月肯定和她们的不同，会装得更大一些，夏花影就得了个大的，瞧着就叫人羡慕，但这很正常。庄弄月和夏花影都是院里的担当，台柱子，她们都是跟着角拿的。有钱谁还嫌红包大小，那也忒不懂事了。


    梁若敏说：“我之前还挺担心，明家知道你和明大小姐的事情会为难你。看来是我多虑了，明雾看起来和外界说的不一样，我看她腿好几次了，她都是笑笑。”


    庄弄月皱了下眉，明雾知道自己被拉黑了吗？以前她被极端粉丝骚扰，拉黑后，对方完全不知道。


    算了，这样礼礼貌貌也好。


    她拿起手机，看信息。明喆：【今天的飞机，马上见面。】


    庄弄月思考怎么回，她打算去机场接，思来想去，直接说也让明喆开心：【我去机场接机，你几点？我在停车场那里等。】


    明喆：【不忍心你等，国际航班太久了，最晚凌晨肯定到。】


    庄弄月：【需要休息吗？】


    明喆：【见了面再休息，更想第一眼见到你。给你准备礼物了，不许拒绝。】


    庄弄月去给列表的经理发了个信息，她前天就把耳钉拿去清洗了，她再拿起包，从里面找到药膏，说：“你把这个消炎药给明小姐，我晚上真去不了。”


    “拿药干什么？啊，你晚上不去好吗？这样好吗？”梁若敏惊讶，但看到她手机信息，“明雾是你粉丝，你不去不合适吧。”


    “她不是我的粉丝。”庄弄月指指自己的耳朵，“让她擦擦，我看她耳朵破皮了。”


    “好好好！希望富婆不是让我滚远些。”


    梁若敏要出去，又被庄弄月喊住，“别说我说的。”


    团长在微信上又找她来说了两次，问能不能去吃个饭。庄弄月发了个截图，表示和明喆定了餐厅。


    到点下班，天也黑了。庄弄月路过回廊，隐约看到人。庄弄月绕了一下，从后门走。


    天黑，隐影笼罩在明雾脸上，明雾说：“她去见女朋友了，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挺开心的，还补了口红。”


    蔡敏打冷颤，不知道怎么接词儿，脑子都快烧痛了。


    明雾问：“港城回信息了吗？”


    “回了。”蔡敏去拿手机给她看信息。


    明雾盯着屏幕，慢慢弯起唇角，“我不会让她好过的。”


    确实，她对明喆很好，好的让她想要。


    蔡敏赶紧说：“她对您也挺好的，给你消炎药了。”


    “这应该都是我的，凭什么是她？”明雾又轻声道，“她向我行了一个歉礼，是戏中，梁玉书哄着妻子，向她行的礼。”


    蔡敏听出咬牙切齿的意思。


    庄弄月先去一家鲜花店，出来怀里捧了一束花，是明喆喜欢的淡蓝色，她自己选的搭配，她又在各家店铺转了转，挑了好几件东西。离明喆到的时间还早，她又叫了一辆车去机场，要是能在这里碰到……给她惊喜也好。


    到机场，她先在行李转盘那里等。


    后，她去查航班动态，天气很好，没有延误，也没有盘旋无法降落的情况。


    庄弄月把餐厅地址发给明喆：【我在这里等你。】


    庄弄月偷偷等完，又悄悄离开机场，打车去餐厅，路上又看上了个小礼物，情侣挂坠，可以放在手机上，想买又不好意思买，给明喆发信息，问她喜欢粉色还是蓝色。


    她坐在后座，一直看着侧座的花。期间她刷了朋友圈，明雾做事有一种不顾人死人活的豪，派了舒适的好几家豪车来接，她把每张照片都翘了，估计是不敢拍，她看了好几个人才看到明雾的轮椅。


    到达餐厅，靠窗户的位置，夜景很好，能看到半座城的灯，她把平板立起来继续做粤语题，这时，餐厅里拉起了小提琴。


    唱得是粤语歌《最爱》：“……潮汐退和涨，月冷风和霜，夜雨的狂想，野花的微香，伴我星夜里幻想……没法隐藏这份爱，是我深情深似海，一生一世难分开难改变也难……在那遥远有意无意遇上，共你初次邂逅谁没有遐想，诗一般的落霞，酒一般的夕阳，似是月老给你我留印象……”


    餐厅经理过来，“您女友来电了，她给您提前定了礼物，需要我帮您拿过来吗？”


    庄弄月点头，明喆一向注重浪漫，会怕她不接礼物，耳钉就是这么送她的。


    经理推了甜品和礼物过来，她抱起盒子，有重量，夸赞，“您女友很贴心呢，说是您等太久了，可以先拆着玩。”


    酒红色的盒子看着很喜庆，绒面质感，细看上面还印着她耍扇子的卡通图。


    庄弄月不咋和粉丝接触，也不交流，但是这个是她第一次登台，她收到的第一个卡通图，用来做了自己的微信头像。


    庄弄月解开，好几个盒子，最上面是一个八音盒，上面站在三个她的小金人，一个是玩扇子，一个是转扇，一个是抛扇，转起来，就是她引以为豪的独门绝活。


    八音盒转动，小人转起扇子，这个礼物太用心了。


    她去拿手机给明喆发信息，正打字，她发现恰好到了她和明喆预约的时间。


    “弄月，喜欢吗？”嗓音温温柔柔的。


    “喜欢。”庄弄月笑着抬头去看明喆，很快她脸上的表情僵硬，黑色轮椅缓缓地滑了过来。明雾坐在上面，唇间噙着笑，对她回应了“弄月”和“喜欢”而满足


    “你怎么来了……”庄弄月动作僵硬，庄弄月动作僵硬，椅子往后一推，人缓慢的站了起来，明雾在往前靠近，似黑夜里落下的冷雾，无声无息地覆盖上来，让人生出一种诡谲的窒息感。


    醉仙楼离这里十几公里，车程都得四十分钟。她不是在那边吃饭吗？庄弄月警惕，本能地想躲。


    明雾到桌边，手指搭在扶手上，说：“你不是邀请你女友吃饭吗？”


    庄弄月认真说：“对，我是邀请我女朋友，这些都是她为我准备的……”她顿住。


    “你钟意就好。”明雾笑意深深，歌唱到“一生一世难分开”，她抬起手腕，表盘的指针转动，停在“12”，恰好零点，说：“时间啱啱（刚刚）好，我冇失约。”


    庄弄月抬眼看向明雾。明雾也在看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花。


    嗯，果然和她想的一样，美丽，浪漫。


    她怎么可以不来，把撞死明喆她都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