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哉说是有天看到信介的花叶片都枯掉了，想在信介忧心前把花救回来。


    “那是被晒过头缺水了，泡盆补水养几天就好了。”信介慢慢道，直哉快速瞥了眼信介，发现信介脸上没什么生气的影子，直哉便松了口气，直言道，“我想找个见效快的办法。”


    直哉总觉得那种慢慢保养的方法和假方法一样，不能马上见效的话总感觉没有用。花生病了肯定和人一样，吃了药后马上就能有变化——那种药才会是有用的。


    禅院甚尔：………


    禅院甚尔也是这样想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把那瓶“花肥”拿起来看时，总觉得瓶身上那长得让人不想看的说明写着【倒得越多，起效越快】。


    所以禅院甚尔倒了半瓶。


    “所以我倒了剩下的半瓶……”


    禅院甚尔：……


    信介：……


    现在知道为什么花死得这么快了。


    禅院甚尔知道他和禅院直哉之间有一个应该是前因——都是看到花枯了所以想治花，那花是怎么枯的呢。……把花晒干又浇了过量水的禅院甚尔现实地想到，只要禅院信介没发现，那他就没有错。


    因此禅院甚尔保持沉默，一副不知道、不关心这件事的样子，自然甩锅给禅院直哉。而禅院信介的注意力果然被禅院直哉吸引走了。按道理甚尔应该感到松快的，又少了一件事——


    但是甚尔看到信介不仅没追究直哉的过错，还主动摸摸直哉的头表示他现在会主动关心体谅别人是件好事。


    “呃……”


    直哉原本乖乖低着头等信介手顺上来，听到动静直哉抓住信介快收回去的手，回头。禅院甚尔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面无表情咽下没嚼烂的肉。“腻到牙了。”


    直哉：……


    不知道为什么，直哉这个时候脑中的那根弦就很敏锐了，他居然迅速反应过来甚尔君的话有双关的意思。好像是在说他和信介的相处太肉麻了。但是那又怎样……


    直哉把信介的手重新放回自己脑袋上，摸了两把再松开。


    他们是小孩子啊，这样腻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想有腻在一起的人但是找不到能和自己这样亲近的人最后只能和自己说【我不做这么幼稚的事】，唉，这不是更可悲吗。


    直哉难得成熟地绷紧了嘴角，背对着甚尔暗暗摇了摇头，松开信介的手后他有些老成地单手背在身后。


    “那没办法了，甚尔君。我们一直吃这么甜的。没有考虑到你的牙口。真抱歉啊。”


    禅院甚尔眼皮一抬，目光正要凝向禅院直哉的背影，余光又注意到白发小孩微微张着嘴。脸上几乎写着【直哉现在居然会这样讲礼得道歉】这样的字。这样震惊的表情只在信介脸上浮现了一瞬，他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信介想直哉的确很喜欢甚尔君，差不多关系的甚壹，直哉就没有这样礼貌地对待……


    甚尔把信介的表情收入眼底，他又瞥了眼直哉，那口并没有生起来的气就瞬间散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吃完饭后和以前一样一句话不留地离开了。


    **


    和信介想的相反。甚尔和直哉都不太接纳对方。


    甚尔是对直哉不甚在意，直哉实在是个很典型的禅院家性格，加上一点那种主家天生投了个好胎，被看作天之骄子会有的傲慢劲。甚尔不会喜欢这样的人，但也谈不上有什么其他感觉，便只是无视。


    他偶尔关注到禅院直哉时，是……明明禅院信介对他已经很包容了，但是有时好像一遇到禅院直哉，甚尔就会敏锐察觉他在那种气氛下的定位变得微妙了起来。


    直哉也有一样的感觉。


    直哉当然在某种意义上也很喜欢甚尔。他是禅院家论战党里的甚尔全肯定，在外面如果有谁要开始细数咒术界厉害的人，从加茂家的人到五条家，到自己父亲、甚壹和扇他们……直哉都会毫不犹豫：当然是甚尔君最厉害啊。


    直哉完全不怀疑自己感知强者的能力。


    如果讨论帅气、很有气势的男人，直哉也会提名甚尔君。


    可以说只要有论战，直哉都会站甚尔。


    在外面是这样的。


    回北之居后直哉的心情就微妙了起来。甚至有一丝【我在外面那么支持你，你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直哉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总之那是一种不算开心的心情。


    在北之居里的甚尔君就没有那么值得尊重。在外面论战时，甚尔君就像信介送给他的套组卡牌里的ur卡一样，非常华贵、远离人烟，像只有个代号的神明一样。


    回到北之居后直哉就会认识到这是个脾气一般、生活习惯很差、也很文盲的大叔——甚尔君对他来说完全不算大叔，信介说甚尔君好像也才十几岁，不知道有没有成年。


    但是直哉：大我们超过十岁就差不多可以叫大叔了吧。


    直哉只是心底这样暗暗地叫。因为他不可能叫甚尔哥哥，只能叫大叔。至于堂哥这种称呼——他叫甚壹都不会这样叫的。感觉【哥哥】相关的词都不会随便叫吧。


    按信介的说法，这叫避……避什么来着，总之就是不吉利的话少说，以免成真了。直哉就是这样想的，他最好不要叫别人【哥哥】相关的称呼，万一他们真替换掉信介成他哥哥了怎么办。


    甚壹那种哥哥吗？还是甚尔这种哥哥呢？


    亏大了！


    ……总之直哉一回家，对甚尔的论战滤镜就能削减于无，此外他对甚尔君有点微妙的、自己也不说上来的排斥。


    信介和他说过甚尔君不可能当他的弟弟的。直哉也接受了甚尔君算大叔的事了，自然也不会再觉得甚尔君可能成为信介的弟弟。


    但是还是有点微妙的不快感。因为答应了信介，直哉也不好在信介面前表现出这种不快。


    直到浇花事件，信介那天没追究他，甚至夸了夸他现在会关心别人了，饭后信介还拉他去学斋讲小话——


    一切都看起来这么顺利，一切都看起来很幸福。


    但是信介偏偏提起，“说起来，这点你和甚尔君也很像呢。做自我提升相关的、滴水石穿的工作就能耐下心来。对待旁的事、别的人，就静不下来。”


    直哉不知道信介是看出来甚尔也是化学毒花的罪魁祸首了——信介让阿缘把除臭剂放在最上面，直哉又说他是自己拿的，那只可能是有比直哉高很多的人从柜子上拿走了除臭剂，还回去时顺手放在下面了……


    直哉不知道此处信介提到甚尔是有缘由的，他只知道信介在教育他时把甚尔一起加进来了。


    直哉甚至都不在意信介数落教育他的事。在信介说要耐心一点、对别人宽和一点时，直哉都能在脑海里想着明天怎样迅速在信介面前表现一番、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信介：“做别的事也要耐下心来啊。”


    直哉用力点头。


    迅速耐心。


    明天、不，今天晚上他就要表现出他做别的事很有耐心。


    信介看着直哉这样沉默了会儿，最后垂下眼慢慢叹了口气，“这点你和甚尔君真是差不多啊。”


    直哉眼皮一跳，猛地抬头看向信介。但是信介尚未察觉，“阿缘和我说甚尔君很不喜欢做家务杂事，他对旁的事也很没有耐心。和你一样，他也不喜欢自己洗衣服、整理房间……做这些琐事。”


    “但是你有侍女帮你做。甚尔君之前是一直减少自己的生活需求，置办的东西越少越好，减少自己需要做的家务琐事，所以看起来好像也还正常，和直哉你一样整洁。”


    “但是最近甚尔君房间里置办的东西多了，需要打理的东西多了，他的耐心就捉襟见肘了。房间乱了许多。阿缘也不好帮他收拾。”


    说到这儿信介叹了口气，阿缘之前有些忧心地和他说过这件事，问需不要帮甚尔少爷一起收拾。信介想了想，甚尔差不多快成年了吧，也是独立的人了，阿缘进去收拾动了他的东西，反而可能会让甚尔觉得边界被冒犯了。所以信介摇摇头拒绝了。


    信介叹完气抬头，看到直哉紧紧抱着自己脑袋。


    “……直哉？”


    终于是自己的名字了，直哉一下松开捂着耳朵的双手。


    不知道为什么，信介一把他和甚尔君放一起说他就会浑身绷紧一会儿，额角一起跟着紧绷，像有蚂蚁咬一样难以忍受。


    为什么信介会知道甚尔君那么多事。


    怎么会甚尔君之前的事都知道。


    不应该只对他了解这么多吗？怎么说甚尔君的话还有这么多字，最多说两个字就差不多了呀，提一下【甚尔】就好了，信介讲礼貌一点，提三个字也可以，就【甚尔君】，那不就够了吗？


    不管捉什么肘，都把信介话里多的甚尔君捉走啊。


    直哉叹了一口气接一口气，他松开捂耳朵的手后就去按两边的太阳穴，“我头好痛。”


    信介真以为直哉突发头痛，凑上来细细查看，直哉就在信介过来时一头撞上信介额头。


    有点痛。


    白发小孩一下捂着额头吸气后仰。


    直哉却突然把自己脑袋撞清明了。


    他知道为什么他不高兴了。他回忆了下信介刚刚说的话，他和甚尔君有的地方还真有点像，他和甚尔君与信介的相处方式也很像。


    但是有个问题。这个家里不需要两个一样的人。


    他和甚尔君位置撞了呀！


    直哉骤然明悟，牙缝里吸了口气就急急想和信介讲这个自己悟出来的道理。但是他抬头就看到信介捂着额头的样子，直哉心又落了下去。直哉静下来，长吸一大口气。


    他得耐心一点。这可能会是他和甚尔君最不一样的地方。


    直哉在信介反应过来前，耐心地回忆了下，然后就回忆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答应过信介不再提赶走甚尔君的事啊！他怎么会答应这种事！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也不好说了。


    直哉自己急得团团转，又因为要表现地静心耐心，直哉只在小范围内把自己急得团团转。


    “……直哉，你有什么着急的事吗？”


    直哉往左转叹口气又往右转叹口气，没有团团转，因此他抬头皱眉叹了口气，“没有啊。”


    信介：……


    信介后面拦住还想自转的直哉，问了好久，才问出来是直哉有些后悔答应不赶走甚尔君的事了。信介想了想，“那我们今天就和他说让他搬出去住？”


    直哉用力“唉”了一声，这一步退得太大了！


    “这样甚尔君会不高兴的吧？我打不过甚尔君啊！”


    信介多问了两句，确定直哉不是真的想赶走甚尔，直哉也觉得提出这件事有些尴尬，他对甚尔君没有不喜欢到那个地步。只是要在信介家里接受甚尔，他又有些难受。他好像总是不自觉把他和甚尔放在一个类似竞争的位置上。


    如果真要描述直哉的感受的话就是——


    偶像要比赛了。但是对手怎么是我。


    直哉把他所有不能理解、难以描述的心情全部套入论战逻辑，直哉就理解了。


    信介试图按住因为过于理解论战而焦虑的直哉，但是按不住。信介讲道理，这种状态下的直哉听不进去。如果讲甚尔君之前在家里过得也很糟糕，试图让直哉不把甚尔当对手看，让直哉共情理解甚尔的话。


    直哉：坏了坏了，那不更坏了。他哥哥不行他不就肯定会和我抢了吗。


    信介好像知道症结所在了。


    但是信介还是没按住直哉，第二天直哉就早起，为了彰显自己学会了耐下心来，直哉也去训练场晨练，撞到了同样时间去训练场的甚尔。


    两相沉默。直哉看了眼甚尔，故意落后了些，和甚尔错开，找了甚尔绝对不会看到自己的地方练习，完全没想起来要让体术断档的甚尔指导一下自己的体术。


    回去时直哉特意早了些，结果又刚好撞到了甚尔。甚尔只看了他一眼就自己去膳所拿吃的了。


    唉，他怎么不让下人去做。


    直哉吸气。这不显得他很不独立吗？


    直哉咬咬牙，甩开侍女小跑两步追上去，等甚尔若有所觉回头时，直哉立刻慢步慢悠悠地边看风景边往那边走。等甚尔拿着食盒走了后，直哉才在膳所所有人震惊骇然的目光里完成了一次自己独立的取饭。


    回去吃饭直哉也食不下咽，心中焦火，便干脆躺在榻上，想这样休息过去。但呆在自己房间里，望着周遭整洁的环境，直哉又想起来信介昨天说甚尔内务惫懒的事，直哉又眼睛一亮，猛地蹭了起来。


    不管需不需要，直哉都抱着一筐干净衣服与脏衣服混杂的衣篓去洗衣服，侍女在后面一直追着，让直哉交给他们做就好了。直哉没应。


    “唉呀”侍女在后面叹气，“那几件衣服不能混洗的呀！”


    直哉头也不回地往前。在他们手上不能混洗，在自己手上可不一定。


    直哉抱着衣服走到一半，小路上又撞见了单手拎着衣篓的甚尔。


    直哉：……


    甚尔：……


    过了会儿直哉去丢垃圾又撞见了甚尔，抢了个扫把想做做样子扫地，甚尔身影一闪，院子里落叶就归为一处了。直哉……


    直哉无论做什么都能撞见甚尔。


    殊不知甚尔也是这样想的。昨天信介和直哉的对话他路过时听到了，不过只听到了信介吐槽他耐心不够的地方。


    禅院甚尔不觉得自己耐心不足，他在躯俱留队出去做任务时，因为看不见咒灵，为了埋伏一个咒灵他可以在废墟下潜伏数十个小时。


    他有耐心。信介的评价是错的。


    禅院甚尔没等信介说完就嗤之以鼻离开了。


    等甚尔回到房间后，他熟练地踢了块抱枕过去，在抱枕弧线从空中落下前，他就往后一躺，正正好在枕头落下时靠上，甚尔脚一翘，脚尖把遥控器踢了过来，落到手中。另一只脚拧开暖炉旋扭，空的手往旁边拿了只橘子——


    在甚尔背脊完全陷入柔软的枕面前，他又停住，电视也没按开。他就这样保持动作停了会儿，过了会儿他才嫌麻烦地叹了口气，抓了两下头发起身，去打扫房间了。


    直哉觉得是甚尔总撞上他，但是甚尔这边没有什么下人，大部分工作都是自己做，只有打扫院子之类的事才是今天兴起去做的，是直哉今天选择了自己去做这些事才刚好撞见平时就会去这些地方的甚尔。


    虽然如此，两个人都对遇到对方感到些许排斥。尤其是还一直撞见。两个人便有意无意有了些竞争心态。


    信介出去取新买的花种了。等他回到自己院内时就发现院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的，稍微有点过于干净了，哪位侍从会把房檐都洗一遍——还在滴水。


    信介怔在原地，目光慢慢晃过院子里被扫在一起的落叶，树冠剪圆的枫树，反光的木制地板。信介还在思索。


    院子里的侍从就跑过来，带着些笑意地和他说都是直哉和甚尔少爷做的。他们现在还在后院干活呢。


    “……他们做的吗？他们今天为什么会……”


    信介骤然抬头，“……我的花！”